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h.努南,51岁,
国际外星文化研究所哈蒙特分所电子设备供应商销售代理。
理查德·h.努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在一个硕大的笔记本上胡写乱画。与此同时,他露出赞许的微笑,附和地点着秃头,但其实根本没有听来访者说的话。他的心思全放在等一个电话上了。而他的来访者,皮尔曼博士,则在慢吞吞地训斥他,或者在想象中认为自己在训斥他,也可能是在说服自己是在训斥他。
“我们会谨记在心的,瓦伦丁。”努南画完了第10组偶数,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您说得对,这种事很丢脸。”
瓦伦丁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把烟灰轻轻地弹进烟灰缸。“你们具体会谨记什么?”他客气地问。
“哦,您说的一切呀。”努南愉快地回道,向后靠在椅背上,“每一个字。”
“那我说什么了?”
“那不重要。”努南说,“重要的是,不管您说什么,我们都会谨记在心。”
瓦伦丁(瓦伦丁·皮尔曼博士,诺贝尔奖得主)坐在努南面前的一把深色扶手椅上。他身材矮小,面容整洁,举止优雅,绒面革夹克一尘不染,裤子被熨得十分笔挺,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戴着一条朴素的纯色领带,足蹬一双锃亮的皮鞋。他苍白的薄唇挤出一丝讥讽的微笑,一副硕大的墨镜将双眼遮住,短发乌黑粗硬,额头又宽又扁。“依我之见,他们付给你那么高的薪水真是白瞎了。”他说,“除此之外,迪克,我认为你也非常消极怠工。”
“嘘!”努南悄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这么大声啊。”
“事实上,”瓦伦丁继续说,“我已经观察你好一阵子了。据我所知,你压根儿什么工作都没干。”
“等一下!”努南打断他,冲他晃了晃红嫩的胖手指,抗议道,“你说我‘什么工作都没干’是什么意思?你们哪次索赔没得到满足?”
“我不清楚。”瓦伦丁说,又弹了弹烟灰,“我们有时会拿到好设备,有时会拿到差设备。拿到好设备的概率更大。至于你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嘛,我完全不清楚。”
“要不是我,”努南反驳道,“你们拿到好设备的概率会小得多。再说了,你们这些科学家总是能把好设备弄坏。你们提出索赔之后,是谁护着你们的短儿的?就拿你们糟践的那台猎犬来说,那机器本来性能很优越,在地质勘察中表现非常出色,运行可靠,又是全自动。可你们是怎么做的?让它在极度恶劣的环境下运行,把它当赛马一样往死了骑啊……”
“既没有让它喝足够的水,也没有喂它吃燕麦。”瓦伦丁对此评论道,“你是马厩主人,迪克,不是制造商!”
“马厩主人,”努南若有所思地重复道,“这还差不多。前几年有一个帕诺夫博士在这儿工作,你可能认识他,后来他死了——话说回来,他认为我真正的使命是饲养鳄鱼。”
“我读过他的论文。”瓦伦丁说,“他是个非常认真且思维缜密的人。如果我是你,我会仔细考虑他的建议。”
“好的,有时间我会仔细考虑一下的。跟我说说昨天sk-3试运行时发生了什么吧。”
“sk-3?”瓦伦丁重复着这个词,皱起苍白的额头,“哦……那台吟游诗人啊!没什么特别的。它完全按照既定的路线进去,带回了几个手镯和一张奇怪的圆盘。”他顿了顿,“还有一枚力士牌吊带裤的搭扣。”
“什么样的圆盘?”
“钒合金的。现在还说不好。尚未表露异常特性。”
“sk干吗要把它抓起来呢?”
“问设备制造公司呗。你跟他们更熟。”
努南心事重重地用铅笔敲着笔记本。“毕竟这只是一次试运行,”他若有所思地说,“也可能是因为圆盘没电了。想知道我的建议吗?把它扔回造访区,过个一两天,派猎犬进去捡回来。我记得前年——”
这时,电话响了。努南立刻把瓦伦丁晾在一边,抓起听筒。
“努南先生,”秘书说,“莱姆辰上将又打过来了。”
“转过来。”
瓦伦丁站起来,将熄灭的烟头放进烟灰缸,两根手指在太阳穴一捻,以示告别,然后出去了。从他的背影可以看得出来,他身材矮小,腰背挺直,身材健美。
“是努南先生吗?”熟悉的声音慢吞吞地问。
“请讲。”
“上班时间找你可真难啊,努南先生。”
“刚到了一批货……”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努南先生,我要在镇上稍许逗留。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面谈。我指的是跟三菱电子最新的那份合同,法律条款部分。”
“我听候吩咐。”
“那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半小时后在我办公室见。你方便吗?”
