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德里克·舒哈特,23岁,未婚,

国际外星文化研究所哈蒙特分所实验室助理。

那天,我们俩正在贮藏室里,当时天色已晚,没有多少事可做了。脱掉实验服之后,我就可以像往常一样去“甜菜汤”酒吧喝点小酒。我已经忙得两个小时没抽烟了,工作都已做完,烟瘾又发作了。于是,我掏出一根烟,倚在墙上放松片刻。而他还在搬运那些外星珍宝,装满一个保险箱,锁好,封装,然后继续装下一个。他从运输车上取下一个个空盒子,从各个角度仔细检查(顺带一提,这些盒子可真他妈沉,每个都有14磅重),接着,他咕哝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架子上。

他已经鼓捣这些空盒子很久了,但我认为,这种工作对于人类毫无益处可言。换作是我,肯定早就辞职,去找一份薪水相同的其他工作了。不过,如果仔细想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空盒子的确是一种令人迷惑不解,甚至可以说是神秘莫测的东西。我自己就处理过很多次这玩意儿,但每次看到,依然会禁不住惊叹不已。其实,那只是两张茶碟大小、四分之一英寸厚的铜制圆盘,二者大约相距18英寸,中间空无一物。我的意思是: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你可以把手伸到两张圆盘中间,如果被那东西搞得精神失常的话,甚至还可以把脑袋伸进去。它们之间的空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空”。尽管如此,其中一定有某种类似于力场的东西,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把两张圆盘压到一起,或是把它们拉开。

不,朋友们,要是没亲眼见过,跟你们描述起来就很困难。因为它看起来太简单了,尤其是当你终于说服自己你的双眼并没有在耍你的时候。上帝啊,描述空盒子就像给别人描述玻璃杯,或者酒杯是什么样:甭管怎么扭动手指都比画不清楚,到最后,你只能极度沮丧地咒骂几句作罢。行吧,我们就假定你已经知道它们的样子了。如果你还不清楚,那就找一份研究所的报告看看,每份报告里都有关于这种空盒子的文章,并附有照片。

不论怎样,基里尔已经在空盒子上耗了快一年了。我从一开始就跟他共事,但我现在依然不明白他鼓捣这些东西是要干什么,当然,坦白讲,我实际上也没怎么费心费力去搞明白。让他自个儿先弄清楚,把问题都解决掉,之后我也许会听他讲讲。但到目前为止,我只明确地知道一点:他决意要把空盒子大卸八块,用酸液将其溶解,用压力机将其压碎,或是用烤箱将其熔化。然后他就能搞懂它们是怎么回事了,他会被荣誉的光环所笼罩,他的成就会震动整个科学界,令科学同人欣喜万分。但据我所知,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离这个目标还远得很。到目前为止,他依然毫无进展,却已经筋疲力尽,脸色灰白,沉默寡言,眼睛也变得像病狗眼睛,甚至还眼泪汪汪的。要是换成别人,我肯定会把他灌得酩酊大醉,领他到一个妙龄女郎那里放松一下,第二天早晨,再给他灌些酒,随后带他去更多的姑娘那里玩玩,如此反复,到了周末,他就能彻底恢复正常,健康如初,生龙活虎。只可惜,这种疗法对基里尔并不适用,就连提议一下都没必要,他压根儿就不是那种人。

所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们俩在贮藏室里,我望着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他,为他感到难过至极。这时,我拿定了主意,但那些话不像是我主动开口,更像是自动从我嘴里蹦出来的一样。

“听着,”我说,“基里尔……”

他正举着最后一个空盒子站在那里,那副姿态像是要爬进去似的。

“听着,”我说,“基里尔,如果你搞到一个装满东西的空盒子会怎么样,嗯?”

“装满东西的空盒子?”他重复道,眉头紧锁,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是的。”我说,“是你一直惦记的磁流阱,它是几号来着?对,77b号物体。只不过里面有些东西,蓝色的。”

我能看得出来,他有点儿心动了。他抬头眯眼看着我,泪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智慧的微光——他很喜欢如此形容自己。“等等,等等,”他说,“充满东西?一模一样的空盒子,只不过里面充满了东西?”

“没错,正是如此。”

“在哪里?”

我的基里尔彻底恢复了,健康如初,生龙活虎。“咱们去抽根烟吧。”我说。

他立即将空盒子塞进保险箱,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钥匙转了3圈半,将保险箱锁好,然后跟我一起回到实验室。如果是空盒子,欧内斯特愿意付400块钱现钞购买,如果是个装满东西的空盒子,我可以把那浑蛋的钱包榨干。但信不信由你,我压根儿就没动过卖给他的念头。因为在我的诱导下,基里尔又活了过来,浑身上下活力四射,还没等我给他点上烟,他就兴奋得高声欢呼,一步四阶地下了楼。总之,我把该说的都跟他说了:它长什么样,在哪里,以及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到手。他迅速拿出一张地图,找到我说的车库位置,手指放在上面,同时长久地凝视着我。当然,他立刻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不过这倒也没什么难的……

“雷德,你这家伙!”他笑着对我说,“好吧,那就赶快搞定吧。咱们明天一大早就去。我申请一艘悬浮艇和一张9点钟的通行证,10点钟咱们就能出发。怎么样?”

“可以,”我说,“那么另一个人要带谁?”

“我们干吗要带另一个人?”

“没的商量,”我说,“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要是你发生意外怎么办?那可是造访区啊。必须遵守规定。”

他大笑一声,又耸了耸肩:“你决定就行。毕竟你比我更懂。”

没错!他这么说其实是迎合我:我们才不需要带上第三个人呢,我们要自己去,我们要秘密进行,不引起任何怀疑。但实际上我很清楚,研究所的人决不会结对进入造访区。这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到里边之后,两个人干活,第三个人监视,出去后,当他们问起其间有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时,他得出面证明。

“要我说啊,我会带奥斯丁去。”基里尔说,“不过你可能不想带他。还是说带他也行?”

