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清了清嗓子:“先生,我们该对此不加理会吗?你是否认为这些都是废话,也许只是那人想要引人注目的表演?”
“不,我不觉得。”多利安啃着手指甲说,“要是编造的,细节也太过详尽了。等等——为什么你说是‘想要引人瞩目的表演’?”
“空袭之前,普伦德加斯特给bbc打了个电话,我们就是由此获取了这份报告。我们一直在监控所有进出该设施的通信,自从那次事故以后,他在我们的不可信人员名单上。他的故事会动摇之前伊麻里发布的新闻稿里‘工业事故’的解释的可信性。所以——”
“明白了,不用说了。就此打住,一件件来。集中注意力。”多利安转动座椅,面对常医生,后者正坐在角落里,盯着会议室的廉价地毯,“常医生,专心点。”
常医生一下坐直了身子,就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自从尼泊尔的爆炸之后,这人一直显得疲惫不堪,心不在焉,“是,我在这里。”
“现在你还在,医生,但是如果你不能搞清楚凯特·华纳是怎么从‘钟’的攻击中活下来的,你就会不在了。”
常医生耸了耸肩,“我……甚至还没有开始……”
“你正要开始。有什么可能让她活下来?”
常医生用一只手掌捂住脸,清了清嗓子:“好吧,唔,让我们看看,她可能把用在孩子们身上的疗法用在自己身上了。不管那是什么,可能她亲身尝试了,以策安全。”
多利安点点头:“有意思。还有别的可能吗?”
“没有。呃,还有个显而易见的可能——她可能本来就有免疫力——亚特兰蒂斯基因。”
多利安又啃起指甲来:“这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好吧,后面这个理论听起来很容易验证——”
常医生摇摇头:“我的实验室被毁了,我们都还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那就搞一间新的。”多利安扭头对他的一名手下说,“给常医生找一间新实验室。”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常医生身上,“我不是科学家,但要是我就会首先对她的基因组进行测序,寻找任何异常。”
常医生点点头:“当然了,这样很简单,但现场如今那个样子,我们很可能找不到任何dna……”
多利安两眼望天:“看在上帝的分上,能不能别这么呆板啊。她在雅加达有套公寓房,聪明如你,总能在里面找到把梳子或者用过的卫生棉条吧,医生。”
常医生的脸涨得通红:“是的,这行得通的。”
一个女性时钟塔分析员大声说:“有些女人会把卫生棉条冲进马桶——”
多利安闭上双眼,举起双手:“忘了卫生棉条吧。雅加达一定有大把大把的凯特的dna,去找些来。或者,我们找到她本人,那就更好了。如果她的确逃掉了,那么她应该在某列火车上。”多利安转向德米特里·科兹洛夫,这位伊麻里保安部的外勤指挥官是跟他一起离开尼泊尔的。
这个军人摇摇头:“我刚拿到名单。我们和员工名单比对过,她不在任何一列火车上,里德也不在。我们有很多死伤者,有几个人重伤昏迷,但没人身上是枪伤。”
“你开玩笑吗?把那些火车再搜索一遍——”
“那会拖慢多巴——”德米特里说。
“去做。”
拿着普伦德加斯特报告的分析员大声说:“她可能跳车了。”
多利安揉揉自己的太阳穴:“她没跳。”
分析员摇摇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带着里德。”
“她可以把他推下车去。”
“可以,但是没有。”
分析员看起来大惑不解:“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显然没你这么蠢。她身高五英尺八英寸,体重一百二十磅。里德身高超过六英尺,体重至少一百八十磅。华纳自己都无法走出尼泊尔,更别提还要负重一百八十磅。相信我,里德即使还活着,也无法自己行走的。”
“她可以抛下里德啊。”
“她不会抛下里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她。会议到此结束吧。快点,所有人,行动起来。”多利安站起身,挥动手臂,示意大家离开拥挤的会议室。
“巴纳比·普伦德加斯特报告怎么处理?”这个分析员问。
“什么怎么处理?”
“我们要不要反驳——”
“见鬼,当然不。证实这个说法。媒体无论如何都会热炒这个说法的,里面有恐怖分子这个词呢。而且那也是事实:一个恐怖分子袭击了我们在尼泊尔的设施。这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公布里德放置炸弹的录像来印证这个说法。告诉媒体,这次袭击和早前在雅加达的一次袭击是同一个人进行的。把华纳的录像也放进去。”多利安又考虑了一下。这样做会有不错的效果的,也许能给他们争取些时间,也许还能上个封面故事,“我们就说,我们现在正在调查,华纳医生是否在设施里开发生物武器,我们正要求对现场进行严格检疫。”多利安停了一下,盯着这个员工,“好了,要赶时间的人,出发吧。”
多利安指着德米特里:“你留下。”
房间里没有别人了。高个子军人凑到多利安身边,“有人把他们从车上带走了。”
“同意。”多利安踱回桌旁,“肯定是那些家伙。”
“不可能。‘9·11’之后我们一直在持续搜索那片山丘,他们不在那里。1938年他们就都被杀光了。或许他们根本就是个神话传说,或许伊麻孺根本就不存在。”
“你有更好的解释吗?”多利安问。见德米特里没有回应,他继续说道:“我希望派出队伍搜索那片山区。”
“我很抱歉,先生,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力。清洗时钟塔,再加上阿富汗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已经结束——我们在这一地区的力量已经严重缩小。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在为‘多巴计划’奔忙。如果你想要派出队伍,就必须抽调人手。”
“不。‘多巴计划’是最优先的事项。卫星监控呢?我们能不能追踪到他们,搞清楚他们在哪里?”
德米特里摇摇头:“尼泊尔上空我们没有放天眼,任何人都没有。这正是伊麻里研究院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之一——什么都没有,大家没有理由观察这里。没有城市——实际上甚至连村落和道路都很少。我们可以让卫星变轨,重新定位到这里,但需要花点时间。”
“就这样办。另外,发射阿富汗剩下的无人机——”
“发射几——”
“全部的。让它们彻底搜寻每一寸高原上的土地——首先聚焦在那些僧院上。另外派两个人过去——我们能挤出来这点人手的。‘多巴计划’很重要,但抓捕华纳也很重要。她从‘钟’的攻击中活了下来,我们必须知道是为什么。让那两个人追踪开出来的每一列火车的路线,去询问村民或者任何别的有可能看到了什么的人,给他们施加压力。我要找到华纳。”
chapter70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回到大卫的房间里的时候,他还在沉睡。凯特在他脚边坐下,坐在这张壁龛里的单人床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这地方的宁静是她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她回头看了看大卫,看起来他几乎跟外面的绿色山谷和白色雪峰一样平和。凯特靠在壁龛墙上,把腿伸出去和大卫的腿并排。
她打开日记本,一封信掉了出来。纸张感觉上很旧,很脆弱,那感觉就像骞一样。信是用黑色浓墨写就的,她能感到纸张背面的凹痕,摸起来有些像布莱叶盲文。凯特开始大声朗读,希望大卫能听到,希望自己的声音能抚慰他。
伊麻孺:
我目前是一名你们称为伊麻里的宗派的仆从。我为我所做的事情感到羞愧,而且我为整个世界担忧——为了那些我知道他们正在策划的事情。在1938年,在此刻,他们看起来是无法阻止的。我祈祷我是错的。为以防万一我没有错,我把这本日记寄给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利用它去预防伊麻里策划的末日之战。
帕特里克·皮尔斯
1938年11月15日
1917年4月15日
协约国医院
直布罗陀
一个月前,他们把我从西线那条地道里拖出来,带到这所野战医院的时候,我觉得我得救了。但这地方,简直像是长在我身上的癌症,从里面吞噬着我。一开始它悄无声息,我全然没有知觉;然后它让我大吃一惊,把我陷入一片无法脱身的黑色的绝望中。
这个时候的医院几乎一片寂静,这也正是最恐怖的时刻。牧师们每天早晚都会来,祈祷,听取忏悔,在烛光下诵读。他们现在都走了,大部分的医生和护士也一起走了。
我能听到房间外面的声音,在摆着一排排床铺的、敞开的院子里的人们的声音。有些人在尖叫——大多数是因为疼痛,有些是因为噩梦,还有些在哭,有些在交谈,有些在月光下笑着玩纸牌,仿佛日出之前这里不会再死掉半打人似的。
他们给了我一间专属病房,把我安置在这里。我没要求这样,但门关上就能把那些哭喊和笑声挡在外面,让我挺高兴的。两者我都不想听到。
我拿起瓶子,大口喝下鸦片酊,直到酊剂从我的下巴流下,然后我进入了梦乡。
我被人几巴掌抽醒了。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没刮胡子的脏脸,咧着嘴坏笑着,露出满口凹凸不平的烂牙:“啊醒了!”
一股酒精和恶疾带来的腐臭味让我头晕,想吐。
另外两个男人把我从床上拖了下去,我的腿撞到了地上,我疼得尖叫起来。我在地板上翻滚着,而他们在大笑。我努力不让自己昏过去,我希望他们杀死我的时候我是醒着的。
门打开了,传来护士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抓住了她,砰地关上门,“只是在从这位参议院大人的公子身上找点乐子,女士,但是你比他还好看些呢。”那人用胳膊紧紧搂住她,转到她身后,“我们可以先从你开始吗?丫头。”他抓住护士的左边袖子,猛地把她的外衣和内衣一下扯到了腰间。她的胸部露了出来。护士抬起一只胳膊想遮住自己,用另外一只胳膊奋力还击,但那人抓住了这只手,飞快地把它扭到护士的背后。
看到她的裸体似乎让这些醉汉更起劲了。
我挣扎着站起身来,可刚一站起来,最近的一个家伙就过来了。他拿着一把小刀,架到我脖子上。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的眼睛,喋喋不休地说着醉话:“了不起的老爹,参议院大人老爹,他让自己远离这场战争,让我们都参加,但他现在救不了你啦。”
这个疯子瞪着我,手上的刀子一下下顶着我的脖子。从后面抓住护士的另一个家伙把他的脖子伸过去想吻护士,护士扭头躲开。最后一个人在脱衣服。
靠双腿站立让一波波疼痛席卷我的全身——太疼了,疼得我头晕,恶心。我快要晕过去了。疼得难以忍受,即便有鸦片酊也不行。鸦片酊——在现在这种地方,它比黄金还珍贵。
我指了指桌子,试着让这人的视线转移一下,“那儿有鸦片酊,桌上有一整瓶。”
他的注意力移开了一瞬间,我乘机拿到了刀子。我把他的身子拉得一转,乘势用刀刃在他喉咙上一划。然后我把他推开,拿着刀子冲向那个脱光了的家伙。刀埋进了他的肚子里,直没至柄。我跳到他身上,拔出刀子,戳进他的胸部。他的胳膊胡乱舞动着,血从嘴里汩汩流出。
刚才那一下猛冲带来的疼痛让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已经完全无力对付最后那个抓着护士的家伙了。但他瞪大了眼睛,松开了护士,逃出了房间。这时我晕了过去。
b——两天以后——/b
我在另外一个地方醒来。这里好像是个乡间别墅——气味像,从敞开的窗户闪烁进来的阳光也像。这间屋子是个敞亮的卧室,从装饰看起来像是间闺房:到处都是些小摆设和小玩意儿,女人喜欢这些,而男人可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除了现在这种时候。
她也在那里,坐在角落里读书,无声地前后摇晃着,等待着。她似乎有某种第六感觉,马上就知道我醒了。她温柔地把书放下,仿佛那是一件纤薄的瓷器,然后走到床边:“你好啊,少校。”她看着我的左腿,有些不安,“他们不得不给你的腿又做了一次手术。”
我现在也注意到了那条腿。它被包得厚厚的,直径差不多有我腿的两倍了。他们把我送进医院的时候以及之后的两周里,他们一直逼着我把它切掉。你以后会感谢我们的。你必须信任我们,老男孩。听起来很可怕,但这是为了最好的结果。你在家里不会是一个人的。我向你保证,会有大把大把的年轻人从战场上这样拖着腿回去的。我告诉你,到时候装条假腿会跟喝杯白开水一样正常。
我想往前凑近看看,可一坐起来疼痛就不期而至,它攫着我,逼着我又平躺下去。
“那条腿还在。我坚持要他们尊重你的愿望,但他们切除了不少组织。他们说它被感染了,永远也无法痊愈。那家医院是个糟糕的地方,微生物太多,而且后来又……”她咽下了后面的话,“他们说你得在床上躺两个小时。”
“那些家伙是?”
“逃兵,他们是这么认为的。要进行一次讯问,但……我想只是例行公事。”
我看到它了,桌上的小瓶子,就像医院里的一样,我的目光在瓶子上流连。我知道她看到我的眼神了,“你可以把它拿出去。”如果我又开始用它,我会再也停不下来的。我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
她走上前去,飞快地抓起瓶子,仿佛它马上就会掉下桌子。
她的名字是什么?上帝啊,最近一个月的记忆一片模糊,一个充满了鸦片和酒精的梦境,一个梦魇。巴恩斯?巴雷特?巴内特?
“你饿不饿?”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把那个瓶子抓在胸前,一只手按着她身上的连衣裙。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也许是太久没吃东西了,总之我对任何吃的东西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快饿死了。”我说。
“稍等一下,马上好。”她快走出门了。
“护士……是否……”
她停了下来,回眸一望,似乎有点失望,“巴尔顿。海伦娜·巴尔顿。”
20分钟后,我闻到了玉米饼、花豆和乡村火腿的味道。我从没闻到过这么好闻的味道。那天晚上我吃光了三大盘,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确实是饿了。
chapter71
印度新德里
时钟塔分站总部
主会议室
多利安浏览着两列火车上的生者和死者的名单。“我希望把更多尸体运到美国。我认为,欧洲看起来已经够了。”他挠了挠头,“我想,分配到日本的也应该够了。那边的人口密度会对我们有所帮助的。”他真希望能找常医生或者别的哪个科学家咨询一下,但他需要限制信息的扩散范围。
德米特里也在研究名单,“我们还来得及重新分配,但该从哪里抽调?”
“非洲和中国。我想他们的行动会比我们以为的更慢。发展中国家,他们不构成真正的威胁。别小看美国疾控中心。一旦事发,他们就会迅速行动起来的。反正我们总能对非洲下手的,即便事情开始以后也不晚。”
chapter72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把大卫的头扶起来,让他用陶杯里的水咽下抗生素。最后一点儿水从他的嘴边流了出来,凯特用自己的衬衫擦掉了水。整个早上他都处于半昏迷状态。
凯特又打开了那本日记。
我带着我的人穿过地道,蜡烛举在前面。我们快到了,但我停了下来,举起双手。后面的人一阵跌跌撞撞。我听到什么了吗?我把我的调音叉插到地上,看着它,等待着结果。如果它震动起来,那我们附近就有德国人在挖地道。由于害怕和他们的隧道连上,我们已经废弃了两条通道了。废弃第二条的时候我们在他们下面放了炸药,希望能阻止他们的工程进展。
叉子没动。我把它放回我的工具腰带里,然后我们继续朝黑暗深处走去。蜡烛在土石混杂的墙壁上投下暗弱的人影。灰尘和小石块沿路落到我们头上。
然后连绵不断的土雨停了。我抬起头,把手中的蜡烛凑过去,想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转过身大叫:“退后!”与此同时,天花板塌了,地狱从中倾泻而出。我被撞倒在地上,蜡烛的微光熄灭了。掉下来的石块砸断了我的腿,我几乎要晕过去了。
那些德国人跳了下来,实际上,就站在我身上。他们开始开火,马上就杀掉了我的两个部下。我只能从他们的机关枪枪口的闪光和那些人的惨叫声中知道这场屠杀。
我拔出我的手枪,在零距离朝他们开火,杀掉了最开始下来的两个人,他们肯定要不是以为我死了,要不就是在这片黑暗中根本看不见我。更多人拥了过来,我又朝他们开枪。五个,六个,打死了他们七个人了,可他们的队伍看起来像是无穷无尽。大概是一整队人马,准备通过地道冲到协约国防线后方。然后会是一场大屠杀的。我没子弹了。我扔掉了空枪,拿出一颗手榴弹。我用牙齿拉开撞针,用尽全力把它扔进了上方德国人的地道,正落在新一拨士兵的脚下。当那些人跳了下来,一边冲过来一边朝我开火的时候,两秒钟的时间也显得好漫长。然后爆炸把他们掀倒,炸塌了他们的隧道,让我周围的这两层隧道都垮了下来。我被埋住了。我站不起来,也爬不出去,碎片让我窒息,但此时突然有双手放在我身上——
护士在我身边,正扶着我的头,擦去我额上的汗水。
“他们在等着我们……在夜里连上了我们的地道……毫无机会……”我试着解释道。
“那些都过去了,只是一个噩梦。”
我把手放到自己的腿上,似乎摸一摸它就能让抽痛平息似的。噩梦没有过去,它永远也不会过去。每天晚上,出汗和疼痛都变得更严重——她一定也看到了。
她的确看到了。那个白色的瓶子在她的手中,我说:“只喝一点点。我已经能摆脱它了。”
我喝了一大口,那只恶兽退去了。然后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我醒来的时候她还在,在角落里做针线活儿。在我边上的桌子上,放着三个小小的“一口闷”酒杯,里面装着暗褐色的液体——一个白天的量的鸦片浸剂,含有我极其需要的吗啡和可待因。感谢上帝。我又在出汗了,疼痛也随着汗水回来了。
“太阳下山之前我就回家。”
我点点头,喝下第一份。
每天两小杯。
她完成工作之后,每天夜里晚餐之后都给我读书。
我躺在那里,时不时插进几句俏皮话和机智的评论。她听到以后就笑了,有时候我会说得太粗俗,她就会玩笑式地惩戒我一下。
疼痛几乎是可以忍受得了。
一天一小杯。
自由快要来临了,但疼痛很顽固。
我还是无法行走。
我以前一辈子都在矿道里,在黑暗封闭的空间中生活,但我再也受不了那样的生活了。也许是因为这阳光,也许是因为这新鲜的空气,也许是因为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一个月过去了。
每天快到下午3点钟的时候,我就开始倒数离她回家还有多久。一个男人,等着一个女人回家。这整个句子的主语似乎都让人怀疑。
我一直坚持要她别在那家医院工作了。病菌,轰炸,还有那些沙猪。我一直试着想让她答应,她完全不听。我赢不了,我连一条能站起来的腿都没有,我都没法把自己的脚落到地上。更糟糕的是,我也渐渐放弃了,开起和我自己有关的瘸子笑话来,甚至对我自己开。
通过窗户,我看到她沿着小路走来。现在几点?两点三十。她来早了。另外——有个男人和她在一起。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她从没把追求者带回家里过。以前我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而现在,它以最最糟糕的方式突然袭来。我挣扎着想要把窗外看得更清楚些,但我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已经进屋来了。
我疯狂地整理床铺,撑起自己的身子,尽管隐隐作痛。我这样坐在床上,可以显得比我实际的状况强壮点。我抓起一本书就开始看,然后才发现上下颠倒了。我抬起头瞥了一眼门口,在海伦娜进来之前我只来得及把书转到右侧朝上。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留着小胡子,戴着单片眼镜,穿着三件套制服,跟在她脚跟后面,仿佛是条贪婪的猎犬。
“啊,你开始看书了。你选的是哪本?”她把书轻轻往我这边一推,看了看书名,然后微微偏头,“嗯哼,《傲慢与偏见》。我最喜欢的书之一。”
我合上书,把它扔到桌面上,仿佛她刚刚告诉我这本书会传染瘟疫,“是的,嗯,你眼前的男人开始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熬夜欣赏……经典文学。”
那个单片眼镜男不耐烦地看着她,准备进行拜访的下一步——离开那个躺在空余卧室里的跛子。
“帕特里克,这位是达米安·韦伯斯特。他是从美国来看你的,他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她狡黠地扬起眉毛。
“很高兴见到你,皮尔斯先生。我以前认识你父亲。”
他不是来向她求爱的啊,等等,以前认识我父亲。
韦伯斯特看起来意识到了我的困惑,“我们之前给医院发了封电报。你没有收到吗?”
