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已经脱光了。”他说。
“出来。我又不是姑娘!”
听到这里,他出来了。我抓住他的肩膀,让他转身背对着我。不,那是我的幻觉。他的背上干干净净,除了几道汗液干涸的痕迹,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老是看我的背干吗?”他问。
我在他光着的屁股上踢了一脚,钻进我的淋浴间,然后锁上门。妈的,我是不是太神经过敏了,怎么一直有幻觉呢?先是在造访区里,然后是这儿。都见鬼去吧!我今晚要喝得酩酊大醉。我一定要赢理查德,必须赢!那浑蛋的牌技确实不错……不管手里有什么牌,你都没法赢他。我试过出老千,甚至在桌子底下祈求上帝保佑,全都不顶用。
“基里尔!”我大吼道,“你今天要去‘甜菜汤’吗?”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叫‘罗宋汤’,不叫‘甜菜汤’。”
“得了吧!招牌上写的就是‘甜菜汤’。休想把你的叫法强加给我们。你到底去不去?我想赢理查德一次。”
“我还不确定,雷德。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你对我们今天带回来的东西根本一无所知……”
“难道你懂?”
“坦白讲,我也不懂。这是实话。但我们至少已经知道这些空盒子是用来干吗的了,假如想出如何解释它……我就写篇论文,并以个人名义献给你:‘献给尊敬的潜行者雷德里克·舒哈特,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然后让他们把我抓起来关上两年?”我说。
“但你会被科学界载入史册。空盒子将永远被称作‘舒哈特瓶’。听起来还不错吧?”
在我们胡诌的当口,我穿好了衣服。我把空酒瓶塞进衣兜,又数了数钱,然后就出去了。“祝你洗个痛快,你这个头脑复杂的家伙。”
他没有回应。只能听见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来到走廊,我看到了滕德尔先生,他满脸通红,神态如孔雀般趾高气昂。一大群人——里边有同事、记者,甚至还有几个警佐(他们刚吃完饭,正在剔牙呢)——正把他围在中间,而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实际上,我们掌握的技术已经能够确保我们安全地进去探险并顺利返回……”这时,他注意到了我,便立刻住嘴了。他微微一笑,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妈的,我心想,我得赶紧闪人。于是,我迈开步子,但已经太迟了。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舒哈特先生!舒哈特先生!关于车库的事,请您说两句吧!”
“无可奉告。”我回道。我本想飞奔起来,却根本逃不掉:一个举着话筒的家伙堵在我右侧,另一个举着相机的家伙堵在左侧。
“您在车库里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吗?拜托您,简单说两句就行!”
“我无可奉告。”我重复道,尽量让后脑勺对着相机,“那就是个车库而已。”
“谢谢。您觉得涡轮平台怎么样?”
“好极了。”我说着朝厕所方向走去。
“请问您认为造访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得去问科学家。”我回道,然后溜进了厕所里。
我听见他们抓挠厕所门的声音,于是大喊道:“我强烈建议你们去问问滕德尔先生,他的鼻子为什么看起来像熟透的李子。他太谦虚了,都不好意思提这事儿,但那才是我们这趟冒险中最激动人心的部分。”
哈,他们立即向走廊蜂拥奔去!我发誓,简直跟一群野马一样。我等了一会儿,待外面安静下来,才把脑袋探出去。没人了。于是,我便吹着口哨离开了。我来到大厅,把证件出示给那个健硕的警佐。他居然对我敬了个礼。看来我今天真成英雄了。
“稍息,警佐,”我说,“很高兴见到你。”
他冲我咧嘴一笑,好像得到了无上的赞扬似的。“这一票干得漂亮,雷德。”他说,“认识你是我的荣幸。”
“看来,”我说,“等你回瑞典的时候可以跟姑娘们显摆了。”
“那是当然!”他说,“她们都得围着我转!”
其实这家伙人还不错。老实说,我不太喜欢这种高大威猛型的男人,但女孩子们却为之发狂,这是为什么呢?不可能只是身高的缘故……我在街上一边走,一边琢磨个中原因。今天阳光明媚,周围却没有人影。忽然间,我特别想见库塔一面。倒没特别的原因,只是想握住她的手,凝望着她。从造访区里出来之后,你唯一能腾出空来做的就是这个:握着某人的手。尤其是当你想起那些潜行者后代的事情,想起他们最后变成的样子……不,我压根儿就不该去想库塔。最起码,我得先痛快地喝上一瓶烈酒。
穿过停车场就能看到检查站。只见两辆巡逻车正盛气凌人地停在那里,宽敞的黄色车身上架设着探照灯和机关枪。一大帮警察把道路给封锁了,这毫不意外。我低头前行,以免看到他们的脸。最好别让我在大白天看见他们,其中有几个家伙千万别被我认出来,否则我定会大闹一场。我发誓,基里尔说服我来研究所工作算他们走运,要不然,我绝对会找出那几个浑蛋,把他们全部干掉。
我在人群中向前挤,眼看就要挤到头了,突然有人喊道:“嘿,潜行者!”不管他,就当跟我没关系,于是我继续前行,同时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有人追上来,拉住我的衣袖。我把他的手甩开,半转过身子,对他礼貌地问道:“先生,你他妈抓我袖子干吗?”