“不行,”我说,“除了他,谁都行。你可以下次带他去。”奥斯丁这人并不坏,在他身上勇气和懦弱兼而有之,但我觉得他死定了。这个没法跟基里尔解释,可我很清楚:奥斯丁天真地以为他已经把造访区完全摸透了,所以他很快就会出岔子并断送性命。他可以尽管去造访区,但不能跟我一起。

“行吧,行吧,”基里尔说,“那就叫滕德尔怎么样?”滕德尔是他的实验室第二助理,那人还不赖,遇事沉着冷静。

“他年纪有点大啊,”我说,“而且他有孩子——”

“那没事。他原先去过造访区。”

“好吧,”我说,“那就滕德尔吧。”

聊完后,他仍然待在原地仔细研究地图,而我则飞奔向“甜菜汤”酒吧,因为我饿得肚子咕咕直响,嗓子也干得要命。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9点到单位,向值班警卫出示我的工作证。那警卫是个身材健壮的中士,去年有一次他喝醉后调戏库塔,我就攥着拳头揍了他一顿。“嘿,”他说,“雷德,他们正在满研究所地找你呢——”

我客气地打断他。“‘雷德’不是给你叫的,”我说,“休想跟我套近乎,你这头瑞典大猩猩。”

“我的天哪,雷德!”他惊愕道,“大家不都这么叫你吗!”

一想到即将进入造访区,我就焦虑起来,酒也彻底醒了。我抓住他的肩带,骂他是狗娘养的,又言辞激烈地问候了他的母亲。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证件还给我,然后便不再寒暄。

“雷德里克·舒哈特,”他正色道,“安全部部长赫尔佐克上尉命你立即去他那里报告。”

“这就对了嘛,”我说,“这么说就好多了。继续努力,中士,你很快就会升为中尉的。”

与此同时,我吓得都要屁滚尿流了。威利·赫尔佐克上尉(绰号“阉猪”)为什么要在工作时间见我?好吧,我这就去报告。他的办公室在三楼,装饰得相当不错,窗户上装有横杠,跟警察局似的。威利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一边叼着烟斗吞云吐雾,一边在打字机上胡乱地敲着。角落里,有个警佐正在金属柜里翻找着什么。我从未见过他,肯定是新来的。在我们研究所里,像他这种警佐的数量比师部里的还要多,全都身材健壮,面色红润。他们不需要进入造访区,对国际事务毫无兴趣。

“您好,”我说,“您要找我?”

威利抬头瞥了一眼,然后将打字机推到一旁,又把一个巨大的文件夹放到面前,开始翻阅起来,好像我不存在一样。“雷德里克·舒哈特?”他问。

“是我。”我回答道,紧张得想要大笑一声以缓解尴尬。

“你在所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马上就三年了。”

“有亲人吗?”

“我无亲无故,”我说,“我是个孤儿。”

他转向那个警佐,厉声命令道:“卢默警佐,去档案室把150号档案拿过来。”警佐对他敬了个礼就出去了。威利砰的一声合上文件夹,语气阴沉地问:“你又干起老本行来了,对不对?”

“什么老本行?”

“你他妈的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们又接到对你的举报了。”

不会吧,我心想。“谁举报的?”

他怒视着我,不耐烦地把烟斗在烟灰缸里敲了敲。“不关你的事,”他说,“作为你的老朋友,我警告你:不要再干那个勾当了,金盆洗手吧。如果他们再逮住你,肯定得把你关上半年不可。之后,他们会把你踢出研究所,休想再回来,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得很。但我没想明白的是,究竟是哪个狗娘养的告发了我……”

然而,他又把我当空气了。他对我的话未予理会,抽着刚刚被敲空的烟斗,同时自顾自地翻阅起那个大文件夹。这时,卢默警佐拿着150号档案回来了。“谢谢你,舒哈特,”威利·赫尔佐克上尉说,“情况我都了解了。你可以走了。”

于是,我便回到更衣室,换上实验服,点燃一支烟。在此期间,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秘密的?如果是研究所的人告发的,那么威利就是在唬我,因为这里没人知道我的事,而且永远不可能知道。如果消息是警方透露的……那也不对,除了我的那些前科,警察对我其他的事情应该一无所知吧?也许“秃鹫”被捕了?那个狗杂种,为了让自己脱身,他连出卖亲妈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不过现如今,即便是“秃鹫”手里也没有我的任何把柄。我绞尽脑汁地想啊想,还是一无所获,遂决定将此事抛诸脑后。我最近一次在夜里进入造访区是三个月前,赃物基本上都处理了,所得的钱也基本上花光了。他们当时没逮到我,现在更是绝无可能。想抓住我的把柄可没那么容易。

但在我往楼上走的过程中,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我被这个想法惊得目瞪口呆,所以,我返回更衣室,坐下,又点燃一支烟。看来我今天不能进入造访区了。明天不能,后天也不能。看样子,那帮警察又盯上我了。他们没有忘记我,而且就算忘了,也有人“好心”地提醒过他们。那人是谁根本不重要。没有哪个潜行者在明知自己被监视的情况下,还敢靠近造访区,除非他精神彻底失常了。我现在就应该钻进黑暗幽深的角落,缩着头做人。造访区?什么造访区?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进去过了,即使有通行证我也不会去!你们骚扰一个老实巴交的实验室助理,到底想干吗?

认真考虑之后,我想到今天不用去造访区,甚至稍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我该怎么跟基里尔说呢?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我不去造访区了。你怎么想?”

果不其然,他先是呆呆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他的办公室,让我坐在办公桌前,他则坐到旁边的窗台上。我们都点上烟,沉默不语。最后,他小心翼翼地问:“雷德,出什么事了吗?”

我现在应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没有,”我说,“没出什么事。是这样的,我昨晚玩扑克输了20块钱。努南那个浑蛋玩扑克的水平真不是吹的。”

“等一下,”他说,“什么?你是说你改变主意了?”

我紧张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我去不了了,”我咬着牙说,“不能去了,你明白吗?赫尔佐克刚才叫我去他的办公室了。”

他一下子就蔫儿了,脸上再次现出痛苦的神色,眼睛也像是一条病恹恹的狗的眼睛。他急促喘息,用原来那支香烟的烟头重新点燃一支,然后平静地说:“相信我,雷德,我一个字都没跟别人透露过。”

“不用解释,”我说,“我又没说是你告的密。”

“我甚至还没告诉滕德尔呢。我给他申请了一张通行证,但我还没问他要不要去……”

我继续抽着烟,一言不发。天哪,他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赫尔佐克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哦,没说什么,”我说,“就是告诉我,有人告我的密。”

他露出古怪的表情,从窗台上跳下来,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而我则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吐着烟圈。我真心为他感到难过,为了驱散这家伙心中的阴霾,我想到了这么个绝妙的主意,关键时刻却偏偏遇到这种事,真是倒霉透顶。应该怪谁呢?怪我啊,这还用说吗?这就好比我用糖果引诱一个孩子,让他心动不已,但那块糖果却被封存在罐子里,放在高高的架子上,谁都够不着……他停下脚步,凑到我跟前,眼睛则瞅向另一边,有些不自在地问:“听着,雷德,一个空盒子值多少钱?我是说装满东西的那种。”

我起初没明白他这句话,我以为他是想从别的地方买一个呢——假如有人运气好,能再找到一个的话。我说的那个装满东西的空盒子,可能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一个。再说了,他也没有足够的钱。一个俄国科学家怎么可能搞得到那么多钱?紧接着,我感觉像是挨了一耳光:这家伙该不会以为我是在耍花招,从而让他付更多的钱吧?

