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这么觉得?”努南沮丧地说,“好吧,那可能是——”
“跟我说实话,理查德,”瓦伦丁显然聊得正起劲儿,“造访发生后,作为生意人,你有什么改变呢?的确,你知道了宇宙中除了人类,至少还有一个有智能的物种。但知道了又怎样?”
“该怎么说呢?”理查德嘟囔道,他已经后悔挑起这个话题了,在这方面他着实没什么好说的,“我有什么改变?比如说,很多年来,我一直有点儿心神不安,忧心忡忡。的确,他们造访地球,又立即离开了。但是,假如他们又返回地球,并决定留下来呢?你知道吗,对我这个生意人来说,下面这些问题绝非无聊:他们是谁?他们如何生活?他们需要什么?最最起码,我将不得不考虑如何调整我的产品。我得时刻准备着。如果我在他们的社会里是完全多余的可怎么办?”他谈兴越来越浓,“如果我们都变得多余呢?听着,瓦伦丁,既然聊到这个话题了,我说的这些问题有答案吗?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的确有答案。”瓦伦丁露出具有讽刺意味的微笑,“有很多,随便你选。”
“你是怎么想的?”
“老实说,我从未认真考虑过这种问题。对我来说,造访首先是一个罕见的事件,有可能使我们在发展的阶梯上跃进几个阶段,像是进入了科技发达的未来世界。打个比方,就好比艾萨克·牛顿在他的实验室里发现了一台这个时代的微波发射器。”
“那台设备肯定会令牛顿一头雾水。”
“还真不是!牛顿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是吗?话说回来,牛顿的事暂且放在一边。对于造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哪怕不是深思熟虑的想法也行。”
“好吧,那我告诉你。但我必须提醒你,理查德,你的问题属于一种叫作宿主学的伪科学范畴。宿主学是将科幻小说和形式逻辑勉强混合到一起的产物,其核心假设是有缺陷的:外星种族在心理层面跟人类一样。”
“为什么有缺陷?”努南问。
“因为生物学家试过将人类心理学运用到动物身上。请注意,是地球上的动物。”
“等一下,”努南说,“这完全是两码事。咱们说的是智慧生物的心理学。”
“没错。如果我们知道智慧是什么的话,那就好了。”
“难道我们不知道吗?”努南惊讶地问。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并不知道。我们通常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定义来解释:智慧是人类的属性,它把人和动物的行为区分开来。这种说法可以把主人和狗加以区分,因为狗似乎什么都懂,但就是不会说话。然而,这个无关紧要的定义确实能引出更机智的定义。它们基于对上述人类行为的令人沮丧的观察。比如,其中一个定义:智慧是生物做出无意义或反常行为的能力。”
“是的,这指的就是我们。”努南赞同道。
“真是遗憾。或者,还有一种定义假设:智慧是一种尚未充分进化的复杂本能。这一观点认为,本能的行为总是正常的、有意义的。100万年后,这种本能将会进化成熟,我们将不再犯错误,而犯错误很可能是构成智慧所必需的组成部分。之后,如果宇宙发生了变化,我们将会走向灭绝,重申一次,这正是因为我们失去了犯错误的本领,也就是说,我们不再尝试各种打破严格规范约束之事。”
“不知为何,怎么听起来对智慧这么……贬损呢。”
“那好,还有一个定义,非常崇高和高贵:智慧是在不破坏所在世界的前提下,驾驭周围世界能量的能力。”
努南皱皱眉,摇了摇头。“不,”他说,“这种解释太宏大了……不适合我们。你听听这个解释怎么样?不同于动物,人类对知识有着强烈的需求。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我也读过。”瓦伦丁说,“但问题在于,人,至少是普通人,能够轻易弃绝这种需求。在我看来,这种需求根本不存在。人类有认识事物的需求,但那不需要知识就能做到。比如说,上帝的假设可以让你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万事万物有空前的认知……这一假设把世界高度简化为一种模型,并且基于这个模型来解释每一件事。这种方法不需要知识,只需要一点儿生搬硬套的套话,再加上一些所谓的直觉、一些所谓的独具法眼,还有一些所谓的常识即可。”
“等等。”努南说,他喝光啤酒,把空杯子砰的一声放到桌上,“别扯远了。这么说吧:一个人类遇到一个外星人,他们怎么确定彼此是智慧生物?”
“不知道。”瓦伦丁自顾自地说,“我读过的所有关于这个话题的资料,都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如果他们能够跟我们建立联系,那么他们就是有智慧的;反之,如果他们有智慧,那么他们就能跟我们建立联系。总的来说:如果一个外星生物有幸在心理上和人类一样,那么它就是有智慧的。就是这样,理查德。你读过冯内古特吗?”
“真该死。”努南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把问题解决了呢。”
“就连猴子都能解决问题。”瓦伦丁说。
“不对,等等。”努南说,不知怎的,他感觉自己上当了,“但是,假如你连最简单的事情都不知道……好吧,先不管智慧的事,这个讨论起来茫无头绪。但造访呢?关于造访,你是怎么想的?”
“乐意回答。”瓦伦丁说,“想象一下去野餐——”
努南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野餐啊。想象一下:一片森林,一条乡间小路,一片草地。一辆车沿着小路驶到草地上。下来一群年轻小伙和姑娘,从车上搬下酒瓶、野餐篮子、晶体管收音机、照相机……他们点起篝火,支起帐篷,放起音乐。第二天早晨,他们都走了。整夜都在惊恐地注视他们的那些动物、小鸟和昆虫,一个个爬出巢穴。它们看到了什么呢?满地的油、洒有汽油的小土坑、旧火花塞、散落的滤油器……散乱的破布、烧坏的灯泡、不知谁掉的一把活动扳手、车轮从某个荒凉的沼泽里带来的污泥——当然,除此之外还有篝火的余烬、苹果核、糖果包装纸、罐头盒、酒瓶、某人的手帕、某人的小折刀、破烂的旧报纸、硬币、从另一片草地上拿来的枯萎的花朵……”
“我懂了,”努南说,“就是一次路边野餐。”
“没错。一次在宇宙的某条小路边上举行的野餐。而你还问我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让我抽支烟。”努南说,“该死的伪科学!不知怎的,这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想是你的权利。”瓦伦丁说。
“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他们甚至压根儿没注意到我们?”
