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看着那艘巨船移动到岸边,停了下来。全息图像闪动了几下,仿佛有人正在更换老式电影放映机上的胶卷盘。船还在那里,但水面上升了些。在海岸边上,紧靠着那艘船,出现了一个城市——如果那能算得上城市的话。一些原始的石头纪念碑,仿佛一系列的英国巨石阵,以那艘船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去,形成一个半圆,一些茅草顶的小屋点缀其间。在那些石头建筑的中间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然后全息图像拉近了视点。一群穿着厚厚的皮毛的人正拖着另一个人——不,一只猿,或者是一只介于二者之间的动物。这只人猿很高,他赤裸着身子,疯狂地反抗着旁边抓住他的人们。他靠近了火边,周围的人纷纷躬身。
船上发射出两个飞行物体。看起来像是马车,也许是太空时代的体感车。它们飘浮在距地面一两英尺的高度,朝火堆飞去。它们飞到那里的时候,人群往后退开,躬下身子,埋下头。
亚特兰蒂斯人从他们的飞车上下来,抓起那个原始人,给他注射了什么。他们穿着带头盔的护甲。头盔上几乎到处都覆有反光的玻璃,只露出脑后的一小部分。他们把那个人猿扔进一辆飞车里,冲回到了船上。
全息图像又闪动起来,然后场景切换到了这艘船的内部。那个猿人躺在地板上,亚特兰蒂斯人仍然穿着那套衣服。看起来他们似乎在互相交谈,虽然大卫吃不准……他们用的是微妙的肢体语言,加上少数几个手势。
克雷格清了清嗓子:“我们仍在研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忘了,我们也只是在一两个小时前才看到这些图像,在拿到日记里的地图之后我们才找到了这间密室。但我们认为,这段录像里亚特兰蒂斯人是打断了一次牺牲祭典。这个人是个尼安德特人。我们认为,我们的祖先把猎杀每个并非‘按照神自己的形象所造的人’作为献祭视为自己的天职。原始时代的种族清洗。”
“皮尔斯看到的在管子里的那个原始人跟这个是同一个吗?”
“是的,你下面就会看到证据。”
“它后来怎么了?”
克雷格哼了一声,摇摇头:“凯恩在20世纪30年代早期成功操控那个‘钟’之后,立刻就把他解冻了。我们花了一段时间解决能源供应问题。在之后的几年里他们进行了一系列的试验。他们甚至试图通过让人类和黑猩猩杂交,重新创造出类似的人猿来:他那个疯狂的‘人猩’项目。试验毫无进展,凯恩最终失去了兴趣。1934年,凯恩把他也喂给了‘钟’。”
“他没能活下来?”
“没,尽管他在管子里待了不知道几千年了。所以,在凯特·华纳活下来的时候,我们理所当然地为之震惊。我们认为,这可能跟那些管子有关,但它的功能只对我们这个亚种有用。那些管子肯定是通过某种途径激活了亚特兰蒂斯基因。华纳对那些孩子的治疗肯定跟那些管子也有某种联系。我们的猜想是,每个人类身上都有亚特兰蒂斯基因,但它只会偶然地在某些特定的人身上被激活。显然,那个尼安德特人不具备这些基因前体。”
克雷格朝全息图点点头:“噢,用他们的话说,烧钱的大场面来啦。”
图像的视点从实验室再次移到了外面。在船的后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海啸。浪头至少比这艘船还高100英尺,而船本身的高度,通过和直布罗陀巨岩的比较可知,无疑超过两百英尺。巨浪冲过飞船,涌向那个史前城市,城市被汹涌的巨浪一下就扫平了。
船被浮了起来,巨浪把它带到了城市上方,将一路上的那些巨石纪念碑和茅屋夷为平地。然后海水退去了,把这艘船也拖到了海边,一半以上的船身都在水下。船的底部和下面的海底摩擦,闪出巨大的火花。然后全息图像里闪动着红色和白色。船的下部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把船撕成了两块,三块,最后变成了四块。
“我们认为那是个海床中的巨大沼气包。它爆炸的威力相当于一打核弹头。”
海水倒卷回来,淹没了碎裂的船身。图像也转回到实验室和亚特兰蒂斯人这边。一个亚特兰蒂斯人被甩到了舱壁上,身子一动不动。死了吗?幸存的亚特兰蒂斯人把那个尼安德特人举了起来,轻松得仿佛那只是一个布偶,随手把他塞进了一根管子里。他的力气可真是惊人。大卫有些好奇,那到底是他本身的力量还是这套衣服的。
这个亚特兰蒂斯人转向他的同伴,把他的同伴也举了起来。图像闪动了几下,这人离开了房间。全息图像的视点跟随着他在船上跑动。他也被甩到了地上——肯定是浪头打上了船身,让失去动力的船身在海底漂浮起来。然后,他置身于克雷格和大卫现在站着的这个密室中。他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会儿。他并没有实际接触到台面,仅仅是在它上面移动手指。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把他的同伴扛在自己的肩上。
计算机一台接一台地关闭了。
“我们认为他在激活这里的‘钟’。一套反闯入设备,用来把我们或者类似的动物挡在外面,这合乎情理。然后他关闭了那些计算机。下面这部分,我们仍百思不得其解。”
在全息图像里的整个房间几乎都黑了,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光亮。那个人走向房间后面,摸了一下他前臂上的某个东西,一扇门在他身前打开。大卫的目光朝图像里的方向看去——那扇门还在那里,但现在那把长矛插在里头。亚特兰蒂斯人环顾四周,停了一下,然后走进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上头没有长矛。
大卫又看了看那扇门。
“别白费心思啦。”克雷格摇摇头,“我们试过了,试了好几个小时了。”
“门里面是什么地方?”大卫朝门挪动脚步。
“不清楚。有两个科学家认为那就是命运之矛,但我们无法确定。我们认为帕特里克,或许该叫他汤姆·华纳,把它带到了这里,大概是想用它在门上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上打个洞。”
大卫朝门边又挪近了点,“命运之矛?”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需要争取点时间,需要分散克雷格的注意力。
“是的。你不知道?”
大卫摇摇头。
“凯恩被它迷住了,希特勒也跟着他痴迷于此。传说中这把长矛戳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的肋侧,杀死了他。古人相信,拥有这把长矛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希特勒吞并奥地利的时候得到了这把长矛。在德国投降之前一两周,他刚好失去了它。多年来我们收集了许多件古代的珍宝,这是其中之一。我们希望它,或者是另外的哪件古物,能带给我们些和亚特兰蒂斯人有关的线索。”
“真有趣。”大卫边说边抓住了矛尾。他拉了一下长矛,感觉到门稍稍动了一下。他加大了力道,拔出了长矛。门打开了,他扔下拐杖,冲进了门里。克雷格抽出自己的枪,开始射击。
chapter115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不!别打死他们!”多利安朝步话机喊道。但为时已晚,他眼睁睁看着第二个人的胸口挨了两枪,第三个被击中肩膀和腹部后倒了下去,“停止开火!哪个白痴再扣扳机我就打死他!”
枪声停了,多利安走到外头,面对最后剩下的那人。看到多利安之后,这男子开始爬向他的枪,沿途在地上留下一条浓重的血印。
多利安不慌不忙地走到枪边上,一脚把它踢到了实验室对面的墙边,“停下吧。我不想伤害你,事实上,我很乐意帮你的。我只想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派我?”这人咳了起来,嘴里涌出鲜血。
“是的——”多利安的耳机咔嗒响起,他把视线从这个濒死的男人身上移开。
站里的一个技术员的声音响起:“先生,我们已经识别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我们的雇员——那几支钻探队之一。”
“一支钻探队伍?”
“是的。实际上就是他们这支队伍找到了这里的入口。”
多利安回头面对着那人:“谁派你们来的?”
他看起来完全迷糊了:“没人……派我们来……”
“我不相信。”
“我看到了……”那人现在失血更严重了,肚子上挨的那一枪很快就会夺走他的生命。
“看到了什么?”多利安追问道。
“孩子们。”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多利安说。这世界怎么了?如今连石油钻井工人们都变成了热血慈心的大善人了。他举起手枪,一枪打在这人的脑袋上。他转身走回到他手下的伊麻里安保小队当中:“把这儿收拾干净——”
“先生,在出入口控制那边出现了异常。”一个士兵抬起头,“刚才有人启动了吊篮。”
多利安的目光飘向地板,然后前后移动:“是马丁。派一队人马去——包围控制站。不许任何人离开那个房间。”一个念头在多利安脑海中闪过:吊篮启动了,凯特呢?“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时间?”
“那两个小孩带着的炸弹。”
这个伊麻里安保特工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在上面按了几下:“不到15分钟了。”
她还是有可能在此之前赶上孩子们的。“把吊篮上的缆绳弄断。”多利安说。这是个合适的结局。凯特·华纳——帕特里克·皮尔斯的女儿——会跟当年多利安的哥哥拉特格一样,死在一条漆黑、冰冷的隧道里。
chapter116
大卫仆倒在地上。子弹打在他身后正在关闭的大门上,弹飞了出去。他翻身爬起,蹲在地上,将那把长矛扛在肩上,矛尖朝前,就像是个史前的猎手,随时准备朝着门那边冲出来的猎物一矛戳过去。
但门没有打开。大卫松了一口气,坐倒在地板上,让自己的伤腿休息一下。他不明白帕特里克·皮尔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走完下面这些路的?