我的天哪,我想到,你这浑蛋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张开嘴,想对他破口大骂,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说实在的,他还能把我当成什么人呢?潜行者就是潜行者,他们眼里只有钱,为了赚这份钱,他们愿意拿性命做赌注。如此一来,从他的角度来看,我昨天就是抛出钓鱼线,今天则是给他下诱饵,目的就是抬高价格。

我被这些想法气得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中只有同情,毫无蔑视的成分。于是,我平心静气地解释起来。“从来没有一个手握通行证的人去过车库。”我说,“他们甚至还没把路铺到那边呢,这你是知道的。所以,当咱们回来后,你的滕德尔一定会跟别人吹牛,说我们是如何直奔车库,拿走需要的东西,然后立即返回的。这样的话,显得我们好像只去了车库似的。这么说简直太明显了。就像是在告诉他们,我们早就知道去里面拿什么。这就意味着,有人在造访区里给我们领路。在咱们仨中间,那个领路人是谁呢?答案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这下你明白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了吧?”

这段简短的演说结束后,我们俩沉默无言地四目相对。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拍拍手,又搓搓手掌,然后兴高采烈地宣布道:“嗯,没关系,你说不去就不去吧。我理解你,雷德,所以我不会指责你。我自己去。运气好的话,我也能搞定。我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他在窗台上摊开地图,用双手撑着身体,弓着腰伏在上面,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荡然无存。我听见他喃喃自语道:“390英尺……甚至可能有400英尺……车库里还有点距离。不,我不会带滕德尔去的。你觉得呢,雷德,我是不是不该带滕德尔?毕竟他还有俩孩子呢……”

“他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的。”我说。

“别担心,他们会的。”他继续咕哝道,“所有把守的警佐以及中尉,我都认识。我不喜欢那些卡车!露天放了13年,看上去还跟全新的一样……可是离它们只有20步远的油槽车却已经锈迹斑斑。而那些卡车就像刚从装配线上下来似的。哦,造访区简直太诡异了!”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望向窗外。我也跟着向外望去。啊,在那扇厚厚的含铅玻璃外面,就是我们的造访区。它就在那里,几乎触手可及,从13楼向外看去,那里显得如此之小,仿佛玩具一般……

如果飞快地瞥一眼,里面的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阳光是本来就应该有的样子,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一切都好像跟13年前一模一样。如果我父亲还在世的话,要是让他看一看造访区,他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可能只会感到疑惑:为什么那些工厂没有冒烟呢?是因为在罢工吗?地上堆着一堆堆圆锥形的黄铜矿,阳光下的高炉闪闪发亮。铁轨、铁轨,数不清的铁轨纵横交错,在铁轨上停着一辆铁路机车……简而言之,那里就是一座典型的工业区。只不过里面荒无人烟:既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啊对,里面还有车库,那是一条长长的灰色通道,大门敞开着。那些卡车就停在车库旁的停车场里。13年来,它们一直待在那儿,丝毫没有变化。基里尔关于那些卡车的话说得没错,这说明他的脑瓜子还很灵光。如果你想从那些车辆中间穿过,千万别,你必须从旁边绕过去……因为那儿的路面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缝,假如它还没长满荆棘的话。400英尺,他是怎么算的?哦!肯定是从上次那个标记开始算的。没错,从那里开始算的话,不可能超过400英尺。这帮书呆子终究还是有所长进的……你瞧,他们已经把路铺到废石堆那边了,而且那条路的方位也很讨巧!看那儿,“鼻涕虫”就是在那条沟渠里翘辫子的,距离那条路仅有6英尺。“指节”之前还常常嘱咐“鼻涕虫”:“你这白痴离那些沟渠远一点,否则你会灰飞烟灭的!”这句话果真应验了:他的尸身已经踪影全无。造访区就是如此险恶:如果你能带着偷来的物品出来,那就是奇迹;如果你能活着出来,那就是胜利;如果你只是屁股上挨了巡逻队一枪,那是你运气好;其他结局,那就是你的宿命。

我看了基里尔一眼,发现他正在用眼角的余光偷瞄我。他脸上的表情让我的想法再次180度大转弯。去他妈的,我想,让他们都见鬼吧,就算我去了,那些可恶的家伙能把我怎么样?

他本来不需要再说什么,但他还是开口说了。“实验室助理舒哈特,”他说,“我得到的官方消息——我特意强调‘官方’二字——表明,检查那个车库可能对全球科学界大有裨益。我建议我们去检查一下。保证给你奖金。”话毕,他咧开嘴笑了。

“什么官方消息?”我问,也像个傻子一样咧嘴笑起来。

“来源保密,”他回答说,“但我得到了许可,可以透露给你。”他停顿片刻,笑嘻嘻地挤眉弄眼,“消息来源就当是……道格拉斯博士吧。”

“啊,”我说,“原来是道格拉斯博士说的。是哪个道格拉斯博士啊?”

“萨姆·道格拉斯,”他冷淡且不失幽默地说,“他去年去世了。”

我吓得毛骨悚然。老天啊!谁会在出发之前说这种晦气话?这些书呆子一点常识都没有……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好吧。你的滕德尔在哪儿?我们得等他多长时间?”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基里尔给交管处致电预约一艘悬浮艇,与此同时,我看了一眼那张地图。地图还挺不错,是用高度放大的航拍照片做成的,就连躺在车库大门旁的轮胎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我们潜行者都能有这种地图该多好……但我还得强调一遍,最好在晚上行动,而那时只有满天繁星,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有地图也没什么用。

这时,滕德尔来了。他涨红了脸,气喘吁吁。他女儿生病了,不得不去一趟医生那里,对迟到深表歉意。随后,我们便送给他一份厚礼:邀他一同去造访区。有那么一会儿,这个可怜的家伙几乎忘记了喘气。

