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拉提希一脸紧张,急忙往后退(我和拉提希本来是不怕任何人的,不过要是曼莎博士生气了,他就恨不得赶紧逃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他说:“呃,你们要不还是私下谈谈吧。”

“你先坐。”我对她说,“你之前的经历可能会给你留下创伤。最好还是告诉他们你需要医疗系统,启动已救援客户创伤评估协议。”

“没错,你真的需要做个医疗评估。”古拉辛开口道,拉提希和李萍也纷纷附和。

“我用不着你们管。”我的声东击西看来对曼莎一点儿用都没有,“你单独留在后面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送死。”

好吧,除了我当时确实是有心送死之外,这话实在是冤枉我了。“他们不让我过去。我告诉港口安保人员,只要他们肯让你过去找到穿梭飞船,我就愿意自己留下。”

这话让她停了下来。她皱起了眉头,说:“这就是你选择留在后面的原因?”

“差不多,但我也想赢。”我望着她的眼睛说。我本来可以撒谎的,但我不想撒谎。

拉提希、古拉辛和李萍都在看着我,那些公司船员都在努力假装自己没有偷听。曼莎博士的表情缓和了,但还是很严肃。拉提希说:“那么,古拉辛打开障壁的时候,你为什么又跑过来了?”

“因为最后一个敌人是战斗型护卫战士,它徒手就能把我撕碎。那样可不算赢。”我真的很希望我知道什么才算赢。一旦我开始说真话,那就很难停下来了。“我一点儿都不想到公司的炮舰上来。”

李萍在拉提希身边坐下,说:“我们待不了多久的。等到虫洞跳跃之后,我们就会和一艘‘奥克斯守护组织’的飞船会合,然后就可以离开这个会飞的自动售货机了。”她瞪了一眼那些船员。

我问曼莎博士:“那之后呢?”

“我就是准备和你好好谈谈这件事。不过还是先等等,等我们到了一个没有监控的环境再——”她瞥了一眼船上的员工说道。

剩下的我都没听到,因为我捕捉到了炮舰的主控电脑发给人类舰长的警报。我们都已经接近虫洞了,敌人还在跟踪我们。船上的安全系统想要通过通信频道与飞船内部信息流建立连接,不过已经被我成功阻止。

“敌人还在穷追不舍。”我说。我自动站了起来,但无处可去。情况可能会急转直下。我对大型飞船之间的战斗一无所知,但是从警戒级别来看……“帕利塞德”应该不能通过通信频道发动代码攻击,对吧?在外面的走廊里,船员们都安静了下来,歪着头认真听舰长信息流里传来的声音。

“怎么回事?”拉提希问。

“他们朝我们开火了?”曼莎问。

“不是。是——敌人来袭了!”太迟了。通信频道刚刚被攻破了,正在接收敌人的代码。在我们头顶的飞行甲板上,舰长正大声叫人手动关闭信息流,有人扯开了面板,开始从里面取出零件。安全系统迅速进入了防御模式,隔离了生命维持与武器系统。我喊道:“现在赶紧离开信息流!”拉提希和李萍手忙脚乱地从耳朵上取下了接入器,我切断了与曼莎植入物之间的连接,并朝古拉辛的植入式强化设备周围扔出了防火墙。走廊上有两个强化人类倒在了甲板上,痛苦地扭动着,我也朝他们扔去了防火墙。这本来是安全系统分内的事情,但它现在正忙着对付那些指挥开启气闸锁并允许飞船减压的命令。

飞行甲板上有人说:“怎么会——他们怎么可能——”

另一个人回答道:“这些该死的混蛋手上有我们的代码,所以才突破了通信防护层。”

帕利塞德手上有一大堆公司的通信代码,只要逐一试验,就能找出来哪个管用(就像我在米卢和特兰罗林希法港口的时候,只需要逐一试验哪个无人机操控密钥管用,就能成功接管安保无人机)。建立了连接以后,他们就把一个代码包发到了炮舰的信息流里来。这个代码包不是标准的恶意软件或者杀手软件,而是一种我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它进入了炮舰的系统,目的是造成严重的驱动故障,关停生命维持系统,并且堵塞主控电脑的指挥系统。安全系统升起了防火墙,但敌对代码正在侵蚀它。

安全系统又失去了一道防火墙,主气闸也开始松动。我进入了飞船的控制信息流里,在所有气闸舱门内都升起了一股热浪,把除了手动控制器之外的所有东西都熔毁焊死了。我还想切断所有能够接入工程室的非人工通道,但为时已晚,驱动眼看就要失灵了,我们的引擎也开始循环关闭。传感器显示“帕利塞德”的飞船正在接近。飞行甲板上,舰长下达了两次命令,都是要求主武器开火,但主控电脑已经连接不到主武器了。竖井管道里的重力突然消失,困住了那些想手动接入系统的人类。舰长想要集合武装救援小队击退登船者,但小队中有一半都是强化人类,遭到先前针对强化设备的攻击之后,他们都已经不省人事了,另一半人则在与封死的舱门搏斗不休,门不开他们就不能进入防御位置。