疼痛减轻了些之后,他站起身来,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个房间和他刚离开的那个一模一样:一样的灰色的金属墙壁,墙顶上和墙底的那些灯也一样。这里看起来是个休闲室,周围有七个门,呈半圆形展开,很像是一排电梯门。
除了那七个椭圆形的滑门之外,整个房间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个齐胸高的桌子,在那排门的对面。一个控制台?它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的塑料或者是玻璃,跟前面那个密室里的控制台很像。
大卫走到台前,把矛靠在边上,腾出自己那只好手。他把手放在台面上,就像在全息投影中看到的那个亚特兰蒂斯人那样。几缕白色和蓝色的光雾升腾起来,在他的手周围形成微小的电气泡泡和脉冲。他摇动自己的手指,那些光雾也迅速地随之改变:泡泡和细小的电脉冲绕着他的手指旋动。
大卫抽回了自己的手,自言自语说,你还说过自己对这些问题什么都不懂呢。刚才他明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以为会看到,或者说他是希望能看到,能弹出来一个帮助菜单。
他捡回长矛。“专注于你懂得的事情:你的狩猎、采集技能。”他告诉自己说。那边还有另一个门,孤零零地立在控制台边。是个出口吗?他走到那个门边上,它滑开了,露出更多《星际旅行》式的走道,和之前的隧道发掘者的隐藏密室那边的走道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地板和天花板上的发光二极管灯泡发出的微弱光线。
如果12000到15000年前那艘船爆炸的时候,亚特兰蒂斯人是跑到这个房间来,那么合理的推断是这地方是个逃生舱,或者是船体中部坚固的区段。另一个想法跳进了大卫的脑海:如果他们到这里来了,有些就可能还在这里。可能他们在这里冬眠,在别的管子里。
大卫环顾四周,这里显然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这间电梯房外面是个丁字路口,两个方向的尽头都是另外一扇椭圆形的门。他选择了比较短的一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用那把长矛当作拄杖。它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他走到这边的走道尽头,那扇门自动打开了,大卫走了进去。
“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这人声音粗嘎,仿佛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大卫听到身后响起一个脚步声。从回音判断,这个人(或者亚特兰蒂斯人)的个头跟他差不多。大卫举起双手,手上仍然握着长矛:“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我说过了,别动。”那人差不多站到他背后了。
大卫迅速转过身去。他刚来得及瞥见这人,或者是别的什么生物的一个轮廓,一个身影,就感到自己被电棒戳了个正着。这一下直接把他放倒在地上,让他失去了知觉。
chapter117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下方两英里
钢制吊篮摇晃着在寒冰的井筒里飞驰而下。它偏离了中轴线,撞上了光滑的冰墙,飞散的冰屑洒满了凯特的衣服和护目镜。她抬起自己的手臂遮住头部,这时篮子顿了一下,差点把她甩了出去。原本在吊篮顶上的那一堆沉重的吊索现在压到了吊篮顶上。吊篮稳定了一瞬间,然后猛地歪向一边,底部撞到了冰井的边上,顶部咬进了对面那边。凯特抓住了吊篮顶上的一根杆子,双脚用力蹬在吊篮底下的栅格板上,把自己固定住。她现在好像是个零重力训练框架里的宇航员,随时准备应对吊篮上下颠倒或者左右翻转的可能。吊篮在隧道的两侧间弹来弹去,喷溅出更多的冰屑。这些碰撞减慢了下落的速度。然后墙壁消失了,接着是漫长的两秒钟,最后……哐当。吊篮陷进了一堆冰块里,凯特一头栽倒在地上,摔得几乎要闭过气去。
她挣扎着吸进一口空气。穿着这身衣服吸气,简直像是在通过一根细细的咖啡吸管吸气。喘过气来之后,她翻过身,开始评估自己的处境。
吊篮陷进了一堆冰块里好几英尺深,看样子正在钻头钻开这个洞穴的地方下面。这堆冰肯定就是钻头抽回到上面的时候从井筒里掉下来的碎冰,还有她在下落过程中带下来的冰。这张冰床救了她的命。
比起床,这冰堆看起来更像是个玻璃雪景球——里面有些明亮的光源。凯特盯着它们看了一下。看起来它们简直像是一群萤火虫,但毫无疑问,它们其实是扔下来给下面这片广阔的空间提供照明的发光二极管。它们掉进了碎冰深处,于是它们的光线从冰里折射到外面,照亮了整个巨大的房间,也照亮了凯特周围的状况。
吊篮差不多一半都被埋在松散的冰块中,在冰堆顶上的部分被钢铁的栅格盖住了。她被困住了,不过那边有个小小的出口——尺寸不够她爬出去……不过……她也许能在它下方挖掘,把它弄大些。
凯特开始用自己的双手挖冰,就像是一只小狗,试图在铁链围栏下面打个洞出去。笼子把那些细小的碎冰砸松了些,但这活干起来还是很慢。终于,她觉得那个开口够大了,便把头探了进去。她的头和手臂都过去了,但厚厚的衣服卡在了参差不齐的金属网格上。凯特试着退回去,但尖锐的网格刺破了衣服,她被缠得更紧了。她摇摆着想挣脱出去。冷空气从衣服上的破洞涌了进来,袭击着她的背部。她用尽全力把腹部朝冰层挤过去,然后双手用力一推,这才退回到了笼子里。
这里的寒冷似乎正在让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麻木。首先是她的背部,然后向周围扩展开来。每一秒钟,它都在占据她身上更多的区域。她的手开始颤抖了,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这套衣服这么保温。下面这里冷得足以致人于死地。如果她不尽快行动,她会被冻死的。
她开始用双手舀起冰块,疯狂地努力扩大洞口。她感到自己的腿也开始被冻僵了。她努力保持平衡,把又一捧碎冰扔进吊篮。洞口马上就够大了。
现在冷空气开始冻得她的肺部生疼了。她呼出的水汽在干净的玻璃头盔表面凝成了一片冰霜。很快寒冷就会破坏她的肺部,她在冻死之前就会被窒息而死。白霜现在几乎盖满了头盔,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用手擦了擦——没用——还在那儿。她又擦了擦,还在。为什么擦不掉?当然了——它们是在头盔内部啊。她知道的。为什么她居然会想从头盔外面擦掉它?她到底怎么了?是寒冷。低温在让她的身体机能逐渐停止,她快要不能思考了。在擦雾之前她在干吗?头盔里面现在盖满了一层冰——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四下转动,寻找方向。就像是一只笼中的小狗,四脚着地,在黑夜里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一只小狗,一个笼子,洞。对了,她正在挖洞,为了出去。她必须出去。洞口在哪儿?凯特疯狂地在身下的冰面上摸索,她在笼子里跌跌撞撞。没有,到处都只摸到铁栅。真的有洞吗?然后她的手摸到了——是的,在这里。但她挖不动了,她的手指已经失去了感觉。
她钻进洞里,双脚用力把身体向前推。她感到尖锐的网格碰到了她的背部,但她毫不在意,双脚更加用力了。铁栅现在碰到了她的腿部,她在移动。她把手肘戳到冰上,用力拉动身体,一只手肘,然后换一只,就像是个在障碍穿越课中从一根带刺铁丝下爬过的士兵。她前进了多少距离?她把一只脚拔了出来,她自由了。
她翻过身,站立起来。她头盔里的冰雾让她什么都看不见。那建筑在哪边?她起步奔跑,但双腿感觉仿佛灌了铅似的。这套衣服,再加上她被冻僵了的腿——她不可能跑得到的。她现在连方向都找不到。该往哪边走?到处都是一样的——冰,还有微弱的灯光照在冰上。
她觉得地面在朝她冲上来。她倒在了地上,翻滚着。冰碰到了她的背部,让她的身体又感到一阵寒冷袭来,冲击着她的神经系统。她的背弯成了张弓,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吸进一口空气,跳了起来,跪在地上沉重地喘息着。
她必须好好想想。她站起来,旋转身躯。灯光,一边的灯光比在另一边多。这个穹顶下的空间非常广阔。那些灯光——那个玻璃雪景球,它里面的萤火虫……钻头就是从那里进来的……那些灯光的所在应该和入口的方向正好相反。
凯特转过身,背对着灯光走去。她好冷,然后传来砰的一声:金属和金属碰撞摩擦的声音。在她前面,但微微偏右。凯特校正了一下自己的方向,继续前行。她又摔倒了,但她撑起身子,把双手放在一边膝盖上,把另外一条腿拖起。现在她浑身都失去了知觉。她机械地摆动着四肢,希望能休息一下。
她踩在冰上的“嘎吱嘎吱”声消失了。她的脚步现在没了声音,但周围还是很冷。她感到头晕目眩,她又迈出一步,再一步,一直走。
她身后,金属又在互相碰撞。是大门关上了?
她还是感到好冷。她蹲了下去,然后跌倒在地上,脸部着地。
chapter118
南极洲东部
伊麻里研究基地“棱镜”
多利安看着凯特摔倒,然后又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巨大的入口。悬在上面的“钟”寂然不动。他瞥了一眼倒数计时钟:00:01:32。
不到两分钟了。他本以为坠落会杀死她的,不过在墓穴里的一次核爆——那也不错啊。结果她还是死定了。
“放开我,多利安。”
多利安转过头就看到了马丁·格雷。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挣扎着反抗两边抓住他的伊麻里保安的特工们。观看凯特的死,或者说期待看到凯特的死太让多利安着迷了,以至于他忘了这个老秃鹫还在控制室里。
多利安转向马丁,冷笑着说:“是你干的。是你跟时钟塔玩那套猜谜游戏,把他们引到了尼泊尔的设施,希望他们能救走孩子们,阻止我执行‘多巴计划’。”他想了一下,“然后你又帮他们逃走。就是你,对不对?是你和伊麻孺联系,伊麻孺的人在‘钟’爆炸之后救走了他们。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你这是在妄想,多利安。放开我,别给你自己丢脸了。”
“你真是很聪明,马丁。但下面这个你可没法为自己辩解,你刚刚在帮凯特逃走。”
“我不否认。我从没掩藏过我对她的爱,保护她是我的最优先事项。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为了她把这整个基地都烧成白地。”
多利安笑了:“所以你承认了:那些攻击我们的钻探队员是受了你的指使。”
马丁不屑一顾地摇摇头:“绝对没这回事。想想吧,多利安。我甚至都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我之前从没跟他们见过面。”
“嗯,这不重要。我已经想明白了,马丁。”多利安端详着年长者,期待着他的反应,“你呢?是的,我猜你也已经明白了。那两个孩子能从‘钟’面前活下来,是因为他们被用过干细胞疗法,干细胞来自我和凯特的孩子。我们两个都是被那些管子救下来的人:凯特是在她母亲子宫里的还未出生的胎儿,我自己是个孩子,染上了亚特兰蒂斯瘟疫,或者你乐意叫它西班牙流感也行。这意味着,我也一样能通过那个入口。但我会再等几分钟。”他指着那个显示着倒数计时的巨大计算机显示屏。最后的几秒钟滴答滴答过去,它上面显示出:00:00:00。这串数字变成了红色,闪动着。
多利安本以为爆炸会让地面震动几下的,但一次震动都没有。那些建筑的墙一定厚得难以想象,另外那两英里厚的冰层也提供了额外的隔绝。
多利安笑了:“下面刚刚有两颗核弹头爆炸了。凯特没赶上孩子们,我可以向你保证。她只有不到两分钟追上他们,而且我认为她的状态也不适合竞走。你也看到了,她受伤很严重,马丁。她可能已经穿着那套衣服被冻死了。或者,至少,失去了她大多数的手指和脚趾——就在她被炸死之前不久。”
多利安等了一会儿,但马丁一言不发。多利安朝他的一个保安干事点点头,那人就走到柜子前,开始准备一套太空服。“我准备下去,稍微检查一下她的状况,等他们装好一套索具把我放下去。如果我们找到残骸的话,我会让你知道的,虽然我怀疑不会有什么残骸了。但在我出发之前,我希望能跟你分享些别的东西。我还解开了另一个谜团。”多利安踱到他身前,“你想要听听吗?”
“你这荒诞的表演,多利安——”
“别侮辱我。你的性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你自己的也是。任何理事会成员都不得杀害另一个——”
“我们来把这事说清楚。马洛里·克雷格几天前禁止我杀了你,但现在他站到我这一边了——他把凯特送到了我手里。这次他不会反对把你处决了。不过还是来继续我刚才的话吧——在尼泊尔的爆炸。那些孩子仅仅是接受过亚特兰蒂斯基因疗法,‘钟’的辐射没有伤害他们。但凯特和它接触的时候,它的表现完全不同——它关机了。这就是尼泊尔发生的事情。‘钟’把她识别为一个亚特兰蒂斯人——它的主人之一——然后它就关机了,导致我们的电网中出现了一次占比极大的负荷损失,破坏了核反应堆和整个设施中其他所有的继电器。你想到这其中的含义了吗,马丁?”
