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小子有成为真正的潜行者的潜质,雷德里克心想。他们可能会叫他“美少男”。“美少男”阿奇。我们以前就有个人叫“美少男”,真名叫迪克逊,但现在,人们都叫他“地鼠”。他是唯一掉进绞肉机里还能幸存下来的潜行者。他很走运。不过,这个怪人至今仍然坚信,是伯布里奇把他从绞肉机里拉出来的。没有的事!没人能把别人从绞肉机里拉出来。伯布里奇确实把他拖出了造访区,这是事实。他的确表现出了一种英雄主义的壮举!但是,如果他不这么做……他那些花招早已把大家激怒了,手底下那些男孩曾直截了当地告诉伯布里奇:如果最后只剩你一个,那你最好别回来了。“秃鹫”的绰号就是在那时获得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被称为“强人”……

雷德里克的左脸突然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他便立即不假思索地喊道:“停!”

他把胳膊伸向左侧。那边气流更明显了。在他们和路堤之间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捕虫阱,没准儿它还沿着路堤向前挪动呢。看来那些矿车不是平白无故翻倒的。亚瑟像被钉在地上似的站在那里。他甚至都没有转身去瞧。

“再往右边走走。”雷德里克命令道,“快走。”

唉,他肯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潜行者……管他呢,我是在为他感到难过吗?这正合我意。难道有人为我感到难过吗?事实上是有的。比如基里尔,比如迪克·努南。但坦白讲,也许努南更喜欢对库塔频送秋波,而不是为我感到难过。不过,没准儿他还是为我感到难过的,对一个体面人来说,这两点并不冲突。只是,我没有机会为任何人感到难过。我面临一个抉择:他或她,只能选一个。他第一次有意识地认识到自己的选择:要么选这个男孩,要么选我的“小猴”。根本无须抉择,用大拇指都能想出来应该选谁。但前提是奇迹真的能发生,一个将信将疑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这令他感到很害怕,于是拼命压制了这个念头。

他们从那堆灰色的破布旁边经过。“聪明鬼”的尸骸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根长长的、锈蚀不堪的棍子,躺在不远处的干草里。那是探雷针。有一段时间,探雷针曾经被大量使用,人们偷偷地从军需官那里购买,并且像信任上帝那样信任它们。后来,有两名潜行者在短短几天内相继死于地下高压放电,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用探雷针了……

话说回来,那个“聪明鬼”到底是谁呢?是“秃鹫”把他带到这儿的,还是自己过来的?为什么他们都纷纷到这片采石场来?为什么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里?见鬼,好热啊!现在才早上啊。谁知道再过会儿会热成什么样?

距他五步开外的亚瑟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雷德里克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太阳,它依然低悬于空中。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脚下的干草已不再发出沙沙声,而是像马铃薯淀粉那样嘎吱作响,因为那些干草不像刚才那般坚硬多刺,而是又软又黏,一脚踩下去,便像一片片烟灰似的碎裂开来。然后,他看到了亚瑟留下的清晰的脚印,迅速扑倒在地,大喊:“快趴下!”

他脸朝下扎进草里,一碰到脸,草丛就化作了粉末。他急得咬紧牙关:运气太差了。他趴在那里,尽量保持不动,虽然知道遇到麻烦了,但他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祈求能熬过这一阵。热量越来越高,压迫着他,像一张浸透了滚烫的热水的床单般包裹住整个身体。汗液汩汩地流进眼睛里。雷德里克迟缓地对亚瑟喊道:“别动!等等!”随后,他也在原地等待着。

他本来可以等麻烦过去,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他们充其量也就流点儿汗而已。但亚瑟失去了理智。他要么没听到雷德里克对他喊什么,要么已被吓得魂不附体,要么经受了比雷德里克更滚烫的热气。不管怎样,他控制不住地放声号叫,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气,蜷着身子跑回了刚才的地方,那正是他们想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开的位置。雷德里克根本来不及坐起来,他用双手抓住亚瑟的一条腿,后者随即重重地摔在地上,用超高音调尖叫一声,另一只脚踹了一下雷德里克的脸,然后拼命地扭动扑腾。但雷德里克不顾疼痛,他爬到亚瑟身上,把脸压在他的皮夹克上,试图把他的身体牢牢按在地上。为了固定住亚瑟剧烈抽动的脑袋,雷德里克用双手揪住他的长发,同时用膝盖和鞋尖使劲抵住他的双腿、屁股和地面。他隐约听到身下的亚瑟发出阵阵呻吟,他嘶吼道:“趴好,你这浑蛋,趴好,不然我宰了你。”此时,汹涌的热浪不断地往他身上压,他的衣服已经烧着了,腿部和身体两侧的皮肤也被烫得起了水泡,噼啪开裂。雷德里克把前额埋在灰烬里,用胸膛死命压着那该死的孩子。他也受不了了,便拼命尖叫起来……