“可以。半小时之后见。”
理查德·努南放下听筒,站起身,搓着厚实的双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他甚至哼起了一首流行歌曲,但起调太高了,便自嘲地微微一笑。随后,他拿起帽子,把雨衣搭在胳膊上,来到外面的等候室。
“亲爱的,”他对秘书说,“我得出去拜访一个人。从现在起,这里你说了算。请你坚守岗位,我给你带巧克力回来。”
秘书立刻精神起来。努南给她一个飞吻,然后沿着研究所走廊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好几次都有人想拦下他,但都被他躲开了,用玩笑话搪塞过去,同时叮嘱他们,哪怕他不在,也要坚守岗位,悠着点儿,别过度劳累。最后,他避开了所有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楼,用一贯的动作朝警卫挥了挥没开封的通行证。
小镇上空乌云密布。天气很闷热,憋了许久的雨终于下了,雨滴落到人行道上摊开成一个个小黑点。努南把雨衣披在脑袋和肩膀上,沿着长长的一排汽车小跑到标致车旁,钻进车里,从头顶掀开雨衣,扔到后座上。他从外套侧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圆形外星电池,插入仪表盘上的一个插孔里,用大拇指推送进去,直到听到咔嗒一声。他扭扭屁股,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然后踩下油门。标致车无声地驶入街道中央,向禁区出口疾驰而去。
暴雨骤至,好像天空中一个巨大的水桶被掀翻了似的。道路变得很滑,一转弯就打滑。努南打开雨刮器,减慢车速。看来他们已经收到报告了,他心想,他们会赞扬我,我喜欢被赞扬,尤其是来自莱姆辰上将的赞扬,不管是不是他亲口对我说。真有意思。人为什么喜欢被赞扬呢?又不会给钱。难道是为了名声?人能有多出名呢?他已经出名了:现在已经有3个人知道他了。如果算上拜利丝的话,就是4个。人类真可笑啊,对吧?我猜人类就是喜欢赞扬本身,就跟孩子喜欢冰激凌一样。这是一种自卑情结,就是这么回事。赞扬能减轻我们的不安全感。虽然荒谬,但事实如此。我怎么会有自己的见解的呢?我——又老又胖的理查德·h.努南——还不了解我自己吗?顺带一提,中间那个“h”代表的是什么?真难回答啊!也没有什么人可以问。我总不能去问莱姆辰上将吧……哦,想起来了!“h”代表的是“赫伯特”。理查德·赫伯特·努南。天哪,真是大雨倾盆啊。
他拐到中央大街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小镇这几年变化太大了!到处都是摩天大楼……那边还有一座正在建。那栋新楼叫啥来着?哦对,月神大厦,要以全世界最棒的爵士乐和各种表演为特色,而且还会设一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妓院,都是专门为我们英勇的部队和勇敢的游客准备的,尤其是有钱人,还有那些高贵的科学骑士。与此同时,郊区却变得空空荡荡。归来的僵尸再也无处可去了。
“复活的死人将无家可归,”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悲伤,难以对付。”
嗯,我很想知道这一切将如何结束。顺便一提,我10年前就已经准确料想到后来发生的事了:不可逾越的警戒线;50英里宽的隔离区;除了科学家和士兵,再无其他人在内;地球表面的一个可怕伤口被永久地封锁起来……有趣的是,好像所有人都料想到了,不只是我。我们发表了那么多的演讲,提出了那么多的议案!可现在呢,你甚至都不记得那些钢铁般团结一致的意见是如何突然在稀薄的空气里蒸发殆尽的了。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接受;另一方面,我们也无从争辩。这一切好像都是从潜行者把第一批外星电池从造访区里带出来之后开始的。那些电池——没错,我觉得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尤其是当人们发现这种电池可以自我繁殖的时候。如此一来,这地方并非大家原来所认为的那种伤口,它可能跟伤口完全不搭边,更像是一座宝藏——但到了今天,没人确定它到底是个什么。伤口?宝藏?恶魔的诱惑?潘多拉盒子?一个怪物?抑或是恶魔本身?我们一点一点地利用它。我们努力了20年,耗费了数十亿美元,却依然没有消灭有组织的盗窃行动。每个人都拿这个当副业赚钱,与此同时,那些学者却在傲慢地高谈阔论: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接受;另一方面,我们也无从争辩,因为其中的某某物体,当我们用x射线以18°的角度照射时,它会从22°的角度射出准热电子。见鬼去吧!反正我又活不到这一切结束的那天。
汽车从“秃鹫”伯布里奇的家门前驶过。因为暴雨,整栋房子都亮着灯,透过二楼的窗户,在美丽的迪娜的房间,可以看到有人在音乐中翩翩起舞。他心想,他们不是天一亮就起床,就是从昨晚一直狂欢到现在。这是时下镇上的新潮流:昼夜不停的派对狂欢。这一代的孩子全都精力旺盛,他们不辞辛劳、不知疲倦地消遣着时光……