“等一下,潜行者,”他说,“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我抬头一瞧,原来是我的老朋友科特布莱德上尉。他瘦得皮包骨头,脸色变得蜡黄。“你好啊,上尉,”我说,“你的肝脏还好吧?”
“休想转移话题,潜行者。”他生气地瞪着我说,“你最好解释一下,我刚才叫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立刻停下来?”
两个握着枪的警察迅速在他身后露出头来。我看不见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他们的下巴在头盔下面翕动。他们到底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帮家伙?他们是把这些人送到哈蒙特批量繁殖的吗?白天我一般不怕警卫,但那些讨厌鬼可以搜我的身,这对现在的我可没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你在叫我,上尉。”我说,“你喊的是‘潜行者’。”
“哦,你再也不当潜行者了吗?”
“拜你所赐,我已经服过刑了,出来以后就不干了。”我说,“我金盆洗手了。上尉,是你帮我弃暗投明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你到外来人员禁区干吗?”
“你什么意思?我在这儿工作啊,都已经两年了。”
为了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我拿出证件递给他。科特布莱德上尉接过去仔细检查,每个印章都要闻一下,就差用舌头舔了。检查完毕,他把证件还给我,看上去很满意,眼睛顿时一亮,就连脸颊都恢复红润了。
“真抱歉,舒哈特,”他说,“没想到你能来这儿上班。这说明我之前给你的忠告你都听进去了。真是太棒了。信不信由你,我一直就觉得你会有出息的。我只是无法想象,像你这样的人竟然……”
他滔滔不绝地唠叨起来。行吧,我心想,就当我又摊上一个忧郁症患者吧。当然,我摆出一副听话状:尴尬地往下看,一边点头,一边笨拙地挥挥手,甚至装作腼腆地用脚尖踢人行道。上尉身后那俩呆瓜听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我敢打赌就是这样),便扎到其他人堆里,去听更有意思的话题了。与此同时,上尉还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我的前程,例如知识是光、无知是黑暗啦,上帝总是会重视和奖励诚实的劳动者啦,等等之类的。反正就跟我被关在监狱里的时候,那个神父每周日都会对我们重复轰炸的无聊废话没什么区别。我需要喝一杯,真等不及了。再忍一下,我心想,雷德,坚持就是胜利。耐心,雷德,耐心点!他说不了太久,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没多久,一辆巡逻车冲我们发了个信号,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科特布莱德上尉回过头去,恼怒地咕哝一声,然后向我伸出手。
“好吧,”他说,“很高兴见到你,诚实的舒哈特先生。我真想为你的改邪归正跟你喝一杯。可惜医生吩咐过我不能喝烈性酒,不过喝啤酒没问题。唉,你也看到了,我还有公务在身!那就先这样,咱们后会有期。”
但愿永不再见,我心想。但我还是握着他的手,继续装作害羞地用脚尖踢人行道——他希望我变成这样,我就装成这样。最后,他终于走了,我便直奔“甜菜汤”而去。
在这个时间,“甜菜汤”通常没什么顾客。我进去时,欧内斯特正站在吧台后面擦玻璃酒杯,并举到灯光下检视。顺带一提:不管你什么时间走进酒吧,总能看到酒保们正在擦酒杯,好像他们能靠这个获得灵魂救赎似的,想想还挺让人惊奇的。他一整天都会站在那里,随手拿起一个杯子,眯眼瞧一瞧,举到灯光下,哈一口气,然后开始擦拭。擦一会儿之后,他会再检视一下,这次是从杯底往上看,然后继续擦拭……
“嘿,欧内斯特!”我说,“把杯子放下吧,不然你会把它擦破的!”
他透过杯子看着我,含糊地嘀咕了一句,然后一声不吭地给我倒了一杯伏特加。我爬上吧凳,抿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摇摇头,接着又抿了一口。电冰箱嗡嗡作响,自动点唱机正在播放轻柔的曲子,欧内斯特拿起另一个杯子,往里边哈气。此时此刻,我感到分外安恬。我喝完酒,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欧内斯特立即给我续上一杯。“感觉好点儿没?”他咕哝道,“是不是暖和点儿了,潜行者?”