我父亲死了。但这人到这里来不是为了通知我这件事,那是为什么?
海伦娜在我之前开口,“皮尔斯少校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了,医院每天都收到一大批电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韦伯斯特先生?”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韦伯斯特瞪了她一眼,他多半不习惯一个女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多半是习惯于对别人用这种语气的,“有几件事。首先,是你父亲的遗产——”
窗外,一只鸟飞落到喷泉池里,它跳过去,把头伸进水里,然后抬起头来,抖掉沾上的水。
“他怎么死的?”我死死地盯着那只鸟说。
韦伯斯特说话的速度飞快,仿佛那是需要避讳的事情,一桩烦心事:“汽车事故,他和你母亲都当场死亡。要我说,汽车真是危险的机器。很快,他们没多受苦,我向你保证。现在……”
我感到另一种伤痛,一股孤独、空虚的感觉重创了我,仿佛我心中出现了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我的母亲,去世了,现在已经下葬了,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这样你可以接受吗,皮尔斯先生?”
“什么?”
“在查尔斯顿的第一国民银行的账号。你父亲是个很节俭的男人,账号里有接近20万美元。”
节俭过头了。
韦伯斯特明显略感挫败,他垂下头,期待得到回应。“这个账号现在在你的名下。没有遗嘱,但是因为你没有表亲,所以不存在争议。”他又等了一下,“我们可以把这笔钱转到本地的一家银行。”他看了看海伦娜,“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话,转到英国的——”
“西弗吉尼亚孤儿院。在艾尔肯斯。看着他们把钱打进账户里。还有,保证他们知道,这钱来自我的父亲。”
“唔,好的,这是……可以的。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诚实的回答应该是“因为他不会想要我拥有这笔钱”,或者更确切点说,“因为他不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但这两句话我都没说,可能是因为海伦娜在房间里,或者可能是因为我不觉得这讼棍应该得到一个诚实的回答。我反而是嘟哝了些“他会希望这样的”一类的话。
他看着我的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这样固然是很好的,但军队的退休金……实在有点少,即便少校的也是。我认为你可能会希望保留一点儿钱,比如说,10万美元?”
这次我毫无保留地瞪着他,“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来这里的目的?我很怀疑是为了我父亲的20万美元遗产。”
他吓了一跳,“当然了,皮尔斯先生。我只是想提出建议……为你的利益着想。实际上,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我带来了亨利·德鲁里·哈特菲尔德的消息,他是我们可敬的西弗吉尼亚州的州长。州长阁下希望你——哦,首先,他致以他最深切的哀悼。这不仅是你的损失,也是全州的,乃至我们这个伟大国家的损失。另外,他希望你能知道,他准备指定你接替你父亲在合众国参议院的席位,以州立法机构刚刚赋予他的权力。”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麦考伊家族的人会那么憎恨这帮毒蛇了。亨利·哈特菲尔德是那个魔鬼哈特菲尔德的外甥,臭名昭著的哈特菲尔德家族的领袖。州长不能连选连任。他本来准备自己出马在两年前争夺那个联邦参议院的位置,但联邦在那之前一年宣布宪法第十七号修正案生效,让联邦参议员由直接选举产生,从腐败的州立法机构以及哈特菲尔德这样的幕后操纵者手中夺走了这份权力。我父亲是人民选出的第一批联邦参议员之一。他的死,还有刚才提到的那些钱,现在听起来更合理了。但是这个指派可不合理。
韦伯斯特没让这个悬念保持多久。他靠到床柱上,说话的劲头仿佛跟我是老哥们似的:“当然,你作为一名战争英雄的资历会让你成为热门人选。很快会有一场特别选举。如你所知,现在参议员都是民选的,”他边说边点头,“本来就该这样嘛。州长准备指定你去坐你父亲留下的位置,条件是你在下次特别选举中支持他,为他助选。作为回报,他愿意在将来支持你的事业。你很可能成为一个众议员候选人。我觉得,众议员帕特里克·皮尔斯听起来很不赖。”他在床边一推,站直身子朝我微笑,“那么,我能给州长带去好消息吗?”
我怒视着他。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希望能站起来,能把这个恶棍带到门口,然后把他丢出去。
“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不怎么理想,但是我们都必须迎难而上。”韦伯斯特朝我那条腿点点头,“而且考虑到你的……局限性,这是个合适的机会。你不太可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出去。”
“哎呀,皮尔斯先生,我明白——”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别回来。你所能得到的回答只有刚才那个。告诉那个流氓哈特菲尔德,尽管用出他那些肮脏手段吧。要不也许让他的哪个表兄弟动手?我听说他们挺擅长做这种事的。”
他朝我逼近,但海伦娜抓住了他的胳膊,“这边走,韦伯斯特先生。”
他离开后,海伦娜回来了,“对于你父母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也是。我母亲很仁慈,充满爱心。”我知道她能看出我现在有多悲伤,但我再也无法隐藏我的情绪了。
“我能给你拿点什么来吗?”我敢说她不是有意的,但她的眼睛已经飘向了床边放鸦片酊瓶子的地方。
“能。一个医生,为了我的腿。”
chapter73
印度新德里
时钟塔分站总部
会议室
多利安在门口逗留了一会儿,纵览会议室的全貌。看起来跟美国航空航天局执行发射任务的控制室差不多。好几排分析员边冲着头戴式耳机讲话边在控制无人机的计算机上工作。在较长的那边墙上,一片显示屏在显示着从无人机上发来的遥测画面:一幅幅山脉和森林的照片。
德米特里一直在协调搜索工作,这个粗壮的俄国人仿佛从尼泊尔那次爆炸后就从没睡过觉。他从那一大群分析员中挤出一条路来,和多利安在房间后面会合。“截至目前我们还什么也没找到,要搜索的地区实在太大了。”
“监视卫星怎么样了?”
“还在等。”
“为什么?怎么要花这么久?”
“重新定位需要时间,而且要覆盖的区域太大。”
多利安看了一会儿那些监视屏幕,“开始打草惊蛇吧。”
“打?”
“放火烧。”多利安边说边转过身,把德米特里带到门口,那群分析员听不到的地方,“看看会发生什么。我猜,华纳就在那些僧院中的一个里。‘多巴计划’进行到哪里了?”
“尸体现在在飞往欧洲、北美、澳大利亚和中国的飞机上了。活着的人在印度本地的医院里,还有些,”他查看了一下手表,“会在一个小时内抵达孟加拉。”
“报道?”
“目前为止还没有。”
总算还是有点好消息。
chapter74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第二天早上,米罗又在等着凯特,就跟前一天一样。
“他在那儿坐着等我醒来,坐了有多久?”她有些好奇。
凯特爬起来就看到一碗早餐,在同样的位置。她和米罗互相问候早安,然后他又把凯特领到了大卫的房间。
日记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但凯特掠过了它,先走到大卫旁边。她给大卫喂了抗生素,然后检查了一下他肩膀和腿上的伤口。红色的范围在夜里又扩大了,扩散到了他的胸部和大腿上方。
“米罗,我需要你帮我做点事。很重要的事。”
“正如我们初次见面时我说的那样,女士,”他又鞠了个躬,“米罗为您效劳。”
“你晕血吗,米罗?”
几个小时之后,凯特把大卫肩上最后一圈绷带绑好。在桌上,一个碗里放着一堆染血的纱布,纱布下面是一汪脓血。米罗的表现十分出色,虽然没一个手术护士那么好,但他的禅修功夫对此颇有帮助,特别是在检查时对让凯特保持镇定很有帮助。
包好了绷带之后,凯特用一只手拂过大卫的胸膛,深深吸了口气。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了。她靠着壁龛里面坐下,看着大卫的胸膛一起一伏,运动的幅度几乎小得难以察觉。
过了一小会儿,她打开了日记本,开始读日记。
1917年6月3日
“现在怎么样?”卡莱尔医生边说边用钢笔戳了戳我的腿。
“呀。”我咬牙切齿地说。
他把笔往下挪了挪,又戳了一下,“这里呢?”
“疼得要见鬼了。”
他直起腰,沉思着刚才他戳那几下所得的结果。
看腿之前,他花了些时间收集病史。战地医生通常是看看伤口,根本不看人,然后通常一言不发就开始治疗,像他这样算是非常之举。可我喜欢。我告诉他,我26岁,受伤前健康良好,没有任何“药物依赖性”,是在西线战场下面的一条地道崩塌的时候受伤的。他点点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检查,对我说这伤情跟他在行医实践中遇到的受伤矿工和运动员的情况没太大不同。
我等着他的结论,不知道我该不该说点什么。
这个城里来的医生挠了挠头,在床边坐下,“我必须要说,我同意军医们告诉你的话。最好当时就把它切除,大概要切除膝盖以下的部分,或者说,至少我会从那里切。”
“那现在呢?”我有些害怕听到答案。
“现在……我不确定。你不能再用它走路了,至少不能正常走路。这在很大程度上要看你有多疼。毫无疑问,你腿上的很多神经都坏死了。我建议你试着走路,尽力走,在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如果疼痛无法忍受,我怀疑会那样,我们就从膝盖以下切除。你大部分疼痛的感觉来自脚上:那儿还有较多的神经。切掉以后你会轻松些。”似乎还嫌我痛苦得不够,他又补充道,“我们要对付的还不仅仅是疼痛,虚荣心也是个要与之斗争的因素。没人希望失去一半的腿,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男子气概。最好是现实点,你会为你还存在于世上感到欣慰的。另外,我认为最后还有个问题要考虑,你将来要做什么工作,上尉——不对,是少校吧?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年轻的少校呢。”
“你周围的人都死光了的话你升迁得自然就快了,”我说,好多拖一会儿才去面对另外一个问题,那个我自从地道崩塌以来一直拒绝面对的问题。我除了采矿什么都不懂。“我不清楚那之后我能做什么……在我重新站起来以后。”这是我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表达。
“案头的文书工作会,唔,比较适合你的状况,如果你能找到一个这种工作的话。”他点点头,站起来,“嗯,那么,不介意的话,一个月内给我打电话或者写信。”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在伦敦的地址。
“谢谢你,医生。真心的。”
“哦,我只是很难拒绝来自巴尔顿勋爵的请求。我们从伊顿公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他告诉我,你是个战争英雄,而且他的小女儿非常执着,让他担心我不来看看的话她会心碎的。然后我第二天就坐上火车过来啦。”
客厅里有喧闹声,似乎是有人把架子上的东西撞掉了。卡莱尔医生和我都往那边瞥了一眼,但都什么也没说。他弯腰拿起自己的黑色皮包,然后站直身子,“我会给海伦娜一份指南,告诉她怎么包扎你的腿的。祝你好运,少校。”
1917年8月5日
两个月过去了,我现在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大部分时候在蹒跚,状况好的时候,靠着一根拐杖的帮助,能跛几步。
卡莱尔一个星期前又来看了一下我跛脚走路的表现。他站在海伦娜旁边鼓励我,仿佛狗展上一位骄傲的狗主。
这样说不公平,也不友善——对一个和我本来毫无关系,但对我这么好的人。
那些药,它们麻痹了疼痛,也麻痹了其他一切,包括我的思维。它们让我在药效来的时候对各种情绪都无动于衷,药效退去的时候又疯得像一只大黄蜂。在我的心灵里进行的这场战争是种奇异的折磨。我觉得我宁愿去朝着那些德国皇帝的臣民开枪也好——至少那时候我知道我的立场,当我不在前线的时候还能得到片刻安宁。周复一周的行走,吞服药片,然后踉踉跄跄,这让我有一种新的恐惧:我可能会再也无法摆脱这只野兽,它趴在我背上,不断怂恿我去止住疼痛。我需要那些药片,离不开它们,而且也不想离开。我已经把那魔鬼,那鸦片酊,用两根支柱取代了,一个在我边上,一个在我口袋里。
卡莱尔说,只有我“学会用现在的腿”,找到止痛药的每日最低用量以后,我才能走得更好。说起来容易。
但那些药并不是我离开医院之后那几个月里最让我离不开的东西。她和我之前遇到过的人都不一样。搬出去,说再见,这种事哪怕是想一下都让我害怕。我知道我想做什么:牵住她的手,乘上一艘船,离开直布罗陀出海,远离战争,远离过去,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那里我们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成长。
现在快3点了,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药。我希望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头脑清醒。我不希望漏掉任何东西,无论会多疼,无论疼在我的腿上还是我的心里。
我需要我全部的智慧。也许是她的英国式教养,那种斯多葛主义和冷幽默,或者也许是在战地医院工作的这两年,在医院里感情和她们与之搏斗的感染一样危险,还会传染。总之,这个女人几乎无法解读。她大笑,她微笑,她充满活力,但她从不失控,从不失口,从不泄露她的心思。如果能知道她到底对我有何感觉,我宁可把我的另外一条腿也丢掉。
我反复考虑过可行的选择,尽可能地做出安排。那个恶棍达米安·韦伯斯特来访的第二天,我写了三封信。第一封信写给查尔斯顿的第一国民银行,通知他们把我父亲账户上的存款转到埃尔金斯的西弗吉尼亚州孤儿院去。我把第二封信寄给孤儿院,提醒他们会有捐款,还有,万一那笔遗产没直接转给他们的话,他们应该去找韦伯斯特先生,考虑到他是最后一个已知的访问过那个账户的人。我真心希望他们能收到那笔资金。
最后一封信我写给查尔斯顿市立银行,我自己的钱存在那里面。一个半星期之后,我收到了答复信,通知我的账户里总共有5752美元34美分,另外把这笔钱换成银行本票寄到直布罗陀需要收取一定费用。我完全可以预想,我去取现的话没出门就会被偷,银行经常这么干,所以我立刻回信谢谢他们,并要求他们把上述的银行本票尽快寄来。昨天寄来了一份快递,里面装着本票。
我还收到了美国陆军给我的那点微薄的薪水,你不再作战的时候,大部分薪水都由他们替你保管。我上周光荣退役了,所以这会是最后一笔钱了。
如上所述加起来,我有6382美元79美分——要养活妻子和安置好自己,我需要的远不止这点钱。我必须去找个能坐着干的工作,最大的可能是在银行或者投资业,也可能在我熟悉的领域——采矿,或者军火。但这些工作都只会给一些特定的人,他们有合适的人脉,受过合适的教育。如果我有自己的资本,我可以从中获利,然后如果有点好运的话,赶上一次矿业罢工——煤矿,金矿,钻石矿,铜矿,或者银矿——钱就不会是问题了。2.5万美元是我给自己设定的目标。要达到这个目标,我没有多少犯错的空间。
我听到海伦娜打开门,就走到前面的小客厅迎接她。她身上的护士制服满是血污,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和蔼的微笑,二者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反差。要是能知道她那是个怜悯的微笑,还是开心的笑容,我愿意付出一切。“你起来了啊。别介意这身衣服,我正准备换一身。”她边说边冲出了客厅。
“穿点好的,”我对她喊道,“我想带你出去走走,然后一起吃晚餐。”
她从她的卧室门口伸出头来:“真的?”笑容更明显了,还掺进了一点儿惊喜的痕迹,“我要不要把你的制服拿出来摆好?”
“不用。谢谢你,但我以后再也不穿制服了。今晚我想谈谈未来。”
chapter75
印度新德里
时钟塔分站总部
会议室
多利安走进房间,等着观看无人机传回的遥感图像。监视墙上的屏幕依次闪烁着亮起,显出一个建在山腰的僧院。
技术员转头问他:“我们要不要再来回飞几次,找个最佳的目标——”
“不,不用麻烦了。就炸它右边的地基,不需要多精确。基本上,我们只需要让它烧起来。让其他的无人机跟在后面,拍摄攻击结果。”多利安说。
一分钟后,他看到那些导弹从无人机上飞出,朝着山腰刺去。他等待着,希望能看到凯特·华纳从着火的建筑里跑出来。
chapter76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放下日记本,伸头看看远处发生了什么。听起来好像是爆炸。山崩?地震?在山脉尽头,烟柱冲天。烟开始是白色的,不久变成了黑色。
会不会伊麻里还在找他们?
如果是这样,她能做什么呢?凯特给大卫服了下午的抗生素,继续对着他读日记。
1917年8月5日
海伦娜和我在卵石码头上散步,享受着海上吹来的和煦微风,倾听着进港靠岸的船只拉响的汽笛。崎岖不平的直布罗陀巨岩高高耸立在旁边,相比之下,这个木制的港口小得仿佛是根牙签。我把我的手放在口袋里,而她用她的手臂挽住我的,悄然靠近我,把她的步伐调整到和我一致。我觉得这是个好的信号。渐渐地,街上的灯光亮起,店主们从他们的西班牙午睡中醒来,回到准备午餐和夜间营业的忙碌中。
我腿上疼得好像插进了一把匕首,每走一步它就扭动一下。或者往好处想,至少这是能走路才会有的感觉。我能感到这种钝痛让汗水在我的眉头上聚集起来,但我不敢抬手去擦,因为害怕她会离去。
海伦娜停下了。她看出来了,“帕特里克,你现在很疼吗?”
“不,当然不。”我用我的袖子擦了擦前额,“只是不习惯这么热的天气。在屋里吹了这么久的电扇,我适应力现在很差。再加上我是在西弗吉尼亚州长大的。”
她朝着那边的巨岩扬了扬脑袋,“那些洞穴里很凉快。里面还有些猴子,你看到了吗?”
我问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发誓说不是。我说我们晚餐前还有时间,让她带我去那里。其实主要是因为她又挽起了我的胳膊,这一刻我觉得我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
那边的英国警察给我们做了一次私人导游,把我们带到他们在圣米歇尔洞深处关着猴子的围栏那里去。我们交谈的声音在洞里回响。他们管这些猴子叫巴巴利猕猴,它们除了没尾巴之外,跟一般的猕猴没什么两样。据说这些直布罗陀的巴巴利猕猴是全欧洲仅有的野生灵长类动物。呃,要是进化论可以相信的话,还有人类也是。我不确定我该不该相信进化论。
在我们去吃晚餐的路上,我问她怎么知道那些猴子的。
“他们在英国海军医院给那些生病的猴子治疗。”她说。
“你开玩笑吧。”
“是真的。”
“这安全吗?把猴子放在和人这么近的地方治疗?”