努南把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大楼前,墙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标牌,上面写着:科什、科什和塞马克律师事务所。他取出外星电池,放进衣兜,再次把雨衣披在头顶,抓起帽子,一头冲了进去。他从全神贯注看报的门卫身边经过,爬上铺着旧地毯的楼梯,然后沿着二楼漆黑的走廊跑了起来,脚后跟踏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臭味,他很久以前就放弃辨认这是什么味道了。他打开走廊尽头的那道门,进入等候室。秘书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陌生的、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后者没穿外套,衬衫袖子挽了起来,此刻正在把一台复杂电子设备大卸八块,鼓捣着里面的零件——这台设备取代了桌上原来那台打字机。理查德·努南把雨衣和帽子挂在钩上,捋了捋残存的头发,然后探寻似的看着年轻人。后者点点头,努南便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莱姆辰上将正坐在窗帘旁边那把硕大的皮垫扶手椅上。见努南进来,他腾的一下站起来前去迎接。他长着方下巴,颇有军人气质的脸庞皱起一团褶子,像是在欢迎努南的到来,也可能是在表达对天气的不满,或是在竭力抑制住打喷嚏的冲动。“哦,你来啦。”他慢吞吞地说,“快进来,请坐。”
努南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但只在桌子后面看到一把梆硬的直背椅可坐。于是,他便坐到了桌沿上。不知怎的,他愉快的心情正逐渐消散,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然间,他意识到今天不会听到赞扬了。他将会得到相反的待遇。莱姆辰上将要发怒,他冷静地想到,并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想抽烟就随便抽。”莱姆辰上将又坐回扶手椅上。
“不用了,谢谢,我不抽烟。”
莱姆辰上将点点头,他的表情证实了努南最坏的猜测。他搭起指尖,仔细观摩了一会儿双手呈现的形状。
“我想今天就不讨论三菱电子公司的法律事务了。”他终于开口道。
他在开玩笑吧。理查德·努南爽快地笑了笑,回道:“悉听尊便!”坐在桌子上非常不舒服,双脚够不到地板,桌沿硌得他屁股生疼。
“我很遗憾地通知你,理查德,”莱姆辰上将说,“你的报告给上级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哦。”努南嘟囔一声。莱姆辰上将马上就要爆发,他心想。
“他们甚至打算给你颁发一枚勋章。”莱姆辰上将继续说,“但我建议他们再等等,我这么做是对的。”他终于将目光从双手上移开,皱起眉头盯着努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如此谨慎吗?”
“您应该有您的考量。”努南闷声闷气地说。
“是的,我有。我们通过你的报告知道了什么呢,理查德?大都会帮派被清除了,你功不可没。整个青花帮被当场抓获,干得漂亮,也是你的功劳。还有瓦尔帮、夸西莫多帮、巡回音乐家帮以及其他我记不住名字的帮派,因为意识到迟早会被逮捕,便全都‘关门大吉’了。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一切都通过其他消息来源得到了证实。战场已被清理干净。这是你的胜利,理查德。敌人狼狈溃退,损失惨重。我的表述没错吧?”
“无论如何,”努南小心翼翼地说,“在过去的3个月里,从造访区到哈蒙特的赃物交易被彻底阻断了……”他又补充说,“至少我得到的消息是这样。”
“敌军已经撤退了,对不对?”
“呃,如果您非要这么比喻的话,是的。”
“错!”莱姆辰上将说,“问题是,还有一个敌人从未撤退。这一点我很清楚。而你却匆忙地提交了一份捷报,理查德,这表明你还不够成熟。这正是为什么我建议他们不要这么快给你颁奖。”
你跟你的颁奖见鬼去吧,努南心想,他晃着腿,闷闷不乐地看着锃亮的鞋尖,用金属做你的勋章都是一种浪费。少跟我在这儿说教,也别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哪怕没有你,我也十分清楚对付的是什么人,我不需要你喋喋不休地教育我敌人是什么样的。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是在何时、何地、如何把事情搞砸的……那些狗杂种又偷出什么赃物来了……他们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又发现了墙上的裂缝。还有,别跟我拐弯抹角,我不是毛头小子,我已经年过半百了,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得到你那该死的勋章。
“你听说过金球吗?”莱姆辰上将突然问道。
我的天啊,努南懊恼地想,这跟金球有什么关系?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傲慢地跟我讲话。“金球是个传说,”他用平静的语气说,“是造访区里的一个神秘物体,以金色球体的形态显现。据传,它能实现人类的愿望。”
“任何愿望都行?”
“根据这个传说公认的版本,是的,任何愿望都行。不过说法也多种多样。”
“好的。”莱姆辰上将说,“你听说过死亡之灯吗?”
“8年前,”努南声音低沉地说,“一个叫斯蒂芬·诺曼的潜行者,绰号‘四眼’,从造访区里带回一样装置,据人们所知,它含有一种对地球生物致命的射线发射系统。‘四眼’想把那台装置卖给研究所,但他们在价格上谈崩了。后来,‘四眼’又去了一次造访区,便再也没回来过。目前那台装置下落不明。研究所的人一想到这事儿就懊恼不已。大都会帮的那个休,您对这人也很熟悉了,他曾经想买,不管花多少钱都愿意。”
“就这些?”莱姆辰上将问。
“就这些。”努南回道。他动作夸张地环顾四周。屋里陈设单调,根本没什么可看的。
“好吧。”莱姆辰上将说,“还有,你听说过‘龙虾眼’吗?”