“何出此言?”
“或者他们至少对我们毫不在意。”
“我要是你,绝不会对此感到过分失望。”瓦伦丁劝告道。
努南吸了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便把烟扔掉了。“话虽如此,”他倔强地说,“这不可能……你们这些该死的科学家!你们怎么对人类这么蔑视?你们为什么要时不时地贬低人类?”
“等等,”瓦伦丁说,“听好了。‘你问:什么使人类变得伟大?’”他引述道,“‘是因为他改造了大自然吗?是因为他能利用近乎宇宙尺度的力量吗?是因为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征服地球,并打开了一扇通往宇宙的窗户吗?不!是因为尽管做了这些,他还是活了下来,并且打算继续这么活下去。’”
一阵沉默。努南在思考。“也许,”他犹豫地说,“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讲——”
“不用太失望,”瓦伦丁和善地说,“野餐理论只是我的假设,甚至连假设都算不上,真的,顶多算是个感想罢了。那些认真对待这个话题的所谓宿主学家们试图为之辩护的解释,对人类的虚荣心而言更加体面,更能讨得欢心。例如:造访还没有发生,真正的造访尚未到来。我们先前所认为的造访,只不过是某种更高等的智慧生物来到地球,给我们留下了装有他们物质文化样品的容器。他们希望我们研究这些样品,实现科技的飞跃,从而能够向他们发回信号,以此表明我们已经准备好与之接触了。这种解释怎么样?”
“好多了。”努南说,“看来哪怕是科学家里也是有正派人士的。”
“还有一种解释:造访的确已经发生,但实际上并未结束。我们聊天的当口,其实也在跟他们接触,只不过我们感觉不到。外星人躲在那些造访区里,仔细地研究着我们,同时不停地为我们准备‘超越时代的残忍神迹’。”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努南说,“最起码它能解释工厂废墟中神秘的喧闹声。顺带一提,你的野餐理论就解释不了。”
“为什么不能?”瓦伦丁反驳道,“没准儿某个小女孩把她最心爱的发条玩偶掉在草地上了呢。”
“得了吧。”努南坚决地说,“那玩偶可真厉害,能让大地颤动不止。不过话说回来,它当然有可能是个‘玩偶’——想来点儿啤酒吗?罗莎莉!过来,老婆婆!给我们这两位宿主学家来两杯啤酒!跟你聊天真愉快,”他告诉瓦伦丁,“简直是对大脑进行了深层净化,就跟有人在我头盖骨下撒了泻盐一样。要不然,我只知道拼命工作,却永远不会去思考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怎么应对可能发生的问题,以及如何努力减轻心理负担……”
啤酒送上来了。努南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泡沫,看到瓦伦丁正一脸嫌弃地打量着他的杯子。
“怎么,你不喜欢?”他舔了舔嘴唇,问道。
“说实话,我不喝酒。”瓦伦丁不情不愿地说。
“是吗?”努南吃惊地问。
“他妈的!”瓦伦丁说,“世界上有滴酒不沾的人,有那么奇怪吗?”他将酒杯一把推开,“那就给我点一杯法国白兰地吧。”
“罗莎莉!”努南立刻大喊道,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白兰地上来后,努南说:“我还是觉得那种解释不对。我甚至都不会提及你的野餐理论,那是彻底地羞辱人类。但是,即便是接受这样一种假说,比如说这其实是接触的前奏,也并不令人好受。手镯、空盒子之类的,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还有地狱黏液?以及捕虫阱和让人恶心的绒毛?我完全理解不了。”
“抱歉,打断一下,”瓦伦丁挑选了一片柠檬,说,“我不是很明白你说的专业术语。什么阱?”
努南哈哈大笑。“这是民间的说法,”他解释说,“是潜行者的行话。捕虫阱,指的是重力升高的区域。”
“哦,重力遽升点啊……定向重力。这种话题我非常乐意聊聊,但你肯定一个字都听不懂。”
“为什么?我怎么说也是个工程师呢。”
“因为连我自己也什么都不懂。我对此有一个方程组,但我还不知道如何解释它。至于黏液嘛,可能是胶态气体吧?”
“正是。你听说过卡里根实验室的灾难吗?”
“有所耳闻。”瓦伦丁不太情愿地回答。
“那些白痴把装有黏液的瓷制容器放进一个特殊的、与外界最大限度隔绝的腔室。他们自以为已经‘最大限度地隔绝’了,但当他们用机械臂打开容器时,黏液就像水流过滤网一样,穿过金属和塑料腔壁流了出来,所经之处,每一样东西都变成了同样的黏液。据统计,共有35人因此丧生,一百多人受伤,整个实验室彻底作废。你去过那里吗?那栋大楼原先真美啊!可现在,黏液已经渗入地下室和较低的楼层……这就是接触的前奏。”
瓦伦丁做了个鬼脸。“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他说,“但你得承认,理查德,外星人与此事无关。他们怎么会知道军工大楼的存在呢?”
“这个嘛,他们理应知道!”努南用训斥的语气说。
“那么,他们肯定会这么回应:你们早就该把军工大楼废弃了。”
“那倒也是。”努南赞同道,“假如他们真有这么强大的话,也许他们早就这么做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应该干涉人类的内部事务?”