“你们说去造访区是什么意思?”他说,“为什么选我?”不过,听说有双倍奖金,而且雷德·舒哈特也会去,他才平静下来并恢复了呼吸。

之后,我们下楼来到“闺房”,基里尔跑出去取来通行证。我们把通行证出示给另一个警佐看,他给我们一人一套特制服装。这种服装特别好用,它们原本是红色,只要染成其他随便什么颜色,任何一个潜行者都愿意花500大洋买一套,连眼睛都不带眨的。我早就暗暗发誓要想办法从研究所里顺走一套。乍一看,它好像没什么特别之处,像是搭配了头盔和大幅面罩的潜水服。或许不能说它十分像潜水服,事实上更像是航天服。它很轻,穿着很舒适,不会太紧,人在里面也不会热得流汗。你可以穿着它在火里穿行,什么气体也钻不进去。据说它还防弹呢。当然了,火、毒气和子弹都是地球特有的祸害,造访区里没有这些东西,但你在里面得担心别的事。反正不管怎样,说实在的,即便身穿特制服装,到了造访区里,人们照样会成批地死。但另一方面,如果不穿,情况可能会更糟。比如说,面对“燃烧之绒”“撒旦之花”及其花粉,这种服装能够完全确保你的安全……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们穿上特制服装。我从包里掏出一些螺母和螺栓放进屁股兜,然后,我们步履沉重地穿过研究所的院子,朝造访区入口走去。在研究所里,大家都故意这么做,这样别人才能看到:瞧见没,他们甘愿将自己置于人类、知识以及圣灵的祭坛上,真是一群把生命献祭给科学的英雄啊,阿门。随后,人们会毫无疑问地同情之,他们从1楼到15楼的所有窗户中向外伸出杯子,以示敬意。要是再挥舞手帕,同时有一支管弦乐队营造氛围,那么与英雄告别的基本条件就具备了。

“大兵,”我告诉滕德尔,“挺胸收腹抬头!人类对你这趟行程心怀感恩,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瞟了我一眼,看样子,他没有心情开玩笑。他是对的,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然而,在进入造访区之前,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号啕大哭,要么开开玩笑。而我绝对不会痛哭流涕。我看了看基里尔。他表现得还算镇定,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嚅动,好像是在祈祷。

“你在祈祷?”我说,“祈祷吧,祈祷吧!越深入造访区,离天堂就越近。”

“什么?”他问。

“继续祈祷吧!”我大喊,“潜行者都是些插队进入天堂大门的人!”

他突然微微一笑,拍了拍我的背,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就算出了岔子也没事,反正咱们顶多也就死一回而已。天哪,这家伙还挺逗。

我们将通行证出示给最后一名守卫,只不过跟之前不一样,这里站岗的不是警佐,恰好是一名中尉。我认识他,他父亲在雷克波利斯贩卖墓地围栏。悬浮艇已经在候着了。那是交管处的人亲自开过来并停在检查站的。其他人都已经各就各位:急救队、消防员、英勇的护卫队、无畏的救援队,还有一帮坐着直升机的脑满肠肥的懒鬼。真希望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

我们登上悬浮艇。基里尔驾驶,他询问似的看着我。“好了,雷德,”他说,“请指示吧。”

我把特制服装的拉链缓缓地拉低到胸膛位置,掏出一个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拧上瓶盖,塞进怀里。每次进造访区,我必须带酒。天知道我进来过多少次了,但若是没有酒,打死我都不进来。他们二人都在看着我,等我发号施令。

“是这样的,”我说,“我不会做任何保证,因为这是咱们仨第一次一块儿进去,我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对你们造成什么影响。进去之后,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要无条件地立即执行。要是有人犹豫不决或问这问那,我会随手拿起身边的东西揍他。所以我在此提前跟你们道歉。比方说,我命令你,滕德尔先生,倒立行走。那么滕德尔先生,你就得撅起大屁股,双手着地,照我说的做,否则,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生病的女儿了。明白没?但我会竭尽所能确保你还能见到她。”

“只要别忘记对我下命令就行,雷德。”滕德尔哑着嗓子说,他咂摸着嘴,满脸通红,浑身大汗淋漓,“别说用手了,用牙齿走路都行。我又不是新手。”

“你俩对我来说都是新手。”我说,“别担心,我不会忘记给你下命令的。哦,保险起见,你们会驾驶悬浮艇吗?”

“他会开,”基里尔说,“他技术高超。”

“好极了,”我说,“那就出发吧。把面罩放下来!沿着那条做了标记的路低速飞行,高度9英尺!驶到第27个标记的时候停下。”

基里尔把悬浮艇拉升到9英尺的高度,调到低速挡。为了吉利,我谨慎地转过头,朝左后方吹了一口气。向后回望,我看到护卫队和救援队正在往直升机上爬,消防员站得笔直,门口的蠢货中尉正在对我们敬礼。在他们头顶上方,有一条巨大的、已经褪色的横幅,上书:尊敬的外星人,欢迎造访地球!滕德尔刚要朝他们挥手作别,我就在他的肋骨上狠狠地戳了一下,让他立刻收手。我会教你怎么告别的,你这个死胖子蠢货!

我们出发了。

右边是研究所,左边是疫区,我们在道路中央飞过一个又一个标记。天啊,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条路上步行或开车了。路面上裂纹纵横,裂纹里长满了杂草,不过,那些杂草起码依然是人类世界的。左边的人行道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荆棘,由此可以看出,造访区的界限是多么明显:沿途的黑色灌木丛看起来像是被人为修剪过一样。那些外星人一定是体面家伙。他们离开时的确留下了一些烂摊子,但至少把烂摊子控制在了明确界限内。就连“燃烧之绒”都没飘到我们人类这边,虽然按理来说,风可以把它们吹向四面八方。

疫区里的房屋均已墙皮脱落,显得毫无生气,不过窗户倒是基本上完好无损,只不过全都脏兮兮的,所以就变得不透明了。现如今,如果在夜里从这里经过,你能看到屋子里微光闪闪,就像是酒精燃烧时的蓝色火焰。那其实是地下室里的“地狱黏液”放出的辐射。不过,这里看起来基本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街区,矗立着普普通通的房屋,除了周围渺无人烟,毫无特别之处。顺带一提,我们数学老师原来就住在那边那栋砖房里,大家都叫他“逗号”。他当年十分讨人厌,还是废物一个,造访发生之前,他的第二任妻子就离开了他。他的女儿有一只眼睛得了白内障,记得我们经常取笑她,把她弄哭。在最初的恐慌期间,他跟他的邻居们一样,浑身上下只穿着裤衩,一口气跑了4英里,一直跑到大桥那边。此后,他患上了严重的疫病,皮肤剥落,指甲掉光。附近几乎所有居民都得了那种疫病。死了些人,但大部分是老人,当然也不是说所有老人都死了。包括我在内的一些人认为他们实际上死于极度恐慌,而非疫病。