“什么眼?”
“‘龙虾眼’。龙虾。你知道吧?”莱姆辰上将用手指做出一个剪东西的动作,“有钳子的那种。”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努南皱着眉头说。
“嗯,关于‘咯咯作响的餐巾纸’,你知道什么?”
努南从桌子上下来,双手插兜,正对着莱姆辰。“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您呢?”
“很可惜,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关于龙虾眼和咯咯作响的餐巾纸,我都一无所知。但是,它们的确存在。”
“在我的造访区里?”努南问。
“坐下,坐下。”莱姆辰上将冲他摆摆手,“咱俩的对话才刚刚开始呢。坐下。”
努南绕到桌子后面,坐在那把梆硬的直背椅上。他到底想干什么?努南紧张地想。到底怎么回事?也许是他们在其他造访区发现了一些东西,而他现在是在跟我耍花招,这王八蛋,希望他下地狱。他一直就很讨厌我,老浑蛋,总是不忘讽刺我。
“继续咱们的小查问吧。”莱姆辰上将宣布道,他拉开窗帘,望向窗外。“倾盆大雨,”他说,“我喜欢。”他放下窗帘,倚靠在扶手椅上,然后瞪着天花板,问,“老伯布里奇最近怎么样?”
“伯布里奇?‘秃鹫’伯布里奇还处于监视中。他瘸了,很有钱,跟造访区毫无关联。他拥有4家酒吧、一个舞蹈工作室,还为驻军军官和游客组织野餐活动。他女儿迪娜生活放荡。他儿子亚瑟刚从法学院毕业。”
莱姆辰上将满意地点点头。“非常简明扼要。”他称赞道,“那个马耳他的克瑞翁近来如何?”
“为数不多的活跃的潜行者之一。他跟夸西莫多帮联系甚密,现在是通过我将赃物兜售给研究所。我暂且让他随便进出造访区,总有一天会有人借此把他拿下。可惜,他最近喝酒很凶,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他跟伯布里奇有联系吗?”
“一直在追求迪娜。但没成功。”
“很好,”莱姆辰上将说,“雷德·舒哈特最近怎么样?”
“他一个月前刚出狱。经济上没有困难。他想移民,但他有……”努南犹豫片刻,“总之,他有些家庭问题,没时间去造访区。”
“就这些?”
“就这些。”
“不够多啊。”莱姆辰上将说,“‘幸运儿’卡特呢?”
“他已经好些年没做潜行者了。现在卖二手车,还开了一家汽车改装店,改装后能用外星电池提供动力。他有4个孩子,妻子去年去世了。岳母还在世。”
莱姆辰上将点点头。“嗯,老一辈的潜行者当中,还有我没提到的吗?”他和蔼地询问道。
“还有乔纳森·迈尔斯,绰号‘仙人掌’。他目前在医院里,患了癌症,快死了。还有古塔林——”
“对、对,古塔林怎么样了?”
“跟以前一样。”努南说,“他有个团伙,一共三人。他们经常进造访区,一待就是好几星期,每发现一样东西,就毁掉它。但他以前那个‘战争天使’团体已经分崩离析了。”
“为什么?”
“这个嘛,你还记得吧,他们原来会买下赃物,古塔林将其拖回造访区,亦即把撒旦的东西还给撒旦。可现如今,再也没什么东西可买了,而且,新上任的研究所所长已经派警察监视他们了。”
“我知道了。”莱姆辰上将说,“年青一代的潜行者呢?”
“哦,年青一代的啊……他们有来的,也有走的。其中五六个有些经验,但最近找不到买家,他们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我在一点一点地驯服他们。长官,我的造访区里基本上没有潜行者了,可以这么说。老一辈的都不干了,年青一代又一窍不通,最重要的是,这门手艺的声望已今非昔比。有了机器人潜行者,科技即将派上用场。”
“是的,是的,我听说过这个。”莱姆辰上将说,“不过,这些机器人消耗的能量,远超它们所带来的价值。我说错了吗?”
“那只是时间问题。它们很快就会物有所值。”
“还得多久?”
“五六年吧。”
莱姆辰上将又点点头:“顺带一提,你可能尚未耳闻:敌人也已经开始使用机器人潜行者了。”
“在我的造访区?”努南竖起耳朵问道。
“在你的造访区里也有。情况是这样的,他们把基地设在雷索波利斯,用直升机飞越群山,将设备运到蛇峡、黑湖和巨石峰的山麓。”
“但那都属于造访区的外围了,”努南疑惑地说,“那边空空如也,他们能发现什么?”