“继续擦你的杯子吧,”我说,“你知道吗,原先有个家伙擦着擦着,最后把恶灵给召唤出来了。从那以后,他就过上了美好的生活。”
“那人是谁?”欧内斯特将信将疑地问。
“他以前也是这儿的酒保,”我回道,“在你之前。”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哦,没什么。你以为造访为什么会发生?就是他一个劲儿地擦酒杯召唤来的。不然你以为造访者能是谁,嗯?”
“你可真能瞎扯。”欧内斯特赞许地说。
他去厨房端出一盘炸香肠,把盘子摆在我跟前,又把番茄酱递给我,然后继续擦杯子。欧内斯特很懂行,一眼就能判断出潜行者是不是刚从造访区里出来,是不是搞到了赃物,而且,他很清楚造访者需要什么。欧尼是我们的赞助人,这家伙还不赖。
吃完香肠后,我点上一支烟,试着估算欧内斯特在我们身上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那些赃物在欧洲的确切价格,但我听说一个空盒子能卖到将近2500块钱,而欧尼只付给我们400块。造访区的电池至少能卖100块钱,但我们能拿20块钱就算走运了。其他东西可能也是这么回事。当然了,把赃物运到欧洲肯定要花一大笔钱。在这个过程中,很多人都得打点打点,就连火车站站长都能从中捞点儿油水。总之,要是仔细一想,最后能进欧尼腰包的也不算很多,顶多也就15%到20%吧。而且,如果他被抓,肯定得被判罚10年苦役。
这时,一个彬彬有礼的家伙打断了我专注的沉思。我甚至没听见他进来的声音。他突然出现在我的右肘边,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我说,“请坐吧。”
他身材瘦小,鼻子尖尖,戴着蝴蝶领结。这人很面熟,以前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我记不起在哪儿了。他爬到旁边的吧凳上,对欧尼说:“来杯波本威士忌,谢谢!”然后,他立刻转向我:“不好意思,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在国际研究所工作,对吧?”
“是的,”我说,“你是哪位?”
他迅速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阿洛伊修斯·麦克诺特,移民中介”。啊,对,我想起来了。他总是缠着这儿的居民,劝他们离开这座小镇。背后一定有人想让全镇的人搬离哈蒙特。已经有一半的居民搬走了,但这还不够,他们势必要让我们全部离开。我用一根手指推开名片,然后对他说:“不用了,谢谢。我不感兴趣。我的梦想是在我的家乡生活一辈子。”
“为什么呢?”他急切地问,“我无意冒犯,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呢?”
没门儿,我才不会把真实原因告诉他呢。“瞧你这话问的!”我说,“这里有我美好的童年记忆,我在公园里的初吻,还有我父母。我第一次喝醉就是在这个酒吧。小镇的警察局,就跟我的家一样。”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了很久的手帕,捂住眼睛。“不,”我说,“我坚决不离开!”
他哈哈大笑,轻轻抿了一口酒,然后若有所思地说:“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在哈蒙特生活如此艰难。这个镇子处于军事管制下,伙食一般,而且离造访区又那么近,就跟住在火山口上似的。再说了,传染病随时都可能爆发,没准儿还有更糟糕的事情。我能理解老人,毕竟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所以不想离开。可我不理解像你这样的人……你今年多大了?最多也就二十二三岁……你要知道,我们是非营利机构,没人付钱让我们做这件事。我们只是希望能帮人们离开这个鬼地方,重新过上正常生活。听着,我们甚至会负担搬迁费用,而且在你搬完家之后帮你找工作……对于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们还会支付教育费用。唉,我真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
“什么?”我说,“没人愿意离开吗?”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有些人的确答应了,尤其是有家有室的。但年轻人和老人除外。这地方,你们到底看上它什么了?这个鬼地方只不过是一座偏僻小镇……”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阿洛伊修斯·麦克诺特先生!”我说,“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我们的小镇就是个鬼地方。以前是,以后也是。但现在不是。”我说,“现在,这里是一条通往未来的通道。我们从这鬼地方捞出的东西,将会彻底改变你们那个糟糕透顶的世界。生活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变成它本来的样子,到时候,人们将再无贪欲。我们这个鬼地方就有这个功效。先进的知识从这个鬼地方喷涌而出,一旦弄明白那些知识是怎么回事,我们会让所有人变得富有,人类将飞向群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就是这个鬼地方的价值……”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我发现欧内斯特正惊讶地瞪着我,这让我很不好意思。一般来说,我不愿意引述别人的话,即便我喜欢那个人也不行,特别是那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常常显得有些滑稽。当基里尔说的时候,你总是会忍不住听下去,甚至会全神贯注得忘记合上嘴巴。而我现在说着同样的话,却总感觉哪里似乎不太对劲。也许是因为基里尔从未一不小心说漏嘴,险些泄露欧内斯特非法贩卖赃物的秘密吧。呃,我真嘴欠……
欧尼迅速走过来,急忙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像是在暗示我:别再说了,老兄,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与此同时,尖鼻子的麦克诺特先生又抿了一口波本威士忌,然后说:“是的,当然了。从这里淘出了永续电池、蓝色万灵药……但你真的认为前景会像你说的那么乐观吗?”