疫病导致那边三条街区的居民全部失明。这正是为什么人们把那儿分别称为“第一失明区”“第二失明区”……他们并非完全失明,而是有点儿像夜盲症。奇怪的是,虽然据说当时有明亮的闪光,但他们说致盲的原因并不是强光,而是一阵巨大的噪声。他们说,雷鸣般的巨响令他们立刻就失明了。医生告诉他们:这是不可能的,你们肯定记错了!“没记错,”他们坚持道,“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之后,大家就失明了。”哦,对了,除了他们,其他人根本就没听见什么巨响……

的确,这里看起来就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边那座玻璃小亭完好无损。再瞧瞧大门口那辆婴儿车,就连铺在里面的亚麻布都很干净。只有电视天线暴露了造访的痕迹:它们长满了纤细的绒毛。那帮书呆子科学家一直以来都很想得到那些天线,因为他们想搞明白那些绒毛究竟是什么,你知道吧,其他地方没有那玩意儿,只在疫区里有,而且只长在天线上。最重要的是:它们就在那些窗玻璃下面,仿佛触手可得。去年,他们想到一个办法:从直升机上放下一根锚杆,让它钩起一团绒毛。可是,当他们向上拉时,突然听到刺啦一声!他们低头一瞧,发现天线和锚杆正在冒烟,甚至连吊着锚杆的线缆也冒起烟来,而且不只是冒烟,还发出瘆人的咝咝声,像是一条响尾蛇。那个飞行员——他当时已经是中尉了——迅速判断情势,丢下线缆,立即逃离了。往那边瞧,他们的线缆还挂在那里呢,几乎垂到了地上,上面长满了绒毛……

我们缓慢地飞到街道尽头的拐弯处。基里尔看着我,像是在问:我该转弯吗?我向他挥手示意:挂最低挡拐弯。悬浮艇用最低一挡拐了个弯,低速飞过人类世界最后几英尺的距离。人行道越来越近,悬浮艇的影子在荆棘上缓缓移动……到造访区了!一股寒意顿时顺着我的后背淌了下去。每次一进造访区我都会有这种感觉,但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造访区在欢迎我,还是我作为潜行者的敏感神经在作祟。我每次都想回去后问问其他潜行者是否也有过同样的感觉,但每次都会忘。

话说回来,我们正从那些废弃的花园上方慢慢飞过。脚下的发动机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显得很镇定,它才不管什么造访区,这里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它。但滕德尔却崩溃了。我们还没到第一个标记处呢,他就开始叽里咕噜地胡说起来,你知道吧,就跟其他新手进入造访区的反应一样:牙齿打战,心跳加速,神志不清,尽管那副样子很难堪,但他却无法控制住自己。我觉得这对他们来说就跟拉肚子似的,那些话从嘴里喷涌而出,根本就收不住。而且,他们嘟囔的话也很怪!有人会对这里的景色赞不绝口,有人会对外星人一事高谈阔论,还有人甚至会说些与造访完全不相干的事。滕德尔就属于最后一种: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新衣服,比如花多少钱买的,毛料质量多么好,裁缝是如何给他换扣子的……

“闭嘴。”我说。

他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咂咂嘴唇,便继续说了下去,这下说的是他需要用什么丝绸来做里衬;与此同时,我们飞越花园,来到了一片黏土荒地上方,这里曾经是小镇的垃圾场。这时,我注意到吹来一阵微风。刚才还没有风呢,但突然间就刮起了微风,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我想我听到了什么。

“闭嘴,浑蛋。”我对滕德尔说。

屁用没有,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现在已经说到家具的马毛填料了。好吧,这是你逼我的。

“停下悬浮艇。”我对基里尔说。

他立刻停下了。反应敏捷,真棒。我抓住滕德尔的肩膀,让他转向我,然后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面罩。这个可怜家伙的鼻子猛地撞到玻璃上。他闭上眼睛,消停了。他一安静下来,我就听到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噼啪……的声音。基里尔看了我一眼,他龇着牙咬紧下巴。我抬手示意:别动,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动。但他也听到了噼啪声,跟所有新手一样,他有一种想要立刻做点什么的冲动。

“回去吗?”他低声说。

我拼命摇头,在他的面罩前挥挥拳头,让他别捣乱。唉!带新手进来,你永远都不知道应该盯着造访区,还是盯着他们……我被他们搞得脑子里一片空白。那边有一个有些年头的垃圾堆,在五颜六色的破布和碎玻璃上面飘着一个东西,它颤动不休,就像中午时分铁皮屋顶上颤动的空气一样。它从垃圾堆上方飘过,没有停下,到达一个标记物旁边,横穿我们的道路,在路面上徘徊了半秒钟——也可能只是我的幻觉?——然后溜进空地里,越过灌木丛和腐烂的篱笆,朝那座废弃汽车存放场飘去。

那帮该死的书呆子科学家,瞧瞧他们干的好事:竟然把路铺到垃圾场里来了!我要是一个人来,反应肯定更机敏。我之前还特别想要他们那张破烂地图呢,当时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低速前进。”我对基里尔说。

“那是什么东西?”

“天晓得!它朝这边来,接着就走了,谢天谢地。还有,拜托你别再说话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个人类,明白没?从现在起,你就是机器,是我的方向盘和操控杆……”

这时,我意识到自己也叽叽歪歪起来。

“行了,”我说,“一个字都不许说了。”

该死,我真想喝上一口!我多么希望掏出酒瓶,拧开瓶盖,慢慢地、不慌不忙含住瓶口,然后仰头,让酒精直接灌进嘴里……用舌头搅动着品味一番,咽下,接着再喝一大口……我跟你讲,这种特制服装简直是坨狗屎。以前不穿特制服装的时候,我都安全出入造访区不知多少年了,而且还打算继续这么干下去。可是,在当前的情况下却不能喝酒,太折磨人了!啊,到此为止吧,我不唠叨了。