马丁望着远方:“我肯定你会告诉我的。”
“别这么无耻好吗?你也会想听到下面的话的:这意味着我们的孩子是第一个两名亚特兰蒂斯人之间的后裔——人类一支新的血脉的第一人,人类演化的终极结果。它的基因组中的线索能让我们理解在5万年前我们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也能让我们知道应该如何才能继续演化。”
“是本来能,多利安。你亲手——”
“我做不出来,”多利安转头不看马丁,“即使我为了凯特父亲对我的家人所做的事情这么憎恨她,我也没法让自己去杀掉我自己的孩子。它在一间实验室里,放在一根亚特兰蒂斯人的管子里,就在旧金山。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马丁。你的那些干预,结果毫无意义。我已经赢了。一支科学研究团队现在正取出胎儿,用于研究。我们很快就会有切实可用的亚特兰蒂斯疫苗了,也许就在一两周或者一两个月之内。我们会把它用在我们选中的人身上——”
一个技术员打断了多利安:“我们准备好了,先生。”
“我要走啦,马丁。”
“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马丁定定地看着他。
“我相信你的确——”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下去。”
“你知道——”
“那张便条,”马丁说,“你别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的。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一封德文的信,一个充满希望的小男孩告诉他‘老爸’那些孩子带着炸弹,他需要尽快前往出口。你失去理性了,多利安。看看事实吧。还有三号实验室里面的那些尸体。这下头的‘钟’在我们到来的时候就处于激活状态。几周前我们在潜艇所在的冰山上找到的那个也是。它杀死了我们研究队伍中的成员,我们在它下面找到了遗骸。你父亲从没有在哪根管子里睡过,他是人类,完全是个人类,真——”
“他是个神祇。而且他没有死,我一直也没见到他的遗骸。”多利安不屑一顾地说。
“还没见到。但我们会——”
“他就在下面!”多利安坚持道。
“我很怀疑这点。就算他在吧,那他得有127岁了。”
“那我就会看到他的遗骸,或者别的什么我能找到的东西。但总之我看到的时候就会知道的。而且我也会看到其他人的遗骸,一位女性的,三十出头的女性。然后我会最终完成我在这世上的使命。我会一劳永逸地消除亚特兰蒂斯对人类的威胁。”多利安朝安保警卫们比了个手势,“要保证不得让马丁离开这里,严密监视。如果研究胎儿的那些人说不需要他了……”他转过身,盯着马丁的双眼,“那就杀了他。”
马丁表情漠然,没露出半点情绪波动的迹象。
一个技术员走了过来,把多利安请到一旁。他有些犹豫地说道:“先生,到那下面去的话,有些……我们认为您应该等等。”
“为什么?你们说过的,太空服会保护我免于放射性伤害——”
“是的,的确如此,但爆炸还会带来其他危险。火焰,可能对建筑结构造成了破坏。正如我们所知,整个地方都可能崩塌掉。我们从直布罗陀那边的建筑获得了一些数据——克雷格董事发现了一些记录视频。那边的建筑实际上是被瓦斯爆炸炸坏的,那次爆炸和我们送过去的核弹威力相当,呃,实际上那次更强。但总之现在我们知道,那些建筑物并非坚不可摧——”
“你们的建议是?”
“等几天——”
“绝不可能,我顶多再等几个小时。”
技术员微微点头。
“还有另外一件事。等我进入墓穴以后,往这个钻井里放下三颗核弹头。如果除了我和我父亲之外有任何人走出来——不管是人类还是亚特兰蒂斯人,还是别的什么——就引爆炸弹。把剩下的核弹放进其他的钻洞里,设定成让它们全部同步起爆。”
“这样的爆炸会融化冰层——”
“这样的爆炸会拯救人类这个物种。去照做。”
chapter119
大卫睁开眼睛,环顾周围。他正躺在一张皮质的小床上,一张凝胶状的床垫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体。他倾身向前,凝胶的反弹力帮助他坐了起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类似于大蒜混着甘草,实际上比那还要难闻。大卫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鼻子,但那味道反而更严重了。他这才意识到这股恶臭来自他自己——来自他肩上和腿上的两团黑色膏药。天哪,真是臭死了,可是……他的伤口感觉好多了。那些膏药腐蚀掉了他的衬衫,不过看起来正在修复他的伤口。他站起来,随即又倒下了,跌回到凝胶床上——还没百分之百恢复。
“放轻松。”是那个把他放倒的男人的声音。
大卫扫视着房间,想找件武器。那把长矛不见了。
“放松点,我不打算伤害你。开始我以为是他们派你来杀我的,但我看到你身上的伤以后……我想他们要派杀手的话会派个……身体更健康些的人来。”
大卫仔细观察着这个人——他是个人类,现在大卫能确定这点了。他大约四十八九岁,或者也许五十出头。他的神情疲惫,仿佛他已经很久没吃饱没睡好了。但不止如此——这个男人神情刚毅。他是个战士,或许是个雇佣兵。
“你是谁?”大卫又吸进了一口他肩上的黑色膏药发出的臭气。他扭过头,徒劳地试图躲开这臭气,“还有,你对我做了什么?”
“坦白说,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是某种医疗创可贴,它似乎能治愈几乎所有的伤病。我不知道它的机理,但它很管用。我弄伤了自己,卧床不起,以为我大概要死了。这时计算机打开了一块面板,里面有一个盘子,盛着这种臭烘烘的玩意儿。然后它播了段涂上这东西的视频——视频看起来非常真实。于是我照办了,然后就好起来了——速度还很快。你很快也会完全康复的。也许在一两个小时内吧。”
“真的吗?”大卫打量着自己的伤口。
“多半会更快。看起来你一时半会儿哪也去不了,现在告诉我你是谁吧。”
“大卫·威尔。”
“所属组织?”
“时钟塔,雅加达分站。”大卫不假思索地说。
那人朝大卫踏出一步,拔出了一把手枪。
大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别。我是进行反对伊麻里的工作的,我不久前才发现时钟塔是他们的组织。”
“别对我说谎,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没有。我不是来找你的,听着,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你是谁。”
“你到这下面来干什么?你怎么到这里的?”
“通过直布罗陀地下的隧道。我在隧道里面找到了一个密室,还有那把长矛——”
“怎么找到的?”
“一本日记。”大卫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努力回忆。贴着这东西他感觉像感冒了似的,很难厘清自己的思绪,“在尼泊尔拿到的,从一个僧人手上。你知道那本日记吗?”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写的。”
chapter120
凯特听到她周围的空气发出嘶嘶声。她还是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但能感到空气的暖意。开始只是有一点点,不过随后越来越暖和。她试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却再次跌了下去,脸部着地。她太累了,索性任凭自己无力的身体瘫在冻硬了的衣服里。
渐渐地,整件衣服都暖和了起来,她的身上也恢复了感觉。他们——不管是谁——正让她的体温上升。头盔面部的那些冰雾化成了水珠,成股流下,于是地板的模样在她眼前一条一条地显现出来,就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图画在被人重新拼好,一次拼上一小条。面前是块金属的格栅,可是……她无法透过栅孔看到对面。不,那是一整块金属地板,上面有些凹陷。
她翻过身躺在地上,望着光滑的金属天花板。雾现在已经消失了,周围感觉还是很冷,但跟外面那个寒冰殿堂比起来,这里真是很温暖惬意了。她在哪儿?一间消毒室?
凯特坐了起来。现在她的手指恢复了感觉,于是她开始摆弄起手腕上的夹扣。费了一番工夫之后,手套被脱了下来,然后她开始解下头盔。十分钟之后她脱下了整套太空服,穿着她离开直布罗陀时的那套衣服站在地上。她浏览了一下整个房间:房间里照明很好,大约有40英尺宽,长度大约是宽度的两倍。在她来的方向,她看到自己之前穿过的那扇宏伟的大门——比另外一头的门要大得多。她走向房间深处,比较小的那扇门自动打开了。她走了进去,然后天花板上和地板上一盏盏灯光跃然而明。每一盏灯都很微弱,但加起来,它们提供的光线照亮了整个灰色的过道,甚至过于明亮了些。这让她想起了豪华房车地板上那些光芒流转的灯链。
她现在站在一个巨大的丁字路口。该往那边走?她还没打定主意,就听到有什么东西朝她过来了——有脚步声。
chapter121
大卫努力想搞清楚这个男人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正在修复他肩上和腿上的伤口的纳米创可贴用它那股可怕的恶臭折磨着他的鼻子,他的脑袋被这股臭味搅成了一锅粥。
这男人声称自己是帕特里克·皮尔斯/汤姆·华纳——凯特的父亲,那本日记的作者。一位美国士兵,他为了换得伊麻里的一位领导人同意把女儿嫁给他,给伊麻里挖掘了这些隧道。但他不可能真是那个人——时间线对不上。不过他曾经在那些亚特兰蒂斯的休眠管里面度过一段时间……这样也许说得过去?他有没有可能在说真话?
大卫努力把自己所知的全部事情拼凑起来。
1917年到1918年间,帕特里克·皮尔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受伤,康复,然后挖掘出直布罗陀下面的亚特兰蒂斯建筑。他们发掘出了“钟”,释放出了一种致命的流行病,伊麻里让世人相信它是“西班牙流感”。5000万到1亿人死去了,感染者多达10亿人,遍布每个大洲。
1918年,皮尔斯把他的妻子——海伦娜和他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放进了一根管子里。
1918年到1938年间,皮尔斯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成为了伊麻里领导层中一名心不甘情不愿的成员。他完成了在直布罗陀的发掘工作,但是他也被放进了一根管子里,在康纳德·凯恩出发远征的前夜。凯恩先去了尼泊尔,寻找史前遗宝,并对伊麻孺进行了大屠杀,然后前往南极洲,寻觅亚特兰蒂斯人的首都——他相信它应该在那里。凯恩再也没回去。
在1978年,相隔40年之后,马洛里·克雷格、帕特里克·皮尔斯,还有迪特尔·凯恩被从管子里唤醒。皮尔斯的妻子仍然是死人,但孩子被生了出来。皮尔斯给她起名凯瑟琳·华纳。另外三个人都起了新名字:帕特里克·皮尔斯变成了汤姆·华纳,马洛里·克雷格成了霍华德·基冈,而迪特尔·凯恩成了多利安·斯隆。
在1985年,汤姆·华纳(帕特里克·皮尔斯)失踪了——可能在某次研究试验中丧生。
这可能是真的吗?帕特里克·皮尔斯/汤姆·华纳可能在1985年之后一直在这里,在地下?