“嗯。”努南说,“这话题越扯越没边儿。不说这个了,回到最初的话题上。这一切将如何结束?比如,就拿你们科学家来说,你们是否希望从造访区里获取一些基础科学之类的东西,从而彻底变革我们的科学、技术、生活方式?”
瓦伦丁喝光白兰地,耸耸肩:“这话不该问我,理查德。我不喜欢空想。面对如此严肃的问题,我更倾向于谨慎地怀疑。从我们已经获得的物品来看,未来有各种可能性,但现在还什么都确定不了。”
“罗莎莉,再来杯白兰地!”努南大喊道,“呃,好吧,那咱们换个话题。在你看来,我们实质上已经从中获得了什么?”
“有趣的是,获得了很多。但相对来说却很少。我们发现了许多奇迹,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甚至学会了如何调整这些奇迹,使其符合我们的需求。我们甚至已经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但我们就像实验室的猴子,按下红色按钮,得到一根香蕉,按下白色按钮,得到一个橘子,可它不知道如果没有按钮,应该怎么获得香蕉或橘子,它也不理解按钮和橘子、香蕉之间的关系。就拿外星电池来说吧,我们学会了如何应用它们,甚至发现了促使它们自我分裂以进行繁殖的条件。然而,我们至今连一块外星电池也没人为造出来,根本搞不懂它的工作原理,而且,据我所知,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搞懂。我是这么想的:许多物品我们已经找到了用途,我们便使用之,尽管几乎可以肯定跟外星人的使用方式不一样。我绝对相信,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是大材小用了。尽管如此,我们确实利用了一些东西:外星电池、能促进生命活动的手镯……还有各种准生物物品,引发了一场医学界的革命……我们靠着它们,做出了新型镇静剂、新型无机肥料,天文学迎来了革命性的变化。不过,我干吗要列举这些呢?这些进展你比我更清楚。我发现你自己就戴着一副手镯。咱们就把这组物品当作有益的吧。你也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这些物品造福了人类,虽然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在这个符合欧几里得几何学的世界中,每根棍子都有两头——”
“是因为它们同时还有很糟糕的应用吗?”努南插嘴道。
“没错。例如外星电池在国防领域的应用……咱们别跑题。每一样有益物品的性能,都或多或少地被研究和解释过。我们当前的技术水平太低,不过再过五十年左右,我们肯定能学会如何制造外星物品,届时,我们可以尽情地大材小用。至于另一类物品,情况要更加复杂,原因在于,我们不知道怎么利用它们,而且,在我们目前的理论水平下,它们的性质完全无法解释。举个例子,就拿各种类型的磁流阱来说,我们知道它们是磁流阱,帕诺夫非常巧妙地证明了这一点。但我们还是不知道能够生成其强大磁场的发生器在哪里,也不清楚它稳定性如此惊人的原因。我们什么都不懂,只能在空间性质方面编造一些以前从未想到过的、不切实际的猜想。还有k-23……你们把那些用来做珠宝的漂亮的黑色珠子叫什么?”
“黑色火花。”
“对、对,黑色火花。好名字。嗯,你知道它们有什么特性。如果你用光线照射这种珠子,光线会在射入其中后停顿片刻,然后再被发射出来,停顿的时长取决于珠子的重量、尺寸和许多其他参数,而且,射出光的频率总是低于射入光的初始频率。这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有一种疯狂的猜想:这些黑色火花实际上就是广袤无垠的空间,这种空间的性质与我们所在的不同,在我们的空间的影响下,卷曲成了这种形态——”瓦伦丁点燃一支烟,“简言之,这类物品目前对人类毫无用处,但从纯科学角度来看,它们却意义非凡。它们是对那些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提出的问题给出的奇迹般的答案。刚才提及的艾萨克爵士可能不理解微波发射器是什么,但他最起码能意识到这种东西是可能存在的,这会对他的科学世界观产生非常大的影响。我不想谈细节问题,但是像磁流阱、k-23和白环之类的物品甫一出现,立刻就推翻了一些新近兴起的理论,并且引发了很多全新的猜想。此外,还有第三类物品……”
“是的,”努南说,“地狱黏液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不。你说的这些不是属于第一类,就是属于第二类。我说的那类物品要么我们一无所知,要么只是道听途说。那些物品我们还从未接触过,被潜行者从我们眼皮子底下偷走,不是卖给什么人,就是给藏起来了。那些物品他们压根儿都不会谈及,对我们而言属于传说或半传说,比如‘许愿机器’‘流浪汉迪克’‘快乐幽灵’……”
“等等,等等,”努南说,“我只知道许愿机器。其他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瓦伦丁哈哈大笑:“你瞧,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术语。流浪汉迪克,指的就是在工厂废墟中引发大破坏的、假想中的发条玩偶。快乐幽灵则是一种危险的湍流,发生在造访区内某些特定位置。”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努南说。
“你瞧,理查德,”瓦伦丁说,“我们在造访区里挖掘了二十多年,但我们连其中千分之一的东西都没搞懂。如果把造访区对人类产生的影响考虑进去的话——顺带一提,我们还要在现有的分类上再加一组,即第四组,不是指代物体,而是指代影响。在我看来,尽管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数据,但这一组的研究进展却糟糕至极。你知道的,理查德,我是个物理学家,所以必然也是个怀疑论者。但有时候一想到那些数据,就连我都会起鸡皮疙瘩。”
“活着的僵尸……”努南咕哝道。
“什么?哦……不是,那只是显得很神秘。该怎么跟你说呢?至少那还属于可以想象的范畴。但是,当超自然、超生物现象平白无故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哦,你是指移居到国外的侨民?”