“我觉得安全。无法想象有什么疾病能从猴子身上传到人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传说只要这些猴子还生活在直布罗陀,英国人就会一直统治这里。”
“你们还真是个相当迷信的民族啊。”
“也许我们只是热衷于照顾任何我们在乎的东西。”
我们陷入了一阵沉默。我想知道,对她来说,我是不是像一只宠物,或者是一个受监护人,或者是一个在医院里救下她让她欠了情的人物。
我快要疼得受不了了。她一言不发地停了下来,仍然抓着我的胳膊,牵着我一起转身面对正落入海湾的夕阳下的直布罗陀巨岩。
“还有个关于巨岩的传说。古希腊人说,那是海格力斯门柱中的一根,它下面的那些洞穴和隧道通往地下深处,一直通到冥王之国的大门。”
“地下世界的大门啊。”
她开玩笑地扬起眉毛:“你觉得它在这下面吗?”
“不,我有些怀疑。我相当确定,地狱离这里有千里之遥,它在西线的一条地道里。”
她的面容沉重起来,然后低下了头。
她在开玩笑,而我是想要说俏皮话,可结果我让我们俩想起了这场战争。这完全破坏了气氛,我真希望我能穿越回去,把那一刻重来一遍。
她情绪好了一点儿,拽了拽我的胳膊,“嗯,就我来说,很高兴你能远离那边……而且不用再回去。”
我张开口,但她用手按住我的嘴,显然是要阻止我再说出什么晦气话来:“你饿了吗?”
葡萄酒上桌了,我迅速地喝了两杯,就着酒服下药物。她喝了半杯,可能出于礼节。我希望她能多喝点——我唯愿那张面具能碎掉,哪怕仅仅是一小会儿,好让我能看到她在想什么,她的感受如何。
但食物来了,我们都闻到了,于是说起它看起来多棒。
“海伦娜,我是想跟你说些事情。”说话的方式太严肃了。我本来希望能随意些,能让她卸下心防的。
她放下自己的叉子,咀嚼着刚吃进的一小口食物,几乎都没有移动她的下巴。
我坚决推进,“你收留我的行为真是太可敬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过谢谢你,但我真的很感激。”
“这又不麻烦。”
“这很有一点儿麻烦。”
“我不在意。”
“不论如何,我想,既然现在我已经度过了我的……康复期,我应该另找个地方住了。”
“谨慎起见,还是再等等吧。你的腿可能还没全好。卡莱尔医生说你继续走路的时候有可能发生再损伤。”她把盘子里的一些食物往边上扒拉。
“我不担心我的腿。人们会说闲话的:一个未婚男人和一个未婚女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
“人们总是要说闲话的。”
“我不想让他们说你的闲话。我会找个住的地方,再找个工作。我需要开始把我的事情安排就绪。”
“这样会不会……更合理……先等等,直到你知道你要去哪里工作,再做安排。”
“的确。”
她略微高兴了点,“说起来,有些人想跟你谈谈工作的事情——我父亲的几个朋友。”
我沮丧地发现自己无法掩藏声音里的怒气,“你请他给我找工作。”
“没有,我对你发誓。虽然我想这样,但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你会有何感受的。是他大约一周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们很热切地想要见你。我把见面推后了,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计划如何。”
“跟他们见见不会有坏处。”我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大卫能听到她在读书,或者是别的人在读书。他推开了他们的工作室所在的公寓大门。艾莉森抬起头来看着他,走到录音机前,按下暂停键。
“你今天回家好早。”她笑着开始在厨房的水槽里洗手。
“学不下去了。”大卫指了指录音机,“又一本有声书?”
“是啊,能让烹饪不那么无聊。”她关上水龙头。
“我能想出好多比烹饪有趣的事情。”大卫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亲吻着她的嘴。
她把自己湿漉漉的双手挡在胸前,在大卫的怀抱里挣扎着,“我无法……嘿……得了,他们明天早上要给我搬办公室了,我得提前到场。”
“噢噢,大投资银行家小姐已经得到一间带窗户的办公室了?”
“门都没有。我在104楼。我要想在那上头有间带窗户的办公室,大概还要20年呢。现在大概是浴室隔壁的一间小盒子。”
“所以你更该活得开心点啦。”大卫把她举起来,扔到了床上,又吻上了她的唇,然后用手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抚摸。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几点钟上课?明天是什么日子?星期二,11号?”
大卫扯下自己的毛衣,“不知道,也不在乎。”
chapter77
b在线发布/b
疾病预防和控制中心
克里夫顿路1600号
亚特兰大,乔治亚州,邮编30333,美国
请立刻发布
联系:新闻和电子媒体部、通信部
电话(404)639-3286
b印度北部农村报告出现了新的流感变种/b
印度卫生与家庭福利部报告说出现了一个新的流感亚型,称为nii4斯米克特型。目前还不知道该亚型是已知的流感亚型的变种,还是一类全新的病毒。疾控中心已经派出一支外勤队伍去帮助印度卫生部门分析该新流感亚型。
疫情爆发的报告初见于印度达尔丘拉附近的乡村。
目前该新亚型的严重性和致死率也尚未知晓。
疾控中心业已知会国务院,目前尚无须发布旅游警告信息。
疾控中心将在获得更多关于nii4斯米克特型病毒的细节之后发布后续消息。
chapter78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次日早上,米罗没在那里等着凯特了,但桌上还是放着盛在碗里的早餐糊糊,跟前两天一样。有点凉了,除此之外还是挺好的。
凯特溜达出这间木地板的房屋,走进门廊。
“凯特医生!”米罗边说边朝她小跑过来。他在差点撞到凯特的地方停下来,把手放到膝盖上直喘气。他喘过气来以后说:“我很抱歉,凯特医生。我刚才……我必须去做我的特别项目。”
“特别项目?米罗,你不需要每天早上都来见我的。”
“我知道。我自己想这么做。”这个十来岁的少年边调匀呼吸边说。
他们一起沿着敞开的木头过道走向大卫的房间。
“你在做什么啊,米罗?”
米罗摇摇头:“我不能说,凯特医生。”
凯特有些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个玩笑。他们走到大卫的房间门口的时候,米罗鞠了个躬然后离开了,朝着他来时的方向全力奔去。
1917年8月7日
我起身欢迎海伦娜带进小日光温室的两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哪怕最轻微的疼痛的迹象。我今天吃了三大片白色的止痛药,做好准备,确保我看起来能完成任何任务。
现在时间刚过午后,太阳高悬中天,把阳光洒向那些白色的藤编家具和种在日光温室里的植物。
个子高些的男人往前走了几步,越过海伦娜,也不等她做个介绍,“那么,你最后还是决定见我们了。”是德国人,一位军人。他的眼神冰冷而专注。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男人从高个子男人后面冒了出来,伸出一只手,“马洛里·克雷格,皮尔斯先生。幸会。”一个爱尔兰人,而且还是个贼眉鼠眼的。
那个德国人解开他外套的扣子,问也不问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而我是康纳德·凯恩。”
克雷格快步绕过沙发,在凯恩旁边坐下,然后往下坐了点。后者朝他看了一眼,皱起了鼻子。
“你是德国人。”我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控诉他是杀人凶手,我觉得这样是公平的。要不是那些药,我本来可能就把这语调掩饰起来了,但这样不加修辞直接说出来我觉得挺高兴的。
“唔哼。我生在波恩,但我必须说,我现在对政治毫无兴趣。”凯恩漫不经心地答道,好像我刚才是在问他是否经常看赛马消息似的,好像他的同族没用毒气杀害数以百万的协约国士兵似的,他歪了歪头,“我的意思是,知道了世界上有这么多更引人入胜的东西之后,谁还会关心政治啊。”
克雷格点点头:“的确。”
海伦娜在我们之间放了一个盘子,上面是咖啡和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凯恩就开口了,仿佛这是他的家,是他在款待我,“啊,谢谢你,巴尔顿小姐。”
我指了指椅子对海伦娜说:“留下。”我就是想让凯恩看清这里是谁说了算。他看起来很恼火,让我感觉好了点。
凯恩啜了一口咖啡,“我听说你需要工作。”
“我正在找工作。”
“我们有个特殊任务需要完成,为此我们需要某种特殊人才。一些懂得闭上他的嘴巴,而且能在压力下应付自如的人。”
那个时候,我想到的是:情报工作——为德国人。我希望那是的。我床边上的桌斗里还放着我的美国陆军配枪。我已经想象到了我自己拿出枪,走回日光温室的情景。
“哪种工作?”海伦娜开口打破了沉默。
“考古学方面的,一个挖掘项目。”凯恩一直盯着我,等待我的反应。克雷格大部分时候在看凯恩。从那句“的确”之后他一声都没吱,我怀疑他也不会说别的。
“我想找在本地的工作。”我说。
“那你不会失望的。工作地点就在直布罗陀湾下面,下面相当深的地方。我们已经发掘了一段时间了。确切地说,45年了。”凯恩看着我,期待着反应,但我毫无反应。他又缓缓抿了一口咖啡,保持着和我的眼神相接,“我们快要开始发现……快要有重大进展了,但战争让我们的处境十分艰难。我们一直在希望它能迅速结束,但我们被迫要在那之前做出别的安排。因此,我们来到这里,向你提出这个要约。”凯恩终于移开了视线。
“危险吗?”海伦娜问道。
“不。至少不比,例如说,西线战场更危险。”凯恩停了一下,见到她皱起了眉毛,马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腿,“呃,不,我只是开玩笑呢,我亲爱的小姑娘。”他笑着转向我,“我们不会让我们的小战争英雄置身危险之中的。”
“你们的前一支发掘队伍怎么样了?”我问道。
“我们之前有一支德国采矿队,能力非常强的队伍。但显然,这场战争和英国对直布罗陀的控制对我们造成了复杂的影响。”
我问出了本该先问的问题:“你们损失了多少人?”
“损失了?”
“死了。”
凯恩轻蔑地耸耸肩:“一个也没有。”克雷格脸上的表情告诉我,这是个谎言,我怀疑海伦娜是不是也明白了这点。
“你们在发掘什么?”他还会说谎的,但我很好奇他会在哪方面说谎。
“历史遗迹,文物。”凯恩一个个地吐出这些字,仿佛在一刀刀削雪茄。
“我明白了。”我猜,这是一次探宝行动。可能是海湾底部一艘沉没的海盗船或者是商船。肯定是价值巨大的东西,否则不可能花上45年时间去发掘,尤其是还在水下。一份危险的工作。“薪酬?”我说。
“每周50纸马克。”
50别的什么,那只是个玩笑,可纸马克,那简直是在打脸。他们这跟付愚人金给我没什么两样。考虑到德国的战争形势,纸马克要不了一两年就连拿来点火都不配。德国家庭用纸马克去面包店买一块面包都得用手推车推一车去。
“我要用美元支付我的薪水。”
“我们有美元。”凯恩若无其事地说。
“而且数额要比你说的大得多。我要提前拿到5000美元——然后才去看你们挖的隧道。”我朝海伦娜看去,“如果它们挖得太差,或者支撑结构质量低劣,我就走人,带5000美元预付款。”
“质量很好的,皮尔斯先生。它们可是德国人挖的。”
“另外我每周要1000。”
“荒诞。你绑了一个农民,却索取国王的身价。”
“胡说八道。我可是听说国王、皇帝,还有沙皇们现在不像以前那么值钱了。但是一个上下畅通的指挥系统仍然不可取代。它能救人性命,尤其是在水下矿井这种危险的地方。如果我接受了这份工作,我在井下的时候,我得说了算,绝无例外。我不会把我的生命放在哪个蠢货的手里。这些是我的条件——要么接受,要么离开。”
凯恩哼了一声,放下他的咖啡杯。
我往后一靠,又说道:“当然,你们总还可以等着战争结束。我相信那不用多久了。然后你们就能带一支德国施工队进来了,假如那时候还有个‘德国’的话。不过……我肯定是不会下注赌有的。”
“我不会接受你的条件的。”凯恩站起来,朝海伦娜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留下看起来还搞不清状况的克雷格。这个缄默的男人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脑袋在他逃走的主任和我之间来回甩动,然后跟着凯恩跑了。
门关上以后,海伦娜在椅子里往后一靠,用一只手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上帝啊,我快吓死了,生怕你会接受那个工作。”她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们告诉我,他们希望你去参加一个研究项目。我告诉他们,你很聪明,会很适合的。要是我早知道他们的目的,我决不会让这些恶棍进来。”
第二天,海伦娜出去工作的时候,马洛里·克雷格来了。他站在门廊上,用手把他的平顶帽捂在胸口,“为昨天让您感到的不快道歉,皮尔斯先生。凯恩现在的压力很大,因为……嗯,我是,呃,来这里说我们十分抱歉的,还有,把这个给你。”
他拿出一张支票。5000美元,由伊麻里直布罗陀公司的账户支付。
“我们很荣幸能请你领导这次发掘工作,皮尔斯先生。当然,条件按你的来。”
我告诉他因为昨天的对话让我很没兴致,之后会和他联系的,或早或晚。
那天余下的时间我都在枯坐沉思。我离家参战前就不擅长这种事,尽管自从那以后我有很多次练习。我想象着我自己走进那个矿井,朝下走去,日光渐渐让位于烛光,空气变得又冷又湿。我曾看到过那些人,因为坍塌或者其他原因受伤后运出来的人,原本强壮的男人,在光线消失的那一刻被压得破破烂烂,仿佛是一个早餐时在平底锅边上敲开的鸡蛋。我呢?我试着想象那幅情景,但走进那地道之前我不会知道。
我考虑了有什么别的我能做的工作——我的选择。我可以去矿山工作,至少在战争结束前。那之后会有比以前更多的矿工,有些是在战争期间训练出来的,还有更多从战场上回来的。但我得离开直布罗陀才能找到需要我这样的人的矿山——这点无法回避。还有另一个问题,我没花多少时间就得出了结论:坐船到美国或者南非,然后在矿井里面撒泡尿的工夫又匆匆跑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看着那张支票。5000美元会给我许多选择,而且指导他们的发掘工作可能……有启示作用……对我个人。
我会“去看一眼”的,我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可以走掉,或者,我用内急当借口,逃走。
我告诉我自己,我应该会拒绝这个工作的,所以没理由要告诉海伦娜,没理由去让她烦心。在战地医院做护士压力已经够巨大的了。
“我们收到卫星拍摄的画面了,先生。”技术员说。
“然后?”多利安回道。
那个松鼠般静不下来的家伙俯下身子,研究了一下他面前的计算机屏幕,“发现了好几个目标。”
“把无人机派过去。”
那些山里的僧院就像是在巨大干草堆里的小针,但他们终于能看到他们了。要不了多久了。
chapter79
凯特仔细检查了一遍大卫的伤口,更换了绷带。伤口在愈合,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凯特这么期盼着,又拿起了日记本。
1917年8月9日
昨天克雷格来访的时候,他告诉我,伊麻里直布罗陀“只是一家本地小企业”。他马上补充说,“但我们是一个大集团的一部分,集团在欧洲各地和海外有其他的投资”。本地的小企业不会拥有半个码头,他们也不会用半打公司来层层掩护自己。
通往发掘现场的旅程中就有第一个显示出伊麻里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的迹象出现。我找到马洛里的名片上写的地址,发现是一间破旧的混凝土三层楼,坐落在港口区的中心,和周围的建筑物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楼房上挂着的招牌都是以“进出口公司”“船运和海运”“造船和翻新”之类的词组结尾的一长串公司名,这栋上面只是在门楣上用黑色印刷体草草涂着“伊麻里直布罗陀”几个字;那些楼房里人流熙熙攘攘,而这栋灯光暗淡,看上去简直像是已经废弃。
一进门就有一个体态轻盈的接待员冒出来说:“早上好,皮尔斯先生。克雷格先生正等着你呢。”
要么她是从瘸腿这点上认出了我,要么就是他们根本就没多少访客。
一路走过的办公室让我想起了那种临时的军团指挥部:一个在刚刚攻陷的城市里匆匆建起,根本不打算长期使用的地方,一旦打下更多地盘或者是要紧急撤退,这里就随时会被放弃。
克雷格十分热情,告诉我他很高兴我决定参加他们的项目。正如我的猜想,哪里都看不到康纳德·凯恩的身影,却多了另一个人:比他年轻些,二十八九岁,跟我的年龄差不多,而且和康纳德·凯恩惊人地相似——特别是他脸上那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笑容。克雷格证实了我的猜测。
“帕特里克·皮尔斯,这位是拉特格·凯恩,你见过他父亲的。我让他跟我们一同前往,因为你们会一起工作。”
我们握了握手。他的手十分强壮,而且他在用力挤压,我差点就要吐气开声了。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让我虚弱了许多,只能抽回了我的手。
小凯恩对此似乎十分满意。“很高兴你最终还是来了,皮尔斯。我追着老爸要他给我找个新矿工好几个月了——这场该死的战争把我耽误得够久了。”他叉着腿坐下,然后扭过头:“格特鲁德!”一个秘书走到门口,“给我来杯咖啡。你喝咖啡吗,皮尔斯?”