假设皮尔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是25岁左右,就像日记里说的那样,那么在1938年他进入管子的时候会是45岁前后……这意味着到1985年他就是52岁前后,现在……80岁左右。他面前这个男人要年轻得多,大概不会超过50岁。
创可贴让大卫感觉好多了。他站起来,对面的人举起了枪,“待在那儿别动。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俘虏你的人有枪,你身上还有伤,这种情况下要跟他争辩很难。”大卫想。他耸了耸肩膀,做出胆怯的样子,“我相信你。”
“别耍滑头,也别再对我说谎。”
“你看,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日记写于1918到1936年——”
“我知道日记上的时间:你别忘了那是我写的。现在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大卫坐回到床上,“我被诱进了一个陷阱。被马洛里·克雷格,他领导着时钟——”
“我知道他领导着什么。诱饵是什么?”那人的话说得飞快。他在试图给大卫施加压力,希望他会说错话,证明自己是个骗子。
“是凯特·华纳。克雷格告诉我说,她进入了下面的坟墓里,我下来找她。他们大约一周前从她在雅加达的实验室里绑走了两个孩子。那些孩子被她试用了一种新型的自闭症疗法——”
“你这说的究竟是些什么啊?”
“我也不确定,她不愿意告诉我——”
“凯特·华纳是个6岁的女孩。她没有实验室,不管在雅加达还是什么别的地方都没有。”
大卫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凯特·华纳是个遗传学研究者,而且她现在绝对不止6岁。”
那人把枪口放低,看看地面,又看看周围。“不可能啊。”他嘟囔着。
“为什么?”
“我在这下面才待了一个月。”
chapter122
凯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迪和苏利耶从拐角跑了出来。他们一看到凯特,就用更快的速度朝她冲过去。凯特弯下腰想抱住他们,可两个男孩几乎没停下来。
他们抓住凯特的胳膊,催她跟着他们一起跑:“快来,凯特,我们必须快走。他们要来了。”
多利安解开橙色的安全带,坠下最后的三英尺高度,落到冰上。他头盔上的灯光照亮了那个摔坏的吊篮,半埋在一堆冰块里,好像个沉在海底的蟹笼。它旁边是一大堆钢索,零乱地堆成一团。钢索落到了凯特的头顶、身边,但吊篮护住了她。可耻的失败啊!
多利安站直身子,朝那边的入口走去。他在“钟”的正下方停了一会儿,它在上面挂得高高的,在穹顶的最高处。他头盔上的灯光从它上头晃过好几次,它只是挂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笑了。这个邪恶的装置,当年瞬间杀死了他的哥哥,又用它释放在生还者身上的瘟疫杀死了他母亲……现在只是沉默着。
入口打开了,仿佛它也承认他命中注定的时刻已经来临。他走了进去。
chapter123
大卫迅速地思考着:“听着,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今年是2013年。”
“不可能。”那人边用手枪指着大卫,边走到一个箱子边上。他把手伸进去,抽出一坨金光闪闪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扔给大卫。
那是一块表。大卫把表盘翻过来,看到上面显示着日期:1985年9月19日。“呃……唔……我的确也不会戴着日期不对的金表,不过……”他把手伸进口袋。
那人举起了枪。
大卫停下动作:“放松点,我也有我自己的时间胶囊。我口袋里有张照片,你把它拿出来看一眼吧。”
那人走过来,从大卫的口袋里抽出那张光面照片。他打量着那张照片上的冰山,还有戳在上面的潜艇。
“我猜伊麻里1985年也不会有用卫星拍摄的冰山照片吧。”
那人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朝边上望去,仿佛他正在把线索拼凑在一起:“这是凯恩的u艇,是不是?”
大卫点点头:“我们认为伊麻里在几周前刚找到它。听着,我跟你一样困惑不解。让我们好好谈谈吧,试着把事情搞清楚。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我当时在那间隐蔽的密室里工作。我已经搞清了怎么操作他们的机器。”
“是你让那段视频重复播放的?”
“视频?噢,对,是我。为了我没能回去,而有人找到了密室的情况,那会有用的。”他坐到床边,望着自己的脚尖,看起来在搜寻回忆,“我还把那把长矛放在了门上。我当时在试用伊麻里宝库中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古代遗宝,希望有哪样能让更多机器工作起来。
“我设法把门打开,那之后就毫无进展了。在那间密室里我找不到更多的东西了。我认为在隔壁的房间里会有另一个控制中心,于是我就过去了。我把那把矛留在那里,想让门保持开着,我希望那能有用。我一直没机会从那扇门回去。这边的机器和那边有些不同,大多数都关闭了。还有几个别的疑团……我这一个月来一直没多少进展。直到你出现之前不久,情况发生了变化。看起来整个地方仿佛都苏醒了,更多的机器开始运转,之前一动不动的好些大门都打开了。我正在探索当中,就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然后发现了你。”
“我们回头谈谈时间差异吧。我知道你不是帕特里克·皮尔斯,或者那个什么来着?汤姆·华纳。他得有大概80岁了。还是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就是帕特里克·皮尔斯。”那人俯身向前,“这里的时间流逝比较慢。一定是……在这里过一天,外面就过了一年。”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但我们认为‘钟’可能跟这种时间效应有关。它可能有两个功能。它是个警备装置,把非亚特兰蒂斯人挡在外面,但那只是它的一部分功能。当我们开始研究这个装置的时候,我们认为它可能是台时间机器。它在周围制造出一个力场,一个时间在里面发生膨胀的空泡。就像我说的,离‘钟’越近,时间就过得越慢。我们认为这可能跟引力位移有关——它周围的时空被折叠、弯曲了。我们甚至认为它可能是一台虫洞发生器。”
“一台什么?”
“忘了那个术语吧。这个概念是建立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之上的。我相信这理论已经被改良,甚至已经被抛弃了吧。这么说就够了:在我们从直布罗陀挖出那个‘钟’之后的几年里,我们注意到它看起来会让周围的空间里的时间放慢。我们认为它这样会产生出巨大的能源。我们通过向它内部输入能源,将其引力效应最小化,成功地逆转了这个装置的运行。”
“这很有意思。但这带来了另外一个疑问:直布罗陀的‘钟’差不多一百年前就被拿走了。”
“我知道,就是我弄走的。我有个新想法,我认为当直布罗陀的飞船发生爆炸的时候,那些亚特兰蒂斯人被困在掉落的那段船身里了。我认为他们走过的那扇门其实不是通往那艘船上的另一个房间的,我认为那是通往另外一艘船的入口。我认为我们现在并不在直布罗陀。”
chapter124
在下一个转角处,凯特终于让两个男孩停了下来。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她恳求道。
“我们必须躲起来,凯特。”阿迪说。
“是要躲着谁?”
“没时间了。”苏利耶说。
时间——这个词震动了凯特的心灵。新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把孩子们的身子扳过去,找到了数字显示。
02:51:37,差不多还剩3个小时。马丁之前说离起爆还有不到30分钟的。怎么会?不过这无关紧要——那个时钟还在计时。她必须想出办法。
男孩们又在拖着她向前,这时他们身后,一扇双开门打开了。
多利安把太空服的最后一部分脱下来,打量着周围的房间——像是个消毒室。他走向那道小些的门。他的脚步声在这间高大的金属房间里回荡。他走到近前的时候,门就打开了。他走进去,后面是一条过道,跟直布罗陀的很像,这一切都是真的。这里就是亚特兰蒂斯的另一座城市。
过道顶上和底下的灯闪烁起来。这地方看起来保持着原样,未经破坏。这里肯定没有发生过核爆炸。为什么没有?是那两个孩子走到了坟墓更深处吗?亚特兰蒂斯人抓住了他们?然后让炸弹失效了?
多利安听到前方有脚步声传来——穿着靴子的队列,整齐划一地在金属地板上踏步而来。他抽出了自己的随身手枪,挪到走道边上,躲进一根支撑梁的阴影下。
chapter125
凯特站在原地,往房间里面窥探。
房间里有足足一打巨大的玻璃管子矗立在那里,就跟帕特里克·皮尔斯——她父亲——在日记里描述的那些管子一样。跟那边的管子一样,每根管子里都装着一只猿猴,或者是个人类,或者是二者之间的某种生物。凯特冒险走进房间里,那些管子让她大为惊叹。这简直难以置信:一个被遗忘的先祖们的展览厅。人类演化中所有失落的环节,都被整整齐齐地收藏陈列在这个椭圆形的房间里,在南极洲的冰下两英里。这好像孩子们会做的事情:他们会把蝴蝶收藏在带盖的玻璃瓶里。有几个样本比凯特矮小,身高不超过4英尺;大多数跟她差不多,还有几个比她还高一些。他们的肤色各种各样:有些是黑色,有些是棕色,还有些肤色苍白。科学家们会乐意在这里度过一生的。很多科学家一辈子都在发掘化石,拼命想要找到点原始人类的残痕断片。而现在他们就漂浮在那里,完完整整的,悬浮在12个左右的玻璃管子里。
男孩们跟在她后面进入了房间,她们身后的双开门合上了。
凯特扫视着整个房间。除了那些管子之外,屋里没多少东西,只有一个齐胸高的台子,台面是玻璃的。凯特朝它走去,但随即停了下来:屋子的大门开始再度打开了。
chapter126
帕特里克·皮尔斯一面观察着那个自称是大卫·威尔的家伙,一面把手放在枪柄上。他要这个年轻人走在前面。他的故事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但帕特里克还是不信任他。“也许我仅仅是不愿意相信这个故事。”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又是另外一条。帕特里克的思绪飘到了海伦娜身上,飘到了7年前那个玻璃管子嘶嘶作响地被打开的那天……
白雾散开,他伸出双手,触到了她。他感觉到她的肌肤冰冷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手会化为沙尘,溃为灰烬,飞散在风中。他双膝跪倒,泪水从脸上落下。马洛里·克雷格用一只手搂住他。帕特里克立刻就把这家伙摔到地上,然后狠狠地揍了他两拳,三拳,四拳,都打在脸上,直到最后两个伊麻里安保警员把他从克雷格身上拖开。克雷格——那个魔鬼的左右手,就是这个人把自己诱入了企图致他于死地的陷阱。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迪特尔·凯恩缩在墙角。克雷格爬了起来,试图擦掉脸上的血,可他脸上还在不断出血。于是他抱起迪特尔,从房间里逃了出去。
帕特里克本想把海伦娜和她的家人安葬在一起,葬在英国,但克雷格不允许这样:“我们需要改用新的名字,皮尔斯。任何和过去的联系必须被抹去。”新的名字。凯瑟琳,凯特,那个男人——威尔——是这么称呼她的。
帕特里克试着想象她这些年的感受。他是个总不在家的父亲,就算在的时候,他也顶多是个笨拙的父亲。从他把凯瑟琳抱在手臂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解除伊麻里的威胁和解开直布罗陀下面的谜团、解开“钟”的秘密之中——为了让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安全的。这是他能为她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了,但他失败了。如果威尔说的是真的,伊麻里现在比以前更加强大了。而凯特……她已经长大了,他错过了她的这些年华,更糟糕的是——她是被一个外人抚养长大的。不仅如此,她还被卷进了伊麻里的阴谋中。这简直是场噩梦。他想要把这些想法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但他们每次拐个弯,它们就又浮现出来,仿佛在从每段走廊的地板上升起,就像是一个萦绕不去的鬼魂。
帕特里克看着在他前面蹒跚行走的那个人。威尔会知道答案吗?他说的话会是真的吗?帕特里克清了清自己的嗓子:“她现在长什么样?”