“正是。你知道吗,虽然处理的是随机变量,但统计学其实是一门非常严谨的科学。而且,这门科学也非常有说服力、非常直观……”
瓦伦丁显然已经喝醉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面色变得红润,墨镜上方的眉毛高高扬起,把额头挤得皱巴巴的。“罗莎莉!”他大喊道,“再来杯白兰地!要大杯!”
“我喜欢不喝酒的人。”努南敬重地说。
“别转移话题!”瓦伦丁厉声说,“仔细听好。这事儿非常蹊跷。”他抓起酒杯,一口气喝掉半杯,接着说道,“在造访刚发生时,可怜的哈蒙特居民遭遇了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但后来,其中有个人决定移居国外,那就是个普通居民,一个理发师。他父亲和爷爷也都是理发师。他就搬到底特律去了,在那里开了一家理发店,此后,不幸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的顾客中,有90%以上的人在一年内相继身亡,有的死于车祸,有的死于坠楼,有的被匪徒和流氓灭口,还有的在浅水处溺亡,诸如此类的吧。此外,底特律的市政灾难数量也急剧增加:与往常相比,燃气爆炸的次数增加了一倍,线路故障引起的火灾数量增加了2.5倍,车祸的数量增加了两倍,死于流感的人数增加了一倍。还有,底特律及其市郊的自然灾害数量也有所增加:像龙卷风和台风之类的灾害,自从18世纪之后,那个地区就再也没见过,这次却接连出现了;天降暴雨,安大略湖、密歇根湖……反正就是底特律所在地区的湖泊,全都冲破了堤岸。嗯,像这样的影响还有很多。不管是哪座城镇、哪片地区,只要有造访区附近的居民搬过去,同样的灾难就会在那边爆发,而且,灾难的次数与移居到该地区的侨民数量成正比。请注意,这种影响只在亲身经历过造访的人身上出现了,而那些在造访之后出生的人,对于事故统计数据则毫无影响。你在哈蒙特居住10年了,但你是在造访之后搬过来的,所以你哪怕搬到梵蒂冈这种小地方,也不会造成任何危害。这些该怎么解释呢?我们到底该舍弃哪个?统计学,还是常识?”瓦伦丁抓起杯子一饮而尽。
理查德·努南挠了挠耳背。“嗯,”他说,“我其实听过很多这种事情,但坦白讲,我始终认为这些,说得委婉一点,有点儿言过其实了。我觉得这只是有人想禁止移民的借口。”
瓦伦丁满脸苦笑:“这就是借口!谁会相信这种疯言疯语?没人。所以他们就捏造出一种传染病,大肆散布谣言,说它极度危险,绝对是这样!”他把胳膊肘撑在桌上,一脸不悦,用双手捂住脸。
“我赞成你的观点,”努南说,“你说得对,从我们强大的实证主义科学的角度来看——”
“或者,再说说造访区导致的突变吧。”瓦伦丁插话道,他摘下眼镜,用那双近视的乌黑的眼睛盯着努南,“所有和造访区长时间接触的人都发生了突变,包括表现型和基因型。你知道潜行者的后代是什么样,也知道潜行者会变成什么样。为什么呢?是什么导致了突变?造访区内没有辐射,里面的空气和土壤的化学结构虽然独特,但不存在致人突变的风险。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相信魔法,相信凶眼的存在?听着,理查德,咱们再喝一轮吧。我确实领略到了这酒的魅力,真该死……”
理查德·努南得意地笑了笑,又给这位诺贝尔奖得主点了一杯白兰地,给自己也点了一杯啤酒,然后说道:“好吧。对于你的纠结,我当然十分同情。但老实说,我个人认为,复活的死尸比你所谓的统计数据更令人不安。尤其是因为我从未见过那些数据,但我却见过那种僵尸,而且还闻到过它们的气味。”
瓦伦丁漫不经心地挥挥手。“哦,去你的僵尸吧……”他说,“听着,理查德,难道你不为此感到害臊吗?再怎么说,你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从基本原理角度来看,你所说的僵尸令人诧异的程度,也就和永续电池一样,你难道不明白?只不过,外星电池违反了热力学第一定律,而那些僵尸则违反了第二定律,这是它们仅有的区别。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跟原始人无异:我们想象不出比鬼魂或吸血鬼更吓人的东西。但违反因果律其实比一大群鬼魂……可怕得多,也比那个怪物可怕得多——是鲁宾斯坦的怪物,还是华伦斯坦的怪物来着?”
“弗兰肯斯坦。”
“对,弗兰肯斯坦。雪莱夫人,诗人的妻子,也可能是女儿。”他忽然大笑起来,“你说的僵尸确实有一个特性,即自主生存能力。举个例子,若是砍断他们的一条腿,那条腿还会继续往前走。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行走,但不管怎样,断腿在离开躯体、没有生理盐水的情况下,还能活着。对了,研究所最近就收到一具这样的尸体……无人认领。所以他们就拿来用了。是博伊德的实验室助理告诉我的,他们砍下了他的右手,准备做实验,第二天早晨过去一看——那只断手冲他们竖起了中指!”瓦伦丁哈哈大笑起来,“哦?它现在还活着呢!一个劲儿地攥拳头,然后竖起中指。你觉得它是想表达什么?”
“我得说,这个手势已经不言自明了。这会儿是不是该回家了,瓦伦丁?”努南说着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一件要事去办。”
“好吧。”瓦伦丁愉快地同意了,他试图把脸伸进眼镜框里,但没有成功。“啊,理查德,你真把我灌醉了……”于是,他便用双手拿起眼镜,小心翼翼地戴好,“你开车吗?”
