中部 时间的绣帷 A TAPESTRY OF TIME

chapter40

爪哇某处海滨

头疼,动一动就疼,凯特醒来时就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这么头疼过。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咽了几口口水。睁开眼睛也疼,怪阳光太刺眼了。她转过身,躲开窗户。这陌生的窗户,陌生的床。她在哪儿?

凯特撑起身体,她每移动一下,疼痛就漫过全身。她感到浑身肌肉酸痛,又不像是锻炼过后的那种酸痛——好像有人拿木头勺子一点点地砸遍了她全身。她觉得恶心,疼得厉害。我到底怎么了?

她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这像是某栋小别墅或是海滨度假村里的房间。房间很小,有一张双人床,还有一些简单的手工木制家具。她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一条宽敞的门廊,门廊通到海边的一片沙滩。不是你在度假胜地看到的那种干净的、经过精心维护过的沙滩,而是你可能会在某个真正的无人岛上看到的那样——一片粗糙、未经处理过的天然海滩。上面散落着一些叶子、树干、热带植物,还有杂七杂八躺着的不少被昨晚的暴雨或者海潮冲上来的死鱼。

凯特掀开被单,慢慢爬下床。一种新的感觉侵袭而来:反胃。她等了一会儿,指望这种感觉很快会过去,结果却是越来越严重,她感觉喉咙里的液体直往上涌。

凯特冲向浴室,她跪倒在地上,刚好赶上。她冲着马桶狂呕,吐了一次,两次,又一次。她本就饱受摧残的身体,每次抽搐就被又一阵疼痛袭击。昏眩的感觉减弱些以后,她拖着膝盖转过身来,靠着马桶坐下,一只胳膊搁在马桶座上,把手捂在额头。

“至少接下来,你不会一路走一路丢人啦。”

她抬头看去,是那个车里的男人,那个战士,大卫。

“你这是?我们在哪儿——”

“我们等会儿再说,先喝了这个。”

“不要,我会全都吐出来的。”

他冲她弯下腰,把一杯橙色的调制饮品送到她嘴边:“试试吧。”

他扶着凯特的后脑勺,她还没来得及再次拒绝,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喝了。这东西喝起来甜甜的,滋润着她刺痛的喉咙。凯特把饮料一饮而尽,然后男人扶着她站了起来。

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她必须要拿到什么东西。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混乱。

男人把她扶到了床边,可她停了下来,“等等,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们回头再做。你必须休息。”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凯特小心地放到了床上。她觉得好困,仿佛吃了安眠药似的。那杯甜橙味的药剂。

chapter41

南大西洋上空某处

伊麻里集团喷气专机

马丁·格雷朝机窗俯过身子,望着外头飞机下方巨大的冰山。这个漂浮在海上的“岛屿”面积接近47平方英里——和奥兰多迪士尼世界的面积差不多。在它的中心附近,一座冰雪的山峰上,戳着那艘纳粹潜艇。在潜艇和冰层的结合部,工人和重型机械正在紧张地进行挖掘工作,搜寻着潜艇的入口。切开外壳是最后的办法,如果他们不能尽快找到出入舱口,也就只能那么做了。

潜艇下面的遗迹更加神秘莫测,几个小组还在探讨不同的理论。马丁自己也有一个理论,一个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终身秘而不宣、带进坟墓的想法。

“你们是什么时候找到它的?”

多利安·斯隆的声音吓了马丁一跳。马丁转过身,看见这个年轻男人站在他旁边,正从喷气式飞机的另一扇窗户往外看。

马丁张开口,正想要回答,但斯隆打断了他:“别说谎,马丁。”

马丁坐回椅子里,继续眺望着窗外:“12天前。”

“是他乘坐的那艘吗?”

“标识一模一样。碳14测年法证明时间一致。”

“我想要第一个进去。”

马丁转向他:“我不建议这样。遗迹看起来并不稳定,里面有什么,我们还无从得知,里面可能有些——”

“并且想要你跟我一起进去。”

“绝对不。”

“哎呀呀,马丁啊,我年轻时候认识的那个无畏的探险者哪去了呢?”

“这是机器人做的活。它们可以进入我们无法进入的地方,它们能忍受寒冷,里头一定会很冷,冷得超出你的想象,而且它们也易于替换。”

“没错,里面会很危险。而且我觉得如果我一个人进去,把你留在外面的话,那会更危险。”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道德败坏吗?”

“那个绑架孩子、保留秘密的人可不是我。”斯隆往后一倒,坐进马丁对面的椅子里,准备交锋。

一名乘务员走进他们的包间,对斯隆说道:“先生,有您的电话。紧急事务。”

多利安拿起墙上的听筒:“我是斯隆。”

他听了一下电话,抬起头看着马丁,一副吃惊的样子:“怎么会?”过了一会儿,“你开玩笑的吧——”他点了点头,“不,你看,他只能乘船离开。搜索周围的岛屿,他们一定还没走远。把所有人手都用上,带上当地的伊麻里保安公司的队伍,如果有必要的话,再带上时钟塔分站里隐藏的人手。”他又听了一会儿,“好的,无论如何,利用媒体把他们骗进陷阱。杀掉男的,抓住女的。等你们抓到她再给我打电话。”

斯隆挂掉电话,一边上下打量着马丁一边说:“那女孩不见了,一个时钟塔的特工帮了她。”

马丁继续俯瞰着下面的景象。

斯隆把他的胳膊肘撑在桌上,俯身靠近马丁,近到随时可以扑上去,“我的50名部下丧生,伊麻里雅加达公司的三层楼都被炸得粉碎,更别提还有码头。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感到惊讶啊,马丁。”

“我现在正看着的,是一艘80年前生产的纳粹潜艇,还有个可能是一艘外星飞船的东西,嵌在一座南冰洋里的冰山上。在这样的时刻,什么都很难让我吃惊,多利安。”

斯隆坐了回去,“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外星人的宇宙飞船。”

“我们真的知道吗?”

“很快我们就会知道的。”

chapter42

爪哇某处海滨

大卫在卧室的门框上靠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凯特入眠,又等了一阵子,看她会不会惊醒。伊麻里的那些恶棍真是让她饱受折磨,而且之后他在拯救行动中对她其实也没多温柔。

看着她睡在那里,房间外涛声滚滚,轻风吹过整个屋子,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心里非常平静。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现在雅加达站陷落了,一次恐怖威胁迫在眉睫——这一威胁还正来自他一辈子致力对抗的组织——简直犹如一个噩梦。不——正如那个他一直担心的噩梦。但救出凯特不知怎么的影响到了大卫,感觉现在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恐怖,好对付了一些。有记忆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充满希望,几乎有点快乐,他感到安全多了。不,这样可不对。也许……那些他周围的人安全多了,或者是他感到更有自信了,自信能够保护那些人,那些他……

自我分析得先放在一边,他还有工作要做。

确定凯特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醒过来之后,他离开了房间,回到别墅下面藏着的地下室里继续工作。

他当时跟承包商们说他需要一个防空洞。他们没说什么,但是互相传递的眼神把他们的意思表露无遗:这家伙是疯子。可他不还价,那就干吧。他们按照能度过启示录里那种世界末日的标准建造了这间地下室:周围全是混凝土墙,地上固定一张实用主义风格的金属桌子,剩下的空间刚够放下一张小床和若干补给。考虑到他的处境,这样正合适。

他的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整个上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反复考虑要怎么办。他的第一直觉就是去联系时钟塔总部。那儿的领导人,霍华德·基冈,是他的导师,也是他的朋友。大卫信任他。霍华德应该正忙着尽力试图拯救时钟塔,所以他肯定需要大卫的帮助。

问题是怎么取得联系。时钟塔没有任何后门通信通道,全组织共用同样的vpn和协议。这些毫无疑问会被监控——一旦进行联系,他的所在就会被标明。

大卫靠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灯泡。

他打开一个网络浏览器,搜索当地和全国的新闻。他的拖延症犯了,看起来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他看到有个在线新闻,提到一男一女,他们被认为和一个恐怖活动的阴谋有关,还可能和拐卖儿童的团伙有关。这可以迟滞他的行动。文章没有附上画像,不过很快就会加上的,然后整个东南亚的边防部队都会加入到对他们俩的搜寻中。

大卫在安全屋里面有好几张身份证,可现金不多了。

他打开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几乎为零。乔什——他执行了转账程序。他还活着吗?大卫还以为,他在街上遭到攻击的时候,雅加达站总部也被攻击了。还有些别的,有几笔存款,每笔都很小,少于一千美元。都是用元作为单位计算的。这是一段密文。可里面是什么?经纬度?

9.11

50.00

31.00

14.00

76.00

9.11

9.11——这应该是密文的开始和结束。剩下的是:50.31.14.76。一个ip地址。乔什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大卫打开一个浏览器窗口,输入这个ip。网页上是乔什写的信。

大卫,

他们就在门外。大门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破译了那些信息。点击这里阅读。我搞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抱歉。

我找到了线人,至少是在网上找到了。他用罗斯威尔当地的克雷格分类广告网来传递信息。点击这里访问。我希望他会再发出信息,希望你能阻止未来的恐怖袭击。

我真的很遗憾,以后我再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乔什。

又及:我读了你留下的信,执行了转账程序(这点显而易见)。我以为你死了——你衣服上的传感器没有显示出生命信号了。我希望这不会给你添麻烦。

大卫呼出一口气,从屏幕上移开了视线。过了好半天,他才回头,打开了包含解密以后的信息的文件:《纽约时报》上的讣告,1947年的。乔什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工作,可他牺牲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大卫打开了罗斯威尔当地的克雷格分类广告网网站,然后他马上就看到了:线人发出了一条新留言。

标题:谎言之塔上,时钟在倒数读秒

内容:

给我的匿名粉丝。

我恐怕我现在的人际关系已经太复杂了。我不能再和你见面或者联系了。我很抱歉。不是我的错,是你的。你对我来说太危险了。

我有29条理由和99个借口不去见你。我编了81条谎言,76个故事。

我告诉我自己,我要去见你。

我甚至已经定下了日期。12号,3月,2013年。

还有时间:10点45分00秒。

但真相是,现在你在我的优先事项列表里排在第44位。这还不足以让我关注。也许是第33位,或者是第23位,甚至可能是第15位。总之就是不够。

我得关掉电源,不管这事,去救我的孩子们。

这是唯一负责任的做法。

大卫挠着自己的脑袋。这是什么意思?这明显也是一段某种密文。他真希望现在能得到乔什的帮助啊。

大卫拿出一个便笺本,努力集中注意力。他的大脑天生不擅长做这种事。从哪里入手?第一部分的表述相当直截了当:线人现在被拘禁了。他无法出来会面,也无法再发别的帖子了。坏透了的消息。剩下的是一串数字,数字前后的那些话没有意义。在“擦肩而过”这个板块上这些话看似合理,但其实什么也没说,没有给这封帖子增加任何内容。这些数字,它们必定意味着什么。

大卫开始在便笺上写写画画,从帖子里把那些数字单独抄出来。它们依次是:

29,99.81,76.

03-12-2013

10:45:00

#44

33-23-15

第一部分:29,99。81,76。经纬度坐标。大卫查了一下。尼泊尔,靠近中国和印度边界。卫星照片上那儿什么也没有——不对,那是什么?一栋废弃的大楼,是个老火车站。

接下来:03-12-2013和10:45:00。一个日期,一个时间。线人说他不能出来会面,那么这个废弃的火车站里会有什么?一个陷阱?另外一条线索?如果乔什读到了那封信——然后执行了里面的指示——那么他已经把他找到的所有线索都发给了时钟塔总部了。如果总部也已经被渗透,那讣告和克雷格分类广告网的事情伊麻里也就已经全都知道了。这条留言可能来自伊麻里。尼泊尔那边可能有一大堆特种部队,等着大卫把自己送到准星上。

大卫把这些念头驱逐出脑海,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留言里的最后一串数字上:44号,还有33-23-15。这应该是火车站里面的一个柜子。或者,也许是44号列车车厢或者是44号汽车?大卫边捏着自己的鼻梁,边把那个帖子又读了一遍。

这些数字后面的句子——这部分消息和前面的不同。是指引?

我必须要关掉电源,不管这事,去救我的孩子们。

这是唯一负责任的做法。

“必须关掉电源。”“去救我的孩子们。”大卫在脑海里反复琢磨着这两句话。

他做出了决定:他会在那个指定的日期和时间去那个坐标,看看那儿究竟有什么。他会把凯特留在这里,在这儿她是安全的。她知道某些东西,但他不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她在这里会很安全,这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声音,别墅里有人在四处走动。

chapter43

b半岛电视台??在线播报/b

b印度尼西亚官方证实两名美国人与恐怖袭击和拐卖儿童的团伙有关/b

雅加达印度尼西亚//昨天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遭到了一系列恐怖袭击,引发了一场海陆空大搜捕。印度尼西亚国家警察总局将它属下一万两千多名士兵的半数派到了爪哇海上进行搜寻,并从全国各地召集队伍,搜索雅加达和周边的岛屿。邻国政府也在协助搜索工作,让它们边境和机场的安全警备队伍进入戒备。政府目前对袭击的起因仍遮遮掩掩,但他们放出了嫌犯的素描画像。

其中的女性,凯瑟琳·华纳医生,已被证实是一位遗传学研究者,她从雅加达周边乡村里找来赤贫的孩子们,在他们身上进行非法的人体试验。“我们仍在拼凑事件的全貌。”警察局督察总长纳库拉·旁说,“我们知道华纳医生的诊所是超过100名印度尼西亚儿童的法定监护人,这些孩子未经自己的父母同意就被带到了那里。我还知道华纳医生进行了大量的资金转账,通过开曼群岛的账号——毒品走私、贩卖人口和其他国际犯罪活动常常用那里作为避风港。目前,我们确信,这家诊所是一个贩卖儿童的组织的幌子。此外,据我们所知,它还可能为昨天的袭击提供了资金。”

这些袭击包括在居民区的三次爆炸,在市场区的一次激烈交火,以及在伊麻里雅加达公司的码头上发生的一系列爆炸。这些爆炸夺走了该公司50名雇员的生命。亚当·林奇,伊麻里雅加达公司的发言人,宣读了如下声明:“我们哀悼昨天逝去的生命,而今天我们仅仅想要找到答案。印度尼西亚警方证实了我们的怀疑,这次袭击是由大卫·威尔发动的,他是一位前cia特工,之前曾和伊麻里保安公司——伊麻里国际集团的另一个分公司——有过接触。

我们相信,这些袭击是出于私怨,而且威尔先生还会继续攻击伊麻里的雇员和产业。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他可能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征,或者别的某种精神疾病。现在的情形对所有相关人员都是可悲的。我们已经提供了援助,包括从伊麻里保安派出队伍支援印度尼西亚政府和邻国政府。我们希望能结束这场噩梦。我们希望能尽快让我们的人感到自己是安全的,越快越好。”

chapter44

爪哇某处海滨

凯特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好多了,真的好多了。她的头不那么疼了,身上几乎一点儿都不痛了,而且她现在能正常思考了。

她环顾房间,天几乎全黑了。她睡了多久了?窗外,太阳正沉入海面。这风景太美了,有一小会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暖风轻轻吹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在走廊上,一个宠物鼠绳网吊床在风中摇摆,风一大,生锈的链子就吱嘎作响。这地方无论是看起来还是感觉起来都十分荒凉。

她站起来,走出了卧室,进入一间大客厅。客厅直接连着厨房,还有一扇门,通往走廊。她是独自一人吗?不对,还有个男人,但——

“睡美人起床啦。”那人看起来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大卫吧。

凯特犹豫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你给我下了药。”

“是的。但请容许我自我辩护一下,我这不是为了问你一堆问题,然后对你的孩子们做可怕的事情。”

所有的记忆哗地一下全都涌上凯特心头。马丁,药物,审讯。可是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不过这不重要。“我们必须去找那些孩子。”

“没有我们必须去做的事情。你必须休息,而我必须去工作。”

“听着——”

“另外,在此之前,你先得吃点东西。”他拿出了个东西,看上去像是减肥套餐,但要更硬——好像是一份军用口粮。

凯特靠近了点。蔬菜炖牛肉,还有饼干,或者是类似的东西。凯特想转过头不吃,可热食的香气和模样让她的胃抽搐起来——她饿坏了。昨天一整天她都没吃东西。凯特接过食物,坐下来,打开薄薄的饭盒上的塑料盖子。一股热气从中升腾而出。她咬了一口牛肉,差点又吐了,“上帝啊,这东西真难吃。”

“呃,对此我很抱歉,这个放得太久,稍微过了保质期,而且一开始就不怎么样。还有,是的,我没有其他可吃的东西了。抱歉。”

凯特又咬了一口,略微嚼了一下就吞了下去,“我们在哪儿?”

大卫坐到桌子对面,“一个废弃的开发项目,在雅加达附近的海滨。我在开发商破产之后在这里买下了一块地,因为我认为万一我不得不仓皇离开雅加达,这里会是个理想的安全屋,而且并未记录在案。”

“我记不太清楚发生的事情。”凯特尝了尝蔬菜。呕吐的冲动比刚才弱——要么是蔬菜的味道比牛肉好点,要么是她正在习惯这道全部都很难吃的菜肴。“我们必须去找政府。”

“我倒是希望我们能去。”他丢过来一页纸,上面打印着一篇半岛电视台的报道,里面讲的是对他们进行的搜捕。

凯特差点被蔬菜噎住,几乎是大声叫喊起来:“这太荒唐了。这——”

他拿回了那张纸:“暂时还没关系。不管他们策划的是什么,现在都正在进行了,他们正在找我们,而且他们在政府里有关系。现在可供我们选择的出路真的很有限,我有一条线索,我需要去检验它。你在这里会是安全的。我需要你告诉我——”

“我绝不待在这里。”凯特摇着头,“绝不。”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但把你从伊麻里的监禁中解救出来可不容易。那儿有些非常坏的家伙。这可不像是那些电影:英雄和女孩一起出发,展开一段伟大的冒险。我们下面要做的事是这样的: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我向你发誓,我之后会尽我所能去拯救那两个孩子。而你待在这儿,监视一个网址,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我拒绝这笔交易。”

“听着,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命令你——”

“我不会照办。你需要我,我不会待在这里的。”她吃完了最后一口,把塑料匙叉扔进空了的餐盒,“除此之外,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你身边。”

“漂亮。这话说得有水平啊,正好迎合我的自尊。但不幸的是,我刚好,刚刚好聪明得足以不被这种手段迷昏头脑。”

“你准备把我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觉得我会碍你的事。”

“我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

“安全并非我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男人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停了下来,猛地把头转向旁边。

“什么——”

他的手掌一下子竖了起来,“安静。”

凯特在座位里直起身来。然后她看到了——一个探照灯,在海滩上来回扫过。有直升机的声音,极其微弱。他刚才怎么听到的?