“谁?噢,凯特?”大卫回过头,笑着说,“她……很迷人。聪明得不得了……而且意志力极为坚强。”
“我毫不怀疑这点。”听到这些话让帕特里克感觉亦幻亦真。但这不知怎的有助于他面对现实:在他不在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些话感觉真奇怪,威尔。对我来说,我在西柏林对她说再见才刚过了几周。知道我自己的女儿在父亲不在的情况下长大让我很……尴尬。”
“长大的她变得非常出色,相信我。”大卫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她和我曾遇到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她很美——”
“好了,这……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让我们,嗯……让我们集中精力,威尔。”帕特里克加快脚步。显然,公布真相的速度不能太快——某种类型的真相。帕特里克走到了威尔前方,开始给他带路。他比对方多一只手一条腿可用——这里说的就是字面意思——而且威尔身上没有武器,因此基本上算不上威胁。而且威尔刚才的回答让帕特里克相信了他:这个年轻人是在说真心话。
大卫努力跟上。“右边。”他说。
他们在沉默中走过一段段走廊,过了一会儿,帕特里克停下让大卫喘口气。“抱歉,”他说,“我知道那些药糊会让你身上乏力。”他扬起眉毛,“我自己在之前一个月的探索中发生了一两起事故。”
“我能跟上的。”大卫喘了口气说,说完继续喘气。
“你当然可以。记得你在跟谁说话,我在你之前100年就在这些隧道里面跋涉了。你得放松点。”
大卫抬头望着他:“说起来,你现在走路很轻松啊。”
“是的。但我宁愿不要这条好腿,只要能回到过去的时光。是那根管子——1918年我走出来的时候就好了——在管子里面的那几天,它把我治好了。我在日记里没写这件事,当时我满脑子想到的都是我身边发生的事情。海伦娜……西班牙流感……”帕特里克盯着墙壁足有一分钟,“我想那些管子还有别的功能。1978年我出来的时候,我可以操作那些机器了。我认为那就是为什么我能通过直布罗陀那边的入口的原因。”帕特里克看了看大卫,“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也可以,你从没在哪根管子里待过。”
“没错。我承认,我也不明白。”
“伊麻里对你进行过什么治疗吗?”
“没有。或者说,我不认为有。不过,实际上,我接受过治疗——一个曾在管子里待过的人给我输过血——凯特。我在尼泊尔受伤了,我失血过多,然后她……救了我的命。”
帕特里克点点头,在走廊里踱步:“这很有趣。”他飞快地朝大卫的肩上和腿上满是药糊的伤口瞥了一下,“伤口之前就被清理过了,不过我觉得都是枪伤。你怎么受伤的?”
“多利安·斯隆干的。”
“那么,他也加入了伊麻里,继续他的家族事业了。小魔鬼长大了,比小时候更邪恶了。1985年那时候他15岁。”
“他从不松懈。”大卫站直身子,“多谢让我休息了一会儿。我休息好了。”
帕特里克再次开始带路,恢复了轻快的步伐,但比之前多少慢一点儿。在他们前方,一扇双开门在他们靠近的时候打开了,滑到两边。之前这里的门从没在他面前打开过。“真令人激动——打开昨天还封闭着的通道。听我说,我听起来跟那些在战争期间雇用我的傻瓜真像。”
大卫晃了晃脑袋:“战争?”
“怎么?”
“没什么。只是听到‘战争’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感觉怪怪的。现在这个词通常意味着在阿富汗的战争。”
帕特里克停下脚步:“我们在跟谁打仗——苏联人?”
“噢,不是。1991年以后就没有苏联人了。实际上,苏维埃联盟已经不复存在。”
“那是谁?”
“基地组织,或者准确地说,现在是在跟塔利班,一个……一个伊斯兰极端组织。”
“美国在跟一个阿富汗的组织作战……”
“呃,这是个,唔,很长的故事——”
走廊里的灯闪动了几下,然后熄灭了。两个男人都定在了原地。
“以前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吗?”大卫小声问道。
“没有。”帕特里克抽出一根二极管发光棒,按下一个开关。它向走廊里和他们周围投射出灯光。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印第安纳·琼斯,举着火把照亮了一条古老的走廊。他正想开口引用这个典故,却想到大卫多半不知道印第安纳·琼斯是谁。《法柜奇兵》如今应该是一部老电影了——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而且年轻一代多半不会再看老片子了。大卫抬起自己的好胳膊挡住光线,眯起了眼睛。
帕特里克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走廊里的灯光又开始闪烁,仿佛是熄灭之前的回光返照。他们靠近走廊尽头的时候,那里的门没有自动打开。帕特里克把他的手伸到门边上的玻璃面板上,只有几缕雾气飘了出来,他手上的电脉冲也没之前密集。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是能源系统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出问题了。”帕特里克说。他觉得他可以让这扇门工作起来。他在控制板上操作了几下,门慢慢滑开了。
他举起二极管发光棒,照亮了前面的开阔地带。这个房间比他之前看到的都要大,不管在这里或者在别处他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看起来这地方的长宽似乎都有好几英里。
一排排长长的玻璃管堆得高高的,一直堆到他目力不及之处。它们还向远处延伸出去,延伸到好几英里外的黑暗中。
这些管子跟帕特里克多年前在直布罗陀看到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但有两点不同:这里的管子里装满了躯体……还有,里面的白色迷雾在变化,变得澄澈起来。管子里的云雾正在散开,他们时不时能短暂地瞥见里面的人——如果他们是人的话。他们看起来更像人,而不像那个直布罗陀的人猿。这些是亚特兰蒂斯人吗?如果不是的话,又是什么人?还有,他们这是怎么了?他们是不是正在苏醒?
一个声音打破了帕特里克对这些管子的沉思,房间深处有脚步声传来。
chapter127
这房间的双开门滑开了,凯特努力掩藏起自己的惊讶:一个穿着一身纳粹军服的中年高个儿男人闯了进来。这人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腰背笔挺,定若磐石。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凯特,然后扫向孩子们。
凯特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用自己的身子挡在这个男人和她的孩子们之间。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她这个无意识的举动泄露了某些信息,告诉了他某个秘密。也许这一步的确暴露了她的信息,但他的这个笑容也一样暴露了他的:她认出了这个冰冷的笑容。于是她知道了这个男人是谁。
“你好,凯恩阁下。”凯特用德语说道,“我们找了你很长时间了。”
chapter128
黑暗中不知何处的脚步声停下了。帕特里克侧耳倾听,他和大卫都静立不动,面面相觑,等待着。
“这是什么地方?”大卫小声问道。
“我也不清楚。”
“你从没来过这里?”
“没。不过我想,也许……我有个看法。”帕特里克盯着那些管子说。房间里很暗,仅有的光源来自那些管子里。它们成串地挂在金属支架上,好像是些挂在树上的香蕉。这可能吗?伊麻里一直以来的看法难道会是对的?“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巨大的休眠舱。直布罗陀的那道门——那是个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入口,可能是南极洲的建筑。而这个是……这个就跟他们所想的一样。”
“谁?”
“凯恩,伊麻里。他们猜想,直布罗陀的建筑只是一个小型的前哨站,亚特兰蒂斯人的家乡他们认为是在南极洲下面。他们相信亚特兰蒂斯人是些超级人类,他们正处于休眠中,等着醒来后重新掌控地球。”
远处的脚步声此时再度响起。
帕特里克往大卫的拐杖——那根长矛瞧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暴露了他的想法:虽然不知那边是谁,但如果他们迎着那些脚步声走过去,对方会听到他们的靠近。
“我可以等在这里。”大卫说,“要不我们也可以出声喊话。”
“不。”帕特里克飞快地悄声说道,“如果伊麻里在南极洲找到了入口……这脚步声可能是……多半来者不善。或者,”他看了看那些管子,“无论如何,我们都等在这里。”
两个男人退入到最近的一串管子后面,蜷缩到阴影中。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在墓穴中回响着。
chapter129
多利安看着那些纳粹士兵在光线暗淡的走廊中行进,从他身边走过。这是真的,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还活着。他的父亲可能还活着。
他大步走出阴影,挺直腰杆,魄力十足地开口:“我是迪特尔·凯恩。”(德语)
那两个人转过身子,把手中的轻机关枪对准他。“停步!”其中一个人叫道。
“你们怎么敢这样!”多利安怒叱道,“我是康纳德·凯恩在世的唯一的儿子。你们当放下自己的武器,即刻带我去见他。”
康纳德·凯恩踮着脚尖走近凯特,仿佛一只大猫打量着它的猎物,算计着要不要攻击,或是算计着攻击的时机,“你是谁?”
凯特飞快地考虑着。她需要一个像模像样的谎话,“我是卡罗莱娜·克纳普医生,我是一支伊麻里的特殊研究团队的首席科学家。我们被派来找你,先生。”
凯恩仔细观察着她,然后审视着孩子们,“不可能,我下来不到三个月。要派出另一支探险队需要花更多时间。”
凯特怀疑凯恩是不是因为她的口音起了疑心。她太久没说德语,回答越简短越好:“你在这里的时间远不止几个月,先生。但我恐怕我们没时间细说了。我们必须出发了,我必须把这些孩子背上的包取下来,并且离——”
另一个纳粹士兵冲了进来,用德语飞快地说道:“先生,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还有更多人。”他喘着粗气等待着凯恩的回答。
凯恩看看那人,又看看凯特:“我马上回去。”他又打量了一下凯特,“医生。”他弯腰面对孩子们,然后用英语说话,让凯特大吃一惊,“孩子们,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请跟我来。”他一把搂住他们,在凯特还没来得及反对之前就离开了房间。
chapter130
多利安和这两个白痴争论了15分钟,还是毫无进展。他讲起自己的父亲的时候他们只是一个劲摇头,把枪口对准他,仿佛他是个他们好不容易抓到的飞贼。最后他只能长吁一口气,站在那里,用鞋跟刨着地,等待着。
每一秒钟好像都长得没完没了。
然后,慢慢地,沉寂被打破了。拐角那边的脚步声仿佛在多利安的胸中激起了回声,和着他心跳的节拍:他等待了一辈子的这一刻要来了。那个他几乎记不清长相的男人,那个把他的病体放进一具玻璃棺椁中的男人,那个过去拯救了他的性命,未来将拯救整个世界的男人——他的父亲——拐过弯角,步伐坚定地朝他走来。
多利安真想跑向自己的父亲,拥抱他,告诉他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怎么救了他,就像快一百年前他救了多利安一样。他希望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已经长成了强壮的男子汉,跟父亲一样强壮,值得他父亲付出的牺牲。但多利安还是一动不动。那两挺轻机关枪是一方面的原因,但并不是主因,他父亲的眼神冰冷刺人,这双眼睛让他动弹不得。康纳德的眼神仿佛在不停思索着,解读着各路线索。“老爹。”迪特尔轻声说。
“你好,迪特尔。”他的父亲用德语答道。语气公事公办,毫无热情。
“我有很多事情一定要告诉你。我醒来的时候是197——”
“1978年。时间在这里过得比较慢,迪特尔。你现在40了?”