“是的,我开车送你。”
他们买完单,朝门口走去。瓦伦丁的身体比平时挺得更直,不停地用手指戳自己的太阳穴,同时跟相熟的实验室助理们打着招呼——他们全都好奇且惊讶地注视着这位世界科学界的领军人物之一。走到门口时,他冲着笑嘻嘻的门卫打了个招呼,一不小心把眼镜给碰掉了,三人连忙冲过去接住。
“啊,理查德,”瓦伦丁一边往标致车里钻,一边嘴里不停地重复,“我被你灌醉得都没脸……没……皮了。真该死,这是不对的。太尴尬了。我明天还得做个实验呢。你知道吧,这很反常……”
他开始唠叨起第二天的实验,说着说着又跑题开起了玩笑,并且重复道:“把我灌醉……太不像话了!都不省人事了……”努南把他送到科学园区,同时果断拒绝了这位诺贝尔奖得主突如其来的想继续痛饮的要求(“什么狗屁实验?你知道我要怎么对待你们的实验吗?我要往后推迟!”),然后把他交给他的妻子,后者一看到丈夫这副醉醺醺的样子,就气得火冒三丈。
“家里有客人?”瓦伦丁咕哝道,“谁啊?博伊德教授?太好了!我们得痛饮一番。没有小杯了?真该死。那就用大杯吧。理查德!你在哪儿,理查德?”
听到这话时,理查德已经跑下楼梯了。看来他们也很害怕啊,他心想,然后钻进标致车里。那些书呆子科学家害怕了。也许本该如此。他们害怕的程度,甚至应该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加在一起还要深。因为我们几乎什么都不懂,但他们最起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尚未搞懂。他们凝视着这个无底洞,心里清楚得很,他们必然得爬下去。他们吓得心跳加速,但不得不这么做。可他们不清楚的是如何爬到洞底,以及有什么东西在洞底等待自己。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清楚是否还能再爬出去。与此同时,我们这些有罪之人却佯装不知,可以这么说……听着,或许事情本该这样?就让它顺其自然吧,我们会有办法应付过去的。他有一点说得对:人类最伟大的成就就是存活下来了,并且打算继续活下去。不过,我倒希望你们万劫不复,他对外星人诅咒道,你们就不能去别的地方野餐吗?比如月球,或者火星?即便你们已经知道怎么卷曲空间,也跟其他没那么先进的种族一样,是冷酷无情的浑蛋。去哪儿野餐不行,偏偏来这儿。就是一次野餐……
我该怎么对付我的那些“野餐者”呢?他一边想,一边驾驶标致车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缓缓前行。对付他们最明智的办法是什么?就像在力学领域,利用最小作用原理那样。如果我想抓住那个没腿的浑蛋,却连一个巧妙的法子都想不出来,那我的工程学学位还有个屁用……
他把车停在雷德里克·舒哈特的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思考着接下来这场谈话该如何进行。他拔下外星电池,下车,这时才注意到,这栋楼看上去像是废弃了。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漆黑一团,而且公园里也没有人,里面的灯甚至都没亮。这副场景使他想到即将要看到的东西,他立刻不寒而栗起来。他甚至想过,也许最好给雷德里克打个电话,叫他来车里聊,或是去某个安静的酒吧见面。但因为各种原因,他还是把这个念头赶走了。此外,他自言自语道,你可千万别从这里狼狈逃窜,搞得自己跟沉船上的耗子似的。
他走进楼里,缓缓地爬上很久都没打扫的楼梯。周围寂静无声。楼梯平台上的门大都虚掩着,或干脆敞开着。门外黑黢黢的入口通道散发着一股湿气和灰尘混杂的陈腐味儿。他在雷德里克的公寓门前停下,抚平耳后的头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按响门铃。门后什么动静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传来地板的咯吱声,接着,门锁咔嗒一声,门轻轻打开了。他一点儿脚步声也没听到。
门口站着“小猴”,即雷德里克·舒哈特的女儿。门厅里明亮的灯光照射到昏暗的楼梯平台上,努南一开始只能看到小女孩的黑色剪影,心想她这几个月长得可真快啊。这时,她又退回到公寓里,他便看清了她的脸庞。他立刻感到口干舌燥起来。
“你好,玛丽亚。”他尽量语气温柔地说,“你还好吗,‘小猴’?”
她还是一声不吭,随即悄没声地朝客厅门走去,不停地瞪着他,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但老实说,他也没认出她来。都怪造访区,他心想,真该死。
“谁啊?”库塔问道,从厨房里探出头一瞧,“我的天哪,迪克!你这阵子躲哪儿去了?你知道吗,雷德里克回来啦!”
她急忙走过去,同时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擦手。这个女人还是那么漂亮、结实、精力充沛,只不过看上去更憔悴了:面色苍白,眼睛好像也……布满血丝?
他吻了吻她的脸颊,把雨衣和帽子递给她,然后说:“我听说了,听说了。只是一直没时间过来。他在家吗?”
“在。”库塔说,“家里来客人了,他们已经在屋里聊了一会儿了,估计那人快走了……快进来吧,迪克。”
他穿过门厅,在客厅门口停了下来。那个老人正坐在桌子后面,形单影只,一动不动,身体稍稍向一侧倾斜。透过灯罩射出来的粉红色灯光,照在他那张又黑又宽的脸上(那张脸像是用旧木头雕刻出来似的),照在凹陷的、没有嘴唇的嘴上,照在目光呆滞的眼睛上。努南一下子就闻到了那股气味。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幻觉,事实上,气味只在他爬出来的最初几天里有,之后便彻底消失了。但理查德·努南却仿佛能从记忆中提取出来,那是新鲜泥土特有的潮湿与腐臭味。
“到厨房来吧。”库塔急忙说,“我正做饭呢。我可以边做饭边跟你聊。”
“好啊。”努南愉快地说,“咱们好久没见面了!你还记得吃饭前我喜欢喝什么吗?”