他不记得这一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注意到自己又能呼吸了,灼烧喉咙的滚烫蒸汽又变成了正常的空气。他意识到,为避免热浪再次袭来,他们必须迅速行动,立刻离开这个地狱般的烤炉。他从一动不动地趴着的亚瑟身上下来。用一条胳膊抱住亚瑟的双腿,另一只手抓在地上向前爬,眼神始终没从草地的边界线上移开。那些草干枯多刺,却是真正的草。此时此刻,那里似乎成了地球上最壮美的地方。草灰塞进了牙缝,咬下去咯吱作响。残余的热浪还在扑打着他的脸,汗液直往眼睛里钻,可能是因为眉毛和睫毛都被烧光了。亚瑟在他后面慢吞吞地爬,他那件讨厌的夹克像是被什么东西故意钩烂了似的。雷德里克被烫伤的屁股灼痛不已,每动一下,背包就狠狠地撞一下他那被灼伤的后脑勺。疼痛和酷热让雷德里克恐惧地心想,他已被彻底蒸熟,肯定挺不过去了。在恐惧的驱使下,他更加拼命地摆动手肘和膝盖向前爬,同时用焦干的喉咙把他能想到的最卑鄙的绰号吼了出来。随后,他突然想起,外套里有一瓶还没怎么喝的酒呢。这令他心花怒放。我的心肝小宝贝儿啊,那酒可不会让我失望,我只需要继续往前爬,向前一点,坚持一下,雷德里克,坚持住,雷德,再向前一点,这该死的造访区,该死的无水沼泽,该死的上帝和所有的天使,该死的外星人,还有该死的“秃鹫”……

他在那里趴了一会儿,把脸和手浸在冰凉的锈水里,畅快地呼吸着冰冷空气中的腐臭气息。真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跪起来,摘下背包,手脚并用朝亚瑟爬过去。那小子纹丝不动地趴在离沼泽30英尺的地方。雷德里克把他翻了个身。唉,他原来确是个帅小伙,可现在,那张俊俏的小脸看起来就像一张由草灰和凝血制成的黑灰相间的面具。雷德里克纯属好奇地观察了几秒面具上的纵向纹路——看上去像是山丘和岩石一般——然后站起来,抓住亚瑟的腋窝,把他拖到水边。亚瑟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时呻吟一声。雷德里克把他脸朝下丢到最大的水坑里,并瘫倒在他身旁,再次愉悦地感受着冰冷锈水的爱抚。亚瑟在水里咕噜几声,身体剧烈扑腾,把胳膊放到身下撑着,抬起脑袋。他的眼睛向外鼓凸,眼神中写满困惑,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水。最后,他的目光终于恢复了神采,死死地瞪着雷德里克。

“啊,”他一边说,一边晃着头把脏水甩出去,“刚才那是什么,舒哈特先生?”

“是死亡。”雷德里克咕哝道,突然也咳嗽起来。他摸摸自己的脸,很疼,鼻子也肿了,但奇怪的是,两条眉毛居然完好无缺,手上的皮肤也安然无恙,只是有点儿发红。我猜我的屁股也没被烧得只剩骨头。想到这里,他摸了摸屁股。不,绝对没有,就连裤子都完好无损。仿佛刚刚烫到他的只是开水。

亚瑟也小心翼翼地在脸上摸来摸去。那张可怕的面具已经被水洗掉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也只有几处擦伤,额头上有一道小口子,下唇裂开了,但总体来说没有大碍。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亚瑟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

雷德里克也跟着举目四望。灰白的草灰上留下了许多痕迹。雷德里克惊讶地发现,为了躲避被烫死的命运,他方才爬过的那段骇人的、像是永无止境的路程竟然如此之短。那片被烧尽的干草地,从这头到那头,仅有二三十码的距离,但在恐惧外加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曲折行进。谢天谢地,至少我爬的方向差不多是对的,否则我没准儿就跌进捕虫阱里了,也可能爬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不,我不会的,他气愤地想道。某些菜鸟可能会这样,但我可不是菜鸟,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白痴,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顶多也就屁股上被烫一下,别的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他看了亚瑟一眼。亚瑟一边洗脸一边咕哝,一碰到伤口就痛得直哼唧。雷德里克站起来,被烤硬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走到干地上,弯腰去看背包的情况。背包被烫得不轻,最上面的口袋已经完全烧焦了,急救包里药瓶也都爆开了,溅出的药水留下淡黄色污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雷德里克打开一个口袋,清理起里面的塑料和玻璃碎片来。这时,亚瑟在他身后说:“谢谢你,舒哈特先生!你把我拖出来了。”

雷德里克没吱声。去你妈的谢谢!我救你这条狗命是有用的。

“都是我的错。”亚瑟继续说,“我确实听到了你命令我趴下,但我当时怕得要命。当热浪袭来的时候,我就彻底丧失了理智。我这人特别怕疼,舒哈特先生。”