“我怎么想,跟你无关。”我说,“我刚才是为小镇鸣不平。现在,纯属个人之见,我想问:你们欧洲有什么好的?永远都那么无聊。你们白天上班,晚上看电视,然后跟臭婊子上床,再生出一些小流氓。还有罢工、示威游行、没完没了的钩心斗角……让欧洲见鬼去吧!”
“事实上,没必要非得去欧洲啊。”
“哦,”我说,“全世界都一样。南极洲又太冷。”
你知道令我吃惊的是什么吗?在跟他说这些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深信不疑。此时此刻在我心中,我们的造访区——那个女魔头、刽子手——比欧洲和非洲还要亲切一百倍。而且我还没喝醉呢,我只是想象了一下欧洲的生活:跟一群同样要养家糊口的人机械地上班,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在地铁上被挤得左摇右晃,这样的日子让人筋疲力尽,很快就会对生活厌倦。
“你是什么原因呢?”他问欧尼。
“我是个生意人,”欧尼威严地回答说,“不是什么小流氓!我把钱投进了这桩生意里。司令官有时都会过来喝两杯,他可是位将军。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你说我干吗要离开呢?”
阿洛伊修斯·麦克诺特先生开始跟他说钱的事了,不过我不想再听了。我喝下一大口酒,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爬下吧凳,走到自动点唱机那儿点一首歌。里面有一首《没有准备好就不要回来》。对于刚从造访区回来的我来说,这首歌能极大地舒缓心情……选好歌后,点唱机尖厉地唱了起来,我便拿起酒杯走到角落去跟老虎机较劲。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我刚输掉最后一枚硬币,古塔林和理查德·努南就咣当一声冲进来了。古塔林已经酩酊大醉,他翻着白眼,像是要砸场子似的。理查德·努南则轻轻地抓着他的胳膊,试图用笑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俩可真登对!古塔林身材魁梧,一头卷发,皮肤就跟军官的皮靴一样黑黝黝的,胳膊长得能垂到膝盖。而迪克身材矮小,浑身滚圆,皮肤红润柔软,而且还红光满面。
“嘿!”迪克一看到我就喊道,“雷德也在!过来,雷德!”
“没错!”古塔林吼道,“镇子上总共就俩人,雷德和我!其他人都是猪猡,是撒旦之子。雷德!你也侍奉撒旦,但你依然是人类。”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古塔林拉着我的外套,让我在他们的桌边坐下,然后说:“坐,雷德!坐下,撒旦之子!我爱你。让我们为人类的罪孽而哭泣,绝望地大哭一场吧!”
“让我们痛哭吧,”我说,“吞下这罪孽的泪水。”
“因为这一天即将来临,”古塔林宣布道,“因为白马已经套上马鞍,骑士已经将一只脚踩上马镫。撒旦崇拜者的祈祷纯属徒劳。唯有那些宣布与之决裂的人才能得救。汝等之人,乃受撒旦所引诱,所以才玩弄他的玩具,贪恋他的珍宝。我告诉你:汝等被他蒙蔽了双眼!醒醒吧,愚蠢之人,以免为时太晚!不要再摆弄魔鬼的花哨玩意儿!”他忽然停下,像是忘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我能喝一杯吗?”他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问,“我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雷德,我又被解雇了。他们说我煽动人心。我当时跟他们说:‘醒醒,你们被蒙蔽了双眼,即将跌落深渊,同时还会把其他被蒙蔽双眼的人一并拉下去。’他们听完哈哈大笑。于是我打了老板一拳就走了。现在他们竟然要逮捕我。凭什么?”
迪克回来了,将一瓶酒放在桌上。
“今天我付钱!”我对欧尼喊道。
迪克斜眼看着我。
“钱的来路光明正大,”我说,“花的是我的奖金。”
“你去造访区了?”迪克问,“带什么东西出来了吗?”