他们来到厨房,库塔立刻打开冰箱,努南则坐在餐桌边,环顾四周。跟往常一样,这里收拾得很整洁,每样东西都锃光瓦亮,锅里热气腾腾,下面是一台崭新的电磁炉,这意味着家里还有钱。“嗯,他还好吗?”
“还是那样。”库塔回答说,“他在监狱里掉了些肉,不过已经长回来了。”
“还是红头发?”
“当然!”
“还是那么刻薄?”
“可不是嘛!他会把这个臭脾气带进坟墓。”
库塔调了一杯血腥玛丽放到他跟前。这酒看上去像是在一层番茄汁上面悬浮着一层透明的俄罗斯伏特加似的。
“是不是倒多了?”
“正好。”努南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把杯里的混合液体倒进嘴里。他想起来,这是他今天喝的第一杯真正的酒。“感觉好多了,”他说,“生活又变得美好了。”
“你还好吗?”库塔问,“你怎么这么久都没过来?”
“一直忙得要死。”努南说,“我每周都计划顺道来坐坐,或者至少给你打个电话,但我先是去了一趟雷索波利斯,后来又得处理一桩丑闻,之后就听人说‘雷德里克回来了’。行吧,我心想,我就先不当你们的电灯泡了……总之,库塔,我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候我会问自己,我们这么奔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赚钱吗?但是,如果我们整天不停地工作,即便赚了钱,又有什么用呢?”
库塔砰的一声扣上锅盖,从橱柜上拿下一包烟,坐到努南对面,眼睛垂了下去。努南迅速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香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看到她双手颤抖,第一次是雷德里克刚被判刑之后,努南过来给她送钱:起初,她一贫如洗,同一栋楼里的浑蛋们一分钱都不愿意借给她。后来,家里终于来钱了,而且十有八九数目可观,努南猜得到钱的来源,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过来,给“小猴”带些玩具和糖果,跟库塔喝上一整晚的咖啡,帮她规划雷德里克未来的成功人生。最后,当他听完她的遭遇后,他会去邻居家,试图想办法跟他们讲理、解释、连哄带骗,直到最后失去耐心,对他们威胁道:“你们知道吗,雷德会回来的,到时他会把你们的骨头都敲碎……”但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女朋友还好吗?”库塔问。
“谁?”
“你知道的,就是你那次带过来的那位……满头金发。”
“你以为那是我女朋友?她是我的速记员。人家结婚又离了。”
“你应该结婚了,迪克。”库塔说,“要不我给你找一个?”
努南差点儿像往常一样回答:我等“小猴”长大。但这次却及时打住了。现在再说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劲了。“我需要的是速记员,不是老婆。”他喃喃道,“你应该离开你家那位红发浑蛋,到我这儿来当速记员。我记得你是个很优秀的速记员来着。老哈里斯到现在还惦记你呢。”
“这还用说吗?”她说,“我费了好大劲才躲开他。”
“竟然是这样?”努南装出惊讶的样子,“该死的哈里斯!”
“我的天哪!”库塔说,“他当时对我死缠烂打!我只是担心雷德会发现。”
“小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她站在门口,看看锅,又看看理查德,然后走到妈妈身边,靠在她身上,把脸转向别处。
“你好啊,‘小猴’,”理查德·努南热情地说,“想吃巧克力吗?”
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小块包着透明包装的巧克力棒,递给小女孩。但她置之不理。库塔接过巧克力,放在桌上。她的嘴唇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嗯,库塔,”努南仍然用愉快的语气说,“我打算搬家,你知道吧。酒店我已经住够了。首先,那儿离研究所真的太远了——”
“她现在几乎什么都不懂了。”库塔轻声说。努南不再说话,用双手捧起杯子,然后漫无目的地转动着。“我发现你没问我们过得怎么样。”她继续说,“不问是对的。不过你是老朋友了,迪克,我们不会瞒着你。当然我们也没法保守这个秘密!”
“带她去看医生了吗?”努南说,头都不敢抬一下。
“看过。他们也没办法。有个医生还说……”
她突然沉默下来。他也一声不吭。对此,着实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愿去想这个。但是,他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不是野餐,也不是请求与人类接触的举措,而是侵略,赤裸裸的入侵。他们改变不了我们,但可以潜入我们孩子的身体里,把他们改造成外星人自己的样子。他打了个寒噤,但又立刻想起来,他以前就看到过这种说法,出自某本封面光亮的平装书,这让他感觉好多了。人们可以想象出各种可能,但在现实中,没有任何事情会按想象的那样发展。
“有个医生说,她已经不是人类了。”库塔继续道。
“胡说八道。”努南违心地说,“你该带她去看真正的专家。去看詹姆斯·卡特菲尔德吧。我跟他打个招呼吧?给你们安排一次预约……”
“你是指‘屠夫’吗?”她神经质地笑了笑,“谢谢你,迪克,但我看不必了。这话就是他说的。这都是命里注定吧。”
当努南鼓起勇气抬头时,“小猴”已经走了,库塔呆呆地坐在那里,嘴巴半张,眼神空洞,手里的香烟上耷拉着一长串弯曲的烟灰。他把杯子推到她跟前,说:“再给我来一杯吧,亲爱的。也给你自己倒一杯。咱们一块儿喝。”
她弹掉烟灰,东张西望,想找个地方丢掉烟头,最终扔进了水槽里。“为什么会这样?”她问,“我不明白!我们又不是镇上最坏的烂人……”
努南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打开冰箱,取出伏特加和番茄汁,从橱柜上又拿下一只杯子。
“话虽如此,但你不该绝望。”努南说,“世界上没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相信我,库塔,我人脉很广,我会竭尽所能……”
此时此刻,他对自己这番话深信不疑,而且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翻找起医生的名字,以及哪座城市、哪个诊所能治得了这病。他甚至想起来,好像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类似的病例,最后都给治好了。他只需要记起那是什么地方、医生是谁就行。但他忽然想起这次过来的原因,想起莱姆辰上将的态度,又想起他为什么会照顾库塔,便什么都不愿再想了。于是,他舒服地坐好,全身放松,等她把酒送过来。
这时,他听到门厅里传来拖拉的脚步声和敲击地板声,接着又听到“秃鹫”伯布里奇那令人厌恶的带有鼻音的说话声,尤其在当前的情况下,他的鼻音显得更加令人讨厌。“嘿,雷德!我发现你太太有客人哪。这不是他的帽子吗?我要是你,肯定不允许这样。”
雷德里克说:“戴上你的假腿吧,‘秃鹫’。说话注意点儿。看见那扇门了吗?别忘了出去。我现在要吃晚饭了。”
伯布里奇说:“天哪,一句玩笑都开不得!”