他跳起来,抓住凯特的胳膊,半拖半带着她跑到这栋房子进口附近的衣帽间里。他在后墙上用力一推,墙壁往里转动,露出一条隐藏的楼梯。

凯特转头看着他:“这是什么——”

“下去。我随后就到。”

“你要去哪儿?”凯特问,但他已经离开了。

凯特跑回到屋里。大卫正在收拾他们的东西:餐盒,还有他的夹克。凯特冲进卧室,抚平床单,然后飞快地擦干净浴室。直升机的噪声听起来还是很远,不过正在靠近。现在天完全黑了,她几乎看不见东西。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海滩。

大卫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看着凯特:“干得漂亮,现在跟上。”

他们冲回到衣帽间,穿过通道,进入了一个小房间,那儿看起来像是个防空洞。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台计算机,一个灯泡吊在天花板下,还有一张小床——绝对是给一个人睡的。

这位战士把凯特推倒在那张单人床上,把食指伸到嘴唇前比了一下。然后他拉下了灯泡的开关线,让他们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过了一段时间后,凯特听到头顶上的地板有脚步声传来。

chapter45

伊麻里研究基地“雪岛”

距南极洲大陆96海里

马丁·格雷看着机器人转动着潜艇舱门上的转盘。穿着这身衣服他几乎动弹不得——其实这些本来是给宇航员穿的衣服。他们一周前从某国航天部门紧急订购了这些衣服:只有这样的装备才能抵挡得住南极的严寒,为他们防御可能存在的辐射,并且在万一他们的通气管断掉的情况下还能提供足够的氧气。尽管有这身衣服的保护,进入这艘纳粹潜艇还是让他怕得要死。而他旁边另一套宇航服里的男人——多利安·斯隆——只会让马丁更加担心。斯隆的脾气一点就着,而他们将要发现的东西肯定会把他气得发疯的。在潜艇里,就算最低程度的爆炸也会是致命的。

金属和金属互相摩擦,舱门在压力下大声吱嘎作响,但就是没移开。机械手松开,移动,再抓紧,再转动,然后——嘭——舱门笔直往后弹开,就像是惊吓盒子上的活门。机器人瞬间就在潜艇上摔了个粉碎,金属和塑料的碎块飞散到雪地上,空气嘶嘶作响着喷了出来。

马丁宇航服里的对讲机传出了多利安·斯隆空洞的声音。对讲机机械、空洞的效应让他听起来比平时更加险恶,“我跟在你后面,马丁。”

马丁看着对方冰冷的眼神,然后转身面向舱口,“特工,你那边有视频设备吗?”

“收到,格雷博士,我们这两套衣服里都有视频设备。”

“好吧。我们现在进去。”

马丁步履蹒跚地朝前面的小冰丘走去,冰丘顶上就是那个直径三英尺的圆形入口。到达舱门之后,他转过身,蹲下去,把一只脚伸到梯子上。他从边上的口袋里抽出一根二极管发光棒,让它落进竖井里。它下落了15或者20英尺之后,撞到了金属上,砰的一声,在整个冰封的墓穴中回荡。灯光在他下面散布开来,照亮了右边的一条走道。

马丁又踏出一步,金属梯的横档上结了一层冰。又一步,然后他用双手抓住梯子,可还是觉得一只脚在打滑。他想把梯子抓牢些,可是还没等他用上劲,脚就从梯子上滑下去了。他撞到了舱门的背面,然后一路坠落——整个人落入了光束之中,然后周围全黑了——他扑哧一下落地了。保温材料救了他。但如果衣服破了,冷空气会涌进来,要不了一分钟就能把他冻死。马丁把手放到头盔上,疯狂地四处摸索。然后一盏灯光沿着竖井不紧不慢地落了下来。发着光的灯管落到了马丁的腹部上,照亮了他身体四周。他看着自己的宇航服:看起来没问题。

斯隆进入他上方的视野,挡住了阳光,“看起来你伏案工作太久了啊,老家伙。”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不要让我下到这里来的吗!”

“快让开,别挡道。”

马丁翻过身来,爬到边上开阔点的地方。斯隆沿着梯子滑了下来,他用手脚抵住两边,压根儿没去碰横档。

“马丁,我研究过这里的内部结构图。舰桥就在前方,直走。”

他们按下开关,打开头盔上的灯,沿着走道慢步前行。

这艘潜艇,或者确切地说,这艘u艇,保存状况非常好——它一直被冰封着。看上去仿佛跟80年前它在德国北部出海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可以作为老古董收藏进博物馆。

走道本来就很窄,穿着这套臃肿的衣服就显得更窄了。他们朝遗迹深处走去,两个人不得不过一会儿就拖一下自己的通气管。走道的尽头是宽阔一些的区域。斯隆和马丁停了下来,左右转动他们的头灯,晃动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仿佛是一座灯塔,投出两束光柱,划开了夜幕。这个房间显然是舰桥,或者指挥中心之类的地方。马丁时不时就会看到一副恐怖的图景:一个残缺不全的男人,俯卧在一张椅子上,脸上的皮肤都融化了;另一个倒在舱壁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还有一群人,面部朝下倒在一片结成了冰块的血泊中。这些人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他们被放进了一台巨大的微波炉里,然后被瞬间急冻起来。

马丁听到他的对讲机响了起来,“这看起来像是‘钟’的辐射造成的?”

“很难说,但的确很像。”马丁答道。

两个男人在沉默中继续工作了几分钟。清理整个舰桥,检查每具尸体。“我们该分开走了。”马丁说。

“我知道他的隔间在哪儿。”斯隆一边说,一边转身走进舰桥后面离开的通道。

马丁慢慢跟在他后面。他曾经希望能把斯隆引开,抢在斯隆之前到达船员居住区。

穿着这身衣服在这里移动简直是不可能的,可斯隆的表现要比马丁好得多。

最后,年长者赶上了斯隆,后者正在转开前面的舱门。斯隆往门后的房间里丢进几个灯泡,让整个房间都被灯光照亮了。

马丁屏住呼吸朝房间里扫了一眼,空无一人。他呼出一口气。看到一具尸体的话他会不会更高兴?也许吧。

斯隆走到桌子前面,翻动着上面的纸张,打开了几个装着弹簧的抽屉。他身上的灯光照出了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一身德国军服的男人。不是纳粹的制服,而是早些时候的,可能甚至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这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站在他右边,两个儿子站在他左边。他们跟父亲非常相似。斯隆久久凝视着这张照片,然后把它塞进他衣服上的口袋里。

这一刻,马丁简直对面前的男人有些同情了,“多利安,他不可能还活着的——”

“你希望找到什么,马丁?”

“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我先问你的。”斯隆继续检查着桌子。

“地图。还有,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一幅绣帷。”

“绣帷?”斯隆转过头来,笨重的宇航服上的头灯照得马丁眼睛发花。

马丁抬起一只手挡住灯光,“是的,一张大毯子,上面描绘着故事——”

“我知道绣帷是什么东西,马丁。”斯隆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张桌子上,翻动着另外一堆书,“你知道吗,我对你的判断可能有误。你没有威胁,你只是迷失了,你喝迷魂鸡汤喝得太久了。看看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追逐着绣帷和迷信故事。”斯隆把一堆纸张和书籍丢回到结冰的桌面上,“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日记。”

有日记!有可能是那本日记。马丁努力装作漫不经心,“我可以把这些带上。里面可能有些我们用得上的东西。”

斯隆直起腰,和马丁对视了一下,然后回头瞟向那堆皮质封面的书册,“不,我想我该先看看。我会把每本都翻一下……系统地检查每一本。”

多利安讨厌这套衣服。他已经穿着这套衣服六个小时了:潜艇里三个小时,消毒室里又三个小时。马丁和他那帮蛋脑壳研究员们也太细致了。他们小心过头了——这帮矫枉过正的狂热爱好者、浪费时间的家伙!

此刻他还在清洗室里,坐在马丁对面,等待着血液检查的结果——等着宣布“完全健康”。是什么检查要花这么久?

马丁时不时朝着那些日记瞥上一眼。里面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某些他想要看到的东西,某些他不想要多利安看到的东西。他把那堆册子往自己这边又扒拉了一下。

在潜艇里,斯隆遭遇了生平最大的一次失望。他今年42岁了。从7岁以后,没有哪一天他不曾梦见找到了这艘潜艇。但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可他什么也没找到。或者说,几乎是什么都没有找到:只有六具干尸和一艘簇新的u艇。

“下面怎么办,马丁?”多利安问道。

“和我们通常的做法一样,我们继续发掘。”

“我想要细节。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潜艇下面挨着那个建筑进行发掘。”

“我们认为那是另一艘船。”马丁飞快地接上一句。

“求同存异吧。你们找到了什么?”

“遗骨。”

“多少?”多利安往后靠到墙上。他的心底越来越忐忑不安,就好像是人坐在过山车上,车子即将往下直冲,心里又期待又害怕。他对答案有些恐惧。

“目前为止挖出的大约有一打。但我们认为里面还有更多的遗骨。”马丁没精打采地说。穿着这身宇航服的时间太长,他真是累得精疲力竭了。

“下面埋着一台‘钟’,是不是?”

“我也这么猜。两位研究者靠近的时候,潜艇周围的区域崩塌了。一个人被烧焦了——就跟我们在潜艇上看见的那些人一样。另外一个在冰层崩塌的时候死掉了。我估计会在那下面找到潜艇上的其他乘员。”

多利安太累了,不想继续讨论,但有个想法让他怕得厉害。最后他终于开口问道:“你们对那个建筑有多少了解?”

“目前还不多。很古老,至少跟直布罗陀的那些遗迹一样古老。10万年了,可能还更古老。”

自从他们到达这里,一个疑问一直困扰着多利安:挖掘工程的进度太慢了。就算马丁的人12天前才找到这里,以他们的资源,他们也该早就把这块冰山给掏得像一只感恩节餐桌上的火鸡一样肚里空空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少得不能再少了,就好像真正的行动在别的地方展开。

“这里不是首要的工作场地,是不是?”

“我们把部分资源……用到了其他地方……”

用到了其他地方。多利安反复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什么项目会比这个还重要?他们上千年来一直在寻找这幢建筑,无数的流血牺牲。还有什么能更重大?

更大,一幢更大的建筑,或者说……主体建筑。

多利安俯身向前,“这里只是一块碎片,是不是?你正在寻找一幢更大的建筑结构。这里的仅仅是从更大的主体建筑上掉下来的部分。”多利安还不能肯定是否真的如此,但如果是这样……

马丁点了点头,动作缓慢,不敢和多利安的眼神相接。

“我的老天啊,马丁。”多利安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那件事可能在任何一刻发生。他们可能在几天内,甚至几个小时内出现在我们面前。你把我们都置于危险之中。而你——你居然是12天前就知道了!你失去理智了吗?”

“我们认为这就是主体——”

“认为,企盼,希望——忘了这些吧。现在我们需要行动!他们一让我们从这个塑料笼子里出来,我就回去结束尼泊尔项目,启动‘多巴计划’——别再白费力气抗议了,你知道时候已经到了。我希望你找到更大的建筑之后立刻联系我。还有,马丁,我有几个特工小分队正在赶往这里。如果你忘了怎么使用你的卫星电话,他们会帮你的。”

马丁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盯着地板。

通往等待室的大门滑开了,新鲜空气嘶嘶涌入。紧跟着进来了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拿着一块写字夹板。她身上的套装几乎要贴肉了——她肯定是挑了套至少小三个码的衣服。

“先生们,你们两位都完全健康,可以回去工作了。”女人转向多利安,“现在,有什么需要我为你们做的吗?”她把写字夹板丢到一边,然后双手在身后环扣,微微弯下腰。

“你的名字叫什么?”多利安问道。

“内奥米。但你叫我什么都可以,随你喜欢。”

chapter46

爪哇某处海滨

凯特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有一阵子,她仿佛是在一片完全的黑暗和死寂中漂浮。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背上柔软的衣服。她侧过身子,听到身子下面便宜的床垫吱嘎作响。她一定是在防空洞里的小床上睡着了。她和大卫一起等待着,听着那些追兵在上面来来回回走动,搜索着整间别墅。她失去了时间感。搜索似乎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现在起来安全吗?

这时她有了另一种感觉:饥饿。她睡了多久了?

她把腿从床上挪下去,站到——

“啊,老天哪!”大卫的声音充满了狭小的空间,然后在天花板上反弹、回荡。他猛地坐起来,撞到了她的腿。

凯特把自己的重心移回到床上,试探着在地板上找到能站稳的地方——在大卫的身上肯定是没有这种地方的。她最终放下了左脚,站了起来,在空中一阵乱抓,寻找着那根连着吊顶灯泡的绳子。她的手摸到了绳子,随即拉亮了灯。黄色的光线闪起,照亮了这块不大的空间。她眯起眼睛,单脚站在地上等了一会儿。等她能看清东西之后,她避开大卫,走到屋子的角落里。后者正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她刚才踩到了他的那里。上帝啊,他为什么会在地板上?“你也知道的,我们不是中学生了,你应该跟我一起睡床上。”

大卫终于翻过身子,用手和膝盖撑起自己的身子。他嘟囔着:“看来骑士精神没好报啊。”

“我不是——”

“忘了那事吧,我们得离开这里。”大卫边说边坐了起来。

“是不是那些家伙——”

“不,他们90分钟前就离开了,但他们可能还在外面等着。”

“这里不安全。我要——”

“知道了,知道了。”大卫抬起一只手,他喘过气来了,“不过我有个条件,没有商量余地的。”

凯特盯着他。

“我说话的时候,你得照办。不许问问题,没有讨论的余地。”

凯特直起身子:“我会接受命令的。”

“嗯,等我看到我才会相信。我们出去以后,每一秒都可能很关键。如果我要你离开我,或者是快跑,你必须要听我的。你可能会很害怕,不知所措,但你必须要注意听清我要你做什么。”

“我不害怕。”她说了句谎话。

“嗯,我们俩当中只有一个这么觉得。”大卫打开了嵌在混凝土墙里面的一扇对开的钢制柜门,“还有些事要说。”

“我听着呢。”凯特说,态度略带防备。

大卫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不能穿着这身衣服,你看起来简直像是个女乞丐。”他丢给她几件衣服,“可能大了点。”

凯特仔细察看她的新装:旧蓝色牛仔裤,还有一件黑色的v领t恤衫。

大卫又扔给她一件灰色的毛衣,“这个你也会需要的,我们要去的地方会很冷的。”

“什么地方?”

“路上再解释。”

凯特动手脱下衬衫,但又停了下来:“你能不能,呣。”

大卫笑了:“我们不是中学生了。”

凯特别过头去,想着该说什么。

大卫似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那条疤痕。”他转过身,跪下,开始在柜子底下的一堆盒子里挑挑拣拣。

“你怎么会——”

大卫拿出一把枪和几个弹匣,“那些药。”

凯特的脸都红了。她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由于某种原因,这个想法把她吓坏了,她真是非常希望能想起来,“我,或者我们,有没有……”

“放松点。除了一些不必要的暴力场景,今晚的场面还都是父母辅导级的呢。你这小孩现在觉得安全了吧?”

凯特把t恤衫扯上来,“长不大的士兵们也一样。”

大卫看起来无视了这句挖苦。他站起来,把一个盒子递给她——又一份盒饭。凯特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即开即食。“饿了吗?”

凯特看着盒子上的画:烤鸡和黑豆,还有些土豆。“没那么饿。”

“随你啦。”他剥掉餐盒上的塑料盖膜,扑通一下坐到金属桌边,拿起餐盒里的叉子开始狼吞虎咽那些冰冷的食物。他昨天一定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把那份盒饭热了一下。

凯特坐到他背后的床上,穿上大卫给她放在那儿的球鞋,“嘿,我不知道我之前说过没有,不过我……对你说声谢谢,为了……”

正整理纸张的大卫停了下来,嘴里本来正咀嚼着的食物给整块吞了下去。他没回头看凯特,“别提了,只是在完成工作。”

凯特系好了鞋带。只是在完成工作,为什么这答案听起来这么……让人不满呢?

大卫把最后几张纸也塞进了文件夹里,把文件夹递给凯特,“关于那些抓走你孩子们的家伙的资料,我所知的都在这里了,在路上你会有时间看的。”

凯特打开文件夹,开始浏览文件。至少有50页,“到哪里的路上?”

大卫又吞下一口食物,“看看最上面那张。那是来自伊麻里内部的一个情报员最近发来的加密通信。我和那人联系了将近两个星期了。”

29,99.81,76.

03-12-201310:45:00

#44

33-23-15

切断电源。拯救我的孩子们。

凯特把这张纸放回文件夹里。“我看不懂。”

“第一部分是一个gps经纬度坐标,看起来是尼泊尔的一个废弃火车站。第二部分显然是个时间,多半是某列火车的出发时间。第三部分不能确定是什么,不过我猜是火车站里面的一个柜子和开柜密码。我想线人大概在那个柜子里给我们留下了什么东西——某些我们所需的,也许是另外一条信息。还不清楚那些孩子是否会在这个火车站里,或者这里仅仅是条新的线索。或者我误读了那条信息。可能加密的方法和我以为的不同,或者密文是别的意思。早先我有个同伴,是他解开了之前的所有信息。”

“你现在能去请教他吗?”

大卫吃完最后一口食物,把匙叉扔进餐盒,开始收拢他从柜子里拽出来的东西,“不,不幸的是,我现在不能。”

凯特合上文件夹,“尼泊尔?我们要怎么到那里去?”

“我正要说呢,一步步来。首先,我们搞清楚他们有没有在上面留下些部队。准备好了吗?”

凯特点点头,然后跟着他爬上台阶。大卫让她在那儿等着他搜索别墅,“安全了,他们多半是离开了,你待在我附近。”

别墅外的道路上满是尘土,没人用过的样子,沿着路边有一排矮树丛。他们躲在树丛里,潜离了别墅。道路的尽头是一条死巷,正对着四间蓝色大库房,显然也是废弃多年的。大卫把凯特带到第二间库房前,从金属波纹板墙上拉下一块板子,露出一个三角形的洞,洞口刚好容得下凯特。

“爬进去。”

凯特正要抗议,却想起了他之前的第一条要求,于是一言不发了。她尽力想不让膝盖沾到泥土,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这样她钻不进去。大卫看来明白了她的窘境,他用力把连接处的金属栏往下压,给凯特腾出能轻松些通过的空隙。

大卫跟在她身后进入了库房,然后打开了门上的锁,推开这间屋子的大门,露出库房里藏着的“宝物”。

是一架飞机——也只有这架飞机,还是架模样古怪的水上飞机,凯特觉得是那种人们用来飞往阿拉斯加的偏远地区的——在20世纪50年代的时候。这架应该没那么老旧,不过也够旧的。飞机上有四个座位,两边的翅膀上装着两个硕大的螺旋桨。她多半得像阿梅莉亚·埃尔哈特那样,手工启动其中的一个。如果它能启动——他还得会开这架飞机。她看着大卫把防水帆布掀到机尾后面,踢开轮子下面的砖头。

在别墅里的时候,大卫曾说过“不许问问题”,可她不能不问,“你会飞这玩意儿吧,是不是?”

大卫停了下来,慢慢耸起双肩,看着她,仿佛是在试图带着赃物偷偷溜走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呃,嗯,大概吧。”

“大概?”

chapter47

南大西洋上空某处

伊麻里集团专机

多利安看着内奥米坐在他对面喝下最后一口马丁尼鸡尾酒,在机舱里的长沙发上伸展身体。白色的毛巾布睡袍滑到了她身侧,露出了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吸放慢,起伏也跟着放慢,就像是一只刚吃饱了猎物、惬意的猫咪。她舔干手指上最后一滴马丁尼,用手肘撑起身子,“准备好再来一次了吗?”

她简直不知餍足。和他对比起来,这点就更明显了。多利安拿起电话,“还没有。”

内奥米半噘起嘴,噗一下趴回沙发上。

多利安听到飞机上的通信员在电话里说:“先生?”

“给我连接尼泊尔那边的机构。我需要和蔡斯博士谈话。”

多利安隐约听到鼠标的点击声。

“常医生?”

“不,蔡斯,核武器部的。”

“稍等。”

多利安看着内奥米在沙发上抓挠着身上裹着的睡袍,好奇她会这样做多久。

电话咔嗒一响,一个声音心不在焉地说道:“我是蔡斯。”

“我是斯隆。我们的核弹处理得怎么样了?”

那边的男人咳嗽了几声,用更慢的语速答道:“斯隆先生。我们有,我想想,50,或者是49颗可用。”

“总共多少?”

“就只有这些啦,先生。我们正努力多弄点,但印度人和巴基斯坦人——两边都不肯再卖更多给我们了。”

“不要在乎钱,不管花多少——”

“我们试过了,先生。他们就是不卖,出多少都不行,非要有适当的理由。我们连比‘拿去做核反应堆的后备燃料’更好的故事都编不出。”

“前苏联加盟国的核武器你们能用吗?”