“很少,非常少,但确实发现了点儿东西。不过,我只是说一下情况,跟你没多少关系。哈蒙特几乎没有职业潜行者了。剩下的人已经跟造访区再无瓜葛。年青一代一头雾水,且目前正在被你驯服。敌人被打败了,被击退了,正躲在某处舔舐伤口。市面上几乎没有赃物,即便有,也没人买。来自哈蒙特造访区的物资非法偷运已经有3个月毫无动静了。对吗?”
努南沉默不语。到时候了,他心想,上将即将爆发。但是,我到底漏掉哪一节了呢?一定是疏忽大意了。好吧,快点儿,快点儿爆发吧,你个王八蛋!别磨磨叽叽的……
“你还没回答我。”莱姆辰上将说,抬起一只手,捂住他那毛茸茸、皱巴巴的耳朵。
“行了,长官,”努南阴郁地说,“真是够了。您已经吊着我好一会儿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莱姆辰上将轻轻地清了清嗓子。“你根本没什么可自我辩护的。”他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你傻杵在那里,在我这当官的面前呆若木鸡,但你知道前天我是什么感觉吗——”他顿时中断,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保险箱,“简言之,仅仅根据我们的线报,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敌军就已经从各个造访区里拿到了6000多件物品。”他在保险箱前停下脚步,抚摸着它上了漆的侧面,然后转向努南。“别自欺欺人了!”他怒吼道,“伯布里奇的指纹!马耳他人的指纹!‘鼻子’本-哈列维的指纹,这人你甚至都懒得跟我提及!还有‘鼻骨’哈雷什和‘侏儒’兹米格的指纹!你就是这么驯服那帮年轻人的?!赃物里有手镯!针!白陀螺!你要是还嫌不够多,还有龙虾眼、母狗拨浪鼓、咯咯作响的餐巾纸!这一切的一切!都他妈见鬼去吧!”
他再次停顿,回到扶手椅上,指尖相抵,客气地问道:“你对此有什么想法,理查德?”
努南掏出手帕,擦了擦脖子和后脑勺上的汗。“我没有任何想法。”他诚实地低声回答,“真抱歉,长官,我现在……让我喘口气……伯布里奇!我敢拿我一个月的薪水打赌,伯布里奇跟造访区绝无牵连!我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在湖边组织野餐和酒会,他赚了很多钱,根本不需要——不好意思,我现在像是在胡说八道,但我发誓,自从伯布里奇出院以后,我就一刻不停地盯着他。”
“我不想再耽搁你了,”莱姆辰上将说,“给你一星期的时间准备一下,届时再跟我解释解释,你那片造访区里的东西究竟是如何落入伯布里奇和其他社会败类手中的。再见吧!”
努南站起来,对莱姆辰上将的侧脸怯生生地点点头,又擦了擦汗淋淋的脖子,然后逃离办公室,来到外面的接待区。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正在一边抽烟,一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被拆开的机器的内部结构。他匆匆朝努南瞥了一眼,眼神茫然,却像是把努南看穿了。
理查德·努南毛手毛脚地戴上帽子,抓起雨衣,搭在胳膊上,匆忙离开了。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在我身上,他怒气冲冲,思绪混乱且支离破碎。你们饶了我行不行!“鼻子”本-哈列维!他竟然已经有自己的绰号了……什么时候的事?那蠢蛋,一阵强风就能把他撕成两半……他还是个鼻涕横流的臭小子呢——不,有什么事不太对劲儿!“秃鹫”,真该死,你这没腿的杂种!你这次真把我给害惨了!让我毫无防备地陷入窘境,下不来台。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根本不可能嘛!就像在新加坡那次,我的脸被人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脑袋被死命地往墙上撞……
他上了车,气得昏头昏脑,在仪表盘下面摸索了好一会儿,试图找到点火开关。帽子上的雨水滴落到膝盖上,于是他便摘下帽子,随手往后座一扔。大雨顺着挡风玻璃倾泻而下,不知何故,理查德·努南一直在想,头昏脑涨应该是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原因。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管点儿用。他立刻想起来,车上没有点火开关,而且压根儿就不可能有。他的衣兜里有一块外星电池,那是一种永续电池。他得从兜里掏出来,插入插孔,之后,他至少可以把车开走,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楼上那个老浑蛋肯定正在透过窗户盯着他呢……
努南掏出外星电池,那只手突然半路定住了。很好,最起码我知道切入点是什么了。我要先从他开始。唉,我该怎么从他下手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遭遇什么。我将会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他打开雨刮器,沿着大街疾驰而去。前方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行吧,就像新加坡那次那么处理吧。毕竟,那次的结果还算不错。你的脸被人狠狠地摔到了桌子上,但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的情况说不定会更糟糕呢,没准儿被摔的不是你的脸,也不一定把你摔到桌子上,而是某个钉满钉子的东西……天哪,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可以非常简单!我们可以逮捕那帮杂碎,关上几十年——或者把他们驱逐出去!如今在俄罗斯,人们甚至从未听说过有潜行者在做非法勾当。那边的造访区周围有一圈名副其实的无人地带,宽度达100英里,里边一个人都没有,既没有这些讨厌的游客,也没有伯布里奇。把解决办法想简单点儿,先生们!我发誓,这根本不需要多复杂。造访区里不能有非法盗取,再见吧,我要把你们发配到那101英里的无人区。好了,开车别走神。我的小店在哪儿呢?什么都看不见……哦,在那儿呢。
这个时间店里不忙,但“5分钟”和大都会一样灯火通明。理查德·努南像条落水狗似的甩掉身上的雨水,走进亮堂堂的大厅,里面弥漫着烟草、香水和过期香槟的味道。老本尼还没换上制服,此刻,他正坐在正对门口的桌子旁,手里握着叉子,狼吞虎咽地吃东西。鸨母站在他对面,将那对硕大的乳房搁在空玻璃杯之间,居高临下、满脸阴郁地看着他吃。昨晚营业后,大厅到现在还没打扫干净。努南刚进去,鸨母立即把她那张浓妆艳抹的大脸转了过去,不悦的神情迅速消失,摆出一副职业性微笑。“哈!”她大声喊道,“努南先生大驾光临!想这儿的姑娘了?”