“起来。”雷德里克头也不回地说,“刚才只不过是小菜一碟。起来,别懒洋洋地躺着了。”

被烫伤的肩膀令他疼得咝咝倒吸气。他把背包背到背上,将胳膊伸进肩带里。感觉烫伤部位的皮肤已经皱缩了,那块儿全是让人痛苦不已的褶皱。

亚瑟还说他很怕疼……我可去你妈的吧,疼你个鬼!雷德里克四处张望,还行,他们并未偏离那条小路。现在该往横陈尸体的山丘方向走了。那两座可恶的山丘,耸立在那里,王八蛋,像一对该死的屁股一样朝天撅着,还有它们之间那该死的山谷。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空气。啊,那道朽烂的山谷,肯定困难重重。真该死。

“看见那两座山丘之间的山谷了吗?”他问亚瑟。

“看见了。”

“直奔那个方向。出发!”

亚瑟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向前走去,在水坑中溅起一朵朵水花。他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行进,先前步伐笔直矫健的劲头已经消散,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我又从死神手里拽出来一个,雷德里克心想。我总共救过几个了?5个,还是6个?关键问题是:干吗要救他?他是谁啊?又不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凭什么对他负责?听着,雷德,你为什么要把他拖出来?为了救他,我自己都险些翘辫子。现在头脑恢复了清醒,我才明白:我救他出来是对的,没有他,我一个人搞不定这档子事,他就像我拯救“小猴”的人质。我拖出来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的探雷针、我的钓饵、一把钥匙。但是,刚才在那边的热浪里,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些。我把他当家人一样救了出来,甚至连抛弃他的念头都没动过,虽然我当时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了,无论是钥匙还是我的“小猴”。所以,结论是什么?结论就是:我的确是一个好人。库塔一直这么说我,已故的基里尔也坚持认为是这样,而理查德也经常喋喋不休地这么夸我……对,没错,我是个好人!他对自己说,别想了!在这个地方,美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得三思而后行。这是最后一次救他,明白吗?不能再当好心人了……我得留着他,到绞肉机那里用得着,他冷酷且清醒地想到,在造访区里,不管什么你都能自己搞定,除了绞肉机。

“停!”他对亚瑟说。

山谷就在前面。亚瑟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雷德里克。山谷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呕吐物般的绿色液体,在阳光下油光闪闪。一股淡淡的蒸汽从液体表面上升腾起来,在山间越往里就越浓稠,30英尺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而且还臭气熏天。天知道这混杂物里腐烂的是什么东西,但对雷德里克来说,就算是把10万个臭鸡蛋捣碎,倒进10万个变质的鱼头和死猫堆里,也难敌山谷里的恶臭。会有点儿难闻,雷德,所以,你懂的……别临阵退缩。

亚瑟喉咙里咕哝一声,后退几步。雷德里克甩甩麻木的脑袋,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浸在古龙水里的棉球,塞进鼻孔,把剩下的递给亚瑟。

“谢谢你,舒哈特先生。”亚瑟有气无力地说,“咱们不能从山顶绕过去吗?”

雷德里克一声不吭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转向岩石上的那堆破布。

“那原来是‘四眼’。”他说,“左边山丘上那个,从这里看不见,躺着的是‘鬈毛狗’,也是只剩一堆破布了。明白没?继续走。”

地上的液体又热又黏,跟脓液似的。一开始,他们在齐腰深的黏液中直立行走,幸运的是,脚下的地面都是岩石,且相对平坦。但很快,雷德里克就听到两边传来熟悉的嗡嗡声。左侧山丘阳光普照,空无一物,但右侧背阴的山坡上却满是翩然起舞的淡紫色光线。

“弯腰!”他咬着牙命令道,同时弯下腰来,“再低一些,蠢货!”他喊道。

亚瑟弯下腰,心中恐惧不已。突然,一声惊雷将空气撕开。一道分岔的闪电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狂舞,在明亮的天空背景下几不可见。亚瑟蹲下身,让黏液没到脖颈部位。除了雷声,雷德里克什么也听不见,他转过头,在碎石堆附近的阴影中看到一个深红色的亮点迅速变暗,却又立即被第二道闪电击中。