“能,但要花更多时间。那些多半都是旧货,需要彻底检查,然后改装。而且它们的当量大概比较小。”

“好的,我会试试看我能不能做点什么。准备再收一船货。还有,跟改装的说,我需要你们制造两个便携式的炸弹……那种一个小个子,或者……某个……累坏了的人也能轻松带走的。”

“那要花点时间。”

“多久?”多利安吐了一口气,这种特殊要求从来都不简单。

“要看情况。重量上限是多少?”

“重量?我不清楚,大概30或者40磅吧。等等,这还是太重了,大概……15磅。假定是15磅左右吧,你们能不能做出来?”

“那就得减小当量。”

“你们能不能做?”多利安不耐烦地厉声喝道。

“能。”

“多久?”

科学家吐出一口气:“一天,或者两天。”

“我12个小时内就要——不许找借口,蔡斯博士。”

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那边说:“好的,先生。”

多利安挂掉了电话。

内奥米已经没再继续了。她正在给自己再调一杯马丁尼鸡尾酒。她把酒瓶朝多利安伸过去,眼神中带着企盼。

“现在不行。”多利安工作的时候从不喝酒。

他考虑了一小会儿,然后再次拿起电话,“再给我接尼泊尔的机构。常医生。”

“蔡斯?”

“常,韵部是‘昂’。”

那边的点击声这次快些了。

“这里是常医生,斯隆先生。”

“常医生,我正在去你那边的途中,我们需要做些准备。你那里有多少试验对象?”

“我想想……”常医生走开了。多利安听到翻动纸张、敲打键盘的声音,然后对方回到电话旁,“382只灵长类动物,119个人类。”

“只有119个人类?我记得招募的人数要多得多啊。项目方案里是论千的。”多利安朝飞机窗户外望去,119具尸体可能不够。

“的确如此,但由于迟迟没有结果,我们暂停了人员招聘。我们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啮齿类和灵长类动物的实验上。我们应该开始储备人员吗?是不是有新的疗法——”

“不。有新计划。我们必须就你现有的条件做事。我希望你对所有的人类都使用最新的处置办法:华纳医生的研究里面的那种。”

“先生,那个疗法之前试过了,不起作用——”

“之前,医生。我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东西,你必须相信我。”

“好的,先生。我们会把他们准备好的。给我三天——”

“今天就要,常医生。时间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

“我们的人手和设备都不足以——”

“想办法做到。”多利安等了一下,没听到回答,“喂?”

“我在,多利安先生。我们会设法做到的。”

“还有一件事,这次不要焚化尸体——”

“可是这样有风险——”

“我相信你会找到安全处理尸体的方法的。你那边有隔离检疫室吧,还是没有?”多利安等了等,但对面的科学家什么也没说,“很好。噢,我差点忘了。你觉得那两个孩子,每个人能背得动多重的东西?”

常医生似乎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要不就是还在因前一个不许破坏尸体的命令而烦心,没听清楚,“呃,你说的,多重,指的是——”

“比如说他们背着背包,在背包里能放多少。”

“我不清楚——”

科学家,他们总是给多利安的生活带来各种不快。他们不敢承担风险,胆小怕事,浪费时间。“估一下,医生,不用很精确。”

“我想,大概是,也许,10到15磅吧。要看他们得背着东西走多远,走多久,还要看——”

“行了,这样就行了。我很快就到,你最好先准备好。”多利安挂上了电话。

内奥米没让他再有机会拿起电话。她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马丁尼,晃荡到他身边,把杯子放在桌上,跨坐在他身上,扯下他的袍子,松手让它落到地上。她伸手想要拉开多利安的裤子拉链,但后者抓住她的双手,按到她腰上,然后把她举了起来,一把丢到身边的沙发上。他按下身后的呼叫按钮。

五秒钟之后,空中乘务员打开了门。她一看到里面的场景,马上就想回避。

“别走,留下来。”多利安命令道,“加入我们。”

这个年轻女人的脸上露出会意的表情,她轻柔地关上了门,仿佛她是个在半夜里溜出卧室的十几岁小姑娘。

内奥米从沙发上爬起身来,捧住这姑娘的脸颊,亲吻着她,扯掉她的围巾,最后开始解下空乘那白色衬衫外蓝色外套上的纽扣。这一吻完结的时候,那女人的上衣已经被脱了下来,内奥米开始最后一步的工作,把她的衬衣脱下来丢到地板上。

chapter48

南极洲东部

雪上营地“阿尔法”

4号钻探点

罗伯特·亨特关上他的移动生活舱大门,拿起对讲机。

“赏金,这里是雪王。我们已到达了7-5-0-0英尺深处,重复,我们的深度是7-5-0-0英尺。数据毫无变化。我们钻到的只有冰,别无他物。”

“雪王,这里是赏金。我们收到了,深度是7500英尺。保持联络。”

罗伯特把对讲机麦克风放在折叠桌面上,坐进塑料椅子里,往后一靠。他简直等不及要离开这个冰封的地狱洞穴了。他曾在一些世界上环境最严酷的地方钻探过石油:加拿大北部、西伯利亚、阿拉斯加,还有北极圈内的北冰洋。可没有哪儿能跟南极洲相提并论。

他环视着过去7天里他一直住在里面的这个生活舱。跟之前3处钻探点的3个生活舱完全一样:一个10米乘15米的房间,里面放着3张行军床,一个吵死人的大型加热器,4个装着设备和食物的箱子,还有这张带对讲机的桌子。房里没有冰箱——这里他们最不用操心的问题就是怎么让东西变冷。

对讲机咔咔响起:“雪王,这里是赏金。给你的指令如下:抽出钻头,掩埋探洞,前往新的地点。请确认指令,做好准备接收新的gps坐标点。”

罗伯特确认了指令,抄下新的坐标,然后结束通信。他坐了一会儿,考虑着这次的工作。3个钻探点,都钻到7500英尺深,结果也都一样:除了冰之外什么都没有。设备全是雪白的,用状若滑翔伞的巨大白色帆布罩盖着。不管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们的雇主显然不希望被任何人从上空看到。

他曾以为他们是在钻探石油,或者某种贵金属矿床。秘密钻探并不罕见。你溜进去,钻探,收工,掩埋,然后去获取这块土地的开采权。但南极洲没有钻探权力的问题,而且要找石油和稀有原材料的话,世界上有很多更易于钻探——钻探成本更低——的地方。这事经济上不划算。但钱看来根本不是问题,每个钻探点都有价值约3000万美元的设备——而且他们看起来压根儿儿不在乎设备怎么样了。他们为了这次据称最多为期两个月的钻探给了他两百万美元。他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仅此而已。

“两百万美元,在我们指定的地方钻探,闭紧你的嘴巴。”罗伯特要做的就是这些。两百万美元足以让他摆脱面临的麻烦,可能还会留有足够的钱,以后可以永远脱离石油钻探这行。甚至有可能解决他自身的问题,那个让他落到这般田地,不得不再次白手起家的原因。但那多半只是痴心妄想,就像在南极洲采到石油一样难以实现。

chapter49

尼泊尔山区

他们已经三次飞过这个小湖,都没能降落,凯特再也忍不住了:“我记得你说过你会飞这玩意儿的?”

大卫仍在集中注意力控制飞机:“降落比飞行要难得多。”

对凯特来说,降落跟飞行是一码事,不过她放弃了争论,转而第一百次检查她座位上的安全带。

大卫擦去面前几个老古董仪表盘上的雾气,然后试着把飞机拉起来,再通过一次。

凯特听到一阵噼啪声,然后觉得飞机在往她那边倾斜:“是你干的吗?”

大卫敲打着仪表盘,开始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用力:“我们没汽油了。”

“我记得你说过——”

“燃料表肯定是坏了。”大卫偏过头示意,“到后面去。”

凯特从他身上爬过去,坐进后排座位里。她直接服从了命令,没有抱怨也没有争辩。她把自己用安全带系好。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尝试着陆了。

另外一个发动机噗噗响了最后几秒,也不转了,然后飞机恢复了平衡,在一片不祥的寂静中滑行。

凯特朝下面望去,俯瞰着这个小湖周围茂密的绿色森林。这景象看上去很美,类似加拿大的荒野。她知道下面很冷,他们一定是到了印度北部或者尼泊尔的什么地方。

他们一路上大多是在水上飞行,紧紧贴着海面,好避开雷达探测。大多数时候他们在往北飞:太阳高悬在凯特右边的天空上。他们在某个低洼的季风气候地区越过了海岸线,那里很可能是孟加拉。凯特一个问题也没问——倒不是因为两个引擎的噪音太大,虽然现在已经不转了。无论他们在哪儿,这地方肯定很偏远,荒无人烟。如果他们在着陆的时候受伤了——哪怕再小的伤,也很可能会是致命的。

湖面正在迅速地迎向他们。大卫维持着飞机的平衡,或者说是试图维持——飞机失去了动力之后明显更难控制了。

一幅幅毁灭的图像在凯特脑海中晃过。如果他们机头向下冲进湖里会怎么样?周围都是山。这个湖可能深得难以想象——而且很冷。飞机会把他们拽下去的。他们再也不可能从这个寒冷的深渊里活着出去了。要是他们平平的着陆了呢?他们要怎么停下来?他们会全速撞到周围的树上的。她想象着一堆树枝在他们身上戳出了成打的窟窿,把他们变成浑身插针的巫毒娃娃。也许那些汽油,油箱里的油雾,会被一个火花点燃,爆炸——那倒会死得比较痛快。

浮筒斜着擦过水面,飞机两边来回颠簸。

可能会有哪个浮筒掉下来,那会把飞机——还有他们——撕成碎片的。

凯特收紧了她腹部的安全带。她是不是该把它脱下来?它可能会把她勒成两半。

浮筒又一次撞击水面,然后又弹回空中,嗡嗡作响,看来是破了。

凯特倾身向前,不知为什么,她用胳膊搂住了大卫的脖子,把他紧紧按在他的座位上,而自己则紧紧贴在他的椅背上。她把头靠在大卫的后颈底,她不敢看了。她感到飞机又钻进了水面,这次更粗暴,飞机底板晃个不停。边上单薄的金属舱壁也跟着抖动起来,她听到一连串的断裂声。她被猛地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撞得几乎背过气。她睁开眼睛,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停下来了。树枝!它们戳进了驾驶舱!大卫的头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凯特往前面冲去,但安全带勒得她肚子好疼,感觉几乎要被勒成两截了。她够到了大卫,解开安全带。她摸了摸大卫的胸口。他被哪根树枝捅穿了吗?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大卫昏昏沉沉地抬起脑袋:“嘿,女士,起码先给我买杯喝的吧。”

凯特跌回到自己的座椅里,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她很高兴自己还活着,也高兴大卫也活着。但她最后只说:“我以前坐飞机的时候,降落比这次好多了。”

大卫回头看着她:“在水上呢?”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在水上降落。所以,在水上没有比这次好的。”

“嗯,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水上降落。”大卫把自己解开,爬过乘客舱门。他把脚踏在梯子上,把乘客座椅松开,好让凯特出来。

“你是说真的还是假的?你以前从没驾驶飞机在水上降落过?你脑袋坏掉了吗?”

“假的。我只是在开玩笑,我经常在水上降落的。”

“你还经常把汽油用光?”

大卫开始从飞机上卸下给养。“汽油?”他眼睛往上一翻,似乎想起了什么,“我们的汽油没用光,只是我把发动机关上了,制造戏剧效果。你知道,就是希望你会做出那些事,比如往前一扑,从背后抱住我什么的。”

“很有趣。”凯特开始整理给养,他们这样一起整理东西的场景就仿佛是多年的日常工作,她朝大卫望去,“你比在雅加达的时候明显要……呃,活泼多了。”她考虑过什么也不说,但是她有些好奇,“我是说,我并不是在抱怨——”

“嗯,你知道的,在几乎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幸存总会让我有好心情。说到这个,”他把一卷绿色油布的一头伸向凯特,“帮我把这个铺到飞机上。”

凯特从飞机底下钻了过去,抓住他甩开的油布,然后回到他身边整理那一小堆给养。她回头看看盖住了的飞机,“我们是不是要……我们是不是会飞回去,坐着……”

大卫对她一笑:“不,我得说,这是它的最后一次飞行。还有,它没汽油了。”他拿起三份盒饭,像摊牌似的摊开,“现在,你是准备继续绝食抗议呢,还是想要从这些佳肴中分享一份?”

凯特噘起嘴唇,往前探了探身子,仿佛在仔细观察那些棕色的包装,“嗯嗯。今天早上的菜单都有些什么?”

大卫把盒子转了个头,“我们看看。为您能尽享美味,我们供应:肉卷,斯特罗加诺夫牛肉,还有鸡汤面。”

凯特最后一次吃东西是在昨天下午晚些时候,他们撤进别墅下面的防空洞之前的事情,“嗯,我其实也还没那么饿,不过鸡汤面听起来真是诱惑难挡啊。”

大卫转过餐盒,撕开包装,“真是个极好的选择,女士。请稍候片刻,您的主菜很快热好。”

凯特走近他,“你不用加热的。”

“瞎说,这又不麻烦。”

凯特想起了盖在飞机上的油布,“生火不会暴露我们的位置——给我们带来危险?”

大卫摇着脑袋说:“我亲爱的医生,我承认今天我们过得有点艰苦,但我们不是石器时代的人类,不必跟尼安德特人一样在石头炉灶上烹饪食物。”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根小激光笔似的东西,举到凯特面前。他在那东西顶上扭了一下,上面就燃起了一个小火苗,像是火炬似的。他在凯特的餐盒下前前后后移动着火焰。

凯特在他对面蹲下,看着那碗“鸡汤”开始沸腾。毫无疑问,里面只有些豆子或者是别的什么鸡肉的代替物,“至少没有伤害任何动物。”

大卫聚精会神地盯着火焰和餐盒,仿佛他正在修理精密的电子产品,“噢,我觉得里面有真正的肉。最近这几年,他们制造这种东西的水平上升了很多。我以前在阿富汗吃过一些,那简直完全不适合人类食用。我猜要是你的话会说,不适合人属生物食用。”

“令人印象深刻,是的,我们是人属生物。确切地说是人种生物。而且是现存唯一的。”

“我的进化论知识最近一直在被刷新啊。”大卫把热好了的鸡汤递给她,然后打开了另一个饭盒——肉卷——直接开始吃冷食。

凯特用匙叉搅拌着汤,试验性地吃了一两口,味道不算太糟。或许是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些玩意儿的可怕味道了?无所谓了。她喝着汤,一起静静地吃着食物。湖面很平静,周围茂密的绿色森林在风中摇摆,时不时有些不见身影的小动物在树枝上一跃而过,发出咔咔的响声。如果不考虑此前那些悲剧,他们现在就仿佛是在一片未经开发的野地里露营。有那么一会儿,凯特真的感觉就是那样。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大卫在一分钟前就吃完了。他拿过凯特的餐盒说:“我们该出发了。现在开始倒计时30分钟,就到了线人给的会面时间。”伴随着这句话,和平、纯净的自然氛围瞬间崩塌。大卫拎起一个沉重的背包,然后把垃圾藏进油布下面。

他们在山林中跋涉,大卫健步如飞,凯特只能竭力跟上他,还得尽力掩盖自己粗重的喘息。他身体比她强健多了。他时不时停下来,仍然在用鼻子呼吸,而凯特只能转过身去大口呼吸。

第三次休息的时候,他靠在一棵树上说:“我知道你还不打算谈论你的研究。不过先告诉我这个吧:你认为伊麻里为什么要抓走这些孩子?”

“实际上,从在雅加达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多。”凯特弯下身子,把手撑在膝盖上,“他们问我问题的时候,马丁对我说了些话,听起来完全讲不通。”

“例如?”

“他说,有个武器,某种超级武器,能把全人类都消灭掉——”

大卫的身子离开了树干,“他有没有说——”

“没有,他别的什么都没说,他说的完全是胡言乱语。一通长篇大论,一部分是关于失落的城市,一部分是关于遗传学的,还有……还有什么来着?”凯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他认为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们可能成为一种威胁,他们可能是人类在演化过程中的下一步。”

“那可能吗?关于演化的那一部分?”

“我不知道,也许吧。我们知道,演化史上最近一次重要突破就是脑部神经连接方式的改变。如果我们比较10万年前和5万年前人类的基因组,会发现基因变化很小。但是我们知道,改变了的那些基因已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我们的思维方式上。人类开始使用语言,开始进行批判性思考,开始先探寻答案而不是靠直觉行动。本质上来说,大脑工作的方式开始变得更像一台计算机,而不是一个各种冲动的处理中心。有些证据显示,另一次脑神经连接方式的变化正在发生中,尽管对此仍有争议。自闭症本质上就是脑部神经的连接方式发生了变化,而被诊断出的自闭症谱系障碍——或者简称成asd——的病例数正爆炸性增长。在美国,过去20年里这个数字上升了500%。每88个美国人里就有一个处于这个谱系中的某个位置。有一部分增长可以归因为更完善的诊断技术,但毫无疑问asd的发病率正在上升——在全世界每个国家中都在上升。发达国家看起来情况尤为严重。”

“我不明白。这又怎么跟演化遗传学扯上关系的?”

“我们知道,几乎所有自闭症谱系中的疾病都有很强的遗传性。它们都是由脑神经连接方式的变化引起的,而这些连接方式由一小批基因控制。我的研究关注的就是这些基因如何影响脑神经的连接方式——还有,更重要的是,一个基因疗法要怎么才能打开或者关闭那些和增进他们的社交能力、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有关的基因。有无数的各种自闭症谱系障碍患者过着独立的、快乐的生活。例如,被诊断出亚斯伯格综合征的患者仅仅是在社交上困难重重,而常常会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个他们感兴趣的领域上——计算机、漫画、金融,你说得上来的领域都有可能。但这不一定是制约人发展的因素。实际上,专业化正是今日我们取得成功的关键。看看福布斯排行榜吧——如果你去挨个检测一下那些在计算机、生物科技,或者金融方面赚到了大钱的人,我向你保证,检测结果大部分都会落在自闭症谱图上的某个地方。但他们是走运的——他们赢得了遗传抽奖活动的大奖。他们的大脑工作方式让他们能解决复杂的难题,并且还保有足够的社交技能来在社会中发挥自己的能力。这就是我想要做到的,在生活中给我的孩子们一个公平的机会。”凯特现在喘过气来了,但她还是望着地面。

“别这样说话。看来休息够了,我们动身吧。现在倒计时还有15分钟。”

他们又开始跋涉,这次凯特能跟上了。离约定的会面时间还有5分钟的时候,森林变得稀疏了,一座巨大的火车站出现在视野中。

“这车站肯定没被废弃。”凯特说。

在他们前方,车站里挤满了人。他们都穿着白色的外套,或者保安制服,或者是别的制服。跟这一大群正涌进车站的人站在一起的话,大卫和凯特会显得异常醒目的。

“快,在他们看到我们之前从树林里走到车站里面去。”

chapter50

尼泊尔斯米克特郊区

伊麻里集团研究综合体

多利安看着监视器。研究者们正带着二十来名受试对象走出房间。实验疗法对他们的影响可真不小:有一半的对象都几乎无法行走了。

观察室里较长的一面墙上装着监视屏。研究大楼里的每一寸地方都被实时监控着。房间里还有好几排电脑桌,技术宅们整天在上面敲打键盘,上帝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内奥米靠在房间对面的墙上,明显感到非常无聊。她穿着衣服的样子看上去还真让多利安觉得不习惯。多利安招手示意她过来,她无权听到科学家下面的汇报。

“你要离开这里了吗?”内奥米问。

“出去一会儿,去熟悉一下这里的设施。我有些工作要做,等一下我会去找你的。”

“我要去发掘一下本地的人才。”

“不要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情。”

她一言不发,晃悠出了房间。

多利安转向那个紧张不安的科学家。从多利安抵达这里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他后面潜藏着,跟随着,几乎是在尾行。

“常医生?”