本尼仍然在狼吞虎咽。他聋得什么也听不见。
“你好,老妈妈!”努南一边说,一边向她走近,“我面前就有一位大美女,哪里还需要其他姑娘啊。”
本尼终于注意到努南来了。他那张红蓝疤痕纵横交错的丑陋的脸努力挤出一个欢迎的微笑。“您好,老板!”他呼哧呼哧地说,“进来把衣服晾干吧?”
努南笑了笑,冲他挥挥手。他不喜欢跟本尼说话,因为总得大声叫喊对方才能听到。“我的经理呢,伙计们?”他问。
“在他的办公室。”鸨母回答说,“明天是纳税日。”
“哦,税金的事啊!”努南说,“好吧。鸨母,倒一杯我最喜欢的酒。我去去就来。”
他踩在厚厚的合成纤维地毯上,沿着走廊静悄悄地往里走,途经那些拉着窗帘的小隔间。小隔间旁边的墙上挂着些图片,上面画着各种花卉。最后,他来到走廊尽头,没敲门,便直接推开了那扇用皮革包着的门。
“大拳头”基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镜子检查鼻子上那个瘆人的脓疮。对于明天是不是纳税日,他根本不在乎。他面前的桌上只有一罐汞软膏和一杯透明液体。“大拳头”基蒂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看到努南,立刻跳将起来,把镜子丢在一边。努南一声不吭地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静静地端详着那个无赖,听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这该死的雨和他的风湿病。随后,努南说:“请把门锁上,伙计。”
“大拳头”把那双扁平的大脚踩在地上,噔噔噔跑到门口,转动钥匙,锁好门,回到桌子旁。他像一座毛茸茸的山脉似的耸立在努南跟前,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嘴巴。努南继续眯着双眼审视对方。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来,“大拳头”基蒂的真名叫拉斐尔,绰号“大拳头”源自他那对很有骨感的硕大拳头,攥起来的时候蓝中带红,一根毛都没有。从拳头往上,是两条毛发旺盛的胳膊,看上去跟一对袖子一样。他给自己起名叫基蒂,是因为他百分之百自信地认为,这是伟大的蒙古国王的惯用名。拉斐尔。行吧,拉斐尔,咱们开始吧。
“情况怎么样?”努南亲切地问。
“井井有条,老板。”“大拳头”拉斐尔匆忙回道。
“总部那件丑事,你平息了吗?”
“花了150大洋。皆大欢喜。”
“这150块钱你自个儿出。”努南说,“本来就是你的错,伙计。你应该对此有所留意才对。”
“大拳头”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摊开那双大手,以示服从。
“大厅里的硬木地板该换了。”努南说。
“好的。”
努南停顿片刻,噘起嘴唇。“有赃物到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有一些。”“大拳头”也跟着压低声音。
“给我看看。”
“大拳头”飞奔向保险箱,从中取出一个包裹,放到努南跟前的桌面上,然后打开包装。努南把一根手指伸进那堆黑色火花里,拿起一只手镯,从各个角度检查一遍,又放了回去。
“就这些?”他问。
“他们只送了这点儿。”“大拳头”内疚地说。
“‘他们只送了这点儿’。”努南重复道。
他用鞋尖使劲踢了一下“大拳头”的小腿。“大拳头”一声惨叫,想弯腰去摸受伤的部位,但随即又直起身体,立正站好。努南像是有人捅了他屁股一刀似的,猛地跳起来,踢开扶手椅,抓住“大拳头”的衬衫领子,凑到近前,一边踢他,一边翻着白眼,同时低声骂娘。“大拳头”气喘吁吁地呻吟着,像一匹受惊的马一样扬起脑袋,向后退却,最后瘫倒在沙发上。
“你这狗杂种,是不是两头通吃呢?”努南瞪着他惊恐的泛白的眼睛,愤怒地低声说,“伯布里奇的赃物数不胜数,你却只给我带了这么一小包珠子?”他转过身,对准“大拳头”鼻子上的脓疮,狠狠地揍了一拳。“我要把你送进监狱!你会住进粪堆里……天天吃屎……你会恨不得从来没出生过!”努南又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疮口,“伯布里奇是怎么拿到那么多赃物的?为什么他们把赃物给他,而不是给你?赃物是谁送的?我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知道?你这头毛茸茸的臭猪到底给谁干活?告诉我!”