风似乎停了,可疑的动静也消失了,传入耳中的只有发动机平稳沉闷的嗡嗡声。此时,艳阳高照,热气腾腾……一层薄雾罩在车库上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们掠过一个又一个标记物。滕德尔安静下来,基里尔也是。这两个新手都学乖了。别害怕,伙计们,即便已经进入造访区,你照样能呼吸,只要你还记得如何呼吸。啊,到达第27个标记物了,那是一根金属杆,上面写着红色的数字“27”。基里尔看着我,我冲他点点头。他停下悬浮艇。

最轻松的阶段结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十足的镇静。我们一点也不着急。没有风,空气能见度很好。那边就是让“鼻涕虫”挂掉的沟渠。你能从中辨认出有个彩色的东西,可能是他的衣服。虽然他已经安息了,但我还是要说,他这人挺差劲的,既贪婪又愚蠢,还邋里邋遢。只有这种人才跟“秃鹫”混在一起。“秃鹫”伯布里奇在1英里之外就能嗅到他们的味道,并将魔爪伸向他们。不过,说句公道话,造访区压根儿不在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而且到头来,我们还得感谢“鼻涕虫”你呢:你生前是个白痴,没人记得你的真名,但你确实用行动告诉我们这些更聪明的人哪条路不能走……关于他,就先说这么多。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到人行道上去。因为人行道很平坦,可以将上面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对路面上那道裂缝很熟悉。只不过,我不喜欢那些垃圾堆。如果我们直奔人行道而去,必须在垃圾堆中间穿过。它们矗立在那里,奸笑着等待我们自投罗网。不,我绝不会在你们俩中间穿过。这是潜行者要遵守的第二条戒律:在你左侧或右侧100步的范围内不能有任何东西。我们可以从左边那个垃圾堆上飞过去……可我不知道它后面有什么。根据地图所示,那儿什么都没有。但你敢相信地图吗?

“听着,雷德,”基里尔低声说,“咱们直接跳过去怎么样?先上升50英尺,然后直直降落,这样我们就能到达车库了。你觉得呢?”

“你给我闭嘴,”我说,“这会儿别烦我。”

他说要上升。但是,万一在那个高度有东西抓住我们怎么办?到时候,别人甚至连我们仨的尸骸都找不到。不过,这附近可能有“捕虫阱”,如果被那玩意儿捉住,别说尸骸了,估计我们都会尸骨无存。像他这种冒险家最招我烦了:他不喜欢等,你知道吧,所以就想直接跳过去……不管怎么说,到垃圾堆的路一清二楚,我们可以到那边之后再考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我从兜里掏出一把螺母和螺栓,摊开在掌心里,给基里尔看,然后说道:“还记得韩塞尔与葛雷特的故事吗?你在学校里读过吧?嗯,我们要反着来。瞧我的!”

话毕,我抛出第一颗螺母。我故意没使劲儿,它只飞出一小段距离,落在了25英尺外的地上。它的飞行轨迹没有异常。

“你看到了吗?”我问。

“怎么了?”他说。

“别跟我说‘怎么了’。我问你话呢,你看到了吗?”

“嗯,我看到了。”

“现在,驾驶悬浮艇往那颗螺母的方向慢慢开,在离它还有6英尺的地方停下。明白吗?”

“明白。你是在找重力遽升点吗?”

“我找什么不是你该操心的。等一下,我还想再抛一颗。看好它落在哪里,别跟丢了。”

我又抛出一颗螺母。这颗的轨迹也没有异常,正好落在刚才那颗的前面。

“走吧。”我说。

他启动悬浮艇。他的表情彻底平静下来,看得出来,他已经想明白了。这些书呆子全都这样: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给某个事物起名字。想出名字之前,他看上去显得很迷茫,你会对他感到十分同情。但是,一旦他想到一个名词来给那个现象贴上标签,比如“重力遽升点”,他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把它搞懂了,并立刻振作起来。

我们飞过第1颗螺母,接着是第2颗、第3颗。滕德尔一直在叹气,不断地换脚,同时紧张地打着哈欠,而且还略带哭腔。可怜的家伙,他正在备受煎熬。没关系,或许这对他也有好处。他今天肯定能瘦10磅,这可比节食的效果好……我抛出第4颗螺母。它的轨迹不太正常。我没法解释,但我直觉上就是这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我立刻抓住基里尔的手。

“停,”我说,“丝毫别动。”

我拿起第5颗螺母,比前几次抛得更高更远。就在那里,捕虫阱!螺母上升和下落的前半段还挺正常,可落到一半的时候,它看起来像是被人往一侧拽了一下,而且力度很大,使它直直地落到泥土里不见了。

“见过吗?”我小声说。

“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他说着向前使劲探身,差点儿从悬浮艇上摔下去,“再抛一颗吧?”

老天啊,还要抛!说得好像再抛一颗就能研究明白似的。天哪,这帮科学家可真是的!但我还是又抛出8颗螺母,总算弄清楚捕虫阱的形状了。坦白讲,我只用7颗就能搞定,最后一颗是特意为他抛的,正中捕虫阱的中心,好让他仔细欣赏他所谓的重力遽升点的威力。第8颗螺母砸进泥土里便消失不见,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小洞。见状,他愉快地咕噜一声。

“好了,”我说,“刚才玩得挺尽兴,但到此为止吧。往这儿看。我再抛一颗给你指路,眼睛别跟丢了。”

于是,我们从捕虫阱旁边绕过去,爬升到垃圾堆上。这个垃圾堆特别小,我之前根本没注意过它。好吧……嗯,我们悬浮在小垃圾堆上方,人行道只有一箭之遥,离这里最多20步远。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你能辨认出每一片草叶和地上的每一道小裂缝。从这里过去应该会很顺利。只须再抛一颗螺母,跟过去就行了。

但我不能再抛了。

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但我就是无法让自己将螺母抛出去。

“怎么了?”基里尔问,“我们为什么停在这里?”