“一个装满东西的空盒子,”我说,“为了让人类登上科学的圣坛。当然还为了得到满满的乐趣。这酒你倒还是不倒?”
“空盒子!”古塔林伤心地低声说,“你冒着生命危险,就为了一个空盒子!虽然你还活着,但你却把撒旦的另一样物件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你根本不知道,雷德,这意味着多少罪孽和不幸——”
“闭嘴吧,古塔林,”我严厉地说,“吃你的、喝你的,还有,高兴点儿,因为我活着出来了。为成功返回干杯!”
这杯酒把我们的情绪都浇上来了。古塔林彻底沮丧下去,他一边抽泣,一边泪如泉涌。这没什么,我以前见过他这般模样。这是他宣讲的一个阶段:流着泪劝诫别人,造访区是撒旦放置在那里引诱我们的,千万别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否则就放回去,然后照常生活,仿佛造访区从未存在过,把撒旦的东西留给撒旦。我喜欢古塔林。我就喜欢怪人。不缺钱的时候,甭管谁有赃物,他都会买下来,从不讨价还价。然后,他会在夜里偷偷溜进造访区,把东西埋好……天啊,他开始号啕大哭了!没事儿,他会高兴起来的。
“装满东西的空盒子是什么?”迪克问,“空盒子我倒有所耳闻,但装满东西是怎么回事?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我给他解释一番。他点点头,咂了一下嘴。“嗯,”他说,“挺有意思。是个新玩意儿。你跟谁一起去的?俄国人吗?”
“是啊,”我回道,“我跟基里尔和滕德尔一块儿去的。你知道吧,都是我们的实验室助理。”
“他们一定让你忙得不可开交吧?”
“完全没有。他们表现得都挺不错。尤其是基里尔,他天生就是当潜行者的料。”我说,“如果他能多积累些经验,再耐心一些,我愿意每天跟他去一趟造访区。”
“包括每天晚上吗?”他醉醺醺地笑着说。
“别胡说,”我说,“少开玩笑。”
“我明白,”他说,“不开玩笑了,不然我脸上可能会挨上一拳。比如你说不准哪天就会揍我几拳什么的……”
“谁要挨揍了?”古塔林一下子来了精神,“你俩之中哪一位?”
我们抓住古塔林的胳膊,勉强把他拽回座位上。迪克往他嘴里塞了一支烟,又给他点上,总算让他平静下来。其间,不断有人进来。吧台那儿已经没位置了,大部分桌子也被占了。欧内斯特把女儿们叫过来帮忙。她们跑来跑去地给客人们拿酒,不是啤酒就是鸡尾酒或伏特加。我注意到镇子上最近来了很多新面孔,是些年轻的小混混,披着五颜六色的围巾,长得都拖到地板上了。我跟迪克说起此事,他点了点头。
“这很正常,”他说,“他们要大量建造新建筑。研究所想建三栋新大楼,还要建一堵墙,从墓地一直延伸到旧农场,把造访区给隔开。潜行者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说得好像潜行者有过好日子似的。”我说。同时,我心想,他们在搞什么鬼?那就意味着我再也不能赚外快了。哦,行吧,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因为如此一来,诱惑就会少很多。到时候,我就像个老实人那样白天去造访区,赚的钱不如以前多,毫无疑问,但这样也会安全得多。毕竟白天可以乘坐悬浮艇、穿着特制服装进去,还有别的保护措施,而且我再也不用担心巡逻队找麻烦了。我可以靠工资过活,喝酒的钱用奖金就行。
但我还是很不爽。等隔离墙建成以后,我又得紧巴巴地过日子了:这个买得起,那个买不起,而且还得省钱给库塔买礼物……不能再泡吧了,只能看些廉价电影……将来的日子一片灰暗,没有起色,从早到晚都是一片灰暗,天天如此。
我琢磨这件事的时候,迪克一直在我耳边叽里哇啦地说个不停:“昨天深夜,我去旅馆酒吧喝一杯,在那里看到了一些新面孔。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们。其中一个人走过来跟我攀谈,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并且暗示说他愿意花大价钱购买某种服务……”
“是个线人。”我说。我对此不太感兴趣。我见过这种人,他们跟我提过很多次购买服务的事。
“不对,我的朋友,不是线人。听我说。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当然,我口风很紧,装傻充愣呗。他对造访区内的某些物品很感兴趣,而且那些物品可不是小打小闹的玩意儿。像电池、尖啸器和黑色火花之类的,他统统瞧不上。他只暗示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问。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想要地狱黏液。”迪克说着神色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啊,原来他想要地狱黏液!”我说,“他是不是还想要死亡之灯啊?”