“大拳头”像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努南松开他,坐回扶手椅上,把脚搭在桌子上。
“说话啊。”他说。
“大拳头”把流出来的鼻血大声地吸回去,然后说:“说真的,老板——到底怎么回事啊?伯布里奇有什么赃物啊?他什么都没有啊。现如今,谁的手上都没有赃物。”
“你还敢跟我顶嘴?”努南把脚放下来,表面和善地说。
“不敢,不敢,老板……我发誓,”“大拳头”慌忙说,“老天做证!跟您顶嘴?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我要炒你鱿鱼。”努南阴沉地说,“因为你要么偷偷把赃物卖光了,要么就是不懂怎么工作。既然你是这么个懒鬼,那我留你还有何用?像你这样的人,我随随便便就能招到几十个。我需要一个真正能挑大梁的家伙,而你只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
“等一下,老板。”满脸是血的“大拳头”争辩道,“干吗突然揍我?咱们先把事情捋清楚。”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疮口,“您刚才说,伯布里奇有很多赃物?我对此一无所知啊。当然,在这一点上,我该跟您道歉,但这一定是有人在跟您开玩笑。现在谁的手里都没有赃物了。只有啥都不懂的毛孩子才敢进入造访区,而且只要进去,基本上就再也出不来了……真的,老板,我发誓,一定是有人在跟您开玩笑。”
努南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看样子,“大拳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怎样,“秃鹫”给他的报酬不会很丰厚,不值得他撒谎。“他举办的野餐活动,赚钱吗?”他问。
“野餐?不怎么赚钱。利润很低的——不过,现在镇上本来就没什么赚钱的活计。”
“那些野餐活动都在哪儿举行?”
“在哪儿举行啊?很多地方呢。白山、温泉、彩虹湖……”
“他的客户都有谁?”
“客户?”“大拳头”又摸摸疮口,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压低嗓音神秘地说,“老板,如果您是想进入他那个行当,我建议您别干。您竞争不过‘秃鹫’。”
“为什么?”
“跟他的客户有关。一是警察。”“大拳头”摆弄手指数着数,“二是司令部里的军官。三是大都会、白百合和异域这几家酒店的游客。他的口碑很好,就连本地人也找他承办。我发誓,老板,掺和进去不值得。而且,他还抠门得很,雇咱们这儿的姑娘也给不了多少钱。”
“本地人也找他?”
“大部分是年轻人。”
“你们在野餐时都干些什么?”
“我们干什么?我们乘坐公交车抵达,知道吧?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支好了帐篷,摆好了食物,准备好了音乐。每个人都会找找乐子。军官们基本上喜欢跟姑娘们玩儿。如果野餐地点在温泉的话,游客则会成群结队地去看造访区,造访区离那里只有一箭之遥,过了硫黄峡谷即是。‘秃鹫’在那边撒了好些马骨,以便让游客举着望远镜寻找。”
“本地人呢?”
“本地人?本地人对这个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们都自娱自乐。”
“伯布里奇呢?”
“伯布里奇怎么了?他跟其他人都一样。”
“你呢?”
“我?我也跟其他人都一样啊。我要确保没人纠缠姑娘们,还有……呃……呃……总之,我跟其他人都一样。”
“这种活动一般持续多久?”
“看情况。有时3天,有时整整一星期。”
“这趟寻乐之旅花费多少?”努南的心思已经完全转到别的事情上面了。
“大拳头”回答了他,但努南根本没在听。他心想,我的疏忽之处,就是在那会儿。连续几天几夜,在那样的情况下,哪怕你全神贯注地盯着,而不是像我的“蒙古国王”一样忙着跟姑娘们寻欢作乐,痛饮啤酒,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掌握伯布里奇的行踪。但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他没有腿啊,而且还隔着一道峡谷——不,肯定有什么环节没有想到。
“常去的本地人都有谁?”
“本地人?正如我刚才所说,基本上都是年轻人,就是镇子上那些小流氓。比如哈列维、拉吉巴、‘鸡仔’扎普法,还有一个,叫啥来着……对,兹米格。有时候马耳他人也去。这是个很紧密的小团体。他们把野餐活动称为‘主日学校’。‘咱们去主日学校吧。’他们通常会这么说。他们去那里,主要是为了那些女游客,要赚她们的钱很容易。比如,一位从欧洲来的老太太——”
“‘主日学校’……”努南重复道。
他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学校。他站了起来。
“好吧,”他说,“去他妈的野餐活动。那不适合咱们做。你需要知道的是,‘秃鹫’手里有赃物,这生意是咱们的,伙计,决不允许被别人截和。继续盯着,‘大拳头’,好好盯着,不然你就滚蛋吧。查明白他是从哪儿获取赃物的,是谁给他供的货,然后比他多出20%的价格,把货拿下。明白没?”