那人往前踏了一步,“是的,先生?”

“我看到的是什么?”

“这是第三批了。我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在工作,斯隆先生。”见多利安没说什么,常医生继续说道,“呃,格雷博士,他会加入我们的工作吗?”

“不会。从现在开始,以后这个项目你直接向我汇报。明白了吗?”

“啊,好的,先生。是不是……有什么……”

“格雷博士正在从事一个新的项目,我希望你让我了解一下目前的进度。”

常医生张开口,正要说话。

“简明扼要。”多利安不耐烦地瞪着他。

“当然,先生。”常医生搓着他的双手,仿佛他正在火堆上取暖似的,“嗯,正如您所知,本项目始于20世纪30年代,但只在近几年里我们才取得了可观的进展——这都要归功于遗传学上的几个突破,尤其是快速基因测序技术。”

“我记得他们早就做过人类基因组的测序了——90年代的时候。”

“呃,那是错——呃,是个误解,如果你要这样说的话。并不存在同一的人类基因组。第一份人类基因组是在90年代被测定的,而人类基因组草图出版于2001年2月——呃,那是克雷格·文特尔博士的基因组。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基因组,而且每份都不一样。这是工作的难点之一。”

“我没明白。”

“好的。抱歉,我不是经常跟人讲解这个项目。”他神经质地哈哈笑了几声,“呃,原因是很明显的!尤其没为任何在您这个位置上的人讲解过。嗯,从哪说起呢?也许该先说一小段历史。呃,20世纪30年代——那时候的研究相当……激进,不过产生了一些有趣的结果,不管方法如何。”常医生四下看看,仿佛在怀疑他有没有冒犯到多利安,“呃,好吧,我们花了几十年研究‘钟’究竟是怎么影响它的目标的。如您所知,那是某种形式的辐射,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其机理,不过效果是——”

“不用对我讲那些效果,医生。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它会有些什么效果。告诉我你知道的东西。还有,快点。”

常医生低下头。他双手握拳几次,然后试着在裤子上擦干了手,“当然了。您知道的,我只是想描述我们过去的研究,用……嗯……今天……遗传学上……我们测序……我们……这一……突破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的研究——我们现在不再是研究这个装置产生的效果,而是致力于找到能从这台机器的攻击下幸存的方法。我们知道,自从30年代开始,就有些试验对象的表现比其他人好得多,但是由于最终他们都还是死了——”常医生抬起头就看到多利安瞪着自己。医生马上低下了脑袋,继续说道,“我们……我们的理论是,如果我们能分离出那个给予人们对这台机器的伤害免疫的基因,我们就能发展出一种基因疗法,来保护我们免受其伤害。我们准备用逆转录病毒来传递这种基因,并把它叫作‘亚特兰蒂斯基因’。”

“那么为什么你们没找到它?”

“几年前我们就认为几乎要成功了,但是似乎没有任何人具有完全免疫性。我们的前提,如您所知,是有一部分人类能在某种程度上抵御那台机器的伤害,而且他们的dna散布在全球各地——实际上,我们是在全世界范围内做基因学上的寻蛋游戏。但,坦率地说,我们进行了这么多次试验以后,考虑到我们样本的大小,我们开始认为亚特兰蒂斯基因根本不存在——人类身上从未存在这样一个基因。”

多利安抬起一只手。医生停了下来,喘息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就需要重新审视过去他们的一切信念了,而且这会让他设想的方法无效,或者至少是近乎无效。但是会是这样吗?还有一两个问题。“那些孩子为什么能活下来?”多利安问道。

“不幸的是,我们不知道。我们甚至都不能肯定他们经过些什么疗法——”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什么。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们相信他们接受的疗法是很尖端的。很可能是某种全新的东西,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与之类比。但我们有一些想法,最近遗传学上出现了又一次突破——我们称之为表观遗传学。该理论认为,我们的基因组并不像一幅静态的蓝图,它更像是一架钢琴,钢琴键类似于基因组。我们每个人的琴键都不一样,而且这些琴键在我们的一辈子里都不会发生变化——我们死的时候身上的琴键,或者说基因组,跟我们生下来的时候是一样的。变化的是钢琴乐谱:表观遗传。是钢琴乐谱决定了哪支曲子会被演奏出来——哪些基因会被表现出来——而那些基因决定了我们的特性——从智商到头发的颜色,所有的一切。该理论中,我们的基因组和这种控制着基因的表达的表观遗传之间有着复杂的相互作用,是这种相互作用真正决定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有趣的是,我们能参与音乐创作,能参与对我们自身的表观遗传的控制。我们的父母,甚至我们周围的环境也一样可以。如果某个特定的基因在你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身上表达了,那么它很可能在你身上也会被启动。实际上,我们的行为,我们父母的行为,还有我们周围的环境都会对哪些基因会被启动有所影响。我们的基因也许控制着可能性,但表观遗传决定着我们的命运。这是个难以置信的突破。我们早就知道,除了纯粹的静态遗传学之外必然还有别的因素在起作用。我们在三四十年代对双胞胎所做的研究告诉了我们这点。在那台机器面前,有些双胞胎的其中之一比另外一个活得久些,尽管他们的基因组几乎完全一样。表观遗传学就是其中缺失的一环。”

“这跟那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个人的理论是,某种新的疗法将新的基因注入了那些孩子的体内,而这些基因引起了级联效应,很可能同时作用于表观遗传的层次。我们认为,能从‘钟’面前活下来,必须具备正确的基因,并且激活了这个‘亚特兰蒂斯基因’——这是关键。这个过程相当奇妙,疗法的作用几乎像是一次突变。”

“突变?”

“是的。一次突变仅仅是基因密码中发生的一个随机变动,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基因层面的掷骰子。有时候,它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带来新的演化优势,可有时候……你会长出六根手指,或者只有四根!但这里的结果则是提供对‘钟’的伤害的免疫性。这真是太神奇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华纳医生进行对话。那将会提供无可估量的帮助——”

“忘了华纳医生吧。”多利安揉了揉他的太阳穴。遗传学,表观遗传学,突变。总而言之都是一回事:研究失败了,没有什么疗法能让人对“钟”的伤害免疫,而且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试验‘钟’的房间能装进多少人?”“呃,我们通常把每次试验的试验对象人数限制为50人,不过大概能装下100人,如果我们把他们塞紧些大概还能再多点。”

多利安看了看监视器。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技术宅干部正把又一批试验对象赶进那些躺椅里,然后把他们和致命的透明白色塑料袋连接起来。

“试验要进行多久?”

“时间不长。大概经过5到10分钟后,所有的试验对象就都死了。”

“5到10分钟。”他的声音只比悄悄话大一点儿。他靠在椅背上,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念头。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迈出一步。“开始用‘钟’处理你们所有剩下的实验对象吧——尽可能快。”常医生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开口抗辩,但多利安已经一只脚在门外了,“噢,还有记住,别破坏尸体,我们需要这些尸体。我到核武器部去了,医生。”

chapter51

尼泊尔斯米克特郊区

伊麻里集团专列

凯特沉默地坐在位子上,看着外面绿色的田野以每小时90英里的速度飞驰而去。在这个火车包厢对面,大卫微微抖动了一下。这种时候他怎么能睡得着?这样睡觉他的脖子会落枕的。凯特俯身向前,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袋。

凯特的腿虽然还没到抽筋的地步,但也疼得让她睡不着了。从飞机的“着陆点”到车站这一路上,大卫健步如飞,她为此付出了代价。还有在车站里,他们朝着储物柜的冲刺,冲到那里之后他们找到了44号柜子。多亏了它,他们才算是得救了。

在柜子里他们找到了两套制服——一件是大卫穿着的保安服,一件是凯特穿着的白色外套。里面还有身份牌:凯特现在是爱玛·威斯特,“钟主研部:遗传学部”里面的一位研究人员,天晓得那个部门是什么。大卫则成了康纳·安德森。身份牌上的照片和人对不上,不过他们只要在一台类似于地铁闸口或者信用卡的读卡器的扫描器上刷一下牌子,然后就能登上10点45分的火车——显然是今天上午的最后一班车。

他们登上列车以后,凯特转向大卫问道:“下一步怎么办?”

大卫让她转了半圈,背对自己,然后说:“别跟我讲话,他们可能在监听呢,按照计划来。”

“计划”的内容很简单。她的目标是找到孩子们,然后回到列车上;大卫会切断电源,然后去跟她会合。这简直连半个计划都算不上。他们多半还没下车就会被逮到,而他现在居然睡着了。

不过……他前一天晚上肯定没怎么睡。那些人搜索别墅的时候,他是不是一直醒着,观察着那些家伙会不会找到通往防空洞的入口?他在水泥地上躺了多久了?还有之后在那架要人命的古董飞机上颠簸的时间。凯特从她包里拿出几件衣服,叠起来,塞到大卫的脸和车厢壁之间。

又过了30分钟,凯特感觉列车开始减速了。走道里,人们开始排队。

大卫抓住凯特的胳膊。他什么时候醒的?凯特望着大卫,恐慌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保持镇定,”他说,“记住,你在这里工作,你是来把孩子们带去参加试验的。依主管的命令。”

“哪个主管?”凯特悄声问道。

“他们要问这个的话,就说以他们的等级还无权知道,然后只管走。”

凯特还想再问下去,但大卫已经拉开包厢门,把凯特推到往前移动着的队列中。等她回头看的时候,他和她中间已经隔了好几个人,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她现在是独自一人。她把脑袋猛地扭回来,咽了几口口水,这是她所能做到的。

她随着人流向前,尽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工人们主要是亚洲人,但还有少数欧洲人,或者是美国人。她属于少数人群,但还不算太显眼。

前面有几个通往这幢巨大建筑的入口,每个前面都有三条队伍。她选择了大多数白大褂们聚集的入口,缓缓走近。她站在队伍里,等着刷卡,设法窥视了一下周围人们身上的身份牌。“钟辅助部:灵长类饲养”。她又看了看她边上的队伍。“钟控制部:维护和内务”。说起来,她的职务是什么?“钟”什么什么。里面有个“遗传学”。她害怕得要死,如果她低头看自己的假身份牌,会不会有人指着她大喊一声:“她是冒充的!抓住她!”就像是游乐园里的孩子,嚷着说你尿裤子了。

队伍前面,几个白大褂正往前走,机械似的刷着他们的牌子。跟在火车站里一样,队伍移动得很快。她现在看到了些别的:六个武装警卫。三个分开站着,每条队伍边上一个,审视着每张脸。另外三个在一条用铁链连着的栅栏后面,边喝咖啡边聊天,就像是饮水机前的办公室职员一样互相嬉笑。每个人肩膀上都挂着一支自动步枪,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那只是一个装满了备忘录的邮包。

她必须集中精神。身份牌,凯特掏出她的卡,偷偷看了一眼,“钟主研部:遗传学部。”在她边上的队伍里,她看到一个高个子的金发男人,似乎四十出头,拿着一张同一部门的卡。他的位置在她后面,隔着几个人,她得等这男人过去,然后跟着他。

“女士——”

他们在对她说话!

“女士。”卫兵指着那根粗大的桩子,顶上装着磁卡读取器的。她边上的人们正在刷卡,然后快步走过。

凯特竭力稳住自己的双手,把她的卡往卡槽里一刷。异样的哔哔声——红灯亮起。

她边上又有两个人刷了卡。绿灯,没有哔哔声。

卫兵抬起头,朝她靠近了一步。

她的手现在看得出在颤抖了。她装作漫不经心,把卡又放到槽子里,这次慢慢地刷下去。红灯,令人不快的哔哔声。

栅栏后面的卫兵也停下了聊天,他们正看着她。她这条队伍前面的卫兵扭头望着其他的卫兵。

她想把卡对好位置再试一次,却有人抓住了她的手:“你拿倒了,亲爱的。”

凯特抬起头,是那个金发男人,她的思考停滞了。他刚才说了什么?“我在这里工作。”凯特环顾四周,飞快地说道。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们挡住了三条队伍中的两条。

“我当然希望如此。”那人拿过她的卡,“你肯定是新来的,”他打量着身份牌说,“以前没见过你——嘿,这看起来不像你啊。”

凯特把卡抓回手中。“别——别看那张照片。我,呃,我是新来这里的。”她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她会被抓到的,她肯定。那男人还在盯着她,凯特努力思考,“他们用了张旧照片,我减掉了……些体重。”

“显然还染了发。”他有些怀疑地说道。

“是的,嗯……”凯特长吸一口气,“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秘密,金发人生活乐趣多。”她努力笑笑,但她觉得自己看上去大概更像是吓坏了,而不是充满自信。

男人点点头,笑了:“是啊,金发的人的确如此。”

队伍后面有人在叫喊:“嘿,卡萨诺瓦,等你下了班再放电啊。”队伍里的人都笑了。

凯特笑了笑,“要怎么做?”她又刷了一遍卡。红色,哔哔。她抬起头。

那个男人抓住她的手,把她的卡迅速地翻了个身,然后把卡快速拉过卡槽。绿色。然后他转向自己前面的桩子,刷了自己的卡。绿色。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六个怒视着他们的卫兵中间溜了过去,凯特追上他。

“谢谢你,医生——”

“普伦德加斯特。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他们转过又一个弯角。

“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医生。我本来应该能猜到是拿反了的。”

“嗯,你的脸皮还是蛮厚的嘛。”他打量着凯特,“连读卡器都不会用的人居然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

他发现了吗?凯特试着做出尴尬的表情。这不算太难,“枪械让我很紧张。”

“那你真的会恨死这里的。看起来似乎每个不穿白大褂的人都‘随身带火’。”他说最后这个词的时候带着美国口音。他又刷了一次他的卡,推开一扇大门,可能是用来分隔医院里的不同区域的。“简直是草木皆兵啊。”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喃喃道:“一群嗜血的白痴。”

他们前面,有几个微胖的男人推着几个装有滚轮的金属的笼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凯特看了看,笼子里装满了黑猩猩。等那群人过去以后,凯特发现大厅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她跑进走道,看到了巴拿巴,他也许是叫别的什么名字?她冲过去追上了他。

前面又有一扇大门,他在刷卡器前停下:“你之前说你要去哪里来着,威斯特医生?”

“我……没说。”凯特努力地冲他忽闪着自己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你……要去哪里?”

“唔,去我的病毒实验室。你在这里跟谁一起工作?”他看着凯特,有些疑惑。或者也许是在观察她?

凯特惊慌失措。这比她在火车上设想过的状况复杂太多了。在她的想法里,她只要走进一个类似于日托所的地方,开口说:“我是来带走那两个印度尼西亚小孩的。”大卫先前的建议——告诉他们以他们的等级还无权知道——现在看起来想得太单纯,完全是大错特错了。现在看起来,当时他这么说只是要让她放松些,让她走下列车,开始行动。但她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以你的等级还无权知道。”她含含糊糊地说道。

正准备刷卡的巴纳比猛然停住了,卡悬在空中。“劳驾?”他看着凯特,然后往周围看看,仿佛想确定一下刚才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凯特有一股冲动,想从他身边逃走,有多快跑多快,但她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逃。她需要搞清楚他们把那些孩子关在哪儿。“我是研究自闭症的。”

巴纳比一边把卡丢进侧面的口袋里,一边转身面对凯特:“真的?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自闭症研究。”

“和格雷博士一起。”

“格雷博士?”巴纳比回忆着,眼珠滴溜溜直转,“没听说他……”他脸上怀疑的表情渐渐退去,朝门边墙上挂着的一部白色电话挪了几步。他反手拿起电话,“也许我该,呃,帮你点忙,好让你找到路。”

“不行!”

凯特大叫一声,让他中途就停了下来。

“不要。我没迷路,我是在研究……两个孩子。”

他把手放回到口袋里,“噢,看来那是真的。我们听到了些传言,但每个人说起来都欲言又止,神秘兮兮,跟间谍片里似的。”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的事情。这意味着什么?凯特需要再争取点时间,需要好好想想。“唔,是的。我很抱歉,我不能再说得更多了。”

“嗯,我相信,正如你所说,这是以我的权限无权知道的。”他嘟哝了些别的什么,可能是“好像你清楚我那该死的薪水级别似的”,“不过,老实说,我必须要说,你们拿孩子们在这样的地方能做什么?要说的话,这里的生存率可是百分之零啊。百分之零,莫非你的‘级别’能改变这点。是吗?”

一个新的念头攫住了凯特,一个之前她还没考虑过的恐怖可能:百分之零的生存率。那些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但凯特无法回答。她只是站在那儿,浑身僵硬。

他能看得出——看得出她眼里的恐惧。他偏了偏头:“你知道,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味,有些东西好像不对劲。”他伸出手,他拿起电话。

凯特朝他一跃,从他手上夺过电话。

他的眼睛瞪大了,表情好像在说“你怎么敢这样”。

凯特环顾四周。大卫的话——他们可能在监听——在她的脑海中回响。可能还不迟,还可以挽救。她把电话挂回去,抱住巴纳比,在他耳边小声道:“听我说,两个孩子被关在这里,他们处于危险中。我是到这里来救他们的。”

巴纳比一把推开凯特:“什么?你疯了吗?”

凯特觉得自己两天前在车里被大卫问那个问题的时候的样子一定跟他现在的模样一样。

她又往前靠了过去,“拜托,你必须相信我。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找到那些孩子。”

巴纳比打量着凯特的脸。他噘起了嘴,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很难吃的东西,偏偏不能吐出去。“听着,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是安保刺探或者是变态游戏,不过我告诉你,关于那些孩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这里真有孩子的话。我只是听到过一些流言。”

“他们会把孩子们关在哪儿?”

“我完全没概念,我从没见过实验对象,我只有到实验室去的通行权限。”

“猜一下,拜托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知道……我想,也许是在居住翼吧。”

“带我去那边。”

他对凯特晃了晃他的卡,“喂喂?我没有去那边的通行权限。我刚跟你说过,我只能进得了实验室。”

凯特低头看着她的卡,“我敢打赌,我能进去那边。”

安全警卫看着那个女人朝那个男人搭话,从他手中拿走了电话,然后抱着他,朝他耳语——很可能是发出威胁。那男人看起来明显被吓坏了。他们刚刚开过一次关于性骚扰的研讨会,但那多半是男性胁迫女性和他们发生性关系。所以这不是性骚扰,这事情有可能值得注意。警卫拿起电话:“嗯,这里是七号哨位。我认为‘钟’主研部可能有麻烦了。”

chapter52

尼泊尔斯米克特郊区

伊麻里集团研究综合体

大卫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在依次通过警卫线。这个建筑群太大了——比他之前的预期大得多。三座巨大的瓶形冷却塔上抵苍穹,冒出滚滚白烟直入云霄,围绕在整个建筑群周围。

这个综合体楼群一定是把发电厂和医院、医疗设施联合在一起的产物。有其他的列车在通过别的轨道抵达。所有员工肯定都是要从外面坐车过来。在这地方的周围有一片相当宽的检疫隔离带,甚至可能有100英里宽。为什么?这样做的费用肯定很惊人。为什么要在荒无人烟之地修建这样一幢建筑物,每天把补给和人员运过来?

“先生!”

大卫抬起头。轮到他了,他刷了一下卡。哗的一声,亮起了红灯。他检查了一下,他把卡拿倒了。他翻过卡,这次哗的一声之后亮起了绿灯。

他进入了建筑物。现在最困难的部分来了:他该往哪儿走?