雷德里克说:“咱俩开玩笑的日子结束了。都过去了。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吃饭。”
门锁咔嗒一声被打开,谈话声越来越模糊。很显然,他俩都到了门外的楼梯平台上。伯布里奇小声说了些什么。雷德里克回道:“行了,行了,到此结束!”伯布里奇又咕哝了几句。雷德里克厉声说:“我说了,就这样!”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雷德里克·舒哈特出现在厨房门口。努南起身迎接,二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我一猜就是你。”雷德里克用机敏的绿眼睛看着努南,“啊,你长胖啦,大胖子!是不是在酒吧里喝得……啊哈!看来你俩刚才聊得挺愉快啊!库塔,老婆,也给我倒一杯。喝酒可别落下我。”
“我们还没开始喝呢。”努南说,“我们正准备喝。你不来,我们哪敢喝呀。”
雷德里克哈哈大笑,照着努南的肩膀给了一拳:“咱们走着瞧,看看谁会落后、谁会领先。老兄,我已经两年没喝酒啦,要想赶上你们,我得先狂饮一大缸才行……来吧,来吧。干吗傻坐在厨房里!库塔,把晚饭端上来吧。”
他把手伸进冰箱,又站了起来,两手各拿着一瓶酒,瓶身上的商标各不相同。
“咱们得痛快地喝一场!”他宣布,“向我们最好的朋友,理查德·努南,表示敬意。在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没有撒手不管!虽然这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啊,古塔林不在,真可惜。”
“给他打个电话。”努南建议道。
雷德里克摇了摇火红的脑袋:“他那儿还没铺设电话线呢。没事,咱们喝,咱们喝……”
他走到客厅,砰的一声把瓶子搁在桌上。
“我们要痛饮狂欢,老爸!”他对那个一动不动的老头儿说,“这位是理查德·努南,我们的朋友!迪克,这是我父亲,老舒哈特。”
理查德·努南做好心理准备,嘴角咧到耳朵根,对僵尸挥挥手,然后说:“很高兴见到您,舒哈特先生!您还好吗?雷德,你知道吗,我跟他以前就见过。”他对正在酒吧间里翻找东西的年轻舒哈特说,“我们之前见过一次,只是打了个照面,不过——”
“坐吧。”雷德里克冲老头儿对面的椅子扬扬下巴,“跟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大一点儿,他什么都听不见。”他放下酒杯,迅速打开瓶盖,然后对努南说:“倒上吧。给老爸也倒点儿,一小口就行。”
努南不慌不忙地倒上酒。老头儿在原位坐着,瞪着墙壁。努南把酒杯推到他跟前时,他也毫无反应。努南已经适应了这个新局面。这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可怕又令人同情的游戏。这是雷德里克的游戏,而努南则是在尽力配合,就像他这辈子一直都在配合别人的游戏一样,那些游戏都很可怕、可怜、可耻和疯狂,而且比雷德的游戏危险得多。雷德里克举起酒杯说:“啊,咱们开喝吧?”努南泰然自若地瞥了一眼老头儿。雷德里克不耐烦地跟努南碰碰杯子,说:“快喝,快喝,不用管他,他不会把酒弄洒的。”于是,努南便神态自然地点点头,跟他喝了一杯。
雷德里克咕哝一声,两眼放光,继续用激动且略显虚假的语气说:“我受够了,老兄,再也不想坐牢了!我的朋友,要知道,能回家简直太美好啦!我有钱,相中了一套漂亮的小别墅,带花园,绝不比‘秃鹫’的差。你知道吗,我早就打算移民了,在监狱的时候就决定了。我何苦要待在这么个破镇子上呢?让他们见鬼去吧,我心想。结果,等我回来时,没承想,他们竟然禁止移民了!怎么?难不成在过去的两年里,大家都患上传染病了吗?”
他呜里哇啦地说了一会儿,努南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啜饮威士忌,偶尔插一下嘴,同情地咒骂或反问几句,然后开始追问小别墅的事,比如它是什么样的啦,要花多少钱啦之类的。说着说着,二人便吵了起来。努南认为那栋别墅太贵,而且位置也不便利。他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列举出能够低价买到的废弃别墅的地址,修缮费用也非常便宜,尤其是如果他们申请移民,被当局驳回的话,还能要求给一笔赔偿金。
“看来你还涉足房地产行业了啊。”雷德里克说。
“我什么都做一点儿。”努南眨眨眼回答说。
“我懂,我懂。我听说你还做窑子生意了。”
努南瞪大眼睛,将手指放在唇边,朝厨房那边扬扬头,示意他小点儿声。
“甭担心,你这事儿人尽皆知了。”雷德里克说,“赚钱嘛,不寒碜。我终于真正懂得了这一点——但是,你怎么选‘大拳头’当经理呢?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笑得都要尿裤子了!这简直就是让一只狼保护羊群,你知道吧……他是个疯子。我打小就认识他!”