“42。”迪特尔说道。他父亲已经完成了这么大跨度的思维跳跃让他大吃一惊。
“那么外面是2013年了。在这里,75天。一天对一年。360比1的时间比例。”
多利安飞快地转动着脑子,努力跟上父亲的思维。他想要说点有见地的话,让自己的父亲知道他也聪明得足以解开这些谜团,但他能说出口的只有:“是的。但是为什么?”
“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休眠舱,正如我们所料。”他的父亲边说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慢步走去,“也许是这里的‘钟’为了提供出他们休眠所需的能源,需要扭曲建筑内部的时间。也许是休眠并不完美,他们仍然会老化,即使速度非常缓慢。要不然这也可能是为了他们的机器,那些机器肯定每年都会有所磨损。无论如何,将时间放慢是有利于他们越过漫长岁月的。我们还发现了些别的东西,亚特兰蒂斯人和我们以为的大不相同,事实上比我们的想象更怪异。解释清楚很要花些时间。”
多利安朝背包指了指:“那些孩子带着……”
“带着炸弹。不错,挺巧妙的一招。我猜他们可以从‘钟’下面通过?”康纳德说。
“是的。还有一个女人也能过来:凯特·华纳,她是帕特里克·皮尔斯的女儿。我曾担心她会找到他们,但现在这没关系了,我们快没时间了。”
康纳德检查了一下背包的背面:“还剩下大约两小时。那女人的确找到了他们,但我们抓到了她。我们等会儿把他们都留在墓穴里。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转头再回来把事情做完。”
“我们不久就该走了,从这里到入口处的大门要走30分钟。”多利安弯下腰面对孩子们,用英语说:“又见面啦。我跟你们说过凯特会到下面来的吧。这第一个游戏你们玩得愉快吗?”
两个男孩只是看着他,他们聋得跟门钉一样。多利安边想边说:“我们要再玩个新的游戏。你们高兴吗?”多利安等了一下,但男孩们什么也没说,“好吧……我就当你们说是了。这个游戏是赛跑。你们是不是跑得很快啊?”
男孩们点点头。
chapter131
大卫望着那两个纳粹士兵在墓穴深处游荡,边走边傻傻地看着那些管子。他们穿着厚厚的毛衣,没戴头盔:他们是“海战军”,纳粹海军的成员。他们应该很精于近距离的肉搏战。大卫和帕特里克要打倒他们,就首先要做到出其不意。大卫抬起一只手要打信号,但帕特里克已经对他发出了信号:等他们过去。
大卫想再蹲下去些,但他的腿疼得火烧火燎。他能蹲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了,那些药膏真管用。药膏——他们会不会闻到那股味道?帕特里克和他并排蹲着,躲在最靠近那两个逛过来的士兵的“香蕉串”上的两根管子之间。两秒钟过去了。
一个家伙停了下来,他闻到味道了吗?
在大卫和帕特里克潜伏的位置上方,一团白雾从管子里喷涌而出,吸引了士兵们的注意力。他们把轻机关枪从背上取下,举起了枪。另一方面,大卫和帕特里克已经站了起来,扑向他们。
大卫借着冲刺的力道把他的目标撞倒在地上,顺势用自己的掌根猛击对方的前额。那个士兵的脑袋撞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咔嚓一声,一片血泊扩散开来。
四英尺之外,帕特里克在和另一名士兵搏斗。那个年轻的士兵压在了他身上,纳粹士兵手上拿着一把匕首,正在把它捅进帕特里克的胸部。大卫跳向那人,把他从帕特里克身上推开。大卫弄掉了这家伙手上的匕首,把他按倒在地。帕特里克爬起身来,站在他们身边,把匕首压到了这人的喉咙上。纳粹士兵停止了挣扎,无声地表示投降。但大卫仍然把他的手紧压在地板上。
大卫不会说德语,不过没等他张嘴,帕特里克已经开始在用德语和这人交涉了:“有多少人?”(德语)
“4个。”(德语)
帕特里克把匕首从那人的脖子上移到了他的左手食指上。
“12个!”(德语)那人惨叫道。
“包括凯恩?”(德语)
士兵点点头。他已经满头大汗了,“给我个痛快。”(德语)他说。
帕特里克继续讯问他,大卫继续把他摁在地板上。
“快一点儿。”(德语)那人恳求道。
帕特里克用匕首在他喉咙上一抹,鲜血流了出来,死亡接踵而至。
帕特里克把匕首丢在那人身边,倒在了地板上。他自己胸口上的伤也在流血。
大卫跨过死者,从他自己腿上和肩上基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处收集起残余的黑色药膏。他把这些药糊涂到了帕特里克的伤口上。年长者的脸一阵扭曲。
“别担心,要不了几个小时你就会焕然一新的,”大卫咧嘴一笑,“也许会更快。”
帕特里克坐了起来:“要是我们还有那么多时间就好了。”他朝那两个士兵走出来的门指了指,“现在毫无疑问了,我们在南极洲。”他急速喘息了几下。
“这里有多少敌人?”
帕特里克看着死掉的士兵:“12个。现在是10个了,凯恩在他们中间。如果他们来到这间舱室,将会发生一次种族灭绝,然后,也许……这会是……对全人类来说非常糟糕的消息。”
大卫开始翻检那两个人的尸体,收集武器和任何其他可能有用的东西。“他们还说了什么没有?”
帕特里克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他们有没有看到其他的人?”大卫充满期待地问道。
帕特里克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他们没看到别人。他们在这里待了差不多3个月了,如果他们到这里是在1938年,就正好对上。一年对一天,一个月就对应两个小时。他们说,他们刚发现这间舱室,还有个人回去报告了。”大卫把一挺轻机关枪递给帕特里克,伸出一只手帮他站立起来:“那我们要赶快了。”
帕特里克抓住大卫的胳膊,挣扎着站立起来。他回头看了看那个死去的士兵,他曾一度被这人压制:“你看,威尔,我已经二十五年没做过士兵了——”
“我们会成功的。”大卫说。
chapter132
多利安抓住孩子们的肩膀,跟在他父亲身后。
这个世界之道就是如此:生活可以在转瞬间发生剧变。他和他的父亲,现在重新团聚了,正前去完成他们的伟业——拯救全人类。他所牺牲的一切,他所做出的所有决定……他一直是对的。
在他们前方响起了枪声。
大卫一口气击倒了站在墓穴门口的两个卫兵,两人都没来得及开枪还击。在他左边,又一名警卫转过拐角,把子弹倾泻到他身边的金属墙上,但帕特里克随即来了次三发连射,正中这个士兵的胸部,让他当即倒地身亡。
大卫扫了一眼走廊的另外一头:安全了。他转过身,小跑着追上帕特里克。对方正在一点一点往第三个士兵冒出来的拐角那头挪过去。
“我先冲过去。”大卫说。他把自己的头部探过去——然后一发子弹嗖地擦过他的脑袋。
“我掩护你。”帕特里克边说边把自己的手枪伸过拐角,开了几枪。
大卫踏进走廊,差点撞上正靠在旁边墙上的那人。大卫一连两枪打在他胸口上,几乎打在同一个地方。打死4个了,除了凯恩还有5个,胜率还是不大,而且他们已经失去了突袭的优势。一步一步来。
帕特里克走到他身边。两个男人望着前面的双开门,刚才那个士兵肯定是从里面出来的。他们分别站在门的两边,帕特里克在门边的玻璃面板上操作了一下。门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里面有十二根玻璃管子的房间,管子里装着些……人猿?
大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帕特里克则看起来没像他那么混乱。他快步走进房间,枪口向着两侧来回转动,大卫跟着他。房间里空无一人。
然后大卫感觉到,有人在从身后靠近他们。他猛地转过身子,举起机关枪就要开火——
是凯特,她先前躲在控制台后面。
他忙把手指从扳机上松开,把枪丢到身旁。他朝凯特跑去,准备一把抱起她。就在他碰到她的前一刻,凯特的眼神对上了帕特里克的眼睛。她的目光从大卫身上移开了:“爸爸?”
老人站在那里,脸上一副介于悔恨和怀疑之间的表情:“凯瑟琳……”
凯特走向父亲,抱住他,眼里落下一滴泪珠。他也回抱住她,嘴里嘟哝着什么。她推开了父亲。“你还活着。”她皱起了鼻子,“还有……你受伤了,还有……这是……什么,这味道——”
“我没事,凯瑟琳。我……噢,天哪,你看起来跟她真是太像了。”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我当时很担心,但是我知道你……对我来说……这才过了几个星期……”
凯特点点头,她看起来已经搞清楚了状况。大卫站在一边,为她的智慧惊讶赞叹,同时也有点尴尬。她伸出自己的胳膊,大卫走过去抱住她,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头部侧面。她还活着。这一刻对他来说,其他任何事都不重要了。她在直布罗陀离开了他,但她还活着,他感到心中某个地方的空洞又一次被填满了。
凯特松开他,然后说:“你们怎么——”
“直布罗陀。”她父亲说,“我找到的那间密室里有一扇门——它其实是一个通往南极洲,通往这个更大的建筑的一个入口。这里还有其他人,我们必须——”
“是的。”凯特说,“他们抓走了孩子们。多利安让他们带着装有核炸弹的背包。”
大卫环顾四周,想了想,然后开口说道:“这里有个房间里面满是管子,离这里有几英里。我打赌他们正在去那边。”他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计划,他不会再让凯特置身危险之中了,“你待在……”
凯特摇摇头:“不。”她走到那个从这房间里冲出来的死者身边,捡起他的机关枪,她瞪着大卫,“我也要去。这次我也拿枪,我这不是在请求。”
大卫倒抽了一口气。
帕特里克看看凯特,又看看大卫:“我感觉这种讨论你们已经进行过多次了?”
“呃,最近的一周是……唔,奇妙的一周。”大卫聚精会神地看着凯特,“你不要离开这里——”
“我不能留在这里。你明白的。”
大卫负隅顽抗,他的大脑寻找着反论。
帕特里克来回看着他们俩。似乎他也明白了,现在正发生着某些不可言传的事情。
“除非我们能制止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在哪里都不会安全,这个房间也一样。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们必须去救出那两个孩子,然后逃离这个建筑。你们俩都不认识他们。”
她是对的,大卫也明白这点。但让她出去,去赌命,去冒险,对他来说感觉是不可接受的。
“你必须让我跟你们一起走,大卫。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凯特的视线在他身上扫动,等待着一个回应,“我们必须这样做,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大卫慢慢地点了点头。恐惧并没有消失,但不知怎么的,事情有所不同了。他知道她愿意承受风险,知道她相信他,将要与他并肩作战——这让某些东西发生了改变。
大卫走向凯特,递给她一把手枪:“这把鲁格尔手枪很少卡壳,它已经上好了子弹,随时可以击发。只要瞄准,开枪就好。枪里有八颗子弹:对你来说绰绰有余。待在我们后方。”
chapter133
多利安举起一只手,示意他身后的5名士兵停下。他窥视了一下拐角那边,两个死去的士兵分别倒在大门两边。他们是正要出来还是正要进去?多半是在出来的时候。他再次把脑袋伸出去,另一具尸体,在通往门厅的拐角上——他死的时候正朝那两个人跑过去。他们是在出来。
“安全。”他叫道。那群人和他的父亲在门厅里分散开来,检查着死者。
多利安弯腰面对孩子们:“噢,”他把他们朝着自己搂着,让他们背对死者,“别管那些人,他们只是在装死,这是另外一个游戏。现在,赛跑时间到啦。记住,你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第一个到达房间尽头的人会获得一个特大的奖励!”