另一个念头在他脑海深处撩动:凯特。这里的状况她是应付不来的。他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去找她,要快。

他在墙上找到了一张地图:紧急逃生线路图。反应室不在这一层。实际上,从那些冒着水蒸气的冷凝塔的位置来看,他认为反应室压根儿就不在这栋大楼里。

他向外走去,进入主通道,跟着多数人所在的人流走进一片放着一排排柜子的开阔区域。多数警卫不是在互相交谈,就是拿着武器和对讲机正在出发。

他听到有几个警卫在谈论着发电厂,就跟在他们后面。临走前他从架子上抓起了一部对讲机和一把手枪。这栋较小的安全建筑的后门通向一小片庭院,大卫往上瞧了瞧周围的三栋建筑物:一个巨大的发电站;一栋几乎没有窗子的大楼,可能里面是医疗设施;还有一栋小些的带窗户的建筑物,顶上高高飘扬着伊麻里集团的旗帜——很可能是管理中心。

他前面的几个人光顾着聊天,完全没注意到他。

大卫反手摸了摸背包,怀疑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炸药。很可能没有,这地方比他预想的大。

在通往发电站的入口处有一个痴肥的警卫。他坐在一张凳子上,检查着身份牌,然后填写他面前台子上的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他一言不发地朝着大卫伸出那堆香肠似的手指。

大卫把身份牌递给了他。在火车外面排队的时候,他就把上面的照片的大部分都给抠坏了,作为预防措施。

“你的牌子是怎么回事?”

“我的狗干的。”

那人噗了半声,开始查询名单。他的脸慢慢扭曲起来,似乎那张名单上变成了一堆他不认识的文字,“今天这名单上没有你。”

“他们今早叫我起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如果你说我可以走了的话,我就出去啦。”大卫伸手想拿回身份牌。

这位“清单主管”伸出一只香肠手,“不,先等等。”他再次把脑袋埋进名单,从耳朵后边抽出一支钢笔。他隔几秒就来回看看身份牌和名单,在那张纸的底部潦草地写上了“康纳·安德森”,用的是拙劣的大写字母。他把身份牌还给了大卫,那几根香肠朝着队伍中的下一个人伸去。

下一个房间是个休息室,有个接待员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还有两个警卫,正在交谈。他走过的时候他们看了看,然后继续谈话。大卫找到了另一张紧急疏散路线图,开始前往反应堆区域。

他的卡能刷开他所遇到的每一扇门,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马上就要到反应室了。

“嘿,站住。”

大卫转过身,是休息室里的警卫之一。

“你是谁?”

“康纳·安德森。”

这个警卫看起来迷惑了一下,然后拔出了他的枪。“不,你不是的。不许动。”

chapter53

巴纳比看上去跟凯特一样害怕。不知怎的,这让她感到多了点自信,她可是这个阴谋集团的领导者。

她看到那个皮包骨头的亚洲人警卫的时候,新发掘出的自信心略受挫折。那警卫站在通往居住区的对开门外,看着一本漫画书。他一看到他们,就把那本小册子丢到桌上,望着他们走近墙上的读卡器。

凯特刷了一下她的卡。绿灯。

她推开门,往里踏进一步。巴纳比跟上去,紧贴在她后面。

“不行!你——你也要刷卡!”守卫指着巴纳比。巴纳比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好像他马上就要被枪击似的。

“你去刷卡。”那人指着刷卡器。

巴纳比把自己的卡紧握在胸前,然后刷了一下。红灯。

警卫站了起来:“证件。”他朝巴纳比伸出手。

金发科学家倒退到墙边,把卡都丢到了地上:“是她要我这么干的。她疯了!”

凯特插入他们二人中间:“没事的,巴纳比。”她捡起身份牌,把它递给他,“我希望他跟我一起进去工作,不过算了吧。”她把一只手放到巴纳比的后腰上,把他往前一推,“没事的。回头见,巴纳比。”她转向警卫,拿起自己的身份牌,又刷了一次,“看——绿灯。”她冲进门里,然后等了一下。

门没有打开,也许她安全了。凯特慢慢朝着这一翼的深处走去。每隔20英尺左右就有一扇大门,显然是通往其他区域的通道。视线所及之处看到的都一样:门,对称的通道。而且周围很安静,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她在最近的一扇门口刷了一下卡,试着进去看看。出现在她脑海的第一个印象是:这里看起来像是个兵营,或者是……一间大学宿舍。她正站在一间很大的公共休息室里,旁边连着六个小房间,每个里面都放着张双层床。不对,这些其实不像是宿舍里的房间……它们隔得太开了,更像是监狱里的单间。房间都是空的,显然是废弃了。这些单间里一片零乱:衣服散落在地板上,个人用品被随便乱丢在双层床边上的水槽里。看起来好像这里的房客们离去时一定十分匆忙。

凯特退出了这个房间,继续在主通道里走了一会儿。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网球鞋就发出一阵挤压声。她听到远处有人在谈话。她必须过去,但心中有些地方却在抗拒。这些空房间里没人,待在这里很安全。

她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转身,朝着谈话传来的方向走去。现在她能看到那边了,看起来类似医院里的护士站:一张高高的台面,上面堆着文件,后面有两三个女人。

从另外一个方向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响亮的嘚嘚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有节奏地回响。是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他们正在靠近。她谨慎地朝护士们靠近了几步。她听着她们的谈话:“他们想要把他们全带走。”——“我知道。”——“我就说啊”——“他们从来做的事都不正常”——“他们甚至还没处置——”

凯特猛地转过身——靴子的声音在她背后不远了。6个男人,是警卫。他们正向她跑来,手上拿着枪。“站着别动!”

她还可以跑,也许能冲到护士站里。还有20英尺,警卫们靠近的速度现在更快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但他们已经到了,用手中的枪指着她。

凯特高高举起双手。

chapter54

大卫举手投降。

那个警卫一边平举手枪瞄着他,一边靠近了些,“你不是康纳·安德森。”“别开玩笑啦。”大卫低声说,“把枪放下,闭嘴吧。他们可能在监听呢。”警卫停止了移动。他有些怀疑地盯着大卫,“什么?”

“他告诉我,我必须替他过来。”

“什么?”

“听着,我们疯狂了一夜。他说如果我不过来的话,他会被解雇的。”大卫坚持说。

“你是谁?”

“他的朋友。你肯定是他在公司里真正的知心朋友吧。”

“什么?”

“你只会说‘什么’了不成?听着,把枪收起来,自然点。”

“康纳今天不当班。”

“嗯,我明白了,你这个天才,又是这家伙半醉的胡话。我要宰了他,只要你们这些白痴没先把我杀掉。”大卫把手往前一摊,点点头,无声地说,“那,你是杀还是不杀?”警卫什么都没说,“废物,开枪打我吧,要不就让我走。”

那家伙犹犹豫豫地把枪收进了皮套里,看起来还是没完全信服,“你要去哪里?”

大卫朝他走去,“我要离开这里,走哪条路最快?”

那人转过身,伸手一指,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大卫在他的头骨底部猛力一击,打得他失去了知觉。

必须要迅速行动了,大卫朝着设施深处跑去。还有一个问题,之前他把这个问题压到脑海深处,让位于更紧要的生存问题。但现在他必须考虑一下,要怎么切断电源。最好的办法不是去直接攻击核反应堆:它们肯定是封装着的,而且保护得很好,更不要说他可能根本就靠近不了它们。而且这里有三个反应堆。输电线是他能想到的最佳选择。如果他把电线炸断,就能把整栋设施的电力供应永久切断,包括他们可能储存起来的来自电站的电力。但他对这里的环境完全不了解,如果那些电线是埋在设施的地底下,或者是别的什么无法接触到的地方怎么办?如果是从反应堆设施外面一间戒备森严的房子里走线?如果他看到了电线,能不能认得出来?有太多的如果了……

大卫在墙上又发现了一幅结构图。他迅速浏览着图上的各个区域。1号反应堆,2号反应堆,3号反应堆,涡轮机,控制间,主电缆间……电缆间——这里应该可以。它位于反应堆对面,看起来从每个反应堆连出的电线都接入这个房间。

他转身离开结构图,正好遇到两个警卫转过拐角,朝他走来。大卫冲他们点点头,朝电路间走去。走近以后,他能听到机器低沉的嗡嗡声,还有高压电发出的嗞嗞声。这声音听起来是从墙壁里和天花板上传来的。他用身份牌刷开门。天花板并没在振动,但他走进房间以后,感觉全身都随着那些巨大机器的脉动颤抖起来。

房间里面空间非常大——可是也很拥挤。每个方向都能看到管道和金属的导线管在蜿蜒开去,隔一会儿它们就发出些嗞嗞声或者噗噗声。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缩小了,然后被发射到了一台计算机里的电路板上。

大卫往房间深处跋涉,一路在那些导线管进入房间的节点上放置炸药。那儿有好几个金属的“壁橱”——他找不到更好的词来描述那些东西——他也在上面放了炸药。只剩下几块炸药了。会不会不够用?还有多少时间?他把起爆器设置在5分钟后起爆,然后把它藏在壁橱的底下。最后几块炸药该放在哪儿?

管线的喧嚣之外他又听到了别的噪声,也许其实没听到。他又拿出一块炸药,把它塞进两条比较细的电缆之间。他把炸药按住,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回手,保证它能留在原地。

大卫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几个人——三个警卫,在房间里,正快速靠近。这次他可没法靠嘴皮子打开道路了。

chapter55

六个警卫包围了凯特。

一个人对对讲机说:“我们抓到她了,她正在二号走廊里转悠。”

“你们要干什么?”凯特抗议道。

“跟我们走。”拿着对讲机的家伙说。

两个警卫抓住凯特的胳膊,开始把她往远离护士站的谈话声的方向带去。

“站住!”

凯特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从后面跑了过来。她很年轻,可能才二十来岁。她穿得很……不对劲,太挑逗了,简直像是个《花花公子》上的兔女郎。她看起来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我要带走她。”那女人对这群男人说。

“你是谁?”

“内奥米。我为斯隆先生工作。”

“没听说过这人。”那个显然是头的警卫对另一个男人打了个手势,“我们把她也一起带走。”

“如果你这么做了你会后悔的,”内奥米说,“打个电话,我会等着的。请你的老板去找斯隆先生。”

警卫们面面相觑。

内奥米从一个人手上夺过对讲机。“我自己来好了。”她按下按钮,“我是内奥米,我要跟斯隆先生讲话。”

“请稍等。”

“我是斯隆。”

“这里是内奥米。我正要带个姑娘去找你,但是这儿有一群警卫在阻拦我。”

“别挂。”然后,隐约能听到斯隆的声音,在对那头的什么人说话,“告诉你手下那帮蠢货,别再拦着我的人了。”

另一个声音出现在电话那头:“我是赵上尉。谁在那边?”

内奥米想把对讲机递回给那个人,但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对讲机,仿佛它上面带着致人死命的瘟疫。内奥米把对讲机扔给了之前说话的那个人:“祝你好运。”她抓住凯特的胳膊,低声对她说:“保持安静,跟我来。”

内奥米带着凯特离开了那群警卫,他们正拼命向对讲机那头的人道歉。

她们往右拐了一个弯,然后往左,进入了另一条空无一人的通道。内奥米在一扇对开门前要凯特拿出身份牌来。

“你是谁?”凯特问。

“这不重要。我是来帮你把那些孩子救出去的。”

“谁派你来的?”

“给你身份证件的那个人。”

“谢谢你。”凯特除了这句想不到别的话可说了。

那女人点点头。她打开一扇门,然后凯特就听到了阿迪和苏利耶在里面交谈,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门完全开了,他们就在那里,在一个白色墙壁的房间里,坐在一张桌子前。凯特跑了进去,蹲下去,拥抱他们。他们一言不发地也跑向她,跃进她的怀抱里,把她撞倒在地上。他们还活着,她能做到的,她能救出他们的。这时凯特感到一只手坚定地把她拉了起来。

“抱歉,但是我们没时间了。我们要赶快。”内奥米说。

chapter56

保安主任把对讲机还给了多利安,“他们不会再给你的女孩添麻烦了,半点都不会。我对此感到很抱歉,斯隆先生。都是那些新手,我们还没好好——”

“我还有事。”多利安转向核科学家蔡斯博士,“继续。”

“北边运来的那几船货——我不确定它们能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

“从白俄罗斯弄来的核弹已经坏了。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把那些给拆掉,重新修好。”

“剩下的呢?”多利安问。

“乌克兰和俄罗斯的货看起来还好,只是老化了。你是怎么弄……”

“别管那个。有多少?”

“让我看看。”他扫了一眼手上的一张打印件,“一共有126颗核弹头。大部分都是特大当量的。最好能事先确定目标,不然我不好说——”

“便携核弹怎么样了?”

“啊,是的,那个我们已经做好了。”蔡斯博士朝对面一个助手比了个手势。那个年轻人离开了房间,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特大号的银蛋——大概比购物手推车只小一点儿。那人几乎没法用双臂环抱着这个又巨大又光滑的蛋,所以他像捧柴火似的把它捧在手上,双臂成捧杯状,身子往后仰着,好确保它不会从自己的手臂中滚出去。他走到桌子边上,把蛋放下,倒退离去。可这时那个蛋却让人尴尬地自己摇晃起来,然后渐渐朝着桌边滚去。助手猛地向前一跃,用一只手稳住了它。

蔡斯把手插在自己口袋里,对多利安点点头,露出了一个期待表扬的笑容。

多利安看了看那个蛋,然后看看蔡斯博士。“这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这位科学家从口袋里抽出了手,往那个蛋走近了一步,指着它:“这是……你要求的便携装置啊。重7.4公斤,或者说约重16磅。”他摇摇头,“我们没法进一步减轻重量了。嗯,如果再有多些时间的话还可以。”

多利安靠到自己坐着的椅子背上,看看那个蛋,又看看这个科学家。

科学家朝那个蛋靠近了几步,仔细审视着它,“这东西有什么地方不对吗?我们还有一个——”

“便携。我是要两个便携核弹。”

“噢,它的确是啊。你看到了,哈维把它拿进来的。我承认它是大了点,但——”

“能装在背包里,长途携带的。不是一个巨魔能拿来在海湾上打水漂的魔法蛋。把它改小点要多久——改成确实能装进,博士,这里的关键词是,一个旅行箱?”

“唔,嗯……你没说过……”这男人偷偷朝那个蛋望去。

“多久?”多利安逼问道。

“两天,如果——”

“斯隆先生,我们发现发电站出了问题。你得看看这个。”

多利安把椅子转向安全主任拿着的平板电脑。他听到身后那个科学家正踱过去朝哈维抱怨:“这可不像电影里,你只要‘剪断绿色的引线’,然后把它丢进一个背包里,接着就可以去徒步攀登珠穆朗玛峰了。我是说,我们必须要……”多利安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把注意力集中在平板电脑里播放的视频上:一个男人正在一个到处都是机器的房间里走动。

“这是哪里?”

“反应堆外面的主电缆间。还有更多的。”安全主任倒了一下视频。

多利安看着那个男人安放下一大堆炸药。还有件事,多利安点了一下平板电脑,把视频暂停,然后放大那人的脸,“这不可能。”

“你认识他吗,先生?”

多利安端详着那张脸,思绪回到了巴基斯坦北部山中的一个小村。火焰从每间茅屋里冒起,女人和孩子们在奔跑,男人们倒在燃烧着的房屋前……还有一个男人,在朝他开枪还击。他记得射中了这个人,不记得开了多少枪。然后那次工作结束了。“是的,我认识他。他的名字是安德鲁·里德。他是个前cia外勤特工。要抓住他,你会需要追加一大把人手。”

“射杀呢?”

多利安心不在焉地看着别处。他隐约听到对讲机咔咔作响,那个负责安全的家伙在发号施令。里德在这里,试图切断电力,他不可能是单独来的。过去四年里他在哪里——既然他没有死?为什么要对电力下手?

安全主任躬下身,“我们找到了炸药和定时器,我们正把它们都从那间房里拿走。我们重看了他进来以后的安全录像带——只有这些构成威胁。我们正在包围他,你是否希望我们——”

“别射杀他。他现在在哪儿?”多利安问道。

主任举起平板电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

多利安点了点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这个房间是?”

“反应堆通道之一,只是一号反应堆和二号之间的过道。”

多利安指着两扇相对的大门,“只有这两个入口和出口?”

“是的。而且这个房间各个方向都是10英尺厚的混凝土墙。”

“很好。把他赶到这里,然后关上门。”多利安说。他好像忽略了什么?安全主任在捣鼓着对讲机,他等在一旁。那些孩子!“那些孩子的状况如何?”

对方看起来对这个问题有些迷惑,“他们在禁闭室里。”

“让我看看。”

主任戳了两下平板电脑。然后惊讶地抬起头来。

“找到他们。”多利安说。

主任冲着他的对讲机大喊。他们等了一会儿,对讲机咔咔响了几声,然后站长在平板电脑上输入了些什么,把它递给多利安。与此同时,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了另一段视频:内奥米,跟她在一起的,还有凯特·华纳和孩子们。这该算是最坏的消息还是最好的呢?

主任又冲着他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对讲机大喊着。

多利安思索着,可能只有她们两个人吗?

“我们分分钟就能抓到她们的,先生。我不知道怎么会——”

多利安抬起一只手,没有看他,“别说话。”

要做什么?显然这里还有某个安全漏洞,一个严重的漏洞。而有嫌疑的人不多。多利安朝他带来的部下中的一个人比了个手势:“罗根,给伊麻里理事会发个备忘:‘尼泊尔的设施遭到攻击。我们正设法挽救,但预计全部研究能力都将遭破坏。有鉴于此,应全速推进“多巴计划”的进程。有新的发展会更新报告。’把那个男人在发电站里的视频和那两个女孩试图偷走那些孩子的视频附上。如果有人回应,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安全主任忽然冒了出来,“我们抓到她们了,先生。”

“干得漂亮,真的。”多利安不以为然地说。

主任噎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我们应该……”

“把那两个女孩带到‘钟’那里,把她们和其他所有处置好了的试验对象一起放进去,要确定她们进去了。我希望她们站在队伍最前面,然后尽可能快地按动开关——告诉常医生,不许找借口。”多利安停了一下。把凯特·华纳放到“钟”那间房里,这是多么,多么甜美的复仇啊!而且马丁什么都做不了,很快任何人就都会无能为力了。现实的结果比他能计划出来的更好。多利安朝蔡斯打了个手势:“所有的核弹都装进火车车厢了吗?”

“是的,除了那些白俄罗斯的装置,还有……那个便携——”

“很好。”多利安转向安全主任,“把那两个孩子送进装着核弹的车厢,马上发车离开这里。”然后他扭头对蔡斯博士说:“我希望你也在那列火车上,还有,在它抵达海滨之前,要么这些蛋可以装进背包里,要么你就……你懂的吧?”