这时,老头儿像个巨大的玩偶似的,缓慢且呆滞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拍到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手黑乎乎的,夹杂着一点儿蓝色,攥紧的手指看上去像只鸡爪。雷德里克安静下来,看着他。他的脸颤动了一下。努南惊讶地发现,那张凶狠的、布满斑点的脸上,竟然表现出了最真挚的疼爱和关怀之情。
“喝点儿酒吧,老爸,喝吧。”雷德里克温柔地说,“哪怕一点儿也行,快喝一口吧……别担心,”他对努南低声说,同时会意地眨眨眼,“他会拿起杯子喝的,相信我。”
努南看着他,记起了博伊德的实验室助理过来想把这具僵尸抬走时发生的事情。当时来了两个实验室助理,都是年轻人,长得身强力壮,此外,还有一位市立医院的医生,有两个看护陪同。后两位身材粗壮,主要工作就是抬抬担架,安抚情绪激动的家属。据其中一个实验室助理事后描述,“那个红头发的家伙”一开始好像不明白怎么回事,便让他们进屋了,并允许他们给他父亲做检查。雷德里克以为老爸会被他们带到医院里做一些预防措施,而他们本可以顺利将他带走。但是,那两个蠢兮兮的看护——他们在刚开始谈判的时候就钻进厨房里晃悠,痴痴地望着正在擦窗户的库塔——却把老头儿当木头一样搬运:他们把他拖出来,随手丢到地板上。雷德里克怒不可遏。这时,蠢货医生走上前去,主动跟他详细解释事情的原委。雷德里克听了一两分钟,突然像氢弹一样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讲这事儿的实验室助理甚至都不记得是怎么被轰出去的。红头发恶魔一个人把他们五人都踢下了楼梯,谁都未能幸免。据实验室助理说,他们每个人都像加农炮弹一样被踢飞了出去。两人落到人行道上昏了过去,其余三人,雷德里克追了四个街区。之后,他回到公寓楼下,把研究所的僵尸搬运车的窗户全都打碎了。那会儿司机早已经从车上下来,往另一个方向逃跑了。
“我最近在酒吧里喝到了一种新品鸡尾酒。”雷德里克一边倒威士忌,一边说,“叫‘地狱黏液’,我待会儿给你调一杯,吃完饭以后吧。我的朋友,空腹喝那种酒不利于身体健康,只需一杯,你就会四肢麻木——我不管你说什么,迪克,反正今晚我要把你灌醉。我要把你灌得酩酊大醉,我自己也要喝得烂醉如泥。咱们会忆起昔日的美好时光,会忆起‘甜菜汤’……可怜的欧尼还在狱里呢,你知道吗?”他喝完酒,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漫不经心地问,“所以,研究所里有什么新情况吗?已经开始研究黏液了吗?你也知道,我不太了解最新的科学进展……”
努南立刻明白了雷德里克为什么要把话题引到这个方向。他扬起双手说:“你开玩笑的吧,伙计?你知道黏液引发了什么惨案吗?卡里根实验室的事,你听说了吗?那是一家小型私人机构——总之,他们想办法弄到了一些黏液……”
他把那场灾难、那桩丑闻说给雷德里克听,讲到他们始终都不明白黏液是从哪儿弄来的,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雷德里克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听着,不时啧啧地咋舌、点点头,然后毫不含糊地往他们的杯子里续了些威士忌,说道:“活该,那帮寄生虫,希望他们都下地狱……”
他们又喝了一杯。雷德里克看看父亲,后者的脸再次颤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酒杯朝老头儿紧握的手指推近了一些。突然间,他的手指张开又合上,抓住了杯底。
“就该让他们遭到这种报应。”雷德里克说。“库塔!”他大喊道,“还有多久才能上饭啊?都是为了你,”他对努南解释说:“她一定是在做你最喜欢的沙拉,加上虾肉的那种,我注意到她已经把原料买回来一段时间了。对了,研究所里的情况怎么样?找到什么新东西了吗?我听说你们现在派机器人拼命工作,但收获并不是很大。”
努南跟他说起了跟研究所的生意,说着说着,“小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桌子旁,在老头儿身边站了一会儿,把毛茸茸的小爪子放到桌上。突然,她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倚在僵尸身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努南继续聊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看着这两个造访区的怪异产物,心想,天哪,还要怎么惩罚我们?到底还要对我们降什么厄运,这一切才能结束?难道这些还不够吗?他知道,这些还不够。他很清楚,世界上有几十亿人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什么都不想知道,即便真的了解了真相,他们也只是惊骇10分钟,便会立刻将此事抛诸脑后。那我就喝醉吧,他恶狠狠地想,去他妈的伯布里奇,去他妈的莱姆辰……去他妈的这不幸的一家人。我今晚要不醉不归。
“你干吗盯着他们看?”雷德里克低声问,“别担心,他不会伤害她的。恰恰相反,他们说这种僵尸散发的气味还有益健康呢。”
“是啊,我知道。”努南把酒一口喝光。
库塔走了进来,让雷德里克摆好餐具,然后放下一只大银碗,里面装着努南最喜欢吃的沙拉。这时,像是有人刚刚想起拉一下木偶提线似的,老头儿抬起手,把杯中酒猛地甩进他张开的嘴里。
“好啦,各位,”雷德里克愉快地说,“现在,让我们痛快地享受聚会吧!”
基督教堂或犹太教堂在星期日为儿童提供宗教教育的课堂。
逻辑学术语,研究纯形式内容的推论的一门学科。
库尔特·冯内古特(kurtvonnegut,1922—2007),美国作家,代表作有《五号屠宰场》《冠军早餐》。
基因和环境作用的结合而形成的一组生物特征。
一种目视某人或某物而使之遭殃的魔力。
鸡尾酒名,用伏特加酒和番茄汁等混合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