我无视他的言行,直截了当地对克雷格宣布:“我的条件很清楚。我在矿井里要说了算——如果我接受这份工作的话。”
克雷格抬起双手,截住拉特格,然后迅速开口说话,希望能同时安抚住我们两个人:“没有任何变化,皮尔斯先生。拉特格已经在这个项目中持续工作了十年了,实际上他就是在那些矿井里长大的!你们大家会有很多共同点的,我想,呃,据我所知。不,你们大家会在一起工作。他会提供宝贵的建议,而有他的知识和你的挖掘技术,我们会很快完成工作的,或者至少是取得可观的进展的。”他打了个手势,让正小心翼翼端着盘子蹑手蹑脚走过来的秘书停下,“啊,格特鲁德,你能把咖啡装到保温杯里吗?我们要把咖啡带出去喝。唔,再给皮尔斯先生装点茶。”
矿井的入口处离伊麻里办公室接近一英里远——在巨岩旁边,和码头平行的一间库房里。确切地说,是两个仓库:内部连起来,但正面外墙分隔成两半,使它们从街道上看起来像两个仓库。一个这么大的库房会显得十分突出,激发人们的好奇心。不过,两个普通大小的仓库门面则很容易被忽视。
在这间超大号的仓库里,有四个肤色较浅的黑人男子在等待我们。我猜他们是摩洛哥人。一看到我们,这四名男子就默默地开始移开盖在仓库中央的某个建筑上的油布。油布被完全拿开以后,我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建筑——它是矿井的出入口。一张巨口,朝两边延伸。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竖井的,但和后面给我的一系列惊讶比起来,这个还算是最小的了。
出入口有一辆卡车,一辆电动的。还有两条长长的轨道,通往矿井深处。显然他们每天要运出很多泥土。
克雷格指着一辆空着的轨道车,然后指指仓库门外的港口和大海,“我们白天开掘,夜里把土运出去,皮尔斯先生。”
“你们把那些泥土倒在——”
“海湾里,如果我们可以的话。满月的时候,我们会把船开远些。”克雷格说。
有道理。要丢弃这么多的泥土,这大概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我走近些检查井筒。它由大木头支撑,就像我们在西弗吉尼亚州的矿井一样,但木材和木材之间有一根深黑色的电线,一直延伸到我的视线尽头。有两根,事实上,矿井两侧各有一根。在矿井的出口对面,左边那根连到了一部电话上。右边那根则是扎进了一根柱子上贴着的一个盒子里,它有一个金属的拉杆,像是个开关盒。电源吗?肯定不是。
当摩洛哥人把最后的防水布扔到一边的时候,拉特格大步走去,然后用德语训斥着那些人。我听懂了一点儿,确切地说是一个词:“福伊尔”——德文的“火”。听到这个词的我不由得毛骨悚然。他指指卡车,然后指指轨道。那些男人看起来大惑不解。这是要来些“本是为我好”啊。我扭过头,拒绝观看这场表演,拒绝接受他们的羞辱。我听到拉特格抽出些东西,碰到铁轨时当啷作响。我忍不住转过视线,我看到了一辆最多和盘子一样大的迷你轨道车,车顶上有个圆形的纸袋子,拉特格正在点燃袋子里的一根灯芯。然后他把迷你车放到了一条轨道上,几个摩洛哥人帮他拉动一个弹弓装置,把点着火的小车弹了出去。它呼啸着冲进幽暗的矿井,纸袋让火焰没有立刻被吹熄。一分钟后,我们听到远处噗的一声爆响。沼气,可能是一处沼气包。拉特格示意摩洛哥人再弹射一次,然后他们冲到另一条轨道边,那条轨道上也放着个盘子车,车上也有个纸袋子,里面点着火。我被震惊了,我得遗憾地承认,我们在西弗吉尼亚州所用的方法完全没这么先进。撞上一处沼气包就像撞上一枚手榴弹——可能在一瞬间就发生全面爆炸,就算火焰没有杀死你,塌方也会。
这是一个危险的矿井。
我们听到了第二次噗声,这次在更深的地方。
摩洛哥人又装配、弹射了第三次。
我们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传来。拉特格把盒子里的闸刀合上,然后坐到方向盘后。克雷格拍了拍我的背:“我们准备好了,皮尔斯先生。”克雷格坐在乘客座椅上,我坐在后面的长凳上。拉特格猛地把车飙进了框里,几乎撞到入口处的轨道上,但在最后一刻他拐了个弯,绕开了铁轨,然后把路线正了回来。我们朝着地下深处进发,仿佛是儒勒·凡尔纳某本小说的主人公们。那本书大概是叫《地心游记》。
这条隧道完全是黑暗的,除了卡车上暗淡的头灯,勉强照亮了我们前面十英尺的区域。我们高速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一句话也没说,在隧道里的喧闹中我也说不出话来。规模惊人,令人难以想象。隧道又宽又高,而且——让我十分懊恼的是——挖得非常非常专业。这些不是探宝隧道,而是要长期使用的地下通道。
刚开始进入矿井的几分钟是不断在转圈。我们一定是沿着一条螺旋隧道在下行,隧道的形状就像一个拔塞钻,朝着地下深处钻去,直到海湾底部。
我们最终被从螺旋隧道里吐了出来,进入一个较大的平台区域。这里毫无疑问是用于整理和储存给养的。我刚来得及对那些板条箱和盒子看上一眼,拉特格就又让卡车加速,咆哮着以更快的速度冲下笔直的隧道。我们现在不断在下降,我几乎能感觉到每过一秒钟空气就变得更潮湿。隧道里有几处分岔,但什么也不能让拉特格慢下来。他疯狂突进,忽左忽右地转向,危险地转过弯道。我抓紧座椅。克雷格俯身向前,碰了碰年轻人的胳膊,但在震耳欲聋的卡车引擎声中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无论他说了什么,拉特格看来毫不在意,他推开克雷格的胳膊,往前冲得更猛了。引擎在尖叫,边上的岔道忽远忽近,闪动而过。
拉特格是想用这次短暂的刺激之旅来证明,他了解这条黑暗中的隧道,这里是他的地盘,我的性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想让我害怕,他成功了。
这是我曾下过的最大的矿井。尽管西弗吉尼亚的群山中有些矿井也非常巨大。
最终,隧道结束了,尽头是一片很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区域——就像是那些矿工在寻找正确的方向,做了几次错误的尝试后形成的。天花板上挂着电灯,照亮了整个区域,照出了墙上的钻洞和凹坑,那边看来曾炸开过几条新隧道,但放弃了。我看到了另外一根黑色的电线堆在那里,连到一张桌子上,桌上放着另一部电话,毫无疑问和地面上的那部连着。
轨道在这里到了尽头。那三辆迷你轨道车在线路的终点排成一排,靠近房间的尽头。两辆车的顶部都被炸飞了。第三辆静静地停在另外两辆前面:它顶上的火苗狂野地跳动着,索取着这个潮湿的空间中飘来的氧气。
拉特格关上引擎,一跃而出,吹熄了蜡烛。
克雷格跟着他下车,然后对我说:“嗯,现在你怎么想,皮尔斯?”
“这是条不错的隧道。”我环顾四周,看到了更多这种奇怪的区域。
拉特格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别装傻啦,皮尔斯。你以前从没看过这样的地方吧。”
“我没说我看到过。”我对着克雷格继续说,“你们遇到了瓦斯的问题。”
“是的,最近才出现的新情况。去年我们才开始遇到沼气包,显然我们有点措手不及。我们本以为水会是这次发掘中的最大威胁。”
“这假设并不离谱。”瓦斯是许多煤矿里经常出现的威胁。但我也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下面,一个看起来没有煤、石油,或者什么其他燃料沉积的地方。
克雷格朝头顶上比了比,“毫无疑问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矿井的坡度是不变的——大概9度。你要知道,我们头顶上的海床的坡度大概是11度。就在我们上面大约八十码——我们相信。”
我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暗示,这让我无法隐藏我的惊讶,“你认为那些聚集的瓦斯是来自海床?”
“是的,恐怕的确如此。”
拉特格在一边皮笑肉不笑的,似乎觉得我们像是两个碎嘴老女人。
我仔细观察着这地方的顶上。克雷格递给我一个头盔和一个小背包。然后他按动头盔边上的一个开关,头盔上亮起了灯光。我好奇地瞧了一下头盔,然后把它戴上,决定先去研究手头更大的谜。
洞顶的岩层很干燥——一个好迹象。我们对一个危险心照不宣:如果一处沼气包爆炸了,而且这个聚集够大,一直到了海床上,那么就会发生一次特别巨大的爆炸,接着还会有一次几乎会在瞬间冲毁整个矿井的洪水。你要么被烧死,要么被淹死,再不然就是被压死。也许三样一起来。一个火星——来自铁镐、落下的岩石、轨道车的轮子和铁轨的摩擦——就能把整个地方炸飞。
“如果气体来自上方,在矿井和海水之间,我看不出还有别的选择。你们必须封闭这里,另找一条路。”我说。
拉特格冷笑一声,“我早说过了,马洛里。他不行的,我们是在这个瘸腿美国懦夫身上浪费时间。”
克雷格抬起一只手,“少安毋躁,拉特格。我们已经付钱给皮尔斯先生,把他请到这里来了,现在让我们听听他有何见解。”
“你会怎么办,皮尔斯先生?”
“没办法。我会放弃这个项目。收益不可能高于成本——人力和物力。”
拉特格转动着眼珠,开始在房间里游荡,不管我和克雷格了。
“我恐怕我们不能这么做。”克雷格说。
“你们不就是在寻宝嘛,为什么不能?”
克雷格把手背到背后,往洞穴深处走去,“你也看到这次发掘工作的规模了。你知道我们不是宝藏猎人的。1861年,我们把一艘船沉在了直布罗陀湾:乌托邦号。一个小小的内行人才听得懂的笑话。之后我们花了五年在沉船处潜水探索,在这个理由的掩护下我们在那下面发现了——一个建筑群,离直布罗陀海岸将近一英里远。但我们判断,我们无法从海床那边进入——它埋得太深了,我们的潜水技术实在不够先进,也不可能迅速发展起来。而且我们害怕引人注意,我们在一艘商船的沉船地点上逗留太久了。”
“建筑群?”
“是的。一个城市,或者是一座庙宇之类的。”
拉特格走回到我们身边,转身背对着我,面对着克雷格:“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如果他觉得我们在发掘值钱的东西,他会要求更多薪水的。美国人几乎跟犹太人一样贪婪。”
克雷格提高了嗓门:“安静,拉特格。”
要无视这个顽童很容易。我现在很好奇。“你们怎么知道该把船沉在哪里,该在哪里挖掘?”我问道。
“我们……有个大致的概念。”
“从何而来?”
“一些历史档案。”
“你们怎么知道你们现在是在之前潜水的地点下方呢?”
“我们使用罗盘测量,并按照隧道的斜度计算距离。我们就在那地方的正下方,而且我们有证据。”克雷格走到墙边上,抓住一块石头——不,是一块肮脏的毯子,我把它当成石头了。他把那张毯子拖开,露出了一个门,样子有点像大型船只上的防水隔离舱。
我靠近了一点儿,用我的头灯往那个奇怪的地方里面照进去。周围的墙壁是黑色的,明显是金属,但是它们闪烁着奇异的、无法描述的光泽,几乎让人觉得它们是活动的,墙壁反射我的灯光,就像是一面水做的镜子。里面还有别的光,在通道的顶部和底部闪动。我朝转弯的地方窥视了一下,看到那边的隧道通向一扇门,或者是一个入口。
“这是什么?”我小声问。
克雷格趴在我肩上,“我们相信,这是亚特兰蒂斯。柏拉图描述的那个城市,地点正好。柏拉图说,亚特兰蒂斯是一个岛屿,坐落在海峡前方,海峡的两边是赫拉克勒斯之柱——”
“赫拉克勒斯之柱——”
“也就是我们说的海格力斯之柱。直布罗陀巨岩就是海格力斯之柱中的一根。柏拉图说,亚特兰蒂斯统治着整个欧洲、非洲和亚洲,它是通往其他大陆的门户。但它沉没了。柏拉图的原话是:‘发生了可怕的地震和洪水,在一个不幸的昼夜里,所有那些尚武的人就全部被大地吞没,那个亚特兰蒂斯岛也同样沉入大海不见了。’”
克雷格从那个奇怪的建筑前退开,“这就是亚特兰蒂斯。我们找到了它。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就此止步了吧,皮尔斯先生。我们非常、非常接近它了。你会加入我们吗?我们需要你。”
拉特格大笑起来,“你在浪费你的时间,马洛里。他怕得要死,我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
克雷格聚精会神地望着我,“别管他。我知道这很危险。我们可以给你比每周1000元更高的薪水,你告诉我这工作值多少。”
我看了看隧道里面,然后再次仔细观察天花板。天花板上是干的。“让我想想。”
chapter80
南极洲东部
5号钻探点
雪上营地阿尔法
“我们现在深度多少?”罗伯特·亨利问钻探人员。
“刚刚6000英尺。我们要不要停下来?”
“不,继续钻。我去报告上面。到了6500英尺叫我一声。”超过一英里的钻探过程中除了冰之外什么都没有——和前四个钻探点一样。
罗伯特把他的羽绒服紧了紧,走下宽大的钻井平台,朝他自己的野营帐篷走去。他从一个助手身边走过,他想说点什么,却想不起那人的名字。他们派给他的两个人都很沉默,他们都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但他们工作努力,而且不喝酒——在极端条件下的钻井作业中,你能希望的最好的手下不过如此。
五号探洞看起来跟之前四个一样:除了冰什么都没有。整个大陆就是一个巨大的冰坨子。他记得自己在哪里读到过,南极洲拥有世界上90%的冰,70%的淡水资源。就算你把世界上所有的淡水,每个湖泊、池塘、溪流,还有云彩里的水都加在一起,结果也还都不到南极洲的冰含水量的一半。如果这些冰全部融化,世界的面貌将会大不相同。海水会上涨两百英尺,许多国家会陷于水中——确切地说是被上涨的海平面淹没——像印度尼西亚这样的低海拔国家会从地图上抹去。纽约、新奥尔良、洛杉矶,还有佛罗里达的大部分地区也会消失。
看起来,南极洲只有冰多的是。他们在这地下找的会是什么?石油是个合乎逻辑的答案。毕竟,罗伯特就是一个石油钻井工。但这些设备完全不适合石油钻探,孔径就不对。要开采石油,你只需要一根输油管道,而这些钻头打出的洞大得足以开进去一辆卡车,或者说吊下去一辆卡车。下面会有什么?矿物?某些和科学有关的东西,比如说化石?或者是想打桩然后要求主权的阴谋?南极洲面积广阔——1750万平方公里。如果它是个国家的话,那么会是世界第二大国,只比俄罗斯小两万平方公里。他也曾在俄罗斯那个鬼地方钻探过——结果比现在成功得多。大约两百万年前南极洲曾是一片植被繁茂的乐园,因此显然在地表下会蕴藏着石油,其规模难以想象,天晓得还会有些什么别的。
罗伯特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竖立在地面上的钻井塔正在疯狂转动——说明钻头前面现在没遇到任何阻力。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一处空腔。他曾想到过这点——近年来,研究团队在冰层中发现了许多巨大的洞穴和裂缝,可能是些水下峡谷,那里的冰在地下山脉上浮动着。
“关上钻机!”罗伯特大喊道。可钻井平台上的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把手在自己的喉咙上一拉,比出割喉的动作,可那人看起来只是目瞪口呆。他抓起自己的对讲机吼道:“全速停机!”
平台上方,突出地面的那根长杆已经开始摇晃,就像是一个开始失去平衡的陀螺。
罗伯特丢下步话机,朝平台奔去。他推开挡在路上的那个家伙,输入关闭钻机的指令。
他抓住那人,两人一起从平台上跑开。他们快跑到居住舱的时候,听到平台战栗起来,弯曲了,然后翻倒了。钻杆断了,在空中疯狂旋转。即便隔了两百英尺,那噪声还是震耳欲聋,就像是一台全速运转的喷气式发动机在咆哮。平台沉到了雪地里,钻头朝前冲去,往冰层上乱戳,就像是《追击龙卷风》里堪萨斯平原上的龙卷风。
罗伯特和那人都把脸朝下,忍受着从天而降的冰屑和雪片,直到钻头终于停了下来。
罗伯特抬头看着事故现场,他的雇主不会高兴的。“什么都别碰。”他对那个人说。
在生活舱内,罗伯特拿起了步话机:“赏金,这里是雪王。我有数据更新。”罗伯特思索着该报告什么。他们不是撞上了一个空腔,那是什么别的东西?这钻头能咬进任何岩石和土壤,甚至冰。他们撞到的那东西不管是什么,它把钻头弄掉了。这是唯一的可能。
“收到,雪王。报告数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去猜测,“我们撞上了什么东西。”罗伯特说。
那个伊麻里技术员走进作为总部的组合屋的时候,马丁·格雷博士正盯着窗外。他没抬头看进来的人,仿佛那无边无际的雪景里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保持平静。
“先生,第三钻探队刚才发来报告。我们认为他们撞上了那个建筑。”
“找到入口了?”
“没有,先生。”
马丁走到房间对面,面朝显示着南极地图的那个巨大屏幕,“给我看看在哪儿。”
chapter81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第二天早上凯特到达的时候,大卫已经醒来了,而且在生气。
“你必须离开。那个男孩告诉我,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天了。”
“我很高兴你感觉好些了。”凯特语气欢快地说。
她拿起要给大卫服用的抗生素、止痛药,还有一杯水。大卫看起来比前天更瘦了,她还得去弄点东西给大卫吃。她想要抚摸大卫的脸,他那高耸的颧骨,可他现在醒了以后令人生畏。
“别对我不理不睬啊。”大卫说。
“你先吃完药,我们再说。”凯特伸出手,手上放着两片药。
“那是什么?”
凯特指指这片,“抗生素。”然后点点那片,“止痛药。”
大卫拿过抗生素,用水冲下肚子。
凯特把手上的止痛药凑近他的脸,“你需要——”
“我不吃这个。”
“你睡着的时候是个更听话的病人。”
“我睡得够多了。”大卫往床上一倒,“你必须动身离开这里了,凯特。”
“我哪儿也不去——”
“别,别这样。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在海边别墅里。你说你会服从我的命令的,那是我唯一的条件。现在,我在要求你,离开这里。”
“嗯……嗯……这是医疗决策,而不是……你怎么叫它来着,‘指挥决策’。”
“别玩文字游戏,看着我。你知道我现在走不出这里,我也知道这要走多远。我走过,以前——”
“说到这里,谁是安德鲁·里德?”
大卫摇摇头:“这不重要,他死了。”
“但是他们叫你——”
“他在巴基斯坦的山区被杀了,位置离这里不远。在和伊麻里作战中死掉了。他们善于在这里的山区杀人。这不是游戏,凯特。”他拉住凯特的胳膊,把她拖到床上,“听,你听到了吧,低沉的嗡嗡声,就像是远处的蜜蜂?”
凯特点点头。
“那些是无人机——‘捕食者’无人机。他们在搜寻我们,一旦他们找到了我们,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你必须走。”
“我明白了。但是今天不走。”
“我不是在——”
“我明天就走,我发誓。”凯特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再给我一天就好。”
“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就离开,要不我就从山腰翻下去。”
“别威胁我。”
“只有你不打算离开的情况下这才会是威胁。”
凯特松开他的手:“那么,明天我会离开的。”她站起身,离开了房间。
凯特拿着两碗浓粥回来:“我想你大概饿了。”
大卫点了点头就开始吃。起初吃得飞快,吃了几口以后渐渐慢了下来。
“我一直在朗读给你听。”她拿起日记本,“你知道吗?”
“读什么?”
“一本日记。那个老人……在楼梯下面……他给我的。”
“呃,他啊。骞。”大卫迅速吃了两口,“讲的什么?”
凯特在床边坐下,把自己的腿伸出去,跟大卫的并排,就像大卫昏迷时一样:“挖矿。”
大卫从碗里抬起头来,“挖矿?”
“或者是战争,不,实际上,我还不能确定。事情发生在直布罗陀——”“直布罗陀?”
“是的。这重要吗?”
“也许。那段密文。”大卫在他的口袋里翻找着,似乎在找钥匙或者钱包,“实际上,乔什把它……”
“谁是乔什?把什么怎么了?”
“他是……我以前跟他共事。我们从情报员那里获得了一段密文——顺便,我想说,就是这个人告诉我们尼泊尔的设施的。总之,那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座冰山,有一艘潜艇被掩埋在它中央。在背面写着一段密文。这段密文指向1947年《纽约时报》上刊登的几篇讣告。一共三篇。”大卫垂下头,努力回忆,“第一篇就提到了直布罗陀,还有英国人在一个地方附近找到了些骨头。”
“那个地方可能指的就是那个矿井。伊麻里想要雇用一个美国矿工,一个退伍军人,去发掘直布罗陀湾海底几英里深处的某些建筑。他们认为那是失落之城亚特兰蒂斯。”
“有意思。”大卫说着,陷入了沉思。
凯特没等他再说话就啪的一声打开日记本,开始朗读。
1917年8月9日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海伦娜正在厨房的小桌旁。她的胳膊肘杵在桌上,双手捧着自己的脸,仿佛一松手她的脸就会撞到地上去似的。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是眼睛红红的,似乎她哭过,直到泪水流干。她看上去就像是我在医院里经常看到的那些妇女,她们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张白布。
海伦娜有三个兄弟,两个都在服役,还有一个太小不到年龄,或者是刚登记。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现在她还剩几个兄弟?