蔡斯博士点点头,朝别处望去。

安全主任听了一下对讲机,然后把它放到身边,“那个搞破坏的家伙已经被锁在反应堆二号通道里了。”

“那就好。确保其他的列车都不得离开,我们还需要它们搬运些别的东西。”多利安朝德米特里·科兹洛夫走去。他是伊麻里保安派给多利安个人的小队的副官。

“等‘钟’停下来以后,把尸体装到那些列车上运出去。”多利安说,“我们需要建立一片装卸区,可能在印度北部,方便到达机场的地方。”

“那这里剩下的工作人员呢?”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多利安边说着,边带德米特里走得离其他工作人员远远的,“他们是负资产。我们肯定不能让任何人离开,至少在‘多巴计划’全面展开前不行。我们还有另一个问题:目前现场只有119个人类试验对象可用。”

那个男人马上就明白了这个暗示,“尸体不够。”

“凑合用都不够。我想我们能同时解决这两个问题,但这会带来些麻烦。”

德米特里点点头,朝实验室里团团乱转着的科学家们瞟了一眼,“让工作人员们也去被‘钟’照一下?我同意。这需要常医生的团队去……对着他们自己的人操作机器,行得通,但是会产生敌意。现场至少有100名安保人员。他们可不会安安静静地去死,就算我们能把他们分开来,精心安排成一次演习也不行。”

“你需要什么?”多利安问道。

“50,可能60个人。最好是伊麻里保安或者时钟塔的外勤人员。伊麻里保安现在正在清洗新德里的时钟塔分站。我们也许能把这麻烦事交给那些留下来的外勤特工们。”

“照这样做吧。”多利安边说边朝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

“伊麻里内部一定有人在跟里德勾结。我要找出那是谁。”

chapter57

那些安全警卫把孩子们从凯特的手里抢走,把她按倒在地上。她尖叫着,抓他们的脸,用力踹他们。她不能再失去他们,她必须战斗。

“不,带到车上去。”一个警卫说。两个男孩努力想要挣脱出来。

凯特把手朝他们伸过去,但一个警卫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另一个警卫朝她冲了过来,她看到一支步枪的枪托朝着她的脸打来。

房间又黑又拥挤。凯特的周围都挤满了人,她用胳膊肘撞了撞两边的人,但没人回应——他们全都累得要命了。要不是互相挤得太紧,他们早就倒下去了。

凯特听到头顶上传来很大的轰鸣声。一个巨大的金属装置从天花板上降下来。现在它顶上开始闪光,节奏和那隆隆声同步。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里在隆隆震动,她周围那些了无生气的身体也在震动。

那些孩子在这里吗?她扫视着房间里面。她什么人也看不到,只有些没有表情的面孔,半梦半醒。然后——她看到了内奥米。那个曾救过她的自信的女人,现在惊恐万分。

上头的轰鸣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光线刺眼欲盲。凯特觉得周围的那些胴体越来越热。她抬起一只手,想抹去脸上的汗水,可她满手都是湿漉漉的。手上那些液体很稠,几乎是黏糊糊的——是血。

chapter58

通往反应堆通道的混凝土大门猛然关闭,发出一声巨响。但这声音在庞大的反应堆发出的轰鸣声中几乎听不到。大卫朝着房间深处走去,观察着他最后的战场。也许凯特已经逃出去了。

他抽出了枪里的弹夹,还有两发子弹。他是否该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他们用在凯特身上的药可不是开玩笑的,谁知道他们还能干出什么来。他知道很多有价值的情报,大公无私的考虑应该如此,可他心里还有些别的想法,他把这想法从脑海里推走,他还是随机应变吧。

他在房间内——其实是两个反应堆塔之间的过道里——四处走动。这让他想起了高中健身房:高高的天花板,下面全是金属的棚架。这里的形状类似一个沙漏:整个房间差不多是长方形的,只是在中部附近有两个圆形的凹陷——那是两个反应堆厚厚的混凝土墙突出的部分。有两个入口,每个都装着混凝土的移动门,升起开,落下关——一个在前面,另一个在房间后面。门周围的高墙表面光滑,上面散布着金属的电缆和管道,大部分都是银色的,夹杂着少数蓝色和红色,看上去仿佛是一个灰色的大脑门,上面静脉虬结,下面的大门就是嘴巴。

“嗨,安德鲁。”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毫无疑问,那本是用来传达撤退警报的。大卫听过这个声音:他加入时钟塔之前听过的某人的声音。可他想不起是谁。

大卫需要争取时间。现在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凯特了。“我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他听着两边的反应堆运转时的咆哮声,有些怀疑那边说话的人能不能在这片喧嚣中听到他说的话。

过去多久了?那些炸弹应该快要起爆了。切断电源以后他就只剩死路一条了,但这会帮到凯特。

“我们抓到那姑娘了,我们也找到了你的炸弹。没多少创意啊,我还以为你会做得更好些的。”

大卫环顾四周。这个声音在说谎吗?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能做什么?朝反应堆开枪?愚蠢的想法——瞧瞧那些厚实的混凝土墙壁。朝着某根电缆开枪,指望撞到大运?不太现实。天花板?没用的。

这声音希望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要不然何必问他?也许这声音是在说谎。凯特可能已经在火车上等着他了。也许这家伙根本没抓到她。“你想要什么?”大卫喊道。

“谁派你来的?”这声音隆隆道。

“让她走,我就告诉你。”

这声音大笑起来,“当然,这是笔好交易。”

“听起来不错。到这里来吧,我会做出正式的承诺。甚至可以给你画一张图,我还有他的电子邮件地址。”

“如果我真的去那边,只会是为了把你的脑浆打出来。我的时间很紧,没时间给你浪费。”

反应堆的咆哮声又大了些。反应堆这么响正常吗?

这声音继续说道:“现在你别无选择,安德鲁。我们俩都知道这点,但你还在顽抗。这是你的问题所在——你的弱点所在。你对一项注定失败的事业无比痴迷。这表现在你拯救他人的冲动上。巴基斯坦的村民们,雅加达的孩子们,你总是为这些人行动。因为你的同情心,你感同受害者——这就是你固有的思维模式。你认为如果你能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你就能痊愈。但你不能。结束了,你知道这是真的。听听我的声音,你知道我是谁,我会遵守我的承诺的。我保证,我会让那姑娘死得痛痛快快的。现在你能取得的最好的结果就是这个,告诉我那是谁。这是你最后一次演出了。”

标准审讯流程:分析审讯对象,树立权威性,然后说服对方,招供是唯一的选择。事实上,此刻这的确相当有说服力。大卫知道他们可以轻易杀死自己:灌进毒气,丢颗手榴弹进来,或者是让几名警卫强攻进来。他没有选择。但现在他想起麦克风那头是谁了:多利安·斯隆,伊麻里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战地指挥官。他早该想到斯隆如今会负责管理整个伊麻里保安部门的。这人残忍,有能力,而且自负。大卫能不能利用这点?他最好的选择是,拖延时间,碰碰运气指望有什么变数发生。或者指望斯隆是在说谎,凯特已经逃走了。

“我会告诉你的,斯隆。我觉得你选错了行当,辜负了你的天分。那段心理分析……十分精彩。你真的让我开始怀疑我的整个人生了。能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审视一下你所触及的深层问题吗?我是说——”

“别浪费时间了,安德鲁。这对你或者她都毫无意义。你听到那些反应堆运转起来的声音了吧?那是要让电流流进一台机器时发出的声音,那机器此刻正在杀死凯特。现在,只剩你了。时钟塔几小时前已经陷落了。现在告诉我——”

“这种情况下,浪费时间的人是你。我无话可说了。”大卫咬紧牙关,把他的枪丢到地上,手枪一路滑到远处的大门口,“你想要把我的脑浆打出来的话,就下来吧,到这里来,尽管放马过来。我现在手无寸铁,你也许还有一点点的机会。”他站在沙漏形房间的正中央,来回看着两边的门,好奇哪一个会先打开……还有,打开的时候他能不能做到计划的事情。

反应堆发出的呼啸声更大了,大卫甚至感到墙上在辐射出热量。反应堆出故障了吗?他身后那扇混凝土大门辘辘作响,开始从地上两英尺深的沟槽里升起。枪在对面的门口。

大卫冲向正在打开的大门。还有40英尺……还有30英尺。他只有这一个机会:从下面滑行出去,空手搏斗,然后尝试突破他们建好的防御圈。20英尺。

斯隆弓身从门下面钻了进来,弹身跃起,右手向前伸出,拿着一把枪。他迅速开了三枪。第一枪就击中了大卫的肩膀。他立刻被击倒在地,趴到了混凝土地板上。大卫前后翻滚,挣扎着站了起来,血在地板上流得到处都是。但斯隆冲到他身边,一脚把他扫倒。

“是谁告诉你这个地方的?”

在反应堆的轰鸣声中大卫几乎听不到斯隆的声音。他的肩膀在抽痛。这伤口感觉不像是一个伤口,而像是他身上一整块肉都被轰掉了。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左臂了。

斯隆把枪指向大卫的左腿,“至少死得有点尊严吧,安德鲁。告诉我,我就会结束这一切。”

大卫努力思考着,他需要争取点时间,“我不知道名字。”

斯隆把枪口往大卫的腿上又凑近了些。

“但是——我确实有个ip地址。我就是通过这条途径和他联系的。”

斯隆抽回了枪口,考虑着。

大卫吸了几口气,“在我左边口袋里。你得自己拿。”他朝自己的胳膊偏了偏脑袋。

斯隆朝他弯下腰,扣动扳机,把一颗子弹送进大卫的腿里。

大卫疼得大叫起来,在地上疯狂扭动。斯隆避开了他的身子,“别再——对我——说谎。”

见大卫什么也没说,斯隆抬起他的靴子,一脚踹到大卫前额上,让他的脑袋砸到了混凝土地板上。大卫眼冒金星,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晕过去。这时他们上方的反应堆忽然改变了调门,发出了异样声音。斯隆抬起头。一声警报响起,随即一次爆炸震撼了整个房间,把混凝土块和金属碎片炸得到处都是。气体从管道和墙上的破洞里喷出,笼罩了整个房间。另一边的大门打开了,人们从里面跑出来。

大卫翻过身,用一只手和一条腿拖着伤臂和被打坏了的腿匍匐前行。他几乎要疼得晕过去了。他只好停下来,吞进些空气,喘息片刻。他往前又爬了几英尺,尽量避免吸进地上到处都是的尘埃和泥污。他知道那些尘泥正进入他腿上和肩上的伤口,但没关系,他必须逃出去。他看到斯隆挥手赶开烟雾,在房间里跑动。

又是一次爆炸。

另外一个反应堆?

烟雾现在浓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有说话声,在远处:“先生,我们必须撤离了,这里出了问题——”

“好的。把你的枪给我。”

子弹朝着四面八方飞射。墙壁上,地板上。大卫一动不动。他把自己的头死死贴在地面上,仿佛在倾听,等待着某个信号。地板上方有一两英寸的空隙没有烟雾,透过这空隙他看到尸体东一具西一具地倒下。斯隆想再给大卫补上一枪,他最后这次疯狂的尝试杀死了他自己的部下。

“先生,我们必须——”

“好了!”

大卫听到人们从他身边跑过。他试着用他的好手撑起身子,但做不到。他太虚弱了,好冷。他看到自己的呼吸吹起了地面上的白灰。每次呼吸都吹起几粒白色的粉末。他四周的白色正被红色蚕食。这提醒了他一件事,一个想法或者是一个回忆。到底是什么?刮胡子。这好像是刮胡子时刮破了皮肤,伤口流出的血染红了一张白色的面巾纸。他看着红色在白灰上爬行,往他的面部扩散,伴随着警笛的呜咽。

chapter59

凯特开始以为房间里的那一大堆人都正在倒下,然后她惊恐万分地意识到,他们是以站立的姿态在融化,或者说在崩解。嘭的一声响起,房间里亮起一次灯光,她就会瞥见融化的人群在起伏波动,仿佛是凶猛的潮水在传递着死亡,一次又一次。

但现在那轰鸣声有所变化。还有灯光——闪光——也在变弱,不再刺眼欲盲了。现在她能看到那个装置了——它正悬挂在墙上。它看起来像个钟,或者是一个超大的国际象棋小兵棋子,头上开着几个小窗。她眯起眼睛,好看得更清楚。它正在……滴落。铁水化作泪珠落下,给它下面的那些不幸的人们覆上一层熔融物,仿佛死亡笼罩。

更多人倒了下去,但房间里还零零星星有几个幸存者——有些人看起来很迷茫,仿佛在等着死亡乐透抽奖的死囚;另一些在乱跑,有些在冲着墙角跑;还有三四个在捶打地板。

凯特低下头,醒来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身体。她浑身都是血,但不是她的。除了她脑袋一阵阵抽痛外,她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她得去帮帮其他人。她跪下,检查了一下她脚边的男人——或者说这人剩下的部分。看起来似乎他的血液体积膨胀,从内部把他的血管撑爆了,导致全身范围的大出血,撕裂了他的皮肤,还从指甲和眼睛里喷出来。

那个钟在继续变化——灯光又开始闪起来,比之前更亮。凯特用手遮住眼睛,转过身背对着灯光。凯特看到了内奥米在她前方。她一定是从人群中挤到了门口。凯特朝她爬过去。

轰鸣声现在变成了连续不断的低沉呼啸,仿佛是永远也不会完结的丧钟。钢铁被拉伸的声音?

凯特把内奥米的头转过来,拨开盖在她脸上的头发。她死了,可依然美丽:血没有沾到她的脸上。

一群人拥到凯特周围——活着的人们。他们挤在门前,敲打着,叫喊着。她想要站起来,但是不行;他们挤满了她头上的空间,在空中挥动着手臂互相推挤。

爆炸震耳欲聋。人群被震倒了,半打人都压到了她身上。她用力想吸进一口气,可是吸不到。他们要把她压碎了,要让她窒息了。她用拳头推啊砸啊,扭动身体,终于把她的头又钻了出去。外面在下雨。不对——是碎片在往下掉。然后水,一个巨浪冲进了房间。她终于自由了,漂了起来,她随着巨浪漂流。浪头席卷过破碎的墙壁,片刻前它们还包围在那个死亡之室周围。

凯特急剧地喘息着。呼吸让她疼痛,但这是让人轻松的痛。这一刻她只有两个念头:

我还活着。

一定是大卫救了我。

chapter60

多利安·斯隆示意常医生戴上直升机上的头戴式耳机。

他们下面,又一次爆炸撼动了整栋大楼。直升机抖动了几下,然后略微倾斜着飞离了地面。

常医生刚把耳机戴到耳朵上,多利安就开口问道:“见鬼,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钟’,出了某种问题。”

“有人破坏?”

“不,换句话说,我不这么认为。一切都很正常:功率,辐射输出。但是它……出故障了。”

“不可能。”

“你看,我们还不完全了解它是如何工作的,而且它,你知道的,很旧了,历史超过10万年了,而且我们这些年来不停在使用它,将近80年了——”

“这不是什么保修期的问题,医生。你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人插进了通话,“先生,设施里有人打电话来。安全主任,他说很紧急。”

多利安扯下耳机,抓起电话听筒,“什么事?”

“斯隆先生,我们又有新的麻烦了。”

“别给我打电话然后仅仅对我说‘我们有麻烦了’。我们当然是有麻烦了。告诉我,是什么问题,然后退出,别浪费我的时间。”

“噢,当然了,我很抱歉——”

“到底什么事?快说!”

“‘钟’房,它爆炸了。我们认为辐射可能泄露了。”

多利安飞快地转动着念头。如果那些尸体——或者连同那些辐射一起——已经从房里泄漏出来,他还是能拯救“多巴计划”的。只要他能劝诱这些人合作。

“先生?”安全主任试探着说,“我正按照我们的标准作业手册启用隔离检疫区,我只是想确认——”

“不。我们不建立隔离带——”

“但我所知的制度是——”

“制度变了,因为情况已经变了。我们必须救出我们的人,主任。我希望你投入你手头的全部资源,把每个人都送到火车上,然后离开大厦。还有那些尸体也要装到车上。他们的家人有权利安葬他们。”

“但那样不会爆发——”

“你只要操心怎么把那些人送到火车上,其他的由我来。有些你不知道的因素,等最后一班列车出发以后给我打电话。伊麻里是个大家庭,我们不会把任何人丢下的。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是的,先生。我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无论生死——”

多利安挂断了电话,把耳机戴回头上。他转向坐在他对面的伊麻里保安公司干事德米特里·科兹洛夫:“蔡斯带着核弹和孩子们出发了吗?”

“是的,他们已经在去海边的路上了。”

“很好。”多利安想了一下。他们还是会拿到“钟”制造出的尸体——这是个好消息。但这里的爆炸会引来注意,如果外界发现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他们5000年的辛苦,5000年的严格保密,都将无可挽回。伊麻里自身也会。“让阿富汗的无人机起飞,最后一班列车一离开,就炸毁综合体。”

chapter61

大卫感到他们把他抬起来,像搬运碎布娃娃似的运走。他周围简直成了一片战场:警号鸣叫,白色的尘土在空中飘扬如雪,火焰喷出黑烟,人们在大声叫喊。他半闭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如在梦中。

扬声器里在反复播放一段德语录音:“反应堆堆芯破损。请撤退……请撤退……”声音渐渐远去,大卫感到阳光照在脸上。那些人把他抬过崎岖不平的路面,颠得够呛。

“等等!让我看一眼。”一个人凑近他的脸,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金发,大约40岁,英国口音。他捏了捏大卫的脸,翻了翻大卫的眼睑,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着大卫,观察着伤口。“不,他不行了。”那人指着地上,然后用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比:“把他放下,去搬别人。”他朝大楼做了个手势。那些工人们像丢一堆烂土豆似的丢下了大卫,回头往大楼里跑去。

大卫在地上看到那人跑向另一队人,他们也抬着一个从瓦砾里拉出来的人。那人简单地检查了一下。“是的,她还有救。”他朝列车做了个手势,那些人就把这个女人抬过余下的20英尺距离,把她扔到车厢门口,其他几个工人把她拖了进去。

白大褂转向另一队人,“给养?在车上,快点。”

火车,离自由只有20英尺了。可大卫动弹不得。

chapter62

凯特到达车站的时候,客车刚刚开出。她追着列车跑,腿都跑疼了还勉强自己跑,直跑到头昏眼花,列车已经离她有半个足球场那么远了才停下。

她站在那里,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听着列车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渐渐消失在那广阔的绿色森林中。

孩子们在那列车上。不知怎的,她知道他们肯定在车上的某个地方,虽然不能确定具体的位置。现在她追不上他们了,眼下的状况她应付不过来。那个装置,这个地方。这一刻,她感到完全的挫败。

她环顾四周,没有别的列车了。坐进来的时候,火车开了几乎一个小时,沿途除了茂密的森林什么都没有。她走不出去,而且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这里越来越低了。她需要一个藏身之所,但在某个伊麻里安全干事找到她之前她能躲多久呢?

另一个想法闯入了她的脑海:大卫。他会不会正在找她?他的炸弹对这里的建筑物造成了严重破坏。他多半在那班列车上,还以为她也在上头。他是不是正在搜索每节车厢,期望着看到她和孩子们坐在一起?找不到她的话,大卫会做什么?凯特倒是知道如果伊麻里的人抓住了她会做什么。

她回头望向燃烧着的伊麻里综合体。她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火车的汽笛声再次响起。凯特转动身子,四面搜寻。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她再度扭动自己的身躯,竭力想要找出方向,一定是在园区的另外一边。她开始奔跑,尽管肺部因为寒冷和在“钟”房里的冲击而灼痛。

她到达医疗楼的时候,火车汽笛声刚好又响了。她低下头,冲进一片混乱的楼里。医疗楼的后门外是一小片庭院,通往发电厂。那里看起来遭到了最为严重的破坏,已经成了一片冒烟的崩塌废墟。两座花形的巨大烟囱已经完全倒塌了。列车的信号又响了起来——从前面这栋楼房的对面传来的。凯特奋起余勇,全力冲刺。发电站里又发生了一次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差点把她掀倒。她稳住身子,继续前行。

她跑到电站边上以后,看到了一列货车。工人们正在把给养和人的遗骸扔进敞开着的滑门里,列车缓缓前行,好让他们把负载放进各节车厢。

发电站外面的场面仿佛是一次大屠杀的现场,看到这里的样子让凯特的脑海中不得不产生了又一个想法:如果大卫没能撤出来呢?他可能还在里面,或者在车上。她能看到货车车厢里有些人,在地上的人四处徘徊。可能大卫就在其中。她要在列车离开之前,在车上搜一遍,然后去发电站里找。找不到大卫的话,她不会离开。

在她身后,凯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英国医生。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

她朝医生跑去。“巴纳比,你有没有看到——”但他正全神贯注在面前的人身上,对凯特的声音充耳不闻,只顾朝着边上的一群警卫叫喊。凯特抓住了他湿透了的白大褂的领子,拨过他的身子。“巴纳比,我正在找一个男人,一个警卫,金发,三十来岁——”

“是你!”巴纳比想要挣脱出去,但凯特紧紧抓住他。当他看清凯特的外表,发现她身上看不到伤口,却被血浸透了衣服的时候,他往后踉跄着,努力想要脱离她的控制。“这些是你做的!”他朝一个警卫招手,“救命!这个女人是个破坏者,恐怖分子,这些都是她干的,来人啊,救救我!”