“继续走!继续走!”他吼道,但雷声盖过了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一前一后蹲着向前走,只从黏液中露出一个脑袋。每打一道闪电,雷德里克就看到亚瑟的长发随之竖起,同时感觉好似有一千根针扎在他的脸上。“继续走!”他单调地重复道,“继续走!”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其间有一次,亚瑟转过头,把侧脸对着他。他看到前者那只睁得大大的、写满恐惧的眼睛,正在斜视着自己,苍白的双唇哆哆嗦嗦,汗涔涔的脸颊上沾满了绿色黏液。接下来的闪电位置很低,他们不得不把头也没进黏液里。嘴巴被绿色黏液粘住,呼吸变得极为困难。雷德里克把鼻孔里的棉花掏出来,大口喘气,这时,他发现臭味已经没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新鲜空气的味道。不过,周围的蒸汽却越来越浓,也许是眼前的东西正变得越来越暗,反正他再也看不见左右两侧的山丘了。除了沾满绿色黏液的亚瑟的脑袋,以及在身边打转的黄色蒸汽,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能穿过去,我能穿过去,雷德里克心想,又不是第一次了。这简直就是我人生的写照:深陷粪坑中,头顶上电闪雷鸣,我这辈子一直这样。这些臭粪水是从哪儿来的?简直太多了……同一个地方竟有这么多粪水,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好像全世界的粪水都流到这儿来了……这就是“秃鹫”干的,他愤愤地想。“秃鹫”来过这里,把这个烂摊子甩在了身后。“四眼”在右边翘了辫子,“鬈毛狗”在左边翘了辫子,因此,“秃鹫”便在他们中间取道,从黏液里穿了过去。你活该,他对自己说,所有追随“秃鹫”足迹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难道你到现在还没学到教训?正是因为有太多“秃鹫”这样的人,所以世界上再也没有干净的角落,整个世界都污秽不堪……努南是个白痴。雷德里克,他说,你是平衡的破坏者、和平的扰乱者,对你来说,不管什么秩序都是坏的,坏秩序是坏的,好秩序也是坏的,因为有你这种人存在,所以世界上永远不可能有天堂。你他妈怎么知道,死胖子?我什么时候见到过好的秩序?你什么时候见到过我身处好的秩序之中?在我一生当中,我见过基里尔和“四眼”这样的人长眠于坟墓中,如此一来,“秃鹫”们就可以像虫子一样在他们的尸骸间以及尸骸之上爬行,然后不停地排泄、排泄、排泄……

他踩到一颗松动的石头,滑了一跤,整个身体淹没到黏液里。浮出液面时,他看到亚瑟扭曲的脸庞和鼓凸的眼睛就在跟前。在那一瞬,他浑身发冷,以为自己迷失了方向。但实际上并没有。他立刻意识到,他们必须往在黏液表面支棱出的黑色岩石尖的方向走。尽管那块岩石是他在黄色雾霭中能看到的唯一东西,但他还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停!”他大喊道,“再往右走!绕到岩石右边去!”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只好追上亚瑟,抓住他的肩膀,用手指向目标方向:往岩石右边走,保持低头姿势。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心想。走到那块岩石旁,亚瑟潜入黏液里,立时有一道闪电噼啪一声,击中了黑色的岩石尖,炽热的红色碎块四散开来。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在心里重复道,随即也将脑袋潜入黏液中,胳膊和双腿奋力摆动。又一声惊雷在耳朵里轰隆隆回响。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脑海里掠过一个转瞬而逝的念头:我在和谁讲话?我不知道。但必须有人付出代价,必须有人为我的遭遇付出代价!你给我等着,等我走到金球那儿,等我走到金球那儿,我会把这粪水灌进你的喉咙,反正我又不是“秃鹫”,我会让你按我自己的方式回应我……

终于来到了干燥的地面上,来到被阳光烤得白热的碎石上,他们已经被震得什么都听不见了,胃里翻江倒海,便互相搀扶着以免摔倒。雷德里克看到一辆卡车,车轴下陷,上面的油漆早已剥落。他隐约记起,他们可以在那辆车的阴影中歇口气。于是,他们便爬了过去。亚瑟躺在地上,用毫无血色的手指拉开外套拉链,雷德里克则倚在卡车车身上,在碎石上尽可能把手上的黏液擦掉,然后把手伸进夹克里。

“我也要喝点儿。”亚瑟说,“给我也来点儿,舒哈特先生。”

令雷德里克惊讶的是,这小子的声音居然那么洪亮。他抿了一口,闭上眼睛,倾听着火辣纯净的烈酒涌进喉咙,穿过胸膛。接着,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递给亚瑟。结束了,他无精打采地想,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地穿过了恶臭粪水。是时候跟你算算账了。你以为我会忘?不,我什么都记得。你以为你没把我淹死在粪水里,而是让我活了下来,我就会对你感激不尽?去你妈的吧!我不会感谢你的。你要完蛋了,明白吗?我要把这些统统除掉。现在轮到我做决定了。我,雷德里克·舒哈特,拥有清醒的判断力和健全的头脑,将要为每个人、每件事做出决定。至于其他人,“秃鹫”们、“讨厌鬼”们、外星人们、“瘦骨”们、“科特布莱德”们、“寄生虫”们、“刺耳”们——你们西装革履,干净时髦,提着公文包,道貌岸然地口若悬河,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提供着就业机会,换取永续电池、捕虫阱,为人们描绘出一幅美好前景——我受够了被你们牵着鼻子走,我这辈子始终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一直像个白痴一样跟别人自吹自擂,说我乐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这些王八蛋只会虚伪地点头,互相使眼色,然后继续牵着我的鼻子,拖着我,拽着我,穿过地狱一样的造访区,穿过监狱,穿过酒吧……够了!他解开背包肩带,从亚瑟手中接过酒瓶。

“我从来没想过……”亚瑟用一种略微困惑的语气说,“这种情况我根本想象不到。我当然知道会有死亡、烈火之类的。但刚才的经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咱们返程时可怎么办呢?”