他父亲在那道巨大的双开门旁的玻璃面板上操作了一会儿,门静静地滑开了,多利安猛地把孩子们推了进去。就在这时,第一轮枪声响起。他们的5个部下当中有两个应声倒地。多利安一个箭步扑到他父亲身上,但还是太迟了。子弹击中了康纳德的胳膊,将他击倒在地。
多利安把他父亲拖回到门背后,剩下的3个士兵也撤回到了门框的另一边。多利安撕开他父亲的衬衫袖子,迅速地观察了一下伤口。老人推开了他的手,“只是皮肉伤,迪特尔。别感情用事,精力要保持集中。”他抽出他的手枪,把头从门框边探出去。子弹擦过他头顶上的金属体。
多利安把他按到墙上:“老爸,从我来的路出去,我们中至少有一个要逃离这里。我会掩护你的。”
“我们一定要留——”
多利安把父亲拉起来:“我会干掉他们,然后跟上你的。”他把父亲推进门厅,用轻机关枪持续开火,直到它打空子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他父亲离开了走廊。多利安救了他。
他往后跌去,靠在墙上,脸上绽放出笑容。
chapter134
大卫回头看着帕特里克:“我们必须迂回过去。我们没法冲过他们的封锁——除非有更多人手,或者有炸弹。”
“这条走道肯定跟我们进入这陵墓的地方连着。那些孩子在跑,也许我们能赶上他们。”帕特里克说。
大卫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别的办法:“同意。你们两个去追,我会把斯隆和他的手下们挡在这里。”
凯特把头伸到他们俩中间:“大卫,不要。”
“我们这一行就是如此,凯特。”大卫的语声冰冷,毫不动摇,不容置疑。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然后看向旁边:“那些炸弹怎么办?”
大卫朝帕特里克点点头:“你爸爸有现成的计划。”
帕特里克的脸上一点一点现出了然的神色。
凯特转向他:“你真的有?”
“是的,我有。现在让我们行动起来吧。”
凯特跟着她父亲穿过墓穴的另一个入口时,正好看到那两个孩子从他们前面的一条通道穿过。
“阿迪!苏利耶!”凯特高声叫道。
疾奔的孩子们猛地急停下来,险些摔倒。她跑到他们身边,看了看背包上的时间。00:32:01。00:32:00。00:31:59。
“你要怎么把它们停——”
“相信我,凯瑟琳。”她父亲拉起她的手臂说。
凯特听到他们来的方向上有自动火器的交火声。是大卫,他和剩下的敌人在作战——孤身一人。她非常想回去,但还有孩子们,还有炸弹。她父亲又拉了拉她的手臂,然后她发现自己正把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前面,她在迅速地朝着远离交火声的方向走去。
chapter135
大卫听到凯特在对孩子们呼喊,他冒险朝拐角那边瞧了一眼。那些纳粹是不是也听到了这声叫喊?门口的士兵们正在出发前往那个巨大的舱室。他不能让他们追上凯特。他边朝那边的门走去边开枪——弹匣空了。他扔下手上的枪,抓起从倒下的纳粹身上搜出的最后一挺轻机关枪,朝正在奔跑的两个人开火,把他们扫倒在地上。只剩下多利安和另外一个人了。
最后那个士兵偷偷转过拐角,却被大卫一阵连射击倒。子弹打中了他的头部。这是个陷阱:跑出去的两个人是诱饵。他们希望大卫会陷入恐慌,迅速跑进墓里去追他们——这样狙击手就可以轻松打死他。
只剩一个了——还剩多利安。大卫没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这陵墓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门砰然关上的声音。凯特、帕特里克和孩子们出去了。他应该撤退,跟上他们。他走到门前,却停了下来。他应该要赶快去追赶他们,但他只是站在那里。“9·11”袭击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现在有凯特了。而且他还要跟伊麻里战斗,还要去应对瘟疫的爆发。
斯隆会在哪里?肯定是在这陵墓深处,躲藏着,等待着,观察着入口。大卫可以再等一会儿,看他会不会出来。或者……他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
他往后倒退了两步,手中仍然握着轻机关枪,随时准备开火。见没人出现,他转身背对门口,沿着走廊全力冲刺。
头几发子弹撕开了大卫的背部,接着从他前胸穿了出去,让他猛地扑倒在墙上,然后摔到了地板上,脸部着地。更多的子弹击中了他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身体。他的双腿被扫射了一番。
脚步声。一只手,把他翻了过来。
大卫连扣了两下手枪的扳机。子弹把多利安脸上那个嘲讽的笑容撕成了两半,把他的脑浆和骨头从他的后脑轰了出去,把天花板喷成了半红半灰。
大卫的脸上露出一个痛苦而又甜蜜的笑容,呼出了最后一口气。
chapter136
康纳德·凯恩把衣服上的头盔扣好,等待着出口打开。金属的大门在隆隆巨响中分开,露出一个寒冰的宏伟殿堂。他在3个月之前——或者是75年前穿过的地方跟这里非常相似。如果这里的构造跟那边的一样,就应该也有一口“钟”悬在外面,挂在入口上方。建筑另外那头的“钟”在康纳德通过的时候是关闭的——他和他的部下们从它下头鱼贯而入的时候它甚至都没动静。但他们在里面的时候把那边的“钟”给打开了——他现在知道这点了。
这里的建筑内部的控制系统太复杂了。他和他的部下们试着登入一个控制系统,他们以为那是控制冬眠装置的。最后结果表明,那是一颗气象卫星的控制系统。凯恩最后实际上是把这颗卫星给弄得掉了下来,落在了美国的某个地方:他觉得很可能是在新墨西哥州。无论如何,他的某个行为启动了一个反闯入程序。它把他们锁在了系统外头,并且激活了那边的“钟”,杀死了在他潜艇上的那些人。
之后这里的所有系统都再也没有运行过。直到今天。
他有些好奇,他们是不是已经把外面的“钟”给移走了,或者是控制系统的重新启动意味着它已被关闭。还有一种可能性:也许“钟”只会攻击试图进入的人,而不管要出来的人。
如果它还在启动状态,他就必须要迅速移动,逃出它的作用范围。
凯恩试探着从净化室里往外踏出一步。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现在他能看到一片柔和的灯光,仿佛许许多多的小星星,在一个雪堆中闪烁。它们上面是一个完全坏掉了的金属笼子。
那儿还有别的东西:一个金属的吊篮,挂在一根粗缆绳上。是的,就是这个了——他的逃生通道,即便“钟”被激活了,他也可以由此逃走。
凯恩迈出了第二步,离开了入口处的大门。在他头顶上,一个响亮的嗡鸣声在空中回荡,在他的衣服里回响,甚至可能也在他的骨头里回响。
这里有一口钟,而且它正在轰鸣着活动起来。
chapter137
凯特跟阿迪背上的包搏斗了半天,终于把它拿了下来。00:01:53。她转向苏利耶。那些黑色药膏已经把他背包上的带子给腐蚀得差不多了。他们就快解脱了。她父亲把孩子从带子上拉开,把他推向凯特。他指了指六个门中的第二个:“去吧,凯瑟琳。这边我会处理的。”
“不要。告诉我,你要怎么处理?”她搜视着他的脸,纳闷他要怎么让那些炸弹失效。
他叹了口气,朝那道门扬了扬头:“那些亚特兰蒂斯人离开直布罗陀那边的建筑的时候,他们把这门设定成了通往南极洲这里的建筑的单向逃生通道。但这里的建筑被关闭了,这就是为什么我无法回去。不过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里的系统激活以后,亚特兰蒂斯人就可以通过这道门回去。你身上有纯正的亚特兰蒂斯dna。你是在那些管子里孕育成人的,它会为你开启。下面要说的是重点——你从那一边出去以后,你就会到达直布罗陀的一间控制室里。什么都别碰。你一定要让门继续开着,这样我才能跟着你过去。我必须把这道门关上……永远关上。不能让这些炸弹在南极洲这边爆炸。”
凯特盯着他,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等你到了那边以后,你一定要往地面上逃,然后能逃多远就逃多远。你会有大约360分钟——6小时。这里的1分钟在那边是360分钟。你懂了吗?”她父亲的语气坚定。
一滴泪水从凯特的脸上落下,她终于明白了。她拥抱着他,抱了三秒钟,每一秒仿佛都那么漫长。但当她想要抽身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她父亲正紧紧拥抱着她。她用双臂环绕着他。
“我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凯瑟琳。我一直想保护你和你母亲……”他已泣不成声。
凯特仰起身子,望着他的眼睛:“我读过那本日记了,爸爸。我知道你为什么做了那些事情,做了那一切。我懂的。还有,我爱你。”
“我也爱你,非常爱。”
chapter138
头顶上的“钟”发出的嗡鸣声越来越响亮。康纳德感到自己的前额上冒出了一滴汗珠。
头盔上的玻璃上出现了一幅图像,好像玻璃里钻进了一个微缩版的小人。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硕大的原木桌子,背后挂着一面伊麻里的旗帜。墙上还有一幅世界地图,但它上头有些地方不太对头,不,是完全不对头。这人的长相……康纳德认识他。
“马洛里!”康纳德大声叫道,“救我——”
“当然啦,康纳德。在吊篮里有一支注射器,给你自己打进去。”
康纳德连蹦带跳地冲向前方,竭力想要尽快到达吊篮旁。他摔倒了两次,然后又一次。他判断自己没法穿着这身衣服快跑,于是开始笨拙地摇摆着身子,尽可能快地前行。与此同时,“钟”的嗡鸣声每秒钟都在变得越发响亮。
“注射器里是什么?”
“一些我们正在研究的东西。你得赶快啊,康纳德。”
康纳德走到了吊篮旁,拿起那个大号注射器盒子,“把我拉上去,马洛里。忘了这个科学试验吧。”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给你自己注射吧,康纳德。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康纳德掀开金属盖子,瞧了一下里面的注射器。“钟”的声音更响了。他脸上有别的东西在流下来。他看到头盔的玻璃上倒映出红色的反光。他还有多久?康纳德抓起注射器,拉掉针头上的塑料盖子,让针头穿过自己的衣服,刺进自己的手臂。盒子一定是带有加温装置的,但液体流进他的血管的时候还是冷得要命。
“我打完了,现在把我升上去吧。”
“我恐怕不能那么做,康纳德。”
康纳德感到自己的胳膊上湿漉漉的,那不是汗水。“钟”的轰鸣声更响了。他感觉很奇怪,身体里面很不舒服。“你对我做了什么?”