人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过来。有几个保安人员开始朝凯特走来。

凯特松开巴纳比,环视四周,“他说谎!我没有——”但那些警卫继续逼近。她必须逃离这里。她扫视着站台,寻找一个出口,一个——

然后她看到了大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狼狈不堪的身体躺在满是碎片的混凝土站台上。独自一人,快死了,还是已经死了?

凯特狂奔到他身边,检查着他的伤口。枪伤,有两处:他的肩膀上和腿上。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伤势很严重,但还有更让凯特担心的问题——伤口几乎不流血了。她浑身战栗,心一个劲地往下沉。

她必须继续。她迅速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其他的地方。他的衣服已经成了一堆烂布条,腿上和身上还有一连串烧伤的痕迹和被弹片打出的窟窿,但都没有那两处枪伤严重。她需要——

她感到有只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一个警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警卫包围了她。她看到大卫的那一刻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他们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起来。巴纳比站在他们后面,指指点点,怂恿着这些暴徒,“我曾经想制止她的!”

凯特挣扎着想逃出那个警卫的掌握,但他把她抓得紧紧的。她的一只手现在在警卫的腰侧,碰到了他的枪。凯特用力扯了一下,没扯下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扭,听到啪的一响,她拿到它了。但他们还是把她抓得紧紧的,三个人都在对付她,硬把她往地上按。她朝着空中扣下了扳机。枪几乎从她的手里飞出去,但那些人散开了,巴纳比也向后奔逃,还紧张地转过头看看,然后又低下头全力逃走了。

凯特把枪拿到自己身前,左右晃动着。那些男人举起双手,步步后退。她的手抖得厉害,于是她用另一只手稳住。她往身后瞅了一眼,那列火车——现在它快要离开了。站台上的最后一批人也已经跑进了剩下的三节车厢里,很快它们也要开出去了。

“把他放到车上去。”她命令警卫们。他们继续后退。凯特把枪指向大卫,然后转向列车。“上去。现在!”她从大卫身边退开,让出空间给他们。他们把他抬起来,送上车厢,把他放在边上。凯特一边继续用枪对着他们,一边朝地上散落着的一堆医疗用品挪动。显然,这些东西是被吓坏了的工人们落下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抗生素、清洁和包扎伤口的用品。她也许救不了他,但她可以试试,哪怕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要试试。

又一次爆炸摇撼着大楼,一个愤怒的叫喊声从那些警卫的对讲机里传出。那些警卫显然是判定现在发生的某些事情比对付这个在盗窃医疗用品的疯女人要更优先,于是凯特发现忽然之间就只剩她自己一个人了。

她身后,列车正在加速,离开这栋建筑。凯特正想把枪塞在自己腰带上,却停了下来,看着它。枪是不是还在待发状态?击铁已经回到原位了。她差点把自己的腿轰掉。她小心翼翼地把枪放到地上,收集了一批医疗用品,直到拿不下为止,然后朝着列车跑去。她手中的那堆东西里有个盒子跌落到了地上,但她置之不理,继续向前。她的步伐几乎要跟不上列车了。她把那堆东西扔上去,有几个撞到了车厢的边缘,弹了出来。她抓住门把手,跳了上去,脸朝下摔倒在车厢的地板上,腿还垂在车外。她爬进车厢里,看着站台渐渐消失在远方。很快,发电站也看不见了。

她朝大卫爬去,“大卫?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会没事的。”

她伸出手,开始在那一小堆医疗用品里翻找。

chapter63

大卫躺在那里,恐惧地看着大楼倒塌下来,用混凝土、灰尘和金属碎片把他吞噬。他感到周围的瓦砾在挤压着他,它们挤进了他的伤口,要把他压得粉碎。他吸进灰土和烟尘,听着尖叫声,有的近,有的远。而他等待着,不知道等了多久,然后他们来了,把他拖了出来。

“我们够到你了。别乱动,兄弟。”

纽约消防队。他们挖开他周围的瓦砾,把他拖了出来。他们叫来一副担架,把他绑在上头,然后把他抬过崎岖不平的地面。阳光洒落在他脸上。

一位医生把他的眼睑扒开,用一盏灯照了一下,然后往他的腿上拴了个什么东西。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又在他的腿上忙碌了一阵,然后回到他脸旁,“你的腿被打坏了,你背上还有个很大的伤口,但是你会好起来的。你能听到吗?”

凯特把大卫腿上和肩上的伤口包扎起来,但其实这无关紧要——没多少出血需要止住了。他的身体开始变凉了。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从门口吹进车厢的冷风。列车现在开得更快了,比来的时候那班还快。太阳正在落山,气温正在下降。她站起来,和金属滑门搏斗了一番。这个速度下她没法把门关上。

她疲惫地坐回地上,抓起大卫的胳膊,把他拖到角落里,尽她所能地让他离门远些。她已经给他打了一针抗生素,尽最大努力对他身上的伤口进行了清洁和包扎。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事情了。她往后靠在墙上,把他拉到她的膝上,用腿圈住他,好让他暖和点。他的头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她肚子上,她伸出一只手抚摸着他头上的短发。他的身子更冷了。

chapter64

直升机的窗户外面,尼泊尔的太阳正在落山。多利安试着想在大片的绿色森林中找出那些设施。现在那边只能看到一根灰白色的烟柱,仿佛无人荒野中的一处营火。

“最后一班列车开走了。”德米特里说。

“无人机呢?”多利安没把视线从窗外或者说从那根烟柱上移开。

“30分钟后到达。”见多利安没说什么,德米特里继续道,“现在该做什么?”

“让那些列车停下,对每个人进行登记,包括死了的。要确定我们的人穿好了全套检疫隔离装备。”

chapter65

凯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晚。银色的月亮投下闪烁的微光,映在飞掠而过的树木顶上,或者说是曾经在飞掠而过的树木。列车正在慢下来,但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森林。

她把大卫的头从膝头挪开,走到门口。她探出身子往列车前方看看,然后又往后看看。他们在最后一节车厢里,他们后面的轨道上什么都没有。凯特转过身子,准备回到车厢中,这时她看到——车厢对面的门那边,在他们旁边的轨道上,有另一列火车停在那里,和夜晚一样安静,一样漆黑,几乎看不到。那边还有些别的什么:一些黑色的人影站在车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火车停了下来,几乎在同一时刻,她就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一阵轰响。是靴子踏到车顶上的声音。凯特刚缩回车厢的阴影中,那群士兵就从门口荡了进来,动作好似体操运动员在单杠上的回旋。他们迅速在房间里分散开来,用灯照着她的脸和车厢里的每个角落。他们在列车间牵起了一根滑索,拉了一下试验强度。

一个男人抓住凯特,挂到滑索上,他们从门口朝着另外那辆火车溜去。凯特回头看去,大卫!不过那些人把大卫也带上了。另一个人就在她身后,用一只手把大卫抱在胸前,就像是人们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抓着凯特的人把她带进了一节餐车,猛地把她推进一个小隔间里。“在这等着。”他临走前用带外国口音的英语说道。

另外那个人把大卫带进来,把他扑通一下扔到一张沙发上。凯特冲向大卫。他看起来没变得更坏,但仅仅那样可不够,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凯特朝正在关门的士兵快步走去。她抓住门,让士兵停下,“嘿,我们需要些帮助。”

他瞪了凯特一眼,又开始用力关门。

“停!我们需要医院——医疗用品——血液。”她说的话这个家伙能听得懂一个词吗?“医药箱。”她绝望地说,寻找着任何能表达给对方明白的东西。

那人把一只手放到凯特的胸口,猛地把她推回车厢里,砰地关上了门。

凯特走回到大卫身边。击中他肩部和腿部的两枪,子弹都直接穿了过去。凯特已经尽力把伤口包好了。她需要进行适当的清创,但现在感染还不是对他生命最大的威胁。他需要血液——立刻。凯特可以给他输血——她是型rh阴性血,万能献血者。如果……她能把血输到他体内的话。

火车摇晃起来,让凯特摔倒在地板上。他们在移动。火车吭哧吭哧喷着气,渐渐加速的当间,凯特重新站了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她没有看到另外那列火车,之前他们坐过的那列货车。那些人在把他们带到相反的方向。那些人是谁?凯特把这个问题丢到脑海之外。此刻,对她来说重要的只有拯救大卫这一件事。

她看看四周,也许这里会有什么她能用得上的东西。餐车大约40英尺长,里面的大部分空间都隔成了小间,但在最远的那头,有一个小吧台,上面放着一台软饮料自动贩卖机,一些杯子,还有些酒。也许那里的吸管——

门再一次滑开了,另一个士兵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努力在加速中的火车上保持平衡。他把一个橄榄绿色的箱子放在地板上,箱子边上画着一个红十字。

凯特朝箱子猛扑过去。

凯特够到箱子之前那士兵就逃出了车厢,关上了门。她掀开箱子,在里面搜寻。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15分钟之后,一根导管从凯特的胳膊上连到大卫的胳膊上。她捏紧自己的拳头,血液流了过去。她好饿,而且很困。但现在的感觉十分美妙:她正在为他做点事情。

chapter66

一阵铃声惊醒了凯特。她正躺在一张小双人床上,床在一个壁龛里面,边上有个大落地窗,铃声就是从窗外传来的。一股清新的、凉爽的、充满生机的山风把白色的亚麻窗帘吹到她床头,几乎要碰到了她的脸。

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块布料,但疼得缩回了手。她胳膊上肘部内侧严重淤青。一片片黑色和青色延伸到她的前臂上,还蔓延到了她的二头肌上。

大卫呢?

她四下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似乎是间教室:房间又宽又深,铺着原木地板,墙壁粉刷成白色,每隔10英尺就有一条木线。

她几乎想不起从车上下来的经过了。当时是在深夜,那些人带她爬上似乎永远也爬不完的阶梯,进入一座山上的堡垒。现在她想起来了——其实是座庙宇,或许是座修道院。

她正要下床,却忽然被吓了一跳——房间里有动静。一个人影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之前坐在那里的时候太安静了,以至于凯特都没发现他。他走近了些之后,凯特能看出他很年轻,大概十来岁。这人看起来简直像是个十来岁的活佛:头上刮得锃亮,袒露着一边肩膀,穿着件厚厚的深红色长袍,袍子一直拖到他的脚趾,垂落在他脚上的皮革凉鞋上。他冲凯特笑笑,热情洋溢地说:“早上好,华纳医生。”

凯特把脚落到地上,“对不起,你把我吓了一跳。”她感到一阵晕眩。

那男人动作夸张地鞠了个躬,一边弯下腰一边朝地上伸出一只胳膊,“我不是有意惊吓您的,女士。我是米罗,愿为您服务。”他每个词都说得很小心。

“呃,谢谢你。”凯特揉着自己的脑袋,努力集中精神,“之前有个男人和我在一起的。”

“啊,是的。里德先生。”

里德?

米罗快步走向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我是来带您去见他的。”他用双手捧起一个大陶瓷碗,然后回到凯特这边,把碗递到她面前。“但,首先,早餐!”他边说话边眉毛一扬。

凯特伸出手,想把碗推开,但站立让她感到一阵虚弱。她摔回到了床上,分不清东西南北。

“早餐对华纳医生是有好处的。”米罗笑着再次把碗伸了过来。

凯特欠身靠近了些,闻了闻那碗混合粥,犹犹豫豫地拿起调羹尝了一口。是她已经饿坏了,还是之前那几份口粮太难吃?她不到一分钟就吃完了整碗粥,用手背擦了擦嘴。米罗把碗放回到桌上,递给她一块看上去像是手帕的厚布。凯特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布擦了擦嘴。

“我现在想去见——”

“里德先生。当然可以,这边走。”米罗领着她走出房间,走上一条连接着好几栋建筑的回廊。

眼前的美景让人屏息。一片绿色的高原在他们前方铺展开来,绵延到地平线上,有几座顶上冰雪覆盖的山峰矗立其间。高原上有几个村庄,炊烟从中升起。远方的山腰上点缀着些东西:别的僧院,直接建在陡峭的雪峰山坡上。

凯特不得不和自己的欲望搏斗:她真想停下来,尽情欣赏这片美景啊。米罗放慢了脚步,好让她跟上。

他们又转过一个弯。他们下方,一个巨大的木制方形平台俯瞰着下面的山脉和山谷。台子上足有二三十个人,全都剃着光头,穿着红色的袍子,盘腿而坐,一动不动,盯着远方。

米罗转向凯特,“清晨冥想。你要加入吗?”

“呃,今天就不了。”凯特嘟囔着,竭力把视线从眼前的美景上移开。

米罗领着她走进另一个房间。在里面她看到了大卫,跟她醒来时一样躺在一个壁龛里。凯特朝他跑去,她跪倒在大卫床边,迅速检查着他的身体。他醒着,但是无精打采。抗生素——他需要更多抗生素来对抗感染。如果不能扼制住感染,感染肯定会杀死他的。她必须消毒,妥善封闭枪伤。

要紧的事先做,一样样来。她把抗生素留在火车上了。当她被绑走——或者是被救走?——的时候“留下”的。现在还有太多谜团。

“米罗,我需要一些药物,抗生素——”

这个年轻人示意她看一张桌子,他之前就是从这样的一张桌子上给凯特拿来她的早餐的。“我们估计到这种情况了,华纳医生。我准备好了很多药品备你使用。”他挥动着一只手,指点着桌上的几堆满是尘土的树根,一堆橙色的粉末,还有一小捆蘑菇。他笑着扬起头,仿佛在说:“嘿,好了不起吧?”

凯特双手叉腰,“米罗,这些东西,呣,很有用,谢谢你。但我,呣……我恐怕他的情况很严重——唔,他需要一些药——”

米罗退后几步,用手指着她,笑得像只柴郡猫,“哈哈,我完全把你骗倒啦!华纳医生!”他一把拉开一个从地板上顶到天花板上的木柜的门,露出里面装在托盘里的一大堆现代医疗用品。

凯特朝托盘冲过去,浏览着里面排列整齐的医疗用品。每样都有一点:抗生素,止痛药,抗真菌药,绷带。先用哪个?凯特摇了摇自己的脑袋,边翻看抗生素,边对米罗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是啊,你完全把我骗倒啦。”她检查了几个瓶子上的标签。肯定是欧洲生产的,或者是加拿大造。有些已经过期了,但她找到一些能用的。“你的英语棒极了,你从哪儿学的?”

“罗塞塔石碑。”

凯特怀疑地看着他。

米罗收起了笑容,满脸严肃。他朝窗外望去,看着下方的山谷,“他们在这座山底部的一个洞穴里找到了它。30个白天又30个黑夜里,100名僧人都在搬运石头,最终只露出一条很小的通道。他们派我进去——我当时是唯一能进得去的。在那里,洞穴深处,一道黄光照到一个石桌上,我在桌上找到了那份字母表。那天夜里,我把它拿了出来,并得到了我的僧袍作为奖赏。”他说完故事以后,深深吸了口气。

凯特站在那里,拿着抗生素,不知道该说什么。

米罗猛地转身跳到她面前,指着她,“哈哈,我又骗到你啦,华纳医生!”他笑得前仰后合。

凯特摇摇头,回到大卫床边,“嗯,你的心里装着的只有你自己吧,是不是?”她掀开一瓶抗生素的盖子。

“米罗心中装着的满是活力,华纳医生,而且我乐于让客人开心。”

客人?显然,米罗把这视为结交一个新朋友的机会。凯特朝他笑笑:“叫我凯特。”

“好的,当然可以,凯特医生。”

“那么,说真的,你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学到英语的?”

“罗塞塔石碑啊!”

凯特戏谑地审视着他,但这年轻人只点点头,“真的是这样。我通过邮件收到的,一个匿名的慈善家发来的——非常、非常神秘的人。对我来说则是非常幸运。我们这里没多少访客,每当他们说‘你说英语吗’的时候,就只有找我,其他人说不了英语,至少是没我说得这么好。我是为了好玩才学的,但是看看我的运气!”

凯特从桌上拿起一杯水,帮助大卫服下一两片抗生素。她选择的是广谱抗生素,希望它能起作用。要是在医院里,能给他静脉注射抗生素就好了。她又给大卫喂了一片大些的药片。大卫从昏迷中醒来以后,会疼得很厉害的,她希望能防患于未然。

下一步该做什么?一个想法冒了出来。罗塞塔石碑软件。“米罗,你有计算机?”

“当然啦!我们就是这么找到你的。”他狡黠地扬起眉毛,“加密电子邮件。”

凯特站了起来,“电子邮件?我能不能用——”

米罗鞠了一躬,“不能。我很抱歉,凯特医生。骞想要见你。他说过,等你一给里德先生治疗完成,我就必须带你去见他。他是个很严肃的男人,不像米罗这么幽默。他说他有东西要给你。”

chapter67

印度新德里

伊麻里印度公司办公楼

大礼堂

交头接耳停了下来,礼堂里的两百双眼睛都注视着他,等待着得知早上6点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的原因。多利安走到舞台中央,俯瞰着人群。大多数是伊麻里保安部的人,还有一二十个来自其他伊麻里下属机构:伊麻里研究院、伊麻里运输部、伊麻里通信部,还有伊麻里金融部。他们在即将开始的行动中都有自己的角色。然后,还有时钟塔的特工们。

新德里站站长发誓说他已经清除了所有可能造成麻烦的人。伊麻里保安部协助进行了清洗,现在还有少数几个分析员和外勤特工被关在禁闭室里——等待“最终判定”。只有站长和多利安手下的伊麻里保安队知道“多巴计划”的细节,知道需要做些什么。多利安需要这样的保密措施。但他也需要帮助,大量的帮助,来自这房间里所有人的帮助。因此有了这次演讲,这次说服——多利安可不习惯干这事。他习惯的是他下命令,别人服从。他不提出要求,他只吩咐,而他的手下不会问东问西。但这些人会,他们习惯于独立进行分析、思考。没时间让他们做这些了。

“你们一定都在好奇,为什么你们在这里,在这个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么多新面孔在一起。”多利安开口说道,“站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被选中的。被选中成为一支特遣部队,一个非常特殊的工作组,一个精英团队,一支伊麻里集团及其所有前身组织倾注了全部希望的队伍。我下面要告诉你们的东西不得泄露到这个房间之外。你们要把我今天在这里讲的东西保密到你们的坟墓中。有些部分听起来可能会难以置信。你们可能会被要求做一些更难以下手的事情,以你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我必须告诉你们,现在我不能给你们全部答案。我不能抚慰你们的良知,至少现在还不能。等任务完结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会显得合情合理。你们会知道你们在历史上扮演的关键角色,其他人也会知道。但是你们需要一些答案,一些理由,让你们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多利安停了一下,在台上踱步,扫视着下面的一张张面孔。

“下面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的。伊麻里集团,是一个后继,一个古老组织在现代的化身。它源于一小批人,他们离开那个最初的居所——我们认为在印度或者巴基斯坦的某地——是在大约一万两千年前,最近一次冰河期结束后不久。当时的洪水让海平面上升了几百英尺,摧毁了全世界的海滨居民点。这群人有一个目标:发掘出人类真实的起源和历史。这些人有着伟大的信仰。我们相信,是他们在寻求答案的过程中创建了宗教。但随着时间流逝,人类发展,一种新的探索手段出现了:科学。科学至今仍是我们工作的中心。你们有些人已经看到过这个宏伟工程的只鳞片甲:考古发掘,研究项目,遗传学实验。这是我们的宏大事业。但我们发现了一些超乎我们想象的东西。