雷德里克并未听他讲话。这小子说什么都已不再重要。其实之前他的话也不重要,但至少那会儿雷德里克还把他当人看待。而现在呢,他……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把会说话的钥匙。它愿意说什么就随它去吧。

“要是能清洗一下就好了。”亚瑟不安地东张西望,“哪怕只是洗把脸也行……”

雷德里克心不在焉地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满干掉的黏液,上面全是指印,而且,他浑身上下结了一层龟裂的烂泥。但雷德里克对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既不怜悯也不生气。就是一把会说话的钥匙罢了。他移开目光。一片宽阔荒凉的空地在他们眼前摊开,像是废弃的建筑工地,地上散落着尖利的砾石,铺着一层白色尘土,上面洒满了刺目的阳光。阳光白炽、滚烫、来势汹汹,所照之处寸草不生,令人难以承受。从这里可以看到采石场的另一端,也是白得耀眼,而且从这个距离望去,显得非常平滑且干净。采石场近端散落着许多巨石,入口处就在挖掘工人的红色小屋旁,小屋在巨石间显得格外显眼。那是唯一的地标。他们必须朝那边直走,能否抵达,全凭运气。

亚瑟突然坐起来,把手伸到卡车下面,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罐。

“你瞧,舒哈特先生,”他变得更加欢快起来,“这肯定是我父亲留下的。下面还有呢。”

雷德里克没吭声。你不该说这些的,他冷漠地想,你最好别提你父亲,最好闭上你那张臭嘴。不过,其实你说什么都无所谓……他站起来,疼得咝咝倒吸气,因为衣服都粘在肉上了,粘在了被烫伤的皮肤上,而现在,衣服从皮肤上扯开,随即引起一阵剧痛,就像扯掉伤口上干掉的绷带一般。亚瑟也跟着站起身,咝咝地倒吸气,同时疼得呻吟起来,用极度痛苦的眼神看了雷德里克一眼。很显然,他真的很想抱怨,但又没那个胆,只敢克制地压低嗓音说:“我可以再喝一口吗,舒哈特先生?”

雷德里克把手里的酒瓶收了起来,说:“看见岩石之间那个红色的东西了吗?”

“嗯。”亚瑟战栗地喘着粗气说。

“朝那边直走。出发。”

亚瑟伸了伸懒腰,呻吟一声,挺起胸脯,疼得龇牙咧嘴。他环顾四周,然后说:“要是能洗一洗该多好……全身上下黏糊糊的。”

雷德里克一语不发。亚瑟看着他,深知无望,遂点点头,迈开步子,但又突然停了下来。

“背包,”他说,“你忘了背包,舒哈特先生。”

“往前走!”雷德里克命令道。

他既不想解释,也不想撒谎,而且不管怎样,都没必要就此说些什么。这小子必须继续往前走,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走。亚瑟便开动起来。他弓着腰,步履艰难地拖着脚向前走,试图把牢牢地粘在脸上的东西撕下来。此刻,他看起来是那么小,那么楚楚可怜,那么瘦骨嶙峋,仿若一只浑身湿透的小流浪猫。雷德里克紧随其后,一走出阴凉处,就感受到了阳光的烘烤,暂时失了明。他用手挡住脸,后悔没把墨镜带来。

每走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白色尘土,灰尘落到靴子上,发出阵阵恶臭。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亚瑟臭气熏天,跟在他身后简直难以忍受。过了好一会儿,雷德里克才意识到,臭味其实主要来自他自己。这气味太难闻了,但不知何故,闻起来却很熟悉。以前刮北风的时候,把工厂的烟雾刮到街道上,镇子上就满是这种臭味。他那身材高大、面色阴郁、眼睛通红的父亲在世时,每次下班回家,浑身也会散发出同样的味道。每当这时,雷德里克都会急忙躲进远处的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父亲扯下工作服,扔进母亲怀里,接着把那双磨破的大靴子从大脚上脱下来,塞到衣帽架下面,然后穿着袜子缓缓走进浴室,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他会在浴室里待很长时间,一边嚷嚷,一边大声拍打湿漉漉的身体,脸盆叮当响,他轻声咕哝几句,最后冲外面大吼道:“玛利亚!你睡着了吗?”父亲洗澡的时候,他依然在角落里等着。洗完之后,他会坐到餐桌旁。此时,桌上已经摆好了半品脱伏特加、一大盘浓汤、一罐番茄酱。等他喝完酒,喝光汤,打个嗝,开始享用肉和豆子时,雷德里克才敢出来,爬到他的膝盖上,问他今天又把哪个工头、哪个工程师丢进硫酸里了……