“等一下,”我说,“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说话。”

可以了,我想道,现在应该能抛了,这并不难,我们从它旁边飞过去,连一片草叶都不会碰到。这样的话,只需半分钟即可抵达人行道……但突然间,我汗如雨下!汗水甚至钻进我的眼睛里了。我立刻意识到,不能朝那个方向抛。当然了,要是往左边抛,你愿意抛多少颗都没问题。可那条路线要更长,那边的石头看起来也很怪异,但我不得不往那边走。因为我无法朝正前方抛螺母。所以,我朝左侧抛出一颗。基里尔什么都没说,他迅速左转,驾驶悬浮艇向那颗螺母飞去,然后看了我一眼。我的脸色一定很差,因为他立刻将目光移开了。

“没关系,”我说,“咱们不能总是直道而行。”话毕,我往人行道上抛出最后一颗螺母。

到这里就变得简单多了。我在人行道上发现了那道熟悉的裂缝,它看起来还是那样,并未长满野草,而且颜色也没变。只是看着它,我就很开心。这道裂缝比任何标记物都管用,沿着它行驶即可到达车库大门。

我命令基里尔降到5英尺的高度。随后,我趴在悬浮艇上凝望那道敞开的大门。起初,除了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双眼很快就适应了,我看到了那个似乎没有一丝变化的车库。那辆自卸卡车停在维修站里,跟原来一模一样,外形完好,没有任何锈洞和锈斑,而且地面上围绕着它的东西看起来也没什么变化。很可能是因为维修站里的地狱黏液不是很多,而且自从我上次去过那里之后,里面的地狱黏液也没有溅射出来。我只担心一件事:在车库后面靠近那些罐子的地方,有一个银色的东西在闪闪烁烁。那里以前并没有那个东西。好吧,让它闪去吧。我们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吓得返回!它甚至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就是一个小光点,很柔和,像是快要熄灭了似的……我直起身,掸掉身上的尘土,然后环顾四周。啊,看见停在停车场里的那些卡车了,确实跟新的一样,甚至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新。与之截然不同的是,那辆可怜的油槽车已经由内到外彻底生锈,都快要散架了。大门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轮胎,你在他们的地图上也能看到它……

我不喜欢那个轮胎的样子。它的影子有点不对劲。太阳在我们后方,可它的影子却朝向我们这边。哦,没事,它离我们还远着呢。总之,一切都很顺利,我们能应付得了。但话说回来,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呢?还是说我开始出现幻觉了?现在要做的是点上一支烟,安静地坐下,仔细琢磨琢磨:罐子上方的那个银色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为什么在罐子上方,而不是旁边呢?那个轮胎的影子为什么会是这样?“秃鹫”伯布里奇跟我们说过影子的事,听他那意思,影子虽然很怪,但人畜无害……这里的影子确实十分古怪。不过,那个银色的东西又是怎么回事呢?它看起来就像一张蜘蛛网。哪种蜘蛛会把网结在那儿呢?迄今为止,我从未在造访区里看到过一只虫子。最糟糕的是,我想拿的空盒子就在附近,离那些罐子仅有两步远。上次来的时候真该把它顺道拿走,这样一来,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但是那该死的玩意儿是装满东西的空盒子,所以它非常沉。我当时本可以设法将它举起来。可是一想到还要扛在背上,在深更半夜四肢着地向前爬行,我就放弃了……你不信?你若是从未搬运过空盒子,就放手试一试:跟在没有水桶的情况下提20磅的水一样困难。好了,我现在该不该进去?我觉得可以。要是能先喝一口酒就更好了……

我转头对滕德尔说:“基里尔和我现在要去车库。你待在悬浮艇上。未经我的允许,不许碰控制器,不管发生什么,哪怕下方的地面着火也不行。你胆敢逃跑,我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

他郑重地对我点点头,像是在说:别担心,我不会逃跑的。他的鼻子跟李子一样青紫,看来他刚才挨的那一下还挺狠。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应急绳,又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的东西,然后朝基里尔挥挥手,便开始往下爬。下去之后,我站在人行道上等他从另一条绳索上爬下来。“慢慢来,”我说,“别着急。别扬起尘土。”

我们站在路面上,悬浮艇在身旁摇摇晃晃,两条绳子在脚下扭来扭去。滕德尔从扶手上探出头,眼神绝望地看着我们。我们得进去了。我对基里尔说:“跟在我后面,和我相隔两步远。眼睛要一直盯着我的后背。保持警惕。”

我出发了。走到大门口,我停下来,举目四望。妈的,白天来这儿行动确实比夜里容易得多!犹记得我以前躺在这个大门口,周围一片漆黑,维修站里的地狱黏液喷吐着一道道蓝色的火舌,像是燃烧的酒精。而且,最令我沮丧的是,那些该死的火舌不仅不发光,反而使车库里看起来更黑暗了。现在嘛,我行动起来简直轻而易举。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昏暗,一切都是那么清楚,就连最黑暗角落里的灰尘都能看清。车库里果然有东西在闪闪发光,那是一种银色的细线,从罐子上延伸到地面上,看起来确实很像蜘蛛网,实际上可能真的是蜘蛛网。即便如此,最好也离它远点儿。

这时,我却搞砸了一步。我本来应该让基里尔跟我肩并肩走,等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再把这张蜘蛛网指给他看。但我已经习惯了单兵作战,我的眼睛早就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却忽视了基里尔的适应能力。

我进入车库,径直走向那些罐子。我在空盒子旁边蹲下——它上面没有蜘蛛网。我抓住空盒子的一端。

“来吧,抓稳了,”我说,“别脱手。它很沉。”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大喊停,别动!却喊不出来。而且,估计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发生得太快了:基里尔跨到空盒子的另一边,转身,背部整个地蹭到了银丝。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闭上双眼。我浑身乏力,除了蜘蛛网撕裂的声音,其余什么都听不见。它就像普通蜘蛛网那样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只不过声音还要更响一些。我蹲在那里,双眼紧闭,手脚发麻。这时,基里尔说:“好了,咱们要不要把它抬起来?”

“抬吧。”我说。

我们抬起空盒子,侧身朝出口走去。这破玩意儿可真沉啊,俩人抬着都费劲。我们来到外面的阳光下,在悬浮艇旁边停下脚步。滕德尔已经把双手伸了出来。

“往上抬,”基里尔说,“一,二……”

“不行,”我说,“等等。先放下。”

我们把盒子放在地上。

“转身。”我说。

他一声不吭地照办了。我看了看他的背部,什么都没有。我又让他转来转去地检查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然后,我转过头,又看了看那些罐子。那边也是什么都没有。

“听着,”我对基里尔说,同时仍然盯着那些罐子,“你刚才看见蜘蛛网了吗?”

“什么蜘蛛网?在哪儿?”