“我能告诉你们的,我快讲完了。但下面这些你们必须知道:多年前,我们发现了一个确定无疑的,已经存在的对人类这个物种的威胁,一个难以置信的威胁。我们将近一百年来一直知道,我们必须和这个敌人战斗的一天终将到来,这一天到了。你们每个人,都是这支将要去制止即将降临的末世灾难的军队里的一名战士。接下来的两天,还有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我不是在说落后国家里的一次局部冲突。这将会是一场为了全人类,仅仅是为了我们的生存权的战争。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人类的存续。”

多利安回到舞台中心立定,让听众们消化一下这些讲话。下面有很多人满脸怀疑,但也有些人已经相信了他,点着头。

“有些问题大概正出现在你们的脑海里。为什么我们不能公开行动?为什么不去求得世界各国政府的帮助?我也希望我们可以,真的。那会让我的手下不得不去做那些事时良心好过得多。实际上,你们的良知是你们接下来几天里要与之战斗的另一个敌人。而且,众所周知,肩负世界的命运会带来沉重的负担。公开行动还可以减轻这种负担:知道我们不是最后一道防线,知道援军正在赶来,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和敌人战斗,知道我们可以失败。但我们不能失败,正如我们现在不能公开这个威胁的细节。个中原因和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所有细节的原因是一样的。也正是这个原因让我现在不能坐在这里,把我想让你们去做那些事情的理由从头到尾一件件全都讲清楚。我真希望我可以。如果我们公开行动,其结果将会是巨大的恐慌,歇斯底里,社会的崩解,正当我们必须保持团结的时刻。

“这颗行星上有70亿人。设想一下,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正濒临毁灭会怎么样。我们的目标是拯救我们能拯救的生命。数量不会很多,但如果我们都完成了自己那份工作,我们就能保证人类这个物种会得以延续。利害关系上的原因如上所述。另外,我们面对的还不止是那个巨大威胁。还有些别的,小一些的障碍:政府,媒体,智库。我们不能打败他们,但我们可以在一段时间内迟滞他们的行动,直到我们的计划成功。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必须现在就开始行动。我的部下们正在分发的包裹里是你们的任务说明——分组,职责,你们的行动指令。有些行动确实很非同寻常,但我们的处境也非同寻常。”

多利安挺起胸膛:“我是一个战士,我生来就是。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伊麻里的事业,我的父亲曾为之付出了他的生命。为我们的事业。但我知道,你们不是战士,你们是被选拔出来的。但我不会让你们去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那太残忍,而我不是个残忍的人,伊麻里也不是个残忍的组织。如果,在某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无法参与接下来的行动了,你只要向我的专属行动队中随便哪个伊麻里保安干事通知一声就好,不用觉得丢人,我们都是一条链子上的环节,如果一个环节断了,那么整条链子都会断裂,然后灾难就会降临。那就是行动的全部目的——预防灾难,无论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谢谢大家,并祝好运。”

多利安从台上走下来,一个伊麻里保安干事迎上去表示祝贺:“了不起的演讲,老大。”

“别拍我马屁了。你们要盯紧这些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可能破坏掉整个行动。我们的先发特遣部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们正在时钟塔总部大楼集合。”

“很好。给每个人30分钟编纂他们手头的情报,然后召集他们开会。火车那边怎么样了?”

“一个小时之内我们就能拿到生者和死者的名单。”

“加快速度。我希望开会的时候就能拿到。”

chapter68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米罗把提灯荡到自己身后,照着石阶,“不太远了,凯特医生。”

感觉他们在这些石阶上盘旋向下走了一个小时了。凯特觉得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到了山腰,或者说比僧院低一英里的地方。米罗拿着提灯在台阶上连蹦带跳地往下冲,像个万圣节晚上拿着糖果袋的孩子,不知疲倦,不需歇息。凯特的腿都走疼了,她还没从昨天运动造成的疲惫中恢复过来。她开始担心起回去的时候,从这些阶梯爬上去的路要怎么走了。

在她前面,米罗又停下来等她,但这次他是站在一块平地上——阶梯到底了,连着一大片平地,终于到了。他退开几步,把手中的提灯伸向前方,照亮了一扇木制大门,大门顶部是圆形的,整个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墓碑。

凯特停了一下,琢磨着他是不是又在等她。

“请进,凯特医生。他在等您。”

凯特点点头,打开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圆形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木架,架上放着些玻璃瓶、小雕像,还有些金属工艺品。这个房间仿佛还在中世纪,仿佛是个实验室,位于一座城堡里的高塔中,有个叫梅林之类的名字的人在里面工作。房间里面确实有个巫师,或者至少是个看起来像巫师的人。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正在读书。他缓缓转头,仿佛脖子疼。他是个亚洲人,头发很久没剪了,脸上的皱纹比凯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多。要说他活了一百岁了凯特也不会奇怪的。

“华纳医生。”他说话的声音很小,仿佛在说悄悄话。他站了起来,慢慢走向凯特,身体的重量大部分压在他的木头拐杖上。

“先生……”

“这儿没有什么先生,华纳医生。”他停了下来,走路和交谈看起来对他都太吃力。他喘息着,静静凝视地上的石板,“叫我骞。我有些东西要给你,我等了75年了,就是要把它们交给你。但首先,我要给你看点东西。你能帮我打开那扇门吗?”他朝一扇之前凯特没看到的木门指了一下。门不到4英尺高。凯特打开门,很高兴地看到后面的通道比门要高些。她等在门口,骞从她身边缓缓走过,走几步就停一下。他走到山下来得花多少时间?

凯特朝过道里看去,很惊讶地发现里面是用现代电灯照明的。过道不长,不到15英尺,看起来尽头是被一堵石墙封死了。骞花了好几分钟才走到墙前,然后他把墙上的一个按钮指给凯特看。

凯特按下按钮,随即石墙开始上升。凯特感到气流流过她的脚,冲进前面的房间。这里一定是一直被封闭着的。

她跟在骞后面走进房间。这间屋子意外地大,几乎是40英尺见方。房间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正中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块很大的方形毯子,毯子至少有30英尺宽。凯特朝天花板上望去,看到一块薄薄的亚麻布,覆盖着整个房间。在这块布上,又有一块同样的布料,再往上,又有一块……她目力能及之处都是一块块的亚麻布,仿佛重重叠叠的蚊帐,似乎一直要叠到山顶。用来防蚊的措施?或许是,但凯特看到了别的可能——很多细小的尘埃和岩石碎片都被那些布截住了。

骞朝着那块毯子点点头,“这是我们在此保护的宝藏,我们传承的遗产。我们为它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清了清嗓子,慢慢地继续说道,“我还年轻的时候,一群人来到了我的村子。他们穿着军人的制服。我那时候不知道,但是其实那是纳粹的军服。这些人在寻找一群住在我们村子顶上的高山里的僧人。没人愿意谈论这些僧人,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那些人给了我和村子里另一些孩子一笔钱,让我们带他们去那里。僧人们对那些人毫不畏惧,但他们应该有所畏惧的。那些人在我们的村子里很和蔼,在山里却变得冷酷无情。他们搜索僧院,拷打僧人,最后在山上放了把火。”

骞又歇了一会儿,喘口气,“我的朋友们都死了,那些士兵在僧院里找我,然后我被找到了。一个士兵用双手抓住我,带我穿过了僧院,进入一条隧道。有三个僧人等在那里。那人告诉他们,我是唯一的幸存者。他交给我一本日记,告诉我要好好保护它,直到时机来临。那三个僧人当天夜里逃走了,带着我,背着他们的衣物,还有这张绣帷。”骞把目光投向那张艺术大作——上面绣着的似乎是《圣经》故事一类的,里面有神祇,英雄,僧侣,天堂,光明,血,火,还有水。

凯特沉默地站着。她在脑海深处疑惑着这些跟她有何关系。她压制住自己说“听起来很了不起,现在我能用电脑了吗”的冲动。

“而现在,你在疑惑,这些跟你有何关系。”

凯特的脸红了,赶忙摇头,“不。我是说,它很美丽……”的确如此,色彩鲜明,和天主教堂里面的壁画一样鲜艳,而且那些毛线的凹凸为绘画增添了深度,“但是,那个和我一起到这里来的人——他和我都处于危险之中。”

“不仅仅是你和安德鲁处于危险之中。”

凯特还没来得及接口,骞就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语气此刻意外地强而有力,“你的敌人就是75年前烧毁了那个僧院的同一伙人,也正是他们,不久之后将要释放出难以想象的邪恶。这就是这幅挂毯所预言的,弄懂它和那本日记是阻止他们的关键。我挣扎着活了75年,等待着,期盼着完成我的使命的那天到来。而昨天,当我得知尼泊尔发生的事情之后,我知道这一天来了。”骞把手伸进自己的袍子里,伸出一只瘦弱的手,递给凯特一本皮质封面的小册子。

他朝那块毯子挥挥手,“你看到了什么,我的孩子?”

凯特研究着那些色彩丰富的图画。天使,众神,火,水,血,光明,太阳。“某个宗教里的预言?”

“宗教是为了理解我们的世界做出的绝望的尝试,也是我们的过去。我们生活在黑暗中,被神秘所包围。我们从何而来?向何处去?我们死后会发生什么?宗教还给了我们更多的东西:一套行为准则,一幅对错分野的蓝图,一份人类礼仪的指南。就像其他的任何工具一样,它也会被误用。但这份档案的编撰时间比人类最初在宗教中得到抚慰的时间还早得多。”

“怎么?”

“我们相信,它是靠着口头传承编成的。”

“是个传说?”

“有可能。但我们相信,它是一份档案,记录着历史,也记录着预言中的将来。一份描绘了人类觉醒之前的先兆,和之后将要发生的悲剧的画卷。我们把它叫作‘四洪流之诗’。”骞指着绣帷的左上角。

凯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研究着图画——赤裸的野兽,不,赤裸的人类,在非洲大草原上一片稀疏的树林里。人们在跑,逃避着天空中降下的一片黑暗——一片厚厚的灰尘,窒息人类,杀死植物。下面一点,人们独自在一片死亡的不毛荒原上。然后出现了一道光,引领着他们走出这片荒原,一个保护者正对那些野蛮人说着什么,交给他们一个杯子,里面有血。

骞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场景,是火之洪流。一场几乎摧毁了世界的灾难,人们被埋在灰尘中,全世界所有的食物几乎都遭到了破坏。”

“一个创世神话。”凯特轻声说。所有的主要宗教都有某种形式的创世神话,讲述神是如何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的故事。

“这不是神话,这是一份历史档案。”骞的语气温和,就像是教师或者父母在教导孩子,“注意那些在火之洪流前生活着的人类,他们在森林里过着和野兽无别的生活。这场灾难本会杀死他们,但救世主保护了他们。可救世主不能总留在那里保护他们,因此他给了这些人这世上最伟大的礼物:他的血。一份能保护他们的安全的礼物。”

凯特的脑海中在思索着:多巴大灾难,还有大跃进,血,遗传突变——脑神经连线方式的改变——这让人类拥有生存优势,帮助他们在七万年前挺身面对那片多巴超级火山喷出的火山灰形成的汪洋。火之洪流。这可能吗?

凯特跳过几个画面,朝绣帷上的下一个场景看去。这个场景很奇怪。从森林走出来的人们看起来变成了一个个忍者,或者是精灵。他们穿上了衣服,然后他们开始屠杀野兽。这幅画面充满了血腥,随着绣帷一寸寸展开,越往后就越恐怖:奴役,谋杀,战争。

“这个礼物让人聪明,强壮,不再有灭绝之虞,但也让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第一次,人能正确地认识这个世界,然后他看到周围遍布着威胁——来自森林里的野兽们,也来自他自己的同伴。作为一只野兽,他生活在伊甸园里,依靠本能行动,只有不得不思考的时候才思考,从不想想他自己是什么,从不担心他终归一死,从不想要逃避死亡。但现在,思考和恐惧控制着他,他第一次知道了何谓邪恶。你们那位西格蒙特·弗洛伊德所描述的自我和本我很接近这些概念。人变成了杰基博士和海德先生。他和自己的兽性,自己的动物本能斗争。激情,愤怒——无论我们演化了多少,人还是无法摆脱这些本能:我们作为兽类的天性。我们只能希望控制住这些内心中的野兽。人还希望理解他苏醒了的理性,还有恐惧,还有梦想,还有他从何而来,终向何处的疑问。最重要的,他还梦想能逃避死亡。人在海滨建立起社会,干出令人难以启齿的残暴行为,好保护自身的安全;又指望靠自己的功业或者通过某种魔法或者炼丹术来寻求不朽。海滨是天然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我们就是靠着那里从火之洪流中存活下来。陆地当时被烧焦了,海洋生物成为了我们的食物来源。但人类的统治是短命的。”

凯特审视着绣帷的左下方:一面水的高墙,前面是一辆漂在海上的马车,里面坐着那个在火之洪流中拿着杯子的救世主。

“救世主回来了,告诉他那些部落里的人,一场大洪水即将来临,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听起来很耳熟。”凯特说。

“是啊。全世界每个宗教,无论新旧,都有大洪水神话。而且大洪水是个事实。大约一万两千年前,最近的一次冰河期结束了,冰川融化了,这颗行星的地轴发生了移动。海平面在短时间内上升了接近四百英尺,有时是持续上涨,有时是随着毁灭性的巨浪和海啸。”

凯特仔细看着那幅画——画上有许多城市正被海浪淹没,有成群的人正被淹死,还有统治者和富人站在那里看着大水发笑。在画面末尾,是一小批人,穿着粗劣的衣服,冒险进入内陆,向着高山前进。他们带着一个箱子之类的东西。

骞让她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儿绣帷上的这幅画,然后继续说道:“那些人忽略了关于洪水的警告。人类掌控着世界,或者说他们自以为如此。他们傲慢、堕落。他们对即将发生的灾难嗤之以鼻,继续他们邪恶的生活方式。有些人说,神是在惩罚人,因为他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一个部落留心了这个警告,建造了一个圣柜,或者叫方舟,从海上撤到了山中。洪水来了,摧毁了海边的城市,只留下了内陆的原始村落和散居的游牧部族。有个传说流传开来,说神已经死了,说人现在就是地上的神,说大地属于他们,可以任他们为所欲为。但有一个部落坚持信仰,他们独自坚守着一个信念:人类是有缺陷的,人不是神,只有拥抱谦卑才能成为真正的人。”

“你们就是那个部落。”

“是的。我们留心了救世主的警告,按照他的要求行事。我们把圣柜运到了高原上。”

“而圣柜里就是这幅绣帷?”凯特问道。

“不。我根本不知道圣柜里有什么,但那一定是真实存在的。有关的故事流传至今,而且这故事非常震撼人心。它对任何听到这故事的人都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吸引力。这是发自人类内心深处的那许多故事之一。我们认为它是真实的,就像我们认可广泛流传的创世神话。这些故事一直都存在,以后也不会消失,它们深植于我们的内心。”

“这个部落后来怎么样了?”

“他们献身于探索绣帷中的真相、理解洪水之前的世界、探索发生过的事情。一些人认为,答案在于人类的心灵,在于通过冥思和自我审视理解我们自身的存在。他们成为了高山僧侣,自称伊麻孺,意为光明。我是最后一个伊麻孺了。但有些僧人渐渐感到焦躁不安,他们到俗世间寻求他们的答案。就像我们一样,他们也是一个信众组成的团体,至少开始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旅程延续,他们渐渐迷失了自己的宗教,确实如此。他们转向有希望给出答案的一个新事物:科学。他们厌倦了神话和寓言,他们想要证据。然后他们开始去寻找证据——但是他们也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科学缺少某种宗教提供的至关重要的东西:一套道德准则。适者生存是一个科学事实,但它是一条残忍的道德规范,它是野兽的生存之道,不是一个文明社会的。法律对我们的作用也有其限度,而且法律条文必须建立在某个基础之上——一套源自其他地方的共同的道德准则。一旦这个道德基础消失,社会的价值观也会随之瓦解。”

“我不认为一个人必须要信仰宗教才能有道德。我是个科学家,我并不……怎么虔诚……但我是,或者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很有道德的人。”

“你还比绝大多数人更聪明,也更有同情心。但是他们总有一天会跟上你的,那时候全世界会生活在和平中,不再需要寓言或者道德课。我恐怕那一天会远得超出任何人的想象。我的话针对的是现在的情况,是大众的情况,不是对少数人。不过我本不该说那些话的。我在宣讲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老人常常这样,特别是孤单的老人。毫无疑问,你已经猜到那些很久以前从伊麻孺分裂出去的僧人们的身份了。”

“伊麻里。”

骞点点头:“我们相信,在希腊时代,那些分离出去的僧人把自己的称呼改成了伊麻里。可能是为了这样的发音听起来更像希腊语里的词,这样他们才可能被希腊学者接纳。当时希腊学者们正在科学这个新出现的领域中取得大量的突破。那本日记里记录着一个真实的悲剧,还有这一派系是如何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这就是为何你必须去读它。”

“这绣帷上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另外两次洪流?”

“那些是还没发生的事情。”

凯特审视着另外半边绣帷。在水之洪流中淹没了世界的蓝色大海流到绣帷右下四分之一部分的时候变成了赭色的血海。在血海之上,一群超人正在屠戮着渺小的生灵。世界成为了一片废土,黑暗笼罩着大地。每个男人,每个女人,每个孩子身上都在流血,流出的血都注入了那片赭色的血泊。血之洪流。在这场大战的画面上方,一个英雄在和一个魔怪战斗。他杀死了魔怪,升入了天堂,从那里释放出了光之洪流,清洗整个世界,解放了它。整体来看,绣帷从火之洪流部分的黑色和灰色转到水之洪流的蓝色和绿色,再变为血之洪流的红色和赭色,再转到光之洪流的白色和黄色。很美,很迷人。

骞打断了她的专心观察:“现在我要休息了。该你完成你的作业了,华纳医生。”

chapter69

印度新德里

时钟塔分站总部

主会议室

多利安抬手让那位分析员停下,“‘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报告’是什么?”

那位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解,“来自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的报告啊。”

多利安环视着会议室里济济一堂的时钟塔和伊麻里保安部的人员。现在整合成了一家的这些工作人员还处于适应这个伊麻里—时钟塔联合部门的过程中,时不时要商讨解决工作和管辖权的划分,这拖慢了会议的进程。“有人能告诉我那个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是什么吗?”

“哦,那是他的名字——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那个分析员说。

“真的?是我们给他起的这个名字的吗——其实我不在乎这个,别告诉我。他说了什么?继续。”

分析员翻过几页打印纸,“普伦德加斯特是还在现场的大约20名工作人员之一。”

“当时还在现场。”多利安纠正道。

分析员歪了歪脑袋,“嗯,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或者说是他的尸体,还在现场。”

“老天哪。快念报告吧。”

分析员咽了口唾沫,“就在,唔,就在无人机空袭前,他——普伦德加斯特——说,有个身份不明的女性,下面是他的原话,‘在他的实验室外面跟他搭讪,并强迫他协助进行据她所称旨在拯救某些孩子的行动。’”分析员又翻过一页,“他还说,他‘试图阻止这女人’,以及他‘认为这女人在使用一张伪造的或者是偷来的身份卡’。然后最有意思的部分来了。他说在爆炸发生后这个女人逃了出来,引用他的话:‘全身是血,但没有受伤’,而后这女人‘再次攻击了他,阻挠他对工人们施救’,接着‘夺取了一名警卫的枪支,想要射杀他’,这里的他指的是普伦德加斯特。最后这女人乘上了货车,还带着一个濒死的同伴,普伦德加斯特说那人身上中了好几枪。”

多利安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监视墙。凯特·华纳从“钟”的攻击中活下来了。怎么会?里德多半死了:这蠢货几乎快被自己打成筛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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