周围的一切都热得让人难以承受,干燥酷热、恶臭和疲惫令他感到恶心想吐。皮肤被烫伤,关节处起了水泡,刺痛不已,他的皮肤似乎正透过笼罩他意识的热气对他尖叫,向他乞求安宁、水和凉爽。记忆如此模糊,显得像是别人的,在他肿胀的大脑里挤得满满当当,你推我搡,相互交融,与外面闷热的白色世界交织在一起,在他半睁的眼前群魔乱舞。那都是些痛苦的记忆,都散发着恶臭,而且都激起了他强烈的同情或怨愤之情。他试图冲破这种混沌,努力从过往中唤起某种美好的幻景,以及幸福或爱的感觉。他把库塔清新的笑容从记忆深处挤了出来,那是她少女时代的脸,充满渴望,天真无邪。那张脸只浮现了一会儿,紧接着就被铁锈淹没,扭扭曲曲,最后变成了阴郁的、毛茸茸的“小猴”的脸,脸上长满了粗糙的棕色长毛。他试图忆起基里尔,那是个圣徒般的人,试图忆起他敏捷明确的肢体动作、他的大笑、他说话的声音,忆起他曾许诺过世界将会变成美妙得不可思议的乐土,基里尔果然出现在了他面前。然而,阳光下却浮现出一张熠熠生辉的蛛网,基里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耳”休,他用那双永不眨动的、天使般的眼睛盯着雷德里克的脸庞,那只苍白的大手正在掂量陶瓷容器的重量。潜藏于意识中的一些黑暗力量立刻冲破了他用意志搭建的屏障,将仅存的那点儿美好回忆之光都扑灭了,但实际上,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美好回忆,只有一张张奸笑的脸……

他一直以来就是个潜行者。根本用不着思考,也用不着观察,甚至用不着回忆,这里的一切已经刻入他的骨髓里了:在左边安全的距离之外,有一个“快乐幽灵”在一堆旧木板上方盘旋,它很安静,能量都耗光了,所以不必担心;与此同时,在右边,一阵微风开始吹了起来;不出几步,他看到了一个捕虫阱,平滑如镜,像海星般伸出很多“腕”——不用害怕,离他们远得很——在捕虫阱中心有一只被压扁的鸟,这可真稀奇,因为造访区上空几乎从来没有鸟飞过;在小路旁边有两个被人丢弃的空盒子,估计是“秃鹫”在回程时丢在那儿的,看来恐惧还是战胜了他的贪婪。他把这一切都谨记在心,将其全部纳入考虑之中,一旦容貌受损的亚瑟迈错一只脚,雷德里克的嘴巴就会自动张开,嘶喊的警告声会自行飞出来。就是一台机器,他心想,你把我变成了一台机器……他们离采石场边上破碎的巨石越来越近,他已经能辨认出小屋红色屋顶上错综复杂的锈斑了。

你是个傻瓜,伯布里奇,雷德里克心想,虽然你很狡猾,但你依然是个傻瓜。你怎么会相信我呢,嗯?自打我小时候,你就认识我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为什么呢?因为你老了,所以越来越傻。但不得不说的是,你这辈子一直在跟傻瓜打交道。他想象着当“秃鹫”伯布里奇发现亚瑟——他的小阿奇,俊俏男孩,他的亲生骨肉,不是哪个没用的废物,而是他的儿子,他的心肝宝贝,他的骄傲——跟随雷德里克,沿着他的足迹进入造访区时,他脸上的表情……想象着那张脸,雷德里克哈哈大笑。亚瑟被吓得回头看他,他便继续咆哮,并做了个手势示意道:向前走,向前走!随后,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一连串笑盈盈的脸,一张接一张地飘过,像是掠过屏幕一般。这一切必须改变。不是拯救一两条生命,也不是改变一两个人的命运,而是这个腐臭世界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要彻底改变……

亚瑟在通往采石场的陡峭斜坡前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伸长脖子,低头向远处张望。雷德里克跟上来,在他身边停下。但他并没有望向亚瑟注目的方向。

脚下就是通往采石场深处的道路,是很多年前由重型卡车的履带和轮胎碾压形成的。右边的斜坡呈白色,被晒得开裂了,而左边的斜坡已被部分挖开,看那边,在巨石和碎石堆之间停着一辆挖掘机,车身倾斜,放低的铲斗蔫儿了似的耷拉在路边上。而且,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路上什么都看不到,除了扭曲的黑色钟乳石——看上去像是粗大的螺旋形蜡烛,悬垂在铲斗旁边粗糙的岩壁上,以及尘土中露出的大量黑色斑点——仿佛有人把沥青洒在了地上似的。这些是采石场里仅剩的黑色斑点了,你甚至记不清这里曾经有过多少。也许每个斑点代表了一个人,或者代表了伯布里奇的一个愿望。你瞧那个,那是“秃鹫”许愿能从第七建筑群的地下室里平安归来;那边那个稍大一些的,是“秃鹫”许愿能把“移动磁铁”从造访区里完好无损地带出去;再瞧那个,是他许愿得到一个完美女儿,亦即性感的迪娜·伯布里奇,令所有人垂涎三尺的荡妇,她长得既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还有那个,是亚瑟·伯布里奇,那个俊俏小伙,“秃鹫”的宝贝,他的长相也跟父母毫无共同之处……

“咱们成功了!”亚瑟欣喜若狂,扯着嗓子叫喊,“舒哈特先生,咱们最终还是成功了,对吧?”