“我问过他。”
“他怎么说?”
“信不信由你,他真想要。”
“是吗?”我说,“让他自己去拿就好啦。小菜一碟嘛!那边的地下室里全是地狱黏液,他可以提个桶去,随便舀。那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迪克一语不发,眯起眼睛看着我,脸上一点儿微笑都没有。见鬼,他是不是想雇我啊?我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我说,“那人是谁啊?就连研究所都不能研究地狱黏液呢。”
“没错,”迪克不慌不忙地说,同时继续看着我,“研究那个可能会给人类带来危险。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吧?”
我上哪儿知道去。“外星人?”我说。
他突然放声大笑,拍了拍我的胳膊:“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咱们干吗不喝一杯呢?”
“当然得喝啦。”虽然很恼火,但我还是附和了一下。他妈的,以后谁都不能再叫我“头脑简单的家伙”,这帮狗杂种!“嘿,古塔林!”我说,“醒醒,一块儿喝一杯啊。”
没反应。古塔林睡着了。他黑黢黢的脸趴在黑色的桌面上,双臂耷拉到地板上,睡得正酣呢。于是,迪克和我便单独喝了一杯。
“我想好了,”我说,“甭管我头脑简单还是复杂,反正我要举报那个家伙。我对警察毫无爱意,但我照样会亲自过去举报他。”
“好啊,”迪克说,“到时警察肯定会问你:你为什么要举报他呢?他是拿着钱主动去找你的吗?嗯?”
我摇摇头:“那不重要。你这个死肥仔,你来镇子上已经三年了,却从未踏足造访区一步,只在电影里看过地狱黏液。如果你亲眼见到,瞧见它能把人折磨成什么样,你准会吓得当场拉裤子。那东西太可怕了,我的朋友,绝对不该带出造访区……你以为潜行者都是粗人,只在乎钱,钱越多越好。但是,即便是已故的‘鼻涕虫’也会断然拒绝这种要求。‘秃鹫’伯布里奇也是。我甚至不敢想象,究竟是谁想要地狱黏液,以及用它来做什么。”
“这个嘛,”迪克说,“你们能这么做,真让人钦佩。但是你看,我不想在某天早晨被人发现死在床上,旁边还放着一封自杀遗书。我虽然不是潜行者,但我是个粗人,也挺务实,而且恰好很喜欢活着。我已经活了一段时间了,已经习惯活着了……”
这时,欧内斯特突然从吧台后面大喊:“努南先生!你的电话!”
“该死!”迪克恶狠狠地说,“可能又是理赔部的人。他们总是能找到我。我去去就回,雷德。”
他起身去接电话。现在只剩下我、古塔林和那瓶酒了。鉴于古塔林帮不上忙,我只好举杯独酌。该死的造访区,根本没法摆脱。不管你去哪儿,不管跟谁谈天,话题总是离不开造访区、造访区、造访区……基里尔争辩说,造访区将有助于实现世界和平,让人类永远幸福快乐,他能这么想可真好。基里尔是个很棒的家伙,没人会说他傻。事实上,他相当聪明,但他对世事一无所知。他根本想象不到,造访区周围聚集了一帮社会渣滓。比如这次,竟然有人想要地狱黏液。不,古塔林也许是个酒鬼和宗教狂热分子,但有时候仔细一想,你会觉得:或许我们真该把撒旦的东西留给撒旦吧?别碰那些狗屁玩意儿……
一个披着彩色围巾的小混混坐到迪克的座位上。“您是舒哈特先生吗?”他问。
“有什么事?”我说。
“我叫克瑞翁,”他说,“来自马耳他。”
“嗯,”我说,“马耳他一切还好吧?”
“还不错,但那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欧内斯特把您介绍给了我。”
原来如此,我心想。欧内斯特终究还是个浑蛋。他没有同情心,一点儿也没有。你瞧瞧这个小伙,深色皮肤,天真无邪,长相俊秀,估计还不到长胡子的年纪,也从未吻过姑娘。但欧内斯特才不管呢。他只想把我们都赶进造访区,哪怕每三趟中只有一趟能带赃物出来,他照样能赚到钱。“这样啊,老欧内斯特怎么样?”我问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吧台,然后说:“据我所知,他挺好。我愿意跟他交易。”
“可我不愿意。”我说,“想喝一杯吗?”
“谢谢,但我不喝酒。”
“抽烟吗?”
“抱歉,我也不抽烟。”
“他妈的!”我说,“那你要钱有什么用?”
他顿时脸红了,收敛起笑容,而后轻声说:“或许这个应该由我自己操心,您说对吧,舒哈特先生?”