“明白了,老板。”“大拳头”还在保持立正姿态,鲜血淋漓的脸上写满忠诚。
“还有,别再糟蹋姑娘了,你这个禽兽!”努南咆哮道,然后出去了。
他站在大厅的吧台旁边,悠闲地啜饮开胃酒,和鸨母聊起道德败坏的话题,并暗示说,他打算在不久的将来扩大公司规模。为了吸引鸨母的注意力,他压低嗓门,向她请教该拿本尼怎么办:这家伙年事已高,听力近乎完全丧失,做事反应太慢,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管理了……6点了,他已经饿了,但刚才那个奇怪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令他烦闷不堪。这个想法煞是怪异,但很多事情都能解释得通。不过,大部分问题已经有解释了。对他来说,这桩生意原本那道恼人且令人恐惧的神秘光环已经消散,只剩下对自己的懊恼:他为什么之前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转啊转,让他一刻也不得安宁。
努南先是跟鸨母道别,又和本尼握了握手,便驱车直奔“甜菜汤”。问题在于,我们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心想。别说他妈的时间了,我们根本就没注意到情况已经大不相同。我们知道世事多变,打小就有人告诉过我们,我们也曾多次目睹事物变化,但真到了变化来临的时刻,依然对此毫无察觉,或者去了完全错误的方向找寻变化。用科技武装的新一代潜行者出现了。如果说老一辈潜行者是个阴郁、脏兮兮的家伙,倔强得像头骡子,在造访区里匍匐着一寸一寸地爬行,以此养家糊口。那么,新一代潜行者就是个戴着领带的花花公子,是一名工程师,坐在距离造访区1英里以外的地方观看监视器里的一举一动,他嘴里叼着根烟,胳膊肘边放着一杯鸡尾酒——一看就是个领薪水的人。这幅画面多么顺理成章啊,仿佛其他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不过,其他可能还是有的,比如说,主日学校。
突然间,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心中涌起一股绝望的情绪。一切努力都是白费,一切都毫无意义。我的天啊,他心想,我们什么也干不了!我们无法阻止它,无法减慢损害的速度!他惊恐地想,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遏制这种破坏。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也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聪明、更狡猾,而是因为世界本来就是如此。人类就是这样。即便不是造访激发出了这一面,也会有别的事情。猪总能找到烂泥。
“甜菜汤”里灯火通明,香气扑鼻。这个酒吧也变了,再也没人豪饮和狂欢了。古塔林对这里嗤之以鼻,早就不来了。雷德里克·舒哈特很可能把他那张长满雀斑的脸探进来过,结果皱皱眉就出去了。欧内斯特还在监狱里,他老婆很喜欢执掌大权:这家店有一个稳定的、数量不少的客户群,整个研究所的人都来这儿吃午饭,高级军官也是。这里的卡座很舒适,食物很美味,价格适中,啤酒总是很新鲜。是个不错的老式酒吧。
努南看到瓦伦丁·皮尔曼坐在其中一个卡座里。这位诺贝尔奖得主正在一边喝咖啡,一边读着一本对折起来的杂志。努南走到近前。“我可以坐在这儿吗?”他问。
瓦伦丁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他。“啊,”他说,“请便。”
“稍等片刻,我先去洗一下手。”努南忽然想起他碰过“大拳头”的脓疮。
这儿的人都认识他。当他回来坐在瓦伦丁对面时,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个小烤架,烤肉嗞嗞地响,还有一大杯啤酒,既不温也不凉,正是他喜欢的口感。瓦伦丁放下杂志,抿了一口咖啡。
“听着,瓦伦丁,”努南切下一块肉,蘸了蘸调味汁,“你觉得这一切会怎么结束?”
“你在说什么?”
“造访。造访区、潜行者、军工大楼——所有的乌七八糟。这一切会怎么结束?”
瓦伦丁透过不透明的黑色镜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点燃一支烟,说:“对谁而言?说具体点儿。”
“嗯,就说对全人类而言吧。”
“那得看我们的运气如何了。”瓦伦丁说,“我们现在知道,对全人类来说,造访大部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对人类而言,不论什么从地球经过,都显得神不知鬼不觉。当然,我们在火中取栗的时候,有可能稀里糊涂地掏出某种令地球上的生命难以忍受的东西。那就算我们倒霉。但你得承认,人类一直都面临这种危险。”他把烟气挥走,苦笑一下,“你瞧,我很久以前就不再把人类当成一个整体来讨论了。作为整体的人类是个十分牢固的系统,什么都不能搅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