他开心地笑了,蹲下身子,用力将双拳捶到地上,头顶上那团乱糟糟的头发古怪而滑稽地随之抖动,把一块块干掉的泥土甩向四面八方。直到这时,雷德里克才抬起头,小心翼翼、忧心忡忡地望向金球,隐隐担心结果会与期望的大相径庭:它可能会令他失望、产生怀疑,将好不容易爬上天堂的他扔下去,让他在下坠的过程中被污秽噎死……

它其实不是金色的,而是更接近铜的微红,表面异常光滑,在阳光下闪着沉闷的光泽。它躺在采石场远端的墙下,舒服地依偎在矿石堆之间。即使隔这么远,照样能看出它有多么大,以及压在地上的重量有多么沉。

它没有什么让人失望或产生怀疑的迹象,但同时也没表现出能够激发希望的潜质。不知怎的,金球立刻给人一种它是空心的感觉,而且由于阳光炙烤,摸上去一定很烫。很显然,它自身并不发光,也不能像传说中的那样飘在空中翩然起舞。它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原本掉落的地方。它可能是从某个巨大的口袋里掉出来的,也可能是一些巨人在玩游戏的过程中把它弄丢,滚到了这里——它不像是被特意放置在那里的,而是像造访留下的空盒子、手镯、电池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样,被随意地散落至此。

但与此同时,它还有些迷人的特质,雷德里克盯着它看得越久,就越明显地觉得这样做令他分外愉快,他想接近它,触摸它,甚至抚摩它。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想到,在它旁边坐下可能会感觉很不错;要是倚靠着它,脑袋后仰,闭上眼睛,琢磨琢磨事,追忆往昔,甚至会更好;或者干脆打个盹儿,休息一下……

亚瑟跳起来,迅速拉开夹克上的拉链,扯下夹克,用尽浑身力气扔到脚下,扬起一团白色尘土。他大声叫喊,扮着鬼脸,挥舞双臂,然后把双手背到身后,蹦蹦跳跳地下了斜坡,身体随之舞动,同时用双脚做出复杂的舞步。他不再去看雷德里克,他已经忘掉了雷德里克,他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一心只想实现自己的愿望,那是一个大学生深藏心底的小愿望,在他的一生中,除了所谓的零用钱,从未见到过更多的钱,这孩子每次回家,哪怕身上只有一丁点儿酒味,都会被残忍地殴打,他从小就被严格培养,立志要成为一个著名律师,之后成为一名参议员,终极目标是理所当然地成为总统。雷德里克迎着刺目的阳光,眯起红肿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他。他态度冷漠,十分镇定,他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去看。但目前还是可以看的,于是他便继续盯着亚瑟,除了在心底某个角落,好似有一只小虫开始不安地蠕动,扭动着它那多刺的小脑袋,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男孩还在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下走,一路上蹦蹦跳跳,随着某种特别的节拍踢踏着双脚,鞋跟下扬起白色灰尘,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声音非常清晰,语气也十分欢快和庄严,听上去像是一首歌或一段咒语。雷德里克心想,这应该是采石场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用这种方式走下这条路,像是去参加一场派对似的。一开始,他听不清那把会说话的钥匙在喊什么,但随后,身体里仿佛有个开关被打开了,他便听到:

“愿每个人都幸福!自由!想要多少幸福就有多少!大家聚到一起!足够所有人享用的幸福!没有人会被遗忘!自由!幸福!自由!”

突然间,亚瑟安静下来,好像有一只大手使劲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封口布。雷德里克看到潜伏在挖掘机铲斗阴影中的“透明虚空”抓住了他,猛地抛向空中,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拧着他的身体,就跟家庭主妇拧干衣服一样。雷德里克注意到,亚瑟的一只布满灰尘的鞋子从抽搐的脚上脱落下来,高高地飞到采石场上空。他转身坐在地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为什么,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空气中死一般地寂静,尤其是在他身后的那条路上,更是静得可怕。这时,他想起了那瓶酒,但他没有了平常喝酒时的快乐,此刻喝酒,只不过跟到时间吃药是一个作用。他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希望瓶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凉水。

过了一段时间,脑子里开始形成稍微连贯一些的意识。嗯,结束了,他不情愿地想,那条路畅通了,他其实现在就可以过去,不过,当然了,最好再稍微等会儿。绞肉机可能很狡猾。不管怎么说,我需要好好思考。问题在于,我不习惯思考。“思考”到底是什么意思?“思考”意味着以智取胜、愚弄、诈骗,但这些在这里都不管用……