马洛里往椅背上一靠,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你还记得你带我去参观集中营的事情吗?那时候你在测试那口‘钟’。那是20世纪30年代早期吧,我不记得确切时间了,但我还记得你的演说——你对那些工人讲话,好说服他们去做出那些恐怖的事情。我之前曾好奇你要怎么才能办成这事。你说,‘这是件令人厌恶的工作。但这些人献出他们的生命,是为了让我们能理解“钟”,为了让我们能拯救和净化全人类。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他们的牺牲将会被铭记。少数人死去,是为了多数人的生存。’”马洛里晃了晃他的脑袋,“那一刻我被你深深打动了,我完全被你迷住了。一直到你把我放进了一根管子,让我在里面待了40年。你夺去了我生活的全部。我一直忠心耿耿,那么多年里我一直甘当副手,然后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你不能杀我。我即伊麻里,他们绝不会容忍你这样做的。”康纳德跪倒在地上。他能感觉到“钟”,它在他的心脏里搏动,在把他从里到外撕成碎片。
“你不是伊麻里,康纳德。你是科学研究的试验品,你是个牺牲品。”马洛里翻动着手上的几张纸,然后对屏幕外面的某个人说了些什么。他听了会儿对方的回答。“好消息,康纳德。我们正在从那套衣服里获取数据,它会把我们需要的所有数据都发过来的。我们手上有个胎儿,它身上的亚特兰蒂斯基因处于持续激活状态——实际上它是帕特里克的女儿和迪特尔的孩子。说起来还真讽刺啊。不管怎么说,麻烦在于,我们还需要另外一份基因组,要来自同一个遗传品系,但尚未激活亚特兰蒂斯基因的。要是来自父母的,那就最好了。我们还需要追踪和测试这个基因组在被‘钟’攻击时的表现,好确切地了解那些基因和表观遗传学因素与这个过程相关。你应该还记得,要把一口‘钟’拆下来非常麻烦,而且之后供应能源也是大麻烦。”马洛里漠然地在空中摆了摆手,“所以,我们认定,最好是让这里的‘钟’保持在工作状态,准备好一支装有基因示踪药剂的注射器,然后等着你走出来。我从来都不怎么擅长演说,不像你那么擅长,但我善于揣度人们会做什么。而且你非常容易预测,康纳德。”
康纳德跌倒在地上,脸朝着冰面,口吐鲜血。
“我想这就是永别了吧,老朋友。就像刚刚说过的,你的牺牲将会被铭记的。”马洛里刚说完,一个男人跑进了办公室。马洛里听完他的汇报,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直布罗陀?什么时候的事?”
chapter139
大门打开了,凯特屏住了呼吸。对面就跟她父亲说的一样,是个控制室,里面有许许多多玻璃的控制台。但那里还有人:一个警卫,将一把高脚椅翘起,坐在上头读一本杂志。
看到凯特和两个男孩,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让椅子四腿着地,站起身来。一本封面上印着个裸体女人的杂志掉到了地板上。警卫抓起之前靠在墙边上的自动步枪,对准凯特:“不许动,华纳医生。”他的表情冷酷。他耸起肩膀,把嘴靠过去说道:“这里是七号室,我是米尔斯。我抓到他们了,凯特和两个男孩都在。请求支援。”
不到10秒钟,就又有两个警卫赶到了这个房间里。他们迅速地对凯特和男孩们进行了一次全身拍摸检查。领头的士兵笑着把凯特的手枪放进自己的口袋。“跟我们走。”他说。
chapter140
马洛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等待着新消息。一个伊麻里办事员走进来,他抬头望去。
“我们从凯恩的衣服里拿到了生物计量数据。常医生正在分析数据,但他说他需要尸体。”
“好的,把尸体给他。直布罗陀那边我们的进展如何了?”
“他们抓到了华纳和那两个孩子。”
“是哪个华纳?”马洛里厉声问道。
“女的那个。”
马洛里啊,你漏掉了什么?
“你希望我们……”
“还有别人出来吗?”
“没有。”
马洛里在桌边坐下,开始飞快地写写画画。完成之后,他站起身来,把写好的信塞进一个信封里,然后在信封外面匆匆写下一个地址。
“我要你把这封信寄出去。”
“我们怎么处置华纳医生?”
马洛里望着窗户外面琢磨着。凯特的父亲和威尔都死在下面的墓穴里了吗?“把那女人就地关押,我们需要对她进行审讯,把那个房间周围的警卫增加两倍。告诉他们我这就动身去那边。”
chapter141
凯特把两个男孩紧紧搂在自己身边,跟着那些人走过一条条过道。他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站住。”
凯特和警卫们转向那人,他身边也有两个警卫陪同。他们穿着的制服上有一面凯特从没见过的旗子。在旗子下面是两个大写的字母i,并排印在一个方格子里。
“我要把她从这里带走。”马丁·格雷说。
“绝对不行,先生。依照克雷格主席的命令。”抓住她的这帮人里带头的那个往前踏出几步,正对着马丁和他的部下。
凯特看清马丁的模样的时候,几乎要倒抽一口凉气。他的头发乱蓬蓬的,邋里邋遢。他多久没修面了……几个月?他没洗澡的时间一定也这么久了。他长发蓬须,眼神疲惫不堪,精疲力竭。可他说话的声音却清晰而柔和,和这幅外貌形成鲜明对比:“我明白,你们收到了给你们的命令。我不知道你们把他们带走之前,能不能让我看看孩子们。这是研究需要,我们的紧急需求。”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回答,马丁已经迈步向前,跪在孩子们面前。他用自己的手臂把他们聚拢,紧紧抱住他们,挡住了他们的眼睛和耳朵。与此同时,枪口喷出的火舌和开枪的声音充满了狭小的走道。
看守凯特的3名警卫都倒在了地上。马丁把孩子们从地上抱起来,迅速离开这条走道。
凯特跟在他后面:马丁,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
他们穿过一个个门厅,周围越来越暗。马丁的卫兵们一路殿后。
“这说法可真够轻描淡写的啊,凯特。”然后马丁停住了脚步,“等等,你的意思是?”
“很快在那个房间里就要有核弹爆炸了,还有不到两个小时了。”凯特说。马丁望了望他的士兵们:“到潜水器那边去。”
士兵们领着他们穿过好几条走道,最后来到一个圆形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墙壁也是金属制成的,但这里的金属跟亚特兰蒂斯人的建筑里的金属不同:这一片建筑是新修的,而且是人类建造的。在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硕大的圆形管道,管道口竖立着一架钢梯。这让凯特想起了下水道的检修孔。
“这是怎么了,马丁?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直等在这里,躲藏了快两个月,一直期待着你和你父亲的出现。我们到潜水器里再谈,进去吧。克雷格现在多半已经在半路上了。”
chapter142
帕特里克迈步穿过大门,进入了那间控制室,房间里至少有一打警卫。在房间对面,所有的警卫身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帕特里克平生头一次居然很高兴看到这个男人——一个在将近一百年前带着他参观那些隧道的男人,一个改变了他的命运的男人,一个本可以在1978年他醒来时让伊麻里就此永眠,却反而选择重建了这个残忍可怖的组织的男人。
马洛里·克雷格许多年前说的那些话在帕特里克的脑海中闪过:那通电话,那次诱骗,那个陷阱:“帕特里克,发生了一起事故……”
克雷格朝一个穿着白大褂、拿着注射器的人点点头:“去采样吧。”
帕特里克举起手枪,对准那个白大褂,让他停住了脚步。
帕特里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马洛里,我觉得那话是真的了。温和谦让的人当承受土地。”
克雷格的脸色变了:“我可绝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温和谦——”
“你能受得住一次核弹爆炸吗?要是可以的话,两次呢?”
chapter143
凯特、马丁、两个孩子,还有马丁的部下们,一群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梯子上爬进潜艇里。30分钟之后,潜艇从直布罗陀湾的海水中升起。这是艘小船,里面没有隔间。等它浮出水面之后,马丁对士兵们说:“朝大西洋开,注意速度。他们正在海峡上来回巡逻。”他示意凯特跟着他爬上另一把通往潜艇顶上的椭圆形瞭望甲板的钢质梯子。
凯特走到实心的钢质护墙边,靠在马丁身边的栏杆上。风现在是清凉的,比昨天直布罗陀的风凉快得多。她在墓穴里待了多久了?还有些别的不同:直布罗陀,那边一片漆黑。
“为什么直布罗陀一点儿灯光都没有?”凯特问道。
马丁转过身。他没刮胡子,头发蓬乱的模样还是让她略有些不安:“人都撤走了。”
“为什么?”
“那里现在是伊麻里的保护领。”
“保护领?”
“你有两个月都不在外边了,凯特。世界变了,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
凯特继续在海岸线上搜索着。直布罗陀一片漆黑,北非也是。她曾在阳台上看到那些闪烁的灯光,在那个夜里。在那个夜里,大卫接住了她……
好一阵子凯特都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她确定自己看到了些灯光,在岸边移动:“北非的那些灯……”
“北非没有灯。”
凯特指着那些闪烁的微光:“它们就在——”
“那是艘瘟疫船。”
“瘟疫?”
“亚特兰蒂斯瘟疫。”马丁说。他叹了口气,看起来忽然之间更加疲惫了,“那些我们都回头再谈吧。”他靠在栏杆上,远眺直布罗陀,“我一直希望能再见到你父亲。但这……这是一个他会喜欢的结局吧。”凯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继续说,“你父亲是个悔恨不已的男人。他责怪他自己,为了你母亲的死,也为了把伊麻里带进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城市。为了拯救你的生命,为了拯救亚特兰蒂斯人,也为了阻止伊麻里进入他发现的入口——把他们挡在南极洲的那些建筑之外,如此一死……很适合他。他应该也愿意死在直布罗陀,你母亲就死在直布罗陀。”
仿佛要给他的话加个注脚似的,一根光和水的柱子升入空中,一声巨大的轰鸣划破了天空,震荡着她的胸口。
马丁用他的胳膊搂住凯特:“我们得下去了。浪头很快就会打过来,我们必须潜入水下。”
凯特最后朝那边望了一眼。借着爆炸产生的光亮,她看到直布罗陀巨岩正在崩塌——但并未全部崩塌。还有最后一小片坚持住了,在水线上面露出一个头。
chapter144
实验室技术员走进了常医生的办公室:“先生,我们从直布罗陀获取不到任何数据。”
“是因为爆炸的干扰?”
“不。数据传输根本就没开始过。他们没能从帕特里克·皮尔斯身上取得样本,但我们取得了另一个突破。克雷格留下了一封信。他不让皮尔斯埋葬海伦娜·巴尔顿的尸体是有目的的——实际上,克雷格把尸体保存下来了,以备万一哪天用得上。它被保存在一个保险柜里,放在旧——”
“你们拿到样本了吗?”
技术员点点头:“我们正在把这份样本上取得的数据和从那个胎儿以及凯恩身上取得的数据进行模拟比对。我们还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行得通,因为——”
常医生把手中的平板电脑扔到了自己桌上:“我们再过多久才能知道?”
“也许——”技术员的电话嗡嗡响起,“实际上,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激动地抬起头。
“我们找到亚特兰蒂斯基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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