“这个无可争辩。”我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此刻,我的脑袋嗡嗡直响,四肢舒服地放松下来,这意味着造访区对我的影响彻底消失了。“我现在喝醉了,”我说,“正在庆祝,你应该看得出来。刚刚去过造访区,活着回来了,赚了点儿钱。能活着出来的情况不多见,赚到的钱还少得可怜。所以,这个严肃话题还是缓一缓再讨论吧。”
他猛然起身,说他很抱歉,随后便走了。这时,我看到迪克回来了。他站在座位旁,从他的脸色判断,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我问,“你的容器又漏气了?”
“是啊,”他说,“又漏气了。”
他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满上。看来不是理赔部的事。说实话,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种事——真是个努力工作之人啊。
“一起喝一杯吧,雷德。”他说。不等我举杯,他就一口喝光,接着又倒了一杯。“你知道吗,”他说,“基里尔·帕诺夫死了。”
我已神志不清,所以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不就是有人死了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吧,”我说,“让我们为逝者干杯……”
他睁大眼睛瞪着我,直到这时,我才感觉五脏六腑犹如刀绞一般。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看着他。
“基里尔!”银色蜘蛛网浮现在眼前,我再次听到它撕裂的噼啪声。透过这种可怕的声音,我听到迪克还在说话,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是心脏病发作,他们在澡堂里发现他的,赤身裸体。谁也搞不懂怎么回事。他们问起过你,我说你健康得很。”
“有什么可搞懂的?”我说,“全是造访区在作祟……”
“坐下,”迪克说,“坐下喝一杯。”
“都怪造访区……”我不停地重复着,“都怪造访区……造访区……”
除了银色蜘蛛网,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整个酒吧里结满了网,顾客四处走动,一碰到网丝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蜘蛛网的中央是那个马耳他男孩,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惊讶——他还不谙世事呢。
“孩子,”我柔声对他说,“你需要多少钱?1000块够不够?拿着,拿着!”我把钱塞给他,然后大喊,“去找欧内斯特,告诉他,他是个浑蛋、狗杂种,别怕,去跟他说!他只不过是个懦夫……告诉他,然后直奔火车站,买张车票回马耳他。别在任何地方逗留!”
我不记得当时还喊了什么话,随后就稀里糊涂地来到吧台前。欧内斯特往我跟前递了杯酒,问:“你今天拿到钱了?”
“没错,我有钱了。”我说。
“能把你之前赊的账还清吗?我明天得去缴税。”
我这才发现手里正拿着一沓现金。我看着钱,喃喃道:“哦,看来那个从马耳他来的克瑞翁没要啊……估计是自尊心太强了。好吧,其余的事都交给命运安排吧。”
“你今天怎么了?”欧尼老伙计问,“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我说,“我好着呢。做什么事都不在话下。”
“你该回家了,”欧尼说,“你喝得太多了。”
“基里尔死了。”我对他说。
“哪个基里尔?邋里邋遢的那个?”
“你才邋里邋遢呢,王八蛋。”我对他说,“1000个你也比不上一个基里尔。你这个浑蛋。”我说,“你就是个卑劣的骗子。你做的是人命买卖,你这蠢货。你用钱收买了我们的命。信不信我把你这地方掀个底朝天?”