“那没事了,”我说,“看来上帝对你是仁慈的。”但与此同时,我心想,这一点还有待观察。“好了,”我说,“抓稳了。”

我们将空盒子抬进悬浮艇,放平,以免它打滚儿。它躺在那里,一尘不染,崭新如初,铜制圆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填充在里面的蓝色物质仿佛云雾一般,在两张圆盘间缓慢地打着旋,看起来可真美啊。近距离观看,它显然不是空的,而更像是某种容器,像是一个装有蓝色糖水的玻璃罐。我们欣赏了一会儿,然后爬进悬浮艇,二话不说便回去了。

这些科学家要拿到空盒子可真容易啊!第一,他们是在白天工作。第二,唯一的困难是进入造访区。回程的时候,悬浮艇能自动驾驶。我猜它具备这种功能,靠路径记忆器的指引,即可带我们沿原路返回。我们打道回府,悬浮艇重复来时的每一个动作,一会儿停下,在空中悬浮片刻,接着继续行进。我们路过了之前丢下的每一颗螺母,如果我想的话,甚至可以把它们再捡起来。

不消说,这两个新手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他们四处张望,先前的恐惧已经烟消云散,现在只有满心的好奇,以及一切顺利结束后的喜悦之情。他们喋喋不休起来。滕德尔挥舞双臂,扬言吃完晚饭就马上回造访区,铺一条通往车库的路。基里尔拉着我的袖子,开始跟我解释他所谓的重力遽升点,也就是捕虫阱。嗯,我最终还是让他们闭嘴了。我用平静的语气跟他们解释,以前有太多笨蛋在返回的路上因为松了一口气而马虎大意,导致自己翘辫子了。所以闭上你们的臭嘴,我对他们说,睁大眼睛,不然你们也会步“矮子”林登的后尘。这话还真管用。他们甚至都不敢问我“矮子”林登是怎么死的。这下清净多了。在造访区里,哪怕你已经在熟悉的路线上走过100遍,也可能会在第101遍挂掉。我们静静地飘浮前行,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到底该怎么把酒瓶盖拧下来?我一直在幻想自己喝下第一口酒的样子,但那张蜘蛛网却时不时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简言之,我们离开了造访区,他们把我们连人带悬浮艇一并送入了“去虱棚”,或者按那些科学家的说法叫消毒棚。他们先是用三种滚烫的液体和三种碱性溶液清洗我们的身体,然后往我们身上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撒上一种粉末,又清洗了一遍,最后把我们弄干,说道:“走吧,伙计们,你们可以走了!”出去之后,滕德尔和基里尔拖着空盒子向前走。人们蜂拥而至,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情形跟往常如出一辙: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大声打着招呼,却没有一个人敢对我们这三个疲惫不堪的人伸出援手。哦,算了,那不关我的事。再也没有任何事值得我在意了……

我脱下特制服装,扔到地板上——那些狗腿子警佐会捡起来的——然后走进澡堂,因为我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我把自己锁在小淋浴间里,掏出酒瓶,拧开瓶盖,像水蛭一样嘬着瓶口。我坐在长凳上,像喝水似的大口灌下烈酒,心里却空荡荡的,大脑一片空白,灵魂也被抽空了。我从造访区里活着出来了。是造访区放我出来的。这该死的老妖婆,我生命力的源泉,不忠的臭婊子。我还活着。新手们不会理解这一点。除了潜行者,没人能理解。我泪如雨下,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我浑身湿透,酒瓶却干了。像往常一样,我还需要再喝一口。哦,已经喝光了啊。回头再说吧。现在,什么需求都能得到满足。活着真好。我点燃一支香烟,坐在那里。我能感觉到精气神儿回来了。我忽然想起奖金的事。在研究所里,每回从造访区回来都会得到一笔奖金。我可以马上亲自去拿那个装了钱的信封,或者,没准儿他们会给我直接送到澡堂里来。

我缓缓脱下衣服,摘掉手表,看了看时间。我的天哪,我们在造访区里竟然待了5个多小时!5个小时啊。我不寒而栗。没错,朋友们,造访区里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可是,说真的,5个小时对潜行者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屁都不算。待12小时呢?要不就待整整两天?如果一个晚上没能离开造访区,那么,第二天白天你就得把脸埋在土里静静等待,你甚至连祷告都办不到,只能神经错乱地胡言乱语,不确定自己是死是活。第二天晚上,你从造访区里出来,试图带着赃物离开边界线,但那里有端着机关枪巡逻的警卫。那帮讨厌鬼对你恨之入骨,他们没兴趣逮捕你,因为那些狗杂种害怕受到你的感染,所以他们只想开枪把你打死……而且他们优势占尽:不信你就继续往前走,看看他们会不会以非法闯入的罪名射杀你。于是,你只得再次把脸埋在土里,一直祈祷到天明,然后再到黄昏。在此期间,赃物就躺在你身边。你根本就不知道它究竟是安分地躺在地上,还是正在慢慢地杀死你。也许你会落得和“指节”艾萨克一样的下场:他在黎明时分迷路了,被困在一块开阔区域,最后被堵在两条沟渠之间,既不能向左也不能向右。警卫朝他开了两小时的枪,一枪都没打中。在那两个小时里,他一直装死。谢天谢地,他们终于打累了,以为已经将他打死,所以就走开了。后来我还见过他,差点儿没认出来。他被警卫开枪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一具空壳。

我擦干眼泪,把水龙头打开,洗了很长时间,先热水,后冷水,最后再来一遍热水。我用掉了一整块香皂,把自己都快洗吐了。刚把水龙头关上,就听见有人敲门。基里尔高兴地大喊道:“嘿,潜行者,快出来!金钱的味道可真浓烈啊!”

不论何时,收到钱总是个好消息。我打开门,看到基里尔只穿着一条短裤站在门口,他神采奕奕,脸上的愁云已彻底散去。他递给我一个信封。

“拿着,”他说,“这是感激不尽的人类对你聊表的谢意。”

“去他妈的感激的人类!里边有多少钱?”

“为了表彰你在危险境遇中表现出的非凡勇气,这次破例奖励你两个月的薪水!”

啊,这钱可真不少。如果我每带回一个空盒子,他们都能付我两个月的薪水,那么我早就可以叫欧内斯特滚蛋了。

“怎么样,开心吗?”基里尔问。他笑容满面,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还行吧,”我说,“你呢?”

他没吱声,而是搂住我的脖子,将我的脑袋按在他汗涔涔的胸脯上,给了我一个拥抱,接着又把我推开,钻进了隔壁的小淋浴间。

“嘿!”我冲他喊道,“滕德尔呢?我敢打赌,他正在洗内裤。”

“不对!滕德尔被一群记者围着呢。你真该去看看,他那副派头跟个重要人物似的。他正在给记者做通达的陈述……”

“什么的陈述?”我问。

“通达的陈述。”

“行吧,先生。”我说,“下次跟你聊天我还是带本词典吧,先生。”突然,我像是遭到电击一般。“等一下,基里尔,”我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