好吧,想想“小猴”,想想父亲的遭遇……我要让他们为这一切付出代价,希望那些王八蛋痛不欲生,让他们跟我一样吃尽苦头——不,这么想不对,雷德。这么想当然没错,但这实际上有什么意义呢?想想我需要什么?这些全是诅咒,而非思想。他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吓得不寒而栗,便立刻跳过了众多有待解决的争论,凶巴巴地对自己命令道:听好了,你这个红头发的浑蛋,除非你思考清楚,否则不准离开这个地方,你会瘫倒在金球旁边,你会被灼伤,你会腐烂,但你这浑蛋,只要不想清楚,就哪儿都不能去。

天啊,我怎么找不到想说的话了?我的思想在哪里?他半攥拳头,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这辈子连一个思想都没有!等等,基里尔以前常常说一些……基里尔!他发狂地挖掘自己的记忆,果然有些词语浮出了表面,多多少少有些熟悉,但没有一个是恰当的,因为基里尔留给他的不是什么词汇,而是一些模糊的画面,非常亲切,但完全不像是真的……

背信弃义,背信弃义。这个词也浮了出来。他们欺骗了我,让我有苦难言,那些浑蛋……痞子。我生来就是个痞子,长大了也是个痞子。就不该允许这种事情!你听见了吗?将来要禁止这种事,彻彻底底!人被生下来就是为了去思考(就是这句,基里尔说过的,终于想起来了)。只是我不相信这个。我从来没有相信过,现在依然不信。人出生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就这么出生了,仅此而已,然后拼尽全力勉强活着。希望我们都身体健康,他们都下地狱。我们是谁?他们是谁?我什么都不懂。如果我快乐,伯布里奇就不快乐;如果伯布里奇快乐,“四眼”就不快乐;如果“刺耳”快乐,其他所有人就都不快乐,这样一来,就连“刺耳”自己都会不快乐,除非那个白痴认为自己能想办法摆脱这种局面。天哪,太乱了,太乱了!我这辈子一直在跟科特布莱德上尉争斗,他这辈子一直在跟“刺耳”争斗,而他对我这个笨蛋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再当潜行者。可是,我还有一家人需要养活,怎么可能不做潜行者呢?难不成找份正式工作?但我不想为你工作,你的工作让我恶心得想吐,明白吗?人一旦有工作,那么他就会始终给别人打工,他就变成了奴隶,再无其他可能。而我一直想当自己的老板、我自己的员工,这样我就不必在意别人怎么想,也不必在意他们是否感到沮丧或无聊……

他喝完剩下的白兰地,用尽全力把空酒瓶扔到地上。酒瓶触地弹了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最后骨碌碌滚走了。他立马把瓶子忘得一干二净。他坐在那里,用手捂住眼睛,不再试图去思考或理解,而是去展望万事万物应有的样子,但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张张脸……还有钞票、酒瓶,尸骸腐烂殆尽后留下的一堆堆破布,以及一串串数字……他知道这一切必须摧毁,他也很渴望摧毁它们,但他想象得到,如果这些彻底消失,那么世界上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平坦的、光秃秃的土地。无助和绝望让他又一次想脑袋后仰,身体倚靠在金球上。于是他站起来,无意识地掸掉裤子上的尘土,开始往下方的采石场走去。

太阳炙烤着他,一些红点在他眼前游动,采石场底部的热空气摇摇曳曳,金球也因此显得像是在原地起起伏伏,仿佛波浪中的浮标一般。他从挖土机铲斗旁边走过,迷信地把脚抬高,注意不踩到黑色斑点。接着,他钻进了碎石堆里,穿过采石场,向舞动闪烁的金球走去。他满身大汗,热得透不过气,但同时又感觉冷得要命,跟宿醉似的全身上下剧烈颤抖,没滋没味的白色粉尘飘进嘴里,硌得牙齿咯咯响。他已经不再试图去思考了,只是绝望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像是在祈祷:“我是个畜生,你能看出来,我就是个畜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没有教过我怎么说。我不知道怎么去思考,那些王八蛋不让我学习如何思考。但如果你果真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懂,你就自己弄清楚吧!看看我的灵魂,我知道,你要的一切都在那里。一定是的。因为我从未将灵魂出卖给任何人!它完全属于我,还有未泯灭的人性!你自己搞清楚我想要什么吧,因为我知道,我的愿望不可能是邪恶的!真见鬼,我什么都想不出来,除了他的那些话——希望每个人都幸福、自由,希望没有人会被遗忘!”

英制质量单位,1盎司约等于28.35克。

容积单位,1品脱于英、美代表不同容量。1英制品脱约等于568毫升,1美制干量品脱约等于550毫升,1美制湿量品脱约等于473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