她听到门响,跳了起来,瞪着我,样子有些生气。
“怎么了?”我问。
她抱住了我,“我以为你事情搞定了,接受了那个工作,或者是动身去别的地方了。”
我反抱住她,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哭泣平息下来以后,她抬头瞄着我,她大大的棕色眼睛在问着什么,但我无心破译。我吻了她的嘴唇。这是个饥渴的、冲动的吻,就像一只野兽,一口咬上了它追踪了一整天的猎物,它需要这猎物来维系自身的生命,离开了这猎物它无法生存。她在我的手臂中显得如此纤弱,如此娇小。我伸手抓住她的衬衣,摸到了一颗纽扣。但她抓住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帕特里克,我不能。我还是……传统的,在很多方面。”
“我可以等。”
“不是这个问题。是,嗯,我希望你去见见我父亲,我全家。”
“我非常乐意去见他,去见他们所有人。”
“那好。我下周不去医院,我明天早上就给他打电话。如果他们觉得时间合适的话,我们可以坐下午的火车过去。”
“我们……还是过一天再去吧。我需要……我需要准备一下。”
“好吧。”
“还有点别的事情。”我说,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我需要这个工作,至少要做一两周,拿到薪水,然后我就退出,“那个工作,我……其实……去看了一下,唔,这个可能实际上也不是多危险……”
她的脸色飞快地变了,仿佛我刚才打了她一巴掌。现在她的表情介于愤怒和担忧之间。“我受不了,我不要。每天都要等着,都要想着你能不能回家。我没法过这样的生活。”
“我只会这个,海伦娜。我没有任何别的一技之长,别的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做。”
“这话我根本不会相信,男人什么时候都能重新开始的。”
“我会重新开始的,我向你发誓。六周,我只需要这么久,然后我就丢出毛巾,自觉退出。那时候战争应该也结束了,他们那里会有新的工作团队,你会乘船离开这里,而我需要……我需要钱……来筹备。”
“没钱也能筹备的。我有——”
“绝不可能。”
“如果你死在那个矿井里,我会永远无法恢复的。你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只要没人往我身上扔炸弹,挖矿的危险性就小很多了。”
“那你头顶上有整个海洋的时候呢?整个直布罗陀湾都在你头上。所有的海水,持续向那些隧道施加压力。如果那里塌方了,他们要怎么才能把你拖出来?这是自杀。”
“海水要来了的话能看出来。”
“怎么看出来?”
“岩石会出汗。”我说。
“抱歉,帕特里克,我不能接受。”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是认真的。
有些决定很容易做出:“好,那就这样吧。我会告诉他们我不去了。”
我们又亲吻了一次,我紧紧抱着她。
大卫把一只手按到凯特手上,“这就是你一直在读的东西?一次世界大战版的《飘》?”
凯特把大卫的手推回去,“不是!我的意思是,之前一直不是这样的,可是……嗯,你大概可以往你的文学食谱里加点浪漫小说。让你那战士的铁石心肠变柔软一点儿。”
“回头看吧。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些肉麻的部分跳掉就好,直接去看重点,比如他们提到炸弹的地方,或者是这附近的秘密实验室的地方。”
“我们不能跳过任何部分,都可能是很重要的。”
“好吧,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些,我会忍受的。”他把自己的双手捂在肚子上,做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望着天花板。
凯特笑了:“你总喜欢装可怜。”
chapter82
印度新德里
时钟塔分站总部
“先生?”
多利安抬起头,看着那个紧张地在他办公室门口徘徊的伊麻里保安干事。
“什么事?”
“你要求向你通报行动进展——”
“报告吧。”
那人咽了口唾沫,“美国和欧洲的包裹已经到位。”
“无人机呢?”
“它们又发现了一个目标。”
chapter83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觉得远处的嗡嗡声——在搜索他们的“蜜蜂”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但她对这声音不理不睬。大卫也没说什么。
他们一起坐在俯瞰山谷的壁龛里,凯特一直在读日记,当中只停下来提前吃了顿午餐,顺便给大卫服抗生素。
1917年8月10日
我浏览着当铺里的玻璃柜台,而店主在看着我,眼神仿佛一只蹲在树上的猛禽。柜台里满是戒指,闪耀光彩,美丽动人。我本以为这里大概会有三四个戒指供我挑选,那挑起来会很简单。现在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人在选购一个订婚戒指,没什么比这更能温暖我的心灵了。尤其是在如今这种黑暗年代。”店主站到了我对面的柜台后方,露出一个骄傲而感伤的笑容。我压根儿都没听到他从房间那头走来的脚步声。他一定是像个夜里的飞贼一样悄悄移动过来的。
“是的,我……我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我继续掠过柜台,期待有什么能让我眼前一亮的东西。
“店里有很多戒指,因为直布罗陀这里现在有很多寡妇。联合王国已经打了快四年的仗了。那些可怜的女人,战争让她们失去了丈夫,没有生活来源。她们为了买得起面包,卖掉了她们的戒指。肚里的面包比指上的宝石或是心中的回忆更珍贵啊。我们用打折价买下戒指。”他把手伸进玻璃柜台里,抽出一个铺着天鹅绒的展示架,上面是最大的一批戒指。他把架子放在玻璃柜台顶上离我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手掌在戒指上铺开,仿佛他准备要表演魔术戏法。“但是她们的不幸可以成为你的幸运,我的朋友。看看这价钱,你会吃惊的。”
我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我看看那些戒指,又看看那个人,他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朝戒指比画着,“没事的,你可以摸摸看——”
我好像梦游般不知不觉地走出店门,回到了直布罗陀的大街上。我快步行走,用我那一条半还有用的腿所能达到的速度。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离开了中心商业区,朝着直布罗陀巨岩走去。一路上,我横穿过直布罗陀,走出了西区,这城市里面对着直布罗陀湾的现代化新区。我走进巨岩东面的老村镇,那儿连着卡他林港,面朝地中海。
我又走了一会儿,边走边想,我的腿疼得要命。我没带药,我没想到会走这么久。我带上的只有500美元,从我现在存起来的接近11000美元中分出来的。
我在该花多少钱买戒指的问题上纠结了很久。我考虑过花更多的钱,最多可能1000美元,但是有两个因素让我相信不该那样。第一是我需要资金开始新生活,11000美元大概也还不够,但是我会找到办法的。我肯定不会接受伊麻里的工作,那么手头这些就是我的全部启动资金了。第二个原因更重要,我不认为海伦娜会想要那么贵的戒指。她会高兴地笑着接受华丽的戒指,但她其实并不想要。她生长的世界里,精致的首饰、丝绸的衣服、高大的豪宅都跟一杯水一样平常。我相信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吸引力。她渴望的是真实的东西,真实的人。我们总是在寻找我们孩提时代被剥夺的东西,被过度保护的孩子们会鲁莽冲动,吃不饱饭的孩子们会雄心勃勃。而有些孩子,像海伦娜这样,生来就是特权阶级,从不缺少任何东西,被脱离现实世界生活的人们包围。那些人每天夜里喝着白兰地,八卦着这一家的儿子们,那一家的女儿们……有时候这些孩子会单纯地只想看看现实世界,生活在其中,改变自我,建立真真切切的人际关系,让他们的生活有意义。
我前方是直布罗陀巨岩下的街道尽头。我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会儿,让我的腿休息一下。我停下来,环顾四周。在白色巨岩的阴影里的街道右边,耸立着一间小天主教堂。教堂的拱形木门开着,一个中年牧师从里面走了出来,踏入直布罗陀的酷热阳光中。他一言不发,只朝幽暗的教堂入口伸出一只手。我登上台阶,走进了这间小教堂。
光线从彩色玻璃的窗户里洒落进来。这是间美丽的教堂,有黑色的木梁,墙上到处都是美妙得惊人的壁画。
“欢迎来到痛苦圣母教堂,我的孩子,”神父边关上沉重的木门边说道,“你是来做忏悔的吗?”
我本想转身离开,但教堂的美吸引住了我,让我反而朝着更深处走去。
“唔,不,神父。”我心不在焉地说。
“你在寻找什么?”他跟在我后面,双手互握在身前,状如马镫。
“寻找?没什么,要说的话,我之前在市场想买个戒指,然后……”
“你来这里真是太聪明了。我们如今身处艰难时代,我们的教区多年来都很富裕。我们从离开人世的教区居民们那里获得了很多遗赠:农场,艺术品,首饰。最近几年收到了很多戒指。”他领着我走出会堂,走进一间狭小的屋子,里面放着一张桌子,还有许多皮革封面的大书,堆满了从地板上直到天花板下的书架,“教会保存着这些东西,有机会的话就卖掉,用卖得的钱财资助那些活着的人。”
我点点头,不太清楚自己该说什么,“我在找……找点特别的东西。”
神父皱起眉头,在桌边坐下,“我恐怕我们的收藏都是你在别处找不到的。”
“我想要的不是收藏……是……有故事的戒指。”
“每个戒指背后都有一段故事,我的孩子。”
“那么……要有个快乐结局的。”
坐在椅子里的神父往后一靠,“如今这个黑暗时代,要有个快乐结局很难啊。不过……我也许知道这么一个,跟我讲讲那位会收到戒指的幸运女孩吧。”
“她救了我的性命。”回答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尴尬,我只能从这话说起。
“你在这场战争中受了伤。”
“是的。”我一瘸一拐的姿势很难看不出来,“但,不止于此,她改变了我。”这样简单的概括她为我所做的一切简直是可耻的,对不起这个让我对生活重燃希望的女人。但神父仅仅点点头。
“有一对可爱的夫妻几年前退休,来到这里定居。妻子曾在南非做援助工作者。你去过南非吗?”
“没有。”
“不奇怪。近年以前谁都不会对那里感兴趣。开始的时候,大约1650年前后,那儿只有通往东方的贸易航线上的一个提供酒水的小镇。荷兰东印度公司建立了开普敦,作为好望角航线的中转站。它是由奴隶们建成的,来自印度尼西亚、马达加斯加和印度的奴隶们。南非之后一直都是如此,一个海上贸易中转站,一直到19世纪他们发现金矿和钻石前。然后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人间地狱。荷兰人几个世纪来在边境冲突中屠杀了许多非洲当地人,但这时开始,英国人去了那里,带去了现代战争。只有欧洲国家才能打的那种战争,不过我觉得你知道这个的。大规模的死伤、饥荒、疫病,还有集中营。
“当时有个在南非战争中为英国人作战的士兵。因为战利品会归胜利者,所以几年前结束的那次冲突给他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钱财。他用这笔钱投资矿业,一次罢工让他更富有了,但他得病了。一个援助工作者,一个战争期间在医院里工作的西班牙女人,看护他,让他恢复了健康,也软化了他的心。她告诉他,她愿意嫁给他,但有个条件:他必须永远离开矿山,并且把一半的财产捐献给那家医院。
“男人同意了,然后他们乘船出行,永远离开了南非。他们在直布罗陀这里定居下来,定居在地中海岸边的这个古城。但退休生活不适合这个男人。他一辈子都是个战士,是个采矿者。有些人大概会说,他熟悉的只有黑暗、痛苦和挣扎。直布罗陀闪耀的阳光对他那黑暗的心灵来说太过明亮,轻松的生活让他开始反省自己的罪恶。那些罪恶萦绕着他,折磨着他,日夜不休。无论原因如何,总之,一年后他死了。那个女人几个月之后也随他而去。”
我等了半天,怀疑着这个故事并不是真的结束了。最后我说:“神父,我们对一个快乐结局里应该有哪些内容的看法有很大差异啊。”
对面的男人脸上泛起了笑容,仿佛他刚刚听到一个孩子说了些幼稚可笑的话:“这个故事比你以为的要快乐得多——如果你相信教会的教诲。对我们来说,死亡只是一段旅程,而且对人们来说是段欢乐之旅。它是开始,不是结束。你看,那个男人已经忏悔了,已经选择放弃他那贪婪和压迫别人的生活。他为他的罪恶付出了代价——从各个意义上而言都是如此。和很多男人一样,他被一个好女人拯救了。但有些人活得比别人艰难,有些罪恶会萦绕不去,无论我们为之付出了多少代价,或者我们逃避了多远。也许那男人身上发生的就是这些,也许不是。也许退休生活不适合勤勉的人,可能对一直勤奋工作的男人来说,休息并不能给他以慰藉。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个男人在南非寻求战争和财富。他渴望获得权力、安全感,一种知道他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上处于安全地位的感觉。但他遇到了那个女人以后,把这些全都放弃了。可能他需要的其实只是被爱而不是被伤害。当他得到了这些,当一辈子都缺少爱的他最终找到了爱之后,他快乐地死去了。至于那个女人,她想要的,只是确认她能让这个世界有所变化。而既然她能改变那个最黑暗的男人的心灵,那么整个人类也就还有希望。”
神父停了下来,喘了口气,审视着我:“或者也许他们错在退休,去过安稳的生活。于是往事追上了他们——但愿只是在他们的夜梦中。无论他们的死亡原因如何,他们的命运是确定无疑的:天上的王国是忏悔了的人们的国度。我相信,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现在就生活在那里。”
我思量着神父的故事,而他站起身来。
“你想看看这个戒指吗?”
“我不需要看了。”我点出5张100美元的银元券,把它们放在桌上。
神父睁大了眼睛:“我们很乐意接受任何我们教区的居民觉得合适的捐赠,但我必须预先警告你,以免你要求退还。500美元比这个戒指在……现在的……市场上的价格要高得多。”
“对我来说,它完全值这个价钱,神父。”
在回到别墅的路上,我几乎察觉不到我腿上的疼痛。我仿佛看到海伦娜和我周游世界各地,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两年。在那幅图景中,她在各地的医院里工作。我在矿上投资,利用我的知识去寻找能干的经营者和前景好的地点:那些给工人们一份公道的报酬、提供良好的工作条件的矿。开始不会有多少收益,但我们会吸引到最优秀的人才,而在采矿业,就跟其他所有行业一样,最重要的就是优秀的人。我们会把我们的竞争者驱逐出市场,我们会用赚到的钱改变世界。我们永远也不会退休,永远不会让这个世界追上我们。
凯特合上日记,俯身查看大卫胸口的绷带。她在绷带边缘拉了一下,然后把绷带弄平。
“有什么不对的吗?”
“没什么,但我觉得你这些伤口当中还有些在流血,过会儿我给你换绷带。”
大卫夸张地叹了口气:“我的心一直在流血啊。”
凯特笑了:“别放弃你的本职工作啊。”
chapter84
1917年8月13日
海伦娜在其中度过童年的这栋房子宏伟壮丽得超乎我的想象极限——主要是因为我以前从没见过类似的建筑。它坐落在一个很大的湖边,周围是英格兰的浓密森林和起伏山丘。这是一个木头和石头组成的杰作,犹如一座进行了现代装修的中世纪城堡。一辆声音响亮的内燃机车沿着一条两边种着行道树的碎石路行驶,在浓浓的大雾中把我们从车站送到她家。
她父母和弟弟都在门口等着我们,笔挺地站着,仿佛在迎接到访的要人。他们彬彬有礼地欢迎我们。用人从我们身后的车上卸下行李,带着我们的行李离开了。
她父亲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不胖,但也不算怎么瘦。他握了握我的手,眯着眼看着我的眼神似乎在窥视着什么,也许,是在窥视我的灵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过得迷迷糊糊的。晚餐,在客厅里的短暂交谈,游览这栋房子。我脑子里只能想着我请求他把女儿托付给我的那一刻。我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想要看出一点点信息,看出点能告诉我他喜欢什么、会说什么的东西。
晚饭后,海伦娜用关于某件家具的问题把她母亲引出了房间,她的弟弟爱德华也向他父亲道别,这让我轻松许多了。
终于这间橡木板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了,勇气开始回到了我身上。我今天小心用药,只带上了一片。疼痛最近好些了,或者,我只是“习惯了这条腿”,卡莱尔医生说过我会的。但它还在咬噬着紧张的我。即便如此,我也还是站着,等待着她父亲先坐下。
“你喝什么,皮尔斯?白兰地,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波旁威士忌?”
“波旁威士忌就好。”
他倒了满满一杯,没加冰块,然后把酒递给我。“我知道你到这里来是要问什么,而答案是否定的。所以让我们抛开那些会令人不快的事情吧,这样我们还能享受这个夜晚。凯恩告诉我,你去参观了直布罗陀发掘工作,他说克雷格带着你在我们那小项目的现场四处乱转。”他朝我淡然一笑,“现在我想听听你对项目的印象——作为一名职业采矿者。矿井能坚持到我们打通道路吗?”
我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我的脑袋里转动着危险的念头,他把我当作上门的推销员一样漠视。他是伊麻里的人,一条和凯恩一样坏的毒蛇。我喝了一大口酒,尽量平静地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别这么失礼,皮尔斯先生。”
“她是爱我的。”
“我相信她是。战时人们容易感情冲动,但战争会结束,感情会消退,现实世界会来临。她会回到英格兰,然后会嫁给某个能让她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的人,过文明优雅的生活。这种生活你无法欣赏,除非你已经看够了外面世界的野蛮。这就是等待着她的未来。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他叉起双腿,啜饮着他的白兰地,“你知道,当海伦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总是把每只流浪到庄园里的满身跳蚤的动物带回家,不管它们是得病了或者受伤了,甚至是半死不活。直到它们死去或者恢复,她都不会放手,她有颗善良的心。但她长大以后,对拯救动物就完全失去兴趣了。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尤其是女孩们。好了,我想听听你对我们在直布罗陀的隧道的观点。”
“我对隧道和那下面的东西没什么见鬼的观点。那是个很危险的矿井,我不会去里面工作的。我要去做的是和你女儿结婚,无论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我不是受伤的动物,她也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我把酒杯杵到玻璃桌面上,差点把杯子打碎,酒溅得到处都是,“谢谢你的酒。”我站起来要离开,但他放下了自己的酒,在门口拦住了我。
“稍等一下,你不是认真的吧?你已经看到那下面的东西了,你会舍得离开?”
“我已经找到了对我来说比失落的城市要有吸引力得多的东西。”
“我告诉过你了,我已经为海伦娜找好了配偶。这事情我已决定,我们无须再论。至于发掘工作那边,我们可以给你钱。顺便,我在这项目上就是做这个的,我管钱包——伊麻里的金库。凯恩管理探索和其他很多事情,那些事我相信你现在应该猜到一些了。马洛里是我们的间谍主管。别小看克雷格,他做这个很在行。那么,你要多少?我们可以把薪水加倍,每周两千美元。要不了几个月,你就能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出再高的价钱我也不会去那个矿井工作。”
“为什么不?安全性吗?你可以改善安全的,我肯定这点。军队里的人告诉我们,你非常聪明,他们说你是最棒的。”
“我对她说过,我不会再去矿井里工作了。我对她发了誓,我不会让她变成寡妇的。”
“你还在以为你会跟她结婚。没有我的许可,她不会嫁人的。”巴尔顿勋爵停了下来,观察着我的反应,他满意地看到,我被他逼到了墙角。
“你太低估她了。”
“是你在高估她。不过,如果你想要的是这个,你可以得到,还有每周两千美元。但你得答应,现在,就在这里,你会去完成那边的发掘工作。只要你答应,我就会立刻给你们我的祝福。”
“你为了埋在那底下的东西,宁愿许可我们结婚?”