我刚挥起拳头,就有人立即过来抓住我,把我拖走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去想。我大喊大叫,拳打脚踢。酒醒之后,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厕所里,浑身湿透,满脸是血,一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了。我的脸抽搐了一下,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酒吧间里一阵嘈杂,有盘子摔碎的声音,也有女孩们的尖叫声。我还听到古塔林像一头愤怒的北极熊般咆哮道:“闪开,王八蛋!雷德在哪儿?你们这些撒旦之子把雷德怎么样了?”随后传来了警笛的尖啸声。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立刻清醒了。所有的事我都想起来了,我不仅了解,而且理解了那些事。我的灵魂已被抽空,只剩下充满敌意的暴怒。好啊,我心想,我要狠狠报复你,你这个卑鄙的骗子,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潜行者的厉害。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尚未用过的尖啸器,攥了几下,好让它运行起来,然后打开门,悄没声地丢到酒吧间里。紧接着,我打开窗户,跳到外面的大街上。当然,我真的很想留下来欣赏接下来的惨况,但我必须走了。因为我受不了尖啸器,这东西会让我流鼻血。
跑开的当口,我听到尖啸器发出巨大的爆炸声。起初,附近的每条狗最先感知到,它们全都跟着狂吠、嚎叫起来。随后,酒吧里传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哪怕离得这么远,尖叫声依然把我震得双耳嗡鸣。我能想象到里面乱成一团的情形,人们或是变得极度沮丧,或是变得暴躁至极,或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啸器是种很可怕的东西。要等很长一段时间欧内斯特的酒吧才能再次坐满顾客。当然,那浑蛋肯定能想到是谁干的,但我毫不在乎。我受够了。世上再也没有潜行者雷德了,我不想干了。奔向死神,同时把这项技能教给其他白痴的日子结束了。你错了,基里尔,我的朋友。我很抱歉,但事实证明,古塔林是对的,而你是错的。我们不属于这里。造访区去不得。
我翻过栅栏,拖着脚慢慢地往家走。我咬住嘴唇,真想大哭一场,可我不能哭。未来的日子一片空虚,只有无聊、伤悲和日复一日的乏味。基里尔,我唯一的朋友啊,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没有你我怎么办?你为我描绘了光明的未来,给我展示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现在呢?在遥远的俄罗斯,将会有人为你哭泣,但我不能哭。可是,这全是我的错,跟别人无关!我真蠢,他的双眼还没适应黑暗,我怎么就敢带他进车库呢?我一直独来独往,除了自己,从来不为别人着想。我这辈子只有一次决定帮助别人,给他一份厚礼……我为什么非要跟他提起那个特别的空盒子呢?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力道大得让我想像野狼般放声嚎叫。实际上我可能真的在号叫,街上的人纷纷避开我。这时,我看到库塔走了过来。我立刻感觉好点儿了。
她向我走来了,我的美人儿,我的姑娘。她露出修长的美腿,裙子在膝盖上轻轻摆荡。所经之处,每个男人都色眯眯地盯着她。但她目不斜视,径直向前走。不知为何,我立刻就猜到她是在找我。
“嘿,库塔,”我说,“你要去哪儿?”
她上下打量着我,马上就了解了我的状况:我脸上血淋淋的,外套湿透了,指关节泛着瘀紫。但她对此未置一词,而是说道:“嘿,雷德。我其实是在找你。”
“我知道,”我说,“去我那儿吧。”
她沉默不语,转过身,把头侧向一旁。啊,她的头可真美啊,修长的脖子性感极了。她就像一匹活力四射的小母马,虽然神态傲慢,但内心却对主人忠心耿耿。片刻后,她说:“我不知道,雷德。你是不是不想再见我了?”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这话什么意思?可我还是用冷静的语气说:“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库塔。真抱歉,今天喝得有点儿多,可能脑子不太清醒。我为什么不想再见你了?”
我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地往家里走去。刚才还色眯眯盯着她的男人们迅速别过脸去。我从小就在这条街上混,他们都知道雷德·舒哈特不是好惹的。不知道的人很快就会得到教训,而且,他们能感觉到我的杀气。
“我妈妈让我去流产,”库塔忽然说,“可我不想。”
我走了好几步才明白她的意思。
在此期间,库塔还在继续说:“我不想流产,我想生下你的孩子。你想干什么都行。你可以随时离开。我不会强留你。”
我听她讲着。她的语气逐渐激动起来,越说越生气。我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我心里很乱,只有一个愚蠢的念头在脑海里回荡:世界上少了一个人,又补上一个。
“她一直跟我讲,”库塔说,“‘这是潜行者的孩子,你干吗要生育怪胎呢?他是个罪犯。’她说,‘你们俩组建不了家庭,根本不能。今天他人身自由,但明天可能就会锒铛入狱。’可我不在乎这些,我能应付得来。所有的事情,我自己都能处理。我可以独自生下他,靠自己把他抚养长大,让他成为一个善良之人。我不需要你。但那样的话,你也别再见我了,我不会让你进家门的……”
“库塔,”我说,“我的爱人!等一下……”我说不下去了,突然间,我跟个傻子似的神经质地大笑一声。“亲爱的,”我说,“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我像个十足的白痴一样哈哈大笑。她不再说话,把脸埋在我的胸脯上,放声痛哭。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雷德?”她流着泪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英制质量单位,1磅约等于0.45千克。——编者注
英制长度单位,1英寸约等于2.54厘米。
英制长度单位,1英尺约等于0.3米。
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等于1.6千米。——编者注
出自格林童话。韩塞尔与葛雷特听到继母与父亲商量将他们遗弃到森林里,于是,他们事先收集了白石子,一颗一颗地丢在走过的路上,这样他们就能沿着石子找到回家的路。
欧内斯特的昵称。——编者注
理查德的昵称。
出自《圣经·新约-启示录》中的末日四骑士典故。白马骑士的出现,代表天启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