“当然。我是个讲求实际的男人,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这样的男人。我女儿的未来和整个人类的命运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我差点要笑出来,但他用极其认真的眼神瞪着我。我揉了揉脸,努力思考着。我没想到过他会让步,尤其没想到居然会是为了直布罗陀地下的工程。我知道我在犯下大错,但我看不出我还有什么别的选择,“我现在就要得到你的许可,而不是发掘以后。”
巴尔顿朝别处望去,“要进入那边的建筑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几周,还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我想是几个月。现在还无法得——”
“很好,很好。你获得了我的同意。我们今晚就宣布这件事。还有,如果你在直布罗陀不尽心尽力,我就会让海伦娜变成寡妇。”
chapter85
b美联社——在线突发新闻简报/b
b美国和西欧各地多家诊所报告新流感爆发/b
美联社,纽约//美国和西欧多地的急诊室和紧急护理诊所报告了大批新流感病例,让人担心这可能是一个尚未确认的流感变种开始爆发。
chapter86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把头靠在壁龛的木板墙上,看着外面的太阳,希望她能让它永远停留在现在的位置。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大卫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她打开日记,不等大卫说什么就开始朗读。
1917年12月20日
岩石砸在那些摩洛哥工人周围,他们往后退了几步,洞里满是烟尘,我们撤到了通风井里。我们等在那里,听着动静,随时准拥进在轨道上搁着的车厢,准备一旦有出问题的迹象——在这里有火或者水出现——就立刻逃离通风井。
一只金丝雀发出一声鸣叫,打破了寂静。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舒了一口长气,回到大房间里看看我们最近一次掷骰子的结果如何。
很近了,但还是没到。
“就跟你说过,我们该再钻深点的。”拉特格说。
我不记得他说过什么。实际上,我能完全肯定他一直懒洋洋地坐着,我们往洞里填充化学炸药之前他甚至都没去看一眼。他往挖掘面走去,想看得清楚点。经过一个金丝雀笼子的时候,他把手在笼子上晃来晃去,让那只小鸟陷入了恐慌中。
“不许碰鸟笼。”我说。
“你为了给你自己一两分钟的预警时间,宁可让它们被瓦斯呛死。可我连吓唬一下它们都不行?”
“这些鸟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不会让你为了你自己好玩去折磨它们。”
拉特格把对我的怒火发泄到摩洛哥工头身上。他朝那个可怜人用法语大吼,然后那一打工人开始动手清理炸出来的石块。
从我第一次参观这里,第一次踏入这个奇怪的空间以后已经过了快四个月了。在最初个把月的发掘中,我们弄清了他们之前发现的结构是通往建筑群底部的一条隧道的入口。它的尽头是一扇被封死的大门——封闭的技术高超得我们完全没指望能突破。我们什么都试过了:火,冰,爆炸,化学药品。工作队伍里的柏柏尔人甚至还举行了些古怪的部落仪式,可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缘故。但很快,我们就明确了无法通过这扇门这点。我们认为,这是某条排水渠或者紧急撤退路线,天晓得已经被封锁了几千年了。
在讨论了一番之后,伊麻里理事会——也就是凯恩、克雷格,还有巴尔顿勋爵,我现在的岳父——决定,我们要往建筑的上层前进,进入包含着沼气包的区域。沼气包的存在让我们放慢了速度,但最近几周里,我们发现了一些表明我们正在靠近某个入口的信号。这个建筑物的光滑外壁是某种比钢还硬的金属,敲击的时候也几乎不发出噪声。最近它的走向开始倾斜。一周后,我们找到了阶梯。
尘土被清除之后,我看到了更多阶梯。拉格特叫喊着要那些人干得快点,仿佛这东西会跑掉似的。
我听到我身后的尘土中传来脚步声,然后看到我的助手跑了过来,“皮尔斯先生。你太太在办公室,她正在找你。”
“拉特格!”我大喊道,他转过身,“我要坐车走。我回来之前哪里都别炸。”
“见鬼,我不会的!我们已经很近了,皮尔斯。”
我抓起装雷管的背包,跑向卡车:“开车送我去上面。”我对我的助手说。
我身后,拉特格破口大骂,说我太怯懦。
在地面上,我迅速地换了身衣服,洗干净手。我还没动身去办公室,岗亭里的电话就响了,然后管理员走了出来:“抱歉,皮尔斯先生,她离开了。”
“那边的人都跟她说了什么?”
“抱歉,先生,我不知道。”
“她病了吗?她到医院去了吗?”
那人带着歉意耸耸肩:“我……我很抱歉,先生,我没有问——”
没等他说完,我就冲出大门,坐进了轿车里。我赶到了医院,可她不在那里,那里的人们也没见到她。交换机接线员把我从医院连到我们家里新装上的电话机。电话铃响了十声。接线员插了进来:“我很抱歉,先生,没有应答——”。
“让它响。我等着。”
又响了五声。又响了三声之后,我们的管家戴斯蒙上线了:“这里是皮尔斯家,说话的是戴斯蒙。”
“戴斯蒙,皮尔斯太太在吗?”
“是的,先生。”
我停了一下。“嗯,那让她接电话。”我说。我想要隐藏我的紧张情绪,但失败了。
“当然了,先生!”他有些尴尬地说。他还不习惯用电话,多半就是这个原因让他过了这么久才回答。
三分钟过去了,戴斯蒙回到线上:“她在她自己房间里,先生。我要不要让默特尔进去,看看她——”
“不。我会直接回去。”我挂上电话,跑出医院,跳回轿车里。
在我的命令下,助手把车越开越快。我们疯狂地飙过直布罗陀的街道,把好几辆马车逼到了街道外边,每次转弯都赶得顾客和游客们四散奔逃。
我们一到家,我就跳了出去,快步奔上楼梯,撞开大门,冲过门厅。每一步我的腿都在刺痛,疼得我大汗淋漓,但恐惧驱使着我埋头向前。我爬上正面的大楼梯,到了二楼,笔直奔向我们的卧室,没有敲门就冲了进去。
海伦娜转过身来,显然对看到我十分惊讶,我现在的样子更让她感到惊讶——额头上汗水直淌,大口喘着气,脸都疼得扭曲了。
“帕特里克?”
“你还好吗?”我边说边坐到床上,靠近她身边,把厚毯子拉回去,用手抚摸她隆起的腹部。
她坐在床上,“我才要问你这个问题呢。我当然还好,为什么我会不好?”
“我以为你过来可能是因为你,或者是这里有什么问题……”焦虑从我身上消失了,我舒了口气。我用眼神责备她,“医生说你应该待在床上。”
她倒在那堆枕头上,“你试试看连续几个月待在床上——”
我对她笑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抱歉,但我还记得,你也一样表现不佳。”
“是的,你说得对,我也表现不佳。我很抱歉没遇上你。是什么事?”
“什么?”
“你到办公室去是……”
“噢,对了。我想去看看你能不能溜出来吃个午饭,但他们告诉我你已经出去了。”
“没错。出了个……问题,在下面的码头那边。”这是我第一百次对海伦娜说谎了,可还是一点儿也不轻松。但不说谎的话事情会更糟糕得多。
“做一个航运巨头也有风险啊。”她笑了,“好吧,也许改天。”
“也许过几个星期吧,到时候就是三个人一起吃午饭了。”
“确实会是三个人呢。我觉得我肚子这么大,或许是四个也说不定。”
“看起来也没那么大啦。”
“你真是个谎话精。”
“谎话精”这形容实在太轻了。
我们的嬉闹被隔壁的敲打声打破了,我转过头。
“他们正在测量大客厅和楼下的起居室。”海伦娜说。
我们已经重新装修了房屋,修了一间育婴室,并扩大了三间卧室。我为我们买下了一栋大排屋,还带着一间独立的小木屋,给家里的用人们住。我想不出我们现在还需要什么别的装修。
“我想我们可以建一间舞蹈室,装上橡木地板,就像我父母的房子里那间。”
每个男人都有底线。这栋房子海伦娜想怎么装修都可以,问题在别的地方。“如果我们生了个儿子?”我问道。
“别担心。”她拍了拍我的手,“我不会逼着你强壮的美国儿子去练那些枯燥无味又复杂难解的英国社交舞的。但我们生的会是女儿。”
我扬起眉毛:“你知道?”
“我有种感觉。”
“那么我们就会需要一间舞蹈室。”我笑着说。
“说到跳舞,今天邮差送来一份请柬。伊麻里年度大会暨圣诞晚会,今年他们在直布罗陀举行,会有很大的庆祝活动。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她和父亲都会参加,我也想去。我不会太累的,我向你保证。”
“当然。就当是我们的约会。”
chapter87
凯特眯起眼,想要继续读日记。随着太阳落山,一股恐惧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看了眼大卫,他的表情让她看不明白:几乎是一片空白,也许他只是在犹豫。
米罗仿佛读出了她的想法似的,拿着一盏瓦斯灯进入了这间木地板大房。凯特喜欢瓦斯灯的味道——不知怎么的,这会让她感到轻松。
米罗把灯放在床边的桌上,灯光从那里能照到日记上。他说:“晚上好,凯特医生——”他看到大卫已经醒了,更加高兴了,“还有,又见面啦,里德先——”
“我现在是大卫·威尔,很高兴又见到你,米罗,你长高了好多。”
“不止呢,大卫先生,我还学会了古老的交流技巧,你们管它叫……英语。”
大卫笑了,“而且学得很好呢。我当时还担心,不知他们会真的把它给你还是会把它丢掉——罗塞塔石碑。”
“啊,我神秘的捐助者终于现身啦!”米罗又鞠了个躬,“我要感谢你馈赠的语言。而现在,我可以报答这份馈赠,至少是报答一部分,”他神秘兮兮地扬起眉毛,“用一份晚餐?”
“请吧。”凯特笑着说。
大卫瞧向窗外。最后一抹阳光滑入了山后,好像一个老式钟的钟摆,摆进了钟座边上看不见的地方。“你该休息了,凯特。明天你要走很长的路。”
“读完了我就休息。我发现朗读有助于休息。”她又打开了那个本子。
1917年12月23日
我屏住呼吸看着尘埃落下。然后我眯起了眼睛,简直不能相信眼前所见。我们之前发掘出了更多的阶梯,但现在出现了别的东西,在楼梯的右边——一个开口,似乎是在金属上的一条裂缝。
“我们能进去了!”拉特格叫喊着,往前冲进那片尘土飞扬的黑暗中。
我伸手抓住他,但他挣脱了。我的腿好点了,现在我每天只吃一片,偶尔两片止痛药,但我怎么也赶不上他。
“你要我们跟着塔进去吗?”那个摩洛哥工头问我。
“不,”我说,我不会牺牲他们任何一个人去拯救拉特格,“给我一只鸟。”我接过金丝雀笼子,点亮我的头灯,走进幽暗的裂口。
这个入口两边崎岖不平,显然是一次爆炸或者猛烈撞击产生的,但不是我们制造的。我们只是发现了它——两边的金属墙壁厚度接近5英尺。当我走进这个伊麻里将近60年来都在发掘的建筑时,我完全被敬畏感征服了。第一个区域是个门厅,10英尺宽、30英尺深。它通往一个圆形的房间,里面的奇景让我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描述。首先吸引住我的视线的是墙上的一个凹陷,里面有四根巨大的管子,状如超大的椭圆形胶囊,又或是拉长了的玻璃罐。它们竖立在自己的底座上,从地板上直顶到天花板下。里面是空的,只有底下有些微弱的白光和一些雾气。更远些的地方,还有另外两根管子。有一根我觉得已经被破坏了:玻璃裂开了,里面也没有雾气。但旁边的另外一根……里面有什么东西。拉特格也和我一样看到了那根管子,并朝它走去。它看起来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我们靠近它的时候里面的雾散开了,仿佛一幅大幕被拉开,露出了其中的秘密。
那是个人。不,是个猿,或者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
拉特格回头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自大和轻蔑之外的表情。他在困惑,也许还在恐惧。我肯定自己是在恐惧的。
我在他肩上拍了拍,继续搜索房间:“什么都别碰,拉特格。”
chapter88
1917年12月24日
穿着这套衣服,海伦娜熠熠生辉。裁缝花了一个星期才做好,从我们这儿发了一笔小财。但这衣服值得等待,值得我付给他的每一个先令。她光彩夺目。我们一直在跳舞,都忽略了她发过誓不会太累。我无法对她说不。我基本上是站着不动,疼痛尚可忍受,而且我们在舞池里看起来是天生一对——可能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了。音乐慢了下来,她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让我忘记了那个管子里的猿人。感觉世界又恢复了正常——自从西线战场下的隧道里那次爆炸以后,这是头一回。
然后,就像那根管子里的雾气一样,欢乐的气氛也消失了。音乐停了下来,巴尔顿勋爵在讲话,手里端着酒杯。他在朝我敬酒——伊麻里航运的新领导,他女儿的丈夫,并且还是个战争英雄。房间里的人们纷纷点头。他说了个笑话,什么一个现代的拉撒路,死而复生的男人。人们哄堂大笑我也笑了。海伦娜把我抱得更紧了些。巴尔顿的演说终于完结了,房间里面前来参加聚会的人们纷纷饮下香槟,朝我点头致意。我傻里傻气地微微鞠身还礼,然后护送海伦娜回到我们的桌前。
这时,因为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我的脑子里想到的全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时的情景——我乘船奔赴战场的前一天。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如泥,失去了自控能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唯一一次看到他无法自控。那个晚上他对我讲起了他的童年时代,我理解了他,或者是我当时以为我理解了。人们对他人能有多少真正的理解呢?
我们住在西弗吉尼亚州查尔斯顿市中心的一间普通房屋里,跟为我父亲工作的那些工人的家挨着。他的同伴们——其他的企业所有者、商人以及银行家——都住在城市另外一头,我父亲喜欢这样。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边说边吐痰。我坐在那里,穿着我那件朴素的灰色美国陆军军服,衣领上挂着一个陆军少尉的黄色军衔标志。
“你看上去就跟另外一个我认识的加入了军队的人一样蠢。他跑回木屋的时候简直要飞起来了。他把那封信在空中摇晃着,仿佛那是英国国王给他写来的亲笔信似的。他给我们读了信中的内容,虽然我那时候还不能全听懂。我们要搬到美国的一个叫弗吉尼亚的地方。大约两年前美国各州之间爆发了战争。我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了,总之,到那个时候,战争已经变得相当血腥。双方都需要更多的人力,新鲜的血肉去填进磨盘里。但如果你足够有钱,你就不需要上战场,你只要派一个替身去。某个富有的南方庄园主雇用你的祖父作为他的替身。雇用一个替身,这意味你可以雇另外一个人替你去战场送死,仅仅因为你有钱。等他们这次开始实行征兵制的时候,没人能让别人去替死。我会在参议院里确保这点。”
“他们不会需要实行征兵制的。数以千计的勇士们在主动参军——”
他大笑起来,又喝了一口酒:“数以千计的勇士们。用火车皮装的傻瓜——参军是因为他们认为战场上可以获得荣耀,或者是名声和冒险经历。他们不知道战争的代价。你要付出的代价。”他摇摇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杯几乎要空了,“小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然后他们就必须要强制征兵了,就像联邦在内战期间所做的那样。他们开始也没有强制征兵,是在战争开始一年后,人们开始尝到了战争的滋味,这时候他们就开始实行征兵制了,富人们就开始给我父亲那样的穷人们写信了。但加拿大新垦地那边信件投递非常慢——如果你是个住得离城镇有一段距离的伐木工就更慢了。我们还没走到弗吉尼亚,那个种植园主就已经另雇了一个替身,他说他一直没有你祖父的音讯,害怕他可能会被迫‘亲身上场’,那可是天理不容啊。但我们已经到了弗吉尼亚,你祖父不顾一切地拼命想要发财——当替身最多能拿到1000美元——如果你能攒这么些钱的话,这倒的确能算是发了笔财。嗯,他没有。他找到了另一个被要求服兵役的种植园主。然后他穿上了那件该死的灰色军装,穿着它死了。南方失败以后,社会崩溃了,答应给你祖父做报酬的那一大片土地被一些北方提包客依照县法院的裁定廉价买走了。”他终于坐了下来,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
“但这比起重建时期的恐怖来说还算轻的。我看着我唯一的兄弟死于伤寒,当时占领那边的联邦士兵把我们家里的东西给吃得一干二净——所谓的家也就是个种植园里的小破窝棚。新的业主把我们踢了出去,但我的母亲做了笔交易:如果我们能留下,她就去田里干活。于是她去了,在田里干活干到累死。那时候我12岁,徒步离开了种植园,一路搭便车到了西弗吉尼亚州。矿上的工作不好找,但他们需要小男孩,个子越小越好——好钻进那些狭小的空间。这就是战争的代价,现在你知道了。好在你还没有家人。但你要面对的就是这些:死亡和悲惨的生活。如果你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你这么无情,这么冷酷,这么严苛——这就是原因了。生活是艰辛的——对每个人都是——但如果你太蠢或者太弱,那它就是人间地狱。你不蠢也不弱,我努力保证了这点,而现在你这样回报我。”
“这场战争不一样——”
“战争总是一样的,改变的只有死者的名字。战争总是为了一个目的:哪一批富人能分到赃物。他们叫它‘世界大战’——巧妙的市场营销啊。这是一场欧洲内战,唯一关系到的是战争结束的时候哪些国王和女王会分享那块大陆。美国在那里没有利益,这就是为什么我投票反对参战。欧洲人很精明地远离了我们的内战,你不觉得我们也该一样吗?整个事情实际上是那些王室家族的家庭内斗,他们彼此都是亲戚。”
“他们也是我们的亲戚。我们的祖国已经陷入绝境。如果我们濒临覆灭,他们也会来帮助我们的。”
“我们不欠他们任何东西。美国是我们的。我们为这块土地付出了我们的血、泪和汗水——也只有这些才是真正能拿来购买土地的硬通货。”
“他们急需矿工。地道战可能会提前结束战争。你想要我待在家里?我可以拯救人们的生命。”
“你救不了。”他看起来恼火了,“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对不对?出去。即便你能从战争中回来,也不要回这里了。但是帮我个忙,看在我为你做的一切的分上。如果你发现了你正在打其他人的战争,就离开。还有,直到你脱下那身制服,不要成家。别像我父亲那么残忍、贪婪。他明知道前面是什么,还是一头冲进去。等你亲眼看到了战争,你会明白的。做些比今天这个要好些的选择吧。”他走出了房间,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完全迷失在回忆中,以至于几乎都没有注意到从我们身边鱼贯而过的人群。他们依次自我介绍,然后碰一下海伦娜的肚子。我们坐在那里,好似哪个国家典礼上的一对王室夫妻。镇上来了成打成打的科学家,毫无疑问是来研究我们最近挖出来的房间的。我还见到了伊麻里国际上各个分部的领导。这个组织还真是庞大。康纳德·凯恩迈步走来,他的腿和手臂都有些僵硬,背部挺得笔直,一点儿都不打弯,仿佛有什么看不到的仪器在监视他似的。他向我介绍他身边的女性——是他的妻子。她用温和的笑容和亲切的声音让我卸下了防备,让我对自己的粗鲁仪态感到有点羞愧。一个小男孩从她身后跑过来,跳到海伦娜的怀中,撞到她的肚子上。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海伦娜身上拖了起来,一把摔到地上。我的脸上满是怒气,那男孩看起来马上就要哭起来了。康纳德死死盯着我,但那孩子的母亲用她的双臂围住了孩子,责备道:“当心,迪特尔。海伦娜现在怀孕了。”
海伦娜在椅子里坐直身子,把手朝那男孩伸去。“没事的。把你的手递给我,迪特尔。”她抓住那孩子的胳膊,把他拉起来,然后把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你感觉到了吗?”男孩抬头看着海伦娜,点点头。海伦娜向他微笑,“我记得你在你妈妈的肚子里的时候。我记得你出生的那天。”
巴尔顿勋爵走到我和康纳德之间:“到时间了。”他看了看那个女人和那个摸着海伦娜的大肚子的孩子,“请原谅,女士们。”
其他的末日使徒们在等着我们:拉特格,马洛里·克雷格,还有一队其他的人,大多数是科学家和研究人员。介绍很简短。这些人显然并不把我当作是什么明星。大家花了一小会儿进行互相祝贺和吹捧,仿佛我们已经治愈了绝症似的。然后他们进入正题。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入——阶梯的顶端?”康纳德问道。
我知道我想要说什么,但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我们发现的那个小房间里的那些装置是什么?”
一个科学家说:“我们还在研究中。某种休眠舱。”
我曾经做过这样的猜想,但从一个科学家的嘴里说出来,这话听起来没那么疯狂了。
“那个房间是个实验室?”
那科学家点点头:“是的。我们相信,这一建筑是用于科研的,可能是个巨大的实验室。”
“如果那根本不是建筑物呢?”
他看起来有些迷惑,“那还能是什么?”
“一艘船。”我说。
巴尔顿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快乐地说:“够了,帕蒂。你为什么不专注于发掘工作,把科学问题留给这些人呢?”他满是敬意地朝那些科学家点点头,“我向你保证,他们在这个领域比你强。来吧。拉特格告诉我们,你在担心楼梯上面的水和气体。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继续说:“那些建筑物里的墙,它们看起来更像是船上的舱板。”
那个带头的科学家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的,的确。但是它们太厚了,接近5英尺。没有什么船会需要这么厚的墙板,而且这样的船也浮不起来。还有,作为一艘船来说,它也太大了。那是一座城市,我们完全肯定这点。还有那些台阶,台阶在船上会显得很古怪。”
巴尔顿抬起手,“我们进去以后会击破这些谜团的。你能给我们一个估计吗,皮尔斯?”
“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的思绪飘回了西弗吉尼亚的那个晚上,然后我回到了房间里,望着伊麻里理事会和那些科学家。“因为我不再参加发掘工作了,去找别人吧。”我说。
“喂,孩子,看看这地方。这可不是那些社交俱乐部,那些可笑的组织,你加入了,然后觉得职责对你来说压力太大的时候就退出。你要完成工作,兑现你的诺言。”巴尔顿勋爵说。
“我说我会让你们打通隧道,而我已经打通了。这不是我要打的战争。我现在有家庭了。”
巴尔顿站起身来,打算朝我咆哮。但凯恩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今晚凯恩第一次开口说话:“战争。对这个词语的选择真是有趣。告诉我,皮尔斯先生,你觉得最后那根管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凯恩说,“那不是人,而且它和我们曾发现过的任何化石都对不上。”他停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让我来给你把事情串起来吧,既然你看起来要么是没能力,要么是粗心得做不到这点。有些人建造了这个建筑——这颗行星上最先进的技术杰作。而且他们是在好多个千年之前,甚至也许是数十万年之前建造了它。那个冰冻的猿人在那里天晓得过了多少个千年了。等待着。”
“等待着什么?”
“我们不知道,但我能对你保证,一旦他和其他建造了这个建筑的人们苏醒,这颗行星上的人类这个物种也就完了。所以,你说这不是你的战争,但其实它是的。你不能从这场战争中逃走,不能掉过头去,一走了之。因为这次的敌人会追逐我们,直到世上最偏远的角落,然后把我们斩尽杀绝。”
“你认为他们是充满敌意的,因为你自己充满了敌意。你的思想中充斥着灭绝和战争,还有权力,于是你认为他们也一样。”
“我们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个东西是某种人属生物。因此我的假设是有根据的,而且切合实际。杀掉他们能确保我们的生存,和他们交朋友则不能。”
我仔细思考着他的话,然后让我感到难为情的是,我必须承认我认为这话有道理。
凯恩看上去感觉到了我的动摇,“你知道,这是真的,皮尔斯。他们比我们聪明,不知道聪明多少倍。如果他们让我们活下来,即便数量还不少,我们也只会是他们的宠物。也许他们会把我们选育成驯服、友善的物种:在他们代代相传的篝火边喂养我们,淘汰掉那些有攻击性的个体。我们在若干千年之前就是用同样的方法把野狼驯化成狗的。也许这其实已经发生了,在我们甚至还不知道的情况下。或者,他们也许不会觉得我们有宠物那么可爱,我们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奴隶。我相信你很熟悉奴隶这个概念吧。一群拥有发达技术的人类,野蛮,但是聪明,征服了一群不那么发达的人类。但这次,奴隶制持续的时间将会是永远;我们会再也没有机会进一步发展或者演化了。想想那幅景象。但我们可以阻止这个命运的降临。这看似很冷酷:闯进去把他们杀死在睡梦中。但想想如果不这样做会怎么样?历史真相被揭示之后,我们会被作为英雄歌颂。我们是人类全体的救星,先知——”
“不。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跟我无关。”我无法驱除脑海里海伦娜的脸。养育我们的孩子,在某个湖泊边上慢慢变老,在夏天里教我们的孙辈钓鱼。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伊麻里的计划有没有我都差不多,他们会找到另一个矿工的。也许那会耽搁他们个把月,但那下面的那东西,不管是什么,会等着他们的。
我站起来,朝凯恩和巴尔顿看了好一会儿。“先生们,请务必见谅。我妻子怀孕了,我要带她回家。”我凝视着巴尔顿,“我们正等待我们第一个孩子的降生。我祝你们在项目上好运。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军人,而军人是能保守秘密的。差不多就跟他们能打仗一样。但我希望,我战斗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大卫站了起来:“我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了。”
“谁?”
“伊麻里——‘多巴计划’——现在说得通了。他们在建立一支军队,我敢打赌是这样。他们认为人类将要面对非常先进的敌人。‘多巴计划’,削减总人口,制造遗传学瓶颈,然后制造出第二次大跃进——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创造超级战士的种族,能跟制造了直布罗陀的那东西的种族作战的更高级的人类。”
“也许吧。还有些别的东西值得注意:在尼泊尔有个装置,我认为它跟这些事有关。”凯特说。
她对大卫讲了她在尼泊尔的经历,讲了那个钟形的玩意儿,它在屠杀了大批试验对象之后发生融化,然后爆炸了。
她说完以后,大卫点点头:“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你知道?”
“唔,大概。继续读吧。”
chapter89
1918年1月18日
管家闯进我工作室的大门的时候,我第一个想法是海伦娜出事了:她破水了吗?……或者她摔跤了,或者——
“皮尔斯先生,您的办公室打电话来。他们说事情很重要,很紧急。关于码头那边,库房里面。”
我走下楼,到管家的屋子里拿起电话。没等我开口,马洛里·克雷格就开始说话:“帕特里克,发生事故了。拉特格不让他们给你打电话,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他催进度催得太紧了,操之过急了。有些摩洛哥工人被困住了,他们说——”
我不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来,走出门外。我自己开车到了库房,跳进里面的电动卡车,坐到我的前助手旁边。我们一路狂飙,跟拉特格第一天带我来隧道的时候一样。那个蠢货终于搞出麻烦事了——他催进度催出了一次塌方。我有些害怕看到现场,但还是催促我的前助手开得快点。
车子开到了隧道尽头。走进那个巨大的石头空间——我最近四个月一直在里面工作——的时候,我注意到电灯都关了,但这里并不黑暗——有一打光束在房间里交错晃动。是那些矿工帽子上的头灯。一个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是那个工头。
“拉特格在电花上等你,皮尔斯先生。”
“是‘在电话上’。”我边说边疲惫地走过黑暗的地域。我停了下来,我额头上有水,是汗水吗?不,又多了一滴。一滴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它在渗水。
我抓起电话:“拉特格,他们说这里发生事故了。你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别玩了。事故现场在哪儿?”
“噢,你现在就正在那里呢。”拉特格的语气听起来像在打趣,充满自信。他很满意。
我环顾四周的空间。矿工们三五成群在乱转,大惑不解的样子。为什么不打开电灯?我放下电话,走到输电线边上。它连到了一根新电缆上。我用头灯照着这根电缆,沿着它移动视线。它爬到了墙上……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延伸到台阶上,到……“出去!”我大喊道。我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尽力快跑,跑到房间后面,努力想把那些工人聚拢,但他们老是撞到一起,光和影剧烈波动,仿佛大海上的汹涌波涛。
头顶上,爆炸声响起,岩石落下。房间里满是尘土,就像在西线战场上的那些地道里一样。我救不了他们,我甚至看不到他们了。我挣扎着往回走,进入隧道——通往那间实验室的入口——里。灰尘也跟着进来了,我听到岩石把入口埋起来的声音。惨叫声渐渐消失了,就像是,就像是一扇门关了起来。我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只有那些管子里还闪着微弱的白光,雾气涌动。
我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但我饿了,很饿。我的头灯早就熄了,我坐在寂静的黑暗中,靠在墙边上,沉思着。海伦娜会急得发疯的。终于她要发现我的秘密了吗?她会原谅我吗?这些都得建立在我能从这里出去的前提下。
我听到岩石的另外一边有脚步声,还有人说话。都很模糊,但岩石之间的空隙刚好足够让我听到他们的声音。
“嘿!……”
我必须仔细选择我的用词,“去电话那边,给巴尔顿勋爵打电话。告诉他,帕特里克·皮尔斯被困在隧道里了。”
我听到大笑声,是拉特格,“你总能成为幸存者,皮尔斯,这点我得承认。而且你还是个优秀的矿工。但说到人际关系,这建筑的墙有多厚,你大概就有多傻。”
“你杀了我,巴尔顿会要你的脑袋的。”
“巴尔顿?你以为是谁下的命令?你以为我能自顾自杀了你?要是这样,我老早就把你除掉了。不是这样的。巴尔顿和父亲在我和海伦娜出生前就为我们定了亲,但她不喜欢这个主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战争一爆发,她就跳上了开往直布罗陀的第一班列车。但我们是无法逃避命运的。这个发掘工作让我也来到了这里,生活开始要回到原有的轨道上,直到那次瓦斯泄漏杀死了我的工人们。然后你出现了。巴尔顿做了一笔交易,但他答应爸爸,会取消交易的。怀孕大概算是最后一根稻草吧。不过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许许多多的孩子因为各种各样奇怪的疾病一出生就死了。别担心,我会在她身边安慰她的。我们可是相识多年了。”
“我会从这里出去的,拉特格。我出去以后,就要杀了你。你听明白了?”
“保持安静,小帕蒂。这边大家还在工作呢。”他离开了被岩石堵住的门厅入口。他用德语叫喊了几句,然后我听到那边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脚步声。
接下来的几个——我不知道具体几个——小时当中,我把这个神秘的实验室彻底搜索了一遍。没有任何我能利用的东西。所有的门都被封死了,这里会成为我的坟墓。一定会有路出去的。最后,我坐下,盯着墙壁,等待着。我看到墙壁像玻璃一样闪光,似乎是在反射着那些管子里发出的光,但又不完全像,是一种暗淡、模糊的反光,那种钢材的磨砂表面上出现的光。
在我头顶上,我时不时听到电钻的声音,还有鹤嘴锄敲击岩石的声音。他们想要完成工作。他们离阶梯顶部一定很近了。突然,嘈杂声停止了,我听到德语的叫喊声,“水!水!”他们一定是遇到积水了——然后传来巨大的隆隆声。毫无疑问是岩石坠落的声音。
我跑到入口旁听着外面的声音。惨叫声,水流声,还有别的声音。鼓声,或者是某种有节奏的脉动声,越来越响。更多的惨叫声。人们在奔跑,卡车启动了,咆哮着远去了。
我尽力倾听,但听不到别的声音了。没有了声音之后,我才意识到我现在站在两英尺深的水里。水从松散堆积起来的岩石当中透了进来,而且很快。
我哗啦哗啦地蹚水回到门厅里。一定有扇通往实验室的门。我在墙上地敲打着,但毫无作用。水现在进入实验室了:几分钟后我就会被水淹没的。
那根管子——四根里面的一根,现在敞着。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涉水走到管子边上,扑进里面。雾包围了我,门关上了。
chapter90
南极洲东部
6号钻探点
阿尔法雪地营
罗伯特·亨特坐在他的居住舱里,握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暖着自己的双手。他很高兴他们在上一个钻探点遇到那场近乎灾难的事故之后,一直钻到7000英尺都没再遇到任何麻烦。没有空腔,水,也没有沉淀物。也许下一个地方会跟开始那四个一样——除了冰什么都没有。他啜饮着咖啡,琢磨着之前那个钻探点到底为什么会有所不同。
舱门外忽然爆出一阵尖利刺耳的声音——毫无疑问是钻机在近乎零阻力的情况下旋转的声音。
他跑出舱外,和操作员四目交接,然后把自己的手在脖子上一划。那个男人冲过去,按下切断开关。感谢上帝,这人学会了。
罗伯特涉过雪地走到平台边。那个技术员转过身来对他说:“我们要让钻杆退出来吗?”
“不。”罗伯特检查了一下深度。7309英尺,“把钻头放下去,让我们看看这个空腔有多深。”
那人把钻头往下放,罗伯特看着深度读数不断攀升:7400……7450……7500……7550……7600。最后数字停在了7624。
罗伯特飞快地考虑着各种可能。一个冰下的一英里高的洞穴,在地面上这也是罕见的。但里面是什么?一个洞穴,或者是空腔,不管是哪样,不该有300英尺高。那样它的顶部离底部几乎有一个足球场的长度。重力法则的作用不允许这样的情况。是什么东西的强度足以支撑起一英里半厚的冰层?
技术员转向罗伯特说:“重新开钻?”
还在沉思中的罗伯特朝控制台挥挥手,嘟哝道:“不……唔……不,什么都别做。我需要汇报这件事。”
他回到自己的舱房里,打开步话机:“赏金,这里是雪王。我有新数据。”
过了几秒,步话机咔咔响了,传出了回复:“继续,雪王。”
“我们在深度7309,重复,7309英尺处遇到了一个空腔。空腔在7624,重复,7624英尺深处完结。请求指示。完毕。”
“稍等,雪王。”
罗伯特开始准备再煮一壶咖啡,他的队员们会需要的。
“雪王,钻头现在状况如何?完毕。”
“赏金,钻头仍在洞里,在最大深度。完毕。”
“明白,雪王。指示如下:抽出钻头,封闭现场,前往七号地点。请收听gps坐标。”
和以前一样,他写下坐标,然后忍受着禁止和本地人联络的多余告诫。他把写有gps坐标的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来,抓起两杯刚煮好的咖啡朝舱外走去。
他们把钻杆退了出来,不慌不忙地准备清理场地。三个人高效地,几乎是机械式地工作着,沉默不语。从空中看下去,他们大概会像是三个因纽特人版的锡兵:沿着一条轨道来回行走;抬起箱子,堆到一起;撑开白色的大伞,遮住小物件;用白色的金属杆固定好遮住钻洞的巨大顶棚。他们干完以后,那两个技师骑上他们的雪地摩托,等着罗伯特带路。
罗伯特把自己的手臂搁在装着相机的塑料盒子上,看着场地。两百万美元可是一大笔钱。
那两个人回头看着他,他们已经启动了雪地摩托,但现在一个技师关上了他车子的发动机。
罗伯特扫掉盒子上的积雪,打开弹簧锁。步话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雪王,是赏金。报告状况。”
罗伯特按下步话机上的按钮,犹豫了一下:“赏金,这里是雪王。”他朝那两个人瞥了一眼,“我们现在正在撤离现场。”
他啪地合上了弹簧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整个事情感觉都很不对劲,无线电静默,所有那些保密措施。但他知道什么呢?别人付钱给他钻探,也许他们没做什么坏事,也许他们仅仅是不希望媒体把他们的商业活动弄得世人皆知。没什么不对的,因为好奇被解雇那才是大事,他没那么蠢。他想象着自己对儿子说:“我很抱歉,你要上大学还得再等等,我现在付不起那些钱。是的,我本来可以的,但我无法抵挡秘密的诱惑。”
不过再想想……如果这里在做什么非法的勾当,而他参与其中……“孩子,你不能去读大学,因为你父亲是个国际罪犯。还有,顺便,他蠢得都不知道这点。”
另一个人也关上了自己雪地摩托上的发动机,两个技师都瞪着他。
罗伯特朝多余的伪装用品走过去。他捡起一把八英尺长的收着的白伞,把它捆在自己的雪地摩托上。他启动机器,朝下一个地点驶去。那两个人紧紧跟在他后面。
他们开了30分钟之后,罗伯特看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伫立在雪地上。岩石底部凹陷,深度还不足以形成洞穴,但也凹进去20到30英尺深,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改变航向,想绕过岩石障碍物,但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把车开进了阴影中。后面的两个人虽然把车开得离他很近,但还是迅速跟上了他的步调,把他们的雪地摩托停到他的旁边。罗伯特仍然坐在车上,那两个人也没下车。
“我有东西忘在那边了,我会回来的,要不了多久。等在这里不要……唔……不要离开这条石沟。”那两个人都一言不发。罗伯特能感觉到自己越来越紧张了,他说谎的技术太拙劣了。他继续说话,希望能把自己的命令正当化,“他们要求我们尽可能减小从空中观察时的可见性。”他撑开那把白色的大伞,把它插在自己腋下,固定在雪地摩托上,仿佛他是个中世纪骑士,把自己的长枪固定在身侧,让战马准备好向前冲锋。
他开着雪地摩托掉头离开,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回到钻探现场。
chapter91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打了个哈欠,翻过一页日记。房间里很冷,现在她和大卫都裹在一条厚厚的毯子里。
“离开的路上再看吧。”大卫睡眼惺忪地说,“你会需要停下休息很多次的。”
“好啦,我只是想要读到合适的地方再停下来。”她说。
“你小时候一定经常熬夜看书,是不是?”
“几乎每天晚上都熬。你呢?”
“熬夜打电子游戏。”
“看得出来。”
“有时候是玩乐高积木。”大卫又打了个哈欠,“还剩多少页?”
凯特翻了一下日记本:“不多了,实际上,就剩几页了。我可以不睡,如果你撑得住。”
“就像我说过的,我已经睡得够久了。而且明天我不用长途跋涉。”
我被一阵轻柔的嘶嘶声惊醒,是管子打开时空气涌入的声音。起初,空气感觉异常沉重,仿佛进入我肺里的是水,但在深深吸了几口潮湿的冷空气之后,我的呼吸正常了。我观察了一下我四周的状况。房间里还是黑乎乎的,但从门厅那边有些微弱的光线照到实验室里来。
我踏出管子,朝门厅走去,沿路观察着房间。另外几根管子里面都是空的,除了那根里面有猿人的。洪水期间他显然平安无事地睡过来了。我有些好奇他已经睡了多久了。
门厅里还有大概一英尺深的水,足以让人注意到但还不至于减慢我的速度。我蹚着水往那个凸凹不平的出口走去。那些把我关在里面的岩石几乎全都不见了——无疑是被冲走了。上面投来一束黄色的灯光,照着那些剩下的岩石。我把岩石推到旁边,踏进外面的空间。
那个古怪的光源悬在我上面30英尺的地方,在阶梯顶部。它看上去像是个钟,或者是个巨大的小兵棋子,顶上有些小窗。我看着它,努力琢磨着它到底是什么。它看起来仿佛在回瞪着我,灯光慢慢脉动着,好像一颗缓缓跳动的狮子的心脏,它的主人刚在塞伦盖蒂大草原上吃完一只猎物。
我站着不动,不知道它会不会攻击我,但什么也没发生。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里的光线,看到了房间里越来越多的部分。地板上是一锅噩梦里才会有的浓汤,混合着水,灰,泥土,还有血。在最底下,我看到了那些摩洛哥矿工的尸体,被落石压得稀烂。在他们上面趴着欧洲人的尸体,残缺不全,有一部分被烧焦了,我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武器把他们打得这样支离破碎。这不是爆炸,也不是枪炮,也不是刀。他们不是刚死的,伤口看起来有段时间了。我在下面待了多久了?
我在尸体中搜索着,希望能看到一个特别的人,但拉特格不在这里。
我揉了揉脸,我必须集中精神,我要回家——海伦娜。
电动卡车已经不在了。我又累又饿,虚弱不堪,这一刻我不能肯定我还能不能再次见到阳光。但我抬起一只脚放到前方,开始离开矿井的艰难跋涉。我拼尽全力迈动我的双腿,等待着疼痛到来,但它却一直不来。我飞快地朝外面走去,我都不知道我居然拥有这样一股力量和生机,能支撑着自己这么快走。
矿井似乎一下就走完了。我走出那段螺旋隧道的最后一圈,就看到了光明。他们把通往隧道的入口用一个白色的帐篷,或者是某种塑料布给盖了起来。
我撩开帘子,然后被一群戴着防毒面具、穿着古怪的塑料衣服的士兵包围了。他们粗暴地抓住我,把我按倒在地上。我趴在地上,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士兵大步走来。即便穿着这身臃肿的塑料衣服,我也知道他是谁。康纳德·凯恩。
抓住我的士兵之一抬头看着他说:“他刚从里面走出来,先生。”声音通过面具之后显得有些模糊。
“把他带过来。”凯恩说话的声音低沉,了无生气。
这帮家伙把我往库房深处拖去,那里有六个白色的帐篷排成一排,让我想起了野战医院。第一个帐篷里放着一排排的担架,上面全都盖着白色的床单。我听到隔壁的帐篷里传来惨叫声,是海伦娜。
我和抓住我两边的人奋力搏斗,但我太虚弱了——因为缺少食物,因为一路跋涉,还有,因为那管子对我不知做了什么。他们紧紧抓住我,但我继续反抗。
我现在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了,就在这个帐篷的尽头,一张白色的帘子后面。我朝她冲过去,但那些士兵把我拽了回来,强压着我从那一排排担架前走过,好让我看清楚那些躺在皮革担架上的死者。我渐渐恐惧起来。巴尔顿勋爵和巴尔顿夫人在这里,拉特格,凯恩的太太,都死了。还有其他我认不出来的人:科学家们、士兵们、护士们。我们走过一张放着个小男孩的床,是凯恩的儿子。他叫迪特里希?还是迪特尔?
我能听到医生们在和海伦娜谈话。我们走到了帘子边上,然后我看到了医生们。他们围在海伦娜周围,给她注射了些什么药物,并把她按在床上。
我挣扎着,但那些家伙抓着我不放。凯恩转向我说:“我希望你看到这幅景象,皮尔斯。你可以看着她死去,就像我看着拉特格和玛丽死去。”
他们把我往前拖了些。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你打开了地狱之门,皮尔斯。你本可以帮助我们的。那下面的东西杀死了拉特格,还有他一半的部下。那些设法逃回地上的人都病了,一种超乎我们想象之外的瘟疫。它让直布罗陀陷入了崩溃。它现在正横扫西班牙。”他把那块白布往后拉去,露出了全部景象:海伦娜在床上翻来覆去,床边围着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正拼命工作。
我推开了那些卫兵,朝她跑去。凯恩举起一只手,让他们不要追我。我把她的头发往后推开,亲吻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她在发高烧,我感觉到她的皮肤像是在沸腾,这把我吓坏了。她一定看出来了,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没事的,帕特里克。只是流感,西班牙流感,会过去的。”
我抬起头,朝边上的医生望去。他的视线躲开了我,看着地上。
我眼里涌出了一股泪水,缓缓流到了我的脸颊。海伦娜把它擦去:“我真高兴你没事。他们告诉我,你死在一次矿山事故中了,为了要救那些给你工作的摩洛哥人。”她用手捧住我的脸,“你真英勇。”
她猛地用一只手捂住嘴,想要止住咳嗽。她咳得浑身都在颤抖,连医院的行军床也在颤抖。她用另一只手护着自己鼓起的肚子,努力不让自己撞到床边的护栏上。咳嗽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听起来仿佛她的肺正在被撕裂。
我按住她的肩膀:“海伦娜……”
“我原谅你没有告诉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不要原谅我,请你不要。”
又一轮咳嗽开始折磨她,医生把我推开,免得碍事。他们给她吸氧,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用。
我看着她,然后我哭了。凯恩看着我。她踢打着,挣扎着——最终她的身体失去了生机的时候,我转向凯恩。我的声音平板,毫无生气,几乎跟他从面具里发出的声音一样。此时此地,在伊麻里的这家临时医院里,我和魔鬼做了个交易。
凯特的脸上泪珠滚落。她闭上自己的眼睛。她已经不是和大卫一起在尼泊尔的床上坐着了。她回到了旧金山,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回到了那张床上。他们把她从急救车里推出来,冲进医院。医生和护士们在她周围喊叫,她也在对他们喊叫,可他们压根儿不听她在说什么。她抓住身边医生的胳膊:“救孩子,如果要在我和孩子之间做选择,救——”
医生推开了她,朝推着床的模糊身影叫道:“二号手术室。马上!”
他们把她更快地往前推去,一张面罩盖到她嘴上,她竭力想要保持清醒。
她醒来时在一间空旷的大病房里,浑身疼痛。她胳膊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她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肚子,但不等手碰到肚子,她已经知道了结果。她拉起长袍,现出了一条长长的丑陋的伤疤。她把头埋进自己的两只手掌里,哭起来,她不知哭了多久。
“凯特医生?”
凯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或者还有希望。一个护士羞怯地站在她身前。“我的孩子?”凯特问道,声音都变了。
护士移开了眼神,盯着她的脚。
凯特倒在床上,泪如泉涌。
“女士,我们不知道,嗯,在您的档案里没有紧急联系人,要不要——有没有谁需要我们打电话过去的?比如……孩子的父亲?”
一股燃起的怒火止住了泪潮。七个月的罗曼史,晚餐,魅惑。那个网络公司的老总看起来拥有一切,几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显然是有问题的避孕措施。他的失踪表演。她留下孩子的决定。
“不,不用打电话给任何人。”
大卫紧紧抱着凯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平时不会感情冲动,”凯特抽泣着说,“只是,我……有时候我……”似乎决堤一般,那些她之前不允许它们进入脑海的感情和想法一起涌了上来。她感到句子在自动成型,只等她把它们吐露出来——她头一回准备讲出来,对一个男人讲出这段经历。几天前这样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她感到跟他在一起如此安全。不止这样,她信任他。
“我知道的。”他从凯特脸上擦去新流出的一股眼泪,“那个伤疤。没事的。”他从她手里拿走了日记本,“今晚读得够多了,让我们休息一会儿。”他把她拉倒,让她躺在他身边。然后他们渐渐坠入了梦乡。
chapter92
印度新德里
时钟塔分站总部
会议室
“先生,我们相当肯定,我们找到他们了。”技术员说。
“有多肯定?”
“地面上的二人组从一些当地人嘴里得知有列火车从该地区开过。”技术员用一支激光笔在巨大的屏幕上圈出一块林地和山区,“那里的铁轨应该已被废弃,所以那不可能是货车。而且无人机群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僧院。”
“最近的无人机过去要多久?”
技术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一两个小时。”
“怎么会?天哪,我们就在他们头顶上啊!”
“我很抱歉,先生。它们必须补充燃料。一个小时之内它们就能起飞,但是——天现在黑了。卫星图像是早先的。到时候……”
“那些无人机有红外设备吗?”
技术员鼓捣了一下键盘,“没有。该做什么……”
“附近任何一架无人机都没有红外设备?”多利安不耐烦地问道。
“稍等。”计算机屏幕上的图像反射在技术员的眼镜片上,“有的,稍微远一点儿,但是它们能飞到目标区。”
“让它们起飞。”
另一个技术员跑进了指挥中心,“我们刚刚从南极洲指挥中心获得了一份仅供传阅的报告。他们发现了一个入口。”
多利安往椅背上一靠,“确实?”
“他们正在确认。深度和尺寸都是对的。”
“便携核弹准备好了吗?”多利安问道。
“好了。蔡斯博士报告说核弹已经改装好了,能装进背包里。”这个皮包骨头的家伙拿出一沓打印纸,厚得都没法装订的一大沓,“蔡斯实际上发来了一份相当详尽的报告——”
“撕了。”
那人把报告塞回自己腋下,“另外格雷博士打来电话。他希望跟你谈谈现场注意事项。”
“知道了。告诉他我到那边以后再谈,我现在就出发。”多利安起身离开房间。
“还有件事,先生。南亚、澳大利亚和美国的感染率正在攀升。”
“目前有人在研究这个问题了吗?”
“不,我们认为没有。他们认为这只是一个新的流感变种。”
chapter93
尼泊尔
伊麻孺僧院
凯特睁开惺忪的双眼,打量着壁龛。现在不是夜里了,但天也没大亮。朝阳最初的几缕阳光从大窗透进来,照在壁龛上。她转身避开阳光,不理会它们,无视早晨的来临。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脑袋朝大卫的头靠去。
“我知道你醒了。”大卫说。
“不,我没醒。”她把头往下一扎,趴着一动不动。
大卫笑了,“你在跟我说话呢。”
“我在说梦话。”
大卫在这张小床上坐了起来。他看了凯特好一会儿,然后拂开她脸上的头发。凯特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她希望他会靠过来,然后——
“凯特,你必须走了。”
她翻身背对他,蜷起身子。她非常讨厌这样的争论,但是她也不要妥协。她不会离开大卫。但她还没开口拒绝,米罗就出现了,仿佛从空气中直接跳了出来。他表面上还是一贯的欢乐表情,但在这表情背后,他的脸色和他的姿态都明白无误地显示出:他现在精疲力竭。
“早上好,凯特医生,大卫先生。你们一定要跟我走。”
大卫转向他:“给我们一分钟,米罗。”
年轻人走近他们,“我们没有一分钟了,大卫先生。骞说到时候了。”
“什么时候?”大卫问。
凯特坐了起来。
“离开的时候。还有,”米罗扬起眉,“逃脱计划的时候。照我提出的方案。”
大卫歪歪头:“逃脱计划?”
这是个替代方案,或者,它至少也能让凯特把跟大卫之间即将爆发的争论延后。因此她立刻开始行动。她跑到托盘那边,收拾起装着抗生素和止痛药的瓶子。米罗往她边上递过一个小布袋。她把药瓶和那本日记一起丢了进去。她从托盘边上走开,但又转回去,抓起纱布、绷带和胶带,以防万一。“谢谢你,米罗。”
凯特听到身后的大卫有动静。他站到地上,却几乎马上就倒了下去。她刚好赶上在他摔在地上之前接住他。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出一片止痛片和一颗抗生素,在大卫来得及抗议之前就把它们塞进了他的嘴里。他一边把药片干着咽了下去,一边走出——实际上是被凯特拖出——了房间,进入了敞开式的木制门廊。
太阳正在迅速升起。在门廊的木制走道的尽头,凯特看到几只蝙蝠矗立在山头。不对,那不是蝙蝠——那是几个热气球,一共有三个。她伸长脖子,仔细看着最近的一个气球。它的顶部是绿色和棕色的。某种迷彩图案:是……树,是一片森林。好古怪。
有声音——蜂鸣声,就在不远处。大卫转向她:“是无人机。”他推开在他手臂下面撑着他的凯特,“上气球去吧。”
“大卫。”凯特张口欲言。
“不行。照做。”他握住米罗的胳膊,“我的枪。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带着的。它还在你们这里吧?”
米罗点点头:“我们把你所有的东西都保存在——”
“把枪拿来,快点。我必须要爬到高处去,和我在观景台会合。”
凯特以为他会最后一次转向她,然后……但他直接离开了,一瘸一拐地在僧院中穿行,然后挣扎着爬上山边的石阶。
凯特看看气球,又看看大卫。但他已经不见了,石阶上空无一人。
她跑过走道,然后爬下一段木制的螺旋形楼梯。在楼梯底部,那个巨大的气球进入了她的视野。在底下的平台上有五个等着她的僧人,他们在朝她挥手。
其中两个僧人在看到她之后跳进了第一只气球,解开一根绳子,然后把自己从平台边上推开。气球从山边飘开,上面的僧人做势要她注意。他们操作控制气球的索具和火炬,向她示范如何操纵气球。其中一个人朝她点点头,拉起一根绳子。篮筐边上的一个沙袋落了下去,他们迅速升入天空,朝山外远远飘去。这景象很美:气球安静地飘飞,色彩呈红黄,蓝色和绿色点缀其间。它在高原上空飘行,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飞舞。
另外两个僧人已经走上了第二只蝴蝶气球,做好了出发准备,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动身。他们看起来在等她。第五个僧人示意她进入第三只气球,顶上画着森林图案的那只。凯特发现气球底部画的是云彩和天空——白色和蓝色。远处的无人机在下面时会拍到上面只有天空,如果它从气球上面飞过,它拍到的只有森林。这样做真聪明。
她爬上画着白云和森林的气球。第二个蝴蝶气球在她之前出发了。最后一个僧人站在平台上,拉动她篮筐上的两根绳索,松开了沙袋,把她的气球送上天空。气球安静上升,仿佛一个超现实的梦境。凯特转过身,看到在高原上空有成打的——不,成百上千的气球,色彩斑斓,形成一幅美丽的画卷。它们齐齐升上天空,沐浴在朝阳的曙光下。每个僧院肯定都放出了气球。
凯特的气球现在上升得更快了,那个木制的起飞平台和僧院都被甩在后方。
大卫。
凯特抓住控制索具的同时,气球被一阵爆炸震得摇晃起来。山腰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气球在剧烈颠簸,木头和石块在空中飞腾。凯特和僧院中间的空间满是飘扬起来的烟雾、火焰和尘土。
她什么也看不到了,但气球看起来没问题。无人机的导弹击中了她下面的山峰,在僧院的对面爆炸了。她竭力控制住气球。她还在快速上升,太快了。然后另外的声音响起。一声枪响——从上面传来。
chapter94
这一枪没打中。就在大卫扣下扳机的前一秒,无人机把机上的两枚导弹发射了一枚。重量减轻之后这架无人机飞得略微快了一点儿,躲过了大卫的狙击枪发射出的子弹。
他又上好一发子弹,努力重新找到无人机。此时浓烟滚滚上升,僧院几乎全部被火焰吞噬,它下方的树木也着了火。他做了个鬼脸站起身来:那条伤腿居然还挺好使,止痛片起效果了。他必须换个更好的射击点。他转过身,惊讶地看到米罗正坐在观景木台的角落里。他盘腿趺坐,紧闭双眼,有节奏地轻轻呼吸着。
大卫抓住他的肩膀,“你在干什么?”
“寻找内在的宁静,先生——”
大卫把他扯了起来,让他面朝大山,“去山顶上找。”大卫指着那边。米罗转过身来,他马上把这小子推得一转,让他再次面对大山,“爬上去,一直爬,米罗,不管发生什么事。去吧,我是说真的。”
米罗硬着头皮把一只手抠进山边上的裂缝里,在大卫的注视下朝岩壁上爬去。
大卫把注意力重新转到观景台上。他走到平台边,等待着。然后出现了——烟雾中出现了一个缺口。他单膝跪下,往瞄准镜里望去。完全不必校准,他就看到了无人机——另外一架。这一架上的全套两枚导弹都在。到底有多少无人机?大卫没有因此犹豫。他吸了口气,然后缓缓用力扣下扳机。无人机爆炸了,坠落在地面上,一股细细的烟柱爬向天空。
大卫朝天空中望去,搜寻另一架无人机,但找不到它的踪迹。他站起身,艰难地走向木台另外一边。一个彩色的气球从烟雾中升起,冲开了黑云。气球上面画着天空和树木,是那个气球,凯特。就在他的目光对上了凯特的那一刻,下面的山体爆炸了。半个平台一瞬间消失,让他立刻失去了平衡。枪从他的手中掉了,和下面的岩石互相撞击,发出响亮的当啷声。僧院正在崩塌。第一架无人机刚才发射了它剩下的一枚导弹——致命的一击。
气球被炸得摇晃不休,但它还在那里,在他下方5到10英尺的位置。平台剩下的部分现在也在迅速崩塌。
大卫站起来,跑向平台边缘,纵身一跃。他的躯体撞到了吊篮的边缘,几乎撞得他闭过气去。他想要抓住吊篮的边框,但手滑脱了。随即他感到了凯特的手指:她抓住了他的前臂,用力握住,拼尽全力抓紧他。他停止了下坠,但还在无力地摆动。他伸手去够篮筐,但伤口疼得太厉害了。
他能感觉到下面的热气在逼近他的腿和身体,越来越近。他正在把气球拖到下面的绝境中,凯特必须离开。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会死得很痛快的。
“凯特,我爬不上去!”即便有止痛药,肩上的伤口传来的剧痛仍然让他无法承受,“你必须……”
“我不会放手的!”凯特喊道。她用脚蹬着筐子的侧面,爆发出浑身的力气往上一拽。大卫够到了边框,抓住了吊篮。她松开手,离开了。
大卫等着她。他的手臂越来越累,热气在包围他。他听到下面传来沙袋落地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然后是再一声。他感到自己抓住吊篮的手心里满是汗水。就在他开始往下滑,即将坠入燃烧着的僧院的时候,凯特的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前臂。她把大卫拖上去,翻过篮边,和她一起进入了吊篮。
刚才的剧烈运动让她全身都湿透了,大卫也被下面的火烤得大汗淋漓。他的脸离她的只有四英寸。大卫望着她的眼睛,他脸上能感到她的呼吸,他压住凯特,靠近她的嘴。
在他和凯特的嘴唇即将接触的前一刻,她推开了大卫,把他的身子翻了过去。
大卫闭上眼:“我很抱歉——”
“不是。是,我感觉到了。你在流血,你伤口的包扎开了。”凯特掀开他背后的衬衫,开始处理伤口。
大卫喘着粗气,盯着气球上画着的云朵。他希望在他们下面的某个地方,米罗正端坐在山巅,安然无恙。他希望在某一天,在某个地方,米罗能找到他内心的宁静。
作者“里德尔”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