我也有些手足无措。我想帮助安全系统,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手中流逝。

主控电脑不能像阿特那样说话,但我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恐惧。它发送道:“代码:系统帮助。濒危。”

它在用公司代码向我求救,就像我之前为我的客户求救一样。

我不能让“灰泣”笑到最后。

我钻进了炮舰信息流里面,进入了主控电脑的硬件。我以前看见阿特这样做过。

没错,阿特的处理能力确实比我强大很多。我还是等到问题冒出来再解决吧,也为时不远了。

我突然间就有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身体,坚硬的真空包裹在金属皮肤上,我不用再依靠传感器,用自己的这双眼睛就能看见正在接近的飞船。“帕利塞德”的飞船派出了一艘专门用于强行登船的穿梭飞船,朝着炮舰的主要对接气闸锁飞来。我撤了回来,现在没时间观光了。主控电脑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这个问题问得好。

像这样身处同样的硬件环境中,我和主控电脑之间几乎可以做到即时通信。我调出了安全系统针对袭击者的分析,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深入研究。它不像恶意软件和杀手软件那样只是一串代码序列,它是一个有意识的机器人,可以像我一样在信息流中穿梭自如,还有点儿像阿特,但它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物理结构,这就是它速度快的原因。就像一个无实体的战斗机器人一样。

主控电脑问我,这个袭击者是不是运用人类神经组织制造出来的一个合成体,不仅仅是一个机器人。它还指出了分析中的一些要点,可以证明它的论断。

我说袭击者不只比你想象的要恐怖,还要更加强大。一个无实体的合成体十分危险凶猛,但也更容易上当受骗。

我给主控电脑出了一个主意。如果我们能把这个袭击者的代码包困在一个受限区域里并且摧毁它,便可以重新夺回受损系统的控制权。但想要把袭击者引进一个受限制的区域里,我们就需要诱饵。我们必须先搞清楚袭击者被派来干什么。

主控电脑说它的目的是摧毁飞船和船员。

我说即便是这样,背后也肯定有原因。杀了我们对“灰泣”来说是无利可图的,而且摧毁这么昂贵的一艘船,公司肯定会大为光火,“灰泣”也要面临不小的风险。

我重新激活了我的身体,僵硬地从乘客座位区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拉提希在外面走廊里,正在给一个刚刚受到强化设备攻击瘫倒在地的强化人类船员做人工呼吸。古拉辛也在外面,双手按在一个面板上,让走廊舱门保持打开,这样船员就能通过竖井去修复驱动器。李萍和曼莎坐在地板上,旁边还有两个船员。他们四个都打开了便携式手动接入器,正在疯狂地输入代码,支撑着安全系统的防火墙。虽然他们还是不够快,但安全系统剩下的那点儿残骸可能还是会感激他们的努力。

我说:“曼莎博士,你知道‘灰泣’为什么要这样做吗?他们背后有什么企图?”

大家都吓了一跳。“它在干什么?”一个船员质问道,“它可能也被敌方接管了。”

“闭嘴。”曼莎博士对船员厉声说。她转过头对我说:“我们认为跟米卢事件有关。他们肯定认为你把从米卢获得的数据带在身上了。”

“一定是这样的。”李萍补充道,她的双眼还盯着显示屏,“本来我们一到特兰罗林希法,他们就可以动手杀了我们,但他们贪得无厌,想先拿到那笔赎金。直到他们发现你也跑到这里来了,事情才愈演愈烈。”

我敢打赌这就是实情,我也敢打赌整件事与我从威尔肯和格斯那里拿走的记忆夹有关。“灰泣”肯定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确信它就在我身上。但他们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因为我已经把那个记忆夹寄到了“奥克斯守护组织”所在的星系,不过我怀疑他们是不会相信的。既然现在想明白了整件事,我也就有了解决问题的思路。“我需要有人来手动触发脱离器,让我们之前乘坐的那辆穿梭飞船飞出去。”

曼莎放下了她的接入器,站了起来,说:“我们可以。李萍——”

“来了。”

“谢谢你们的帮助。”我的缓冲区里冒出来一句话。我再一次走神,回到了主控电脑身边。

进入加速的时间里,我向主控电脑解释了我的意图。它正在与袭击者激烈搏斗,想夺回武器系统的控制权,这样才能按舰长的命令开火。它给我看了那艘敌对穿梭飞船的一些信息碎片:乘客名单上显示船上有一个战斗型护卫战士,还有一个强化人类登船小组。

是啊,我们绝对不能让那艘穿梭飞船和我们对接。

我并没有复制那个记忆夹里的内容,但我还保留着去米卢的路上所记录的那些数据,里面是威尔肯和格斯在几个飞行周期里的碎碎念。我将这些内容经过分析和压缩,它应该和袭击者的搜索参数比较相符,这样就能帮我们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我不能冒险进入摄像头或信息流,所以我走出了乘客区域,进入通往穿梭飞船的通道走廊里。我还把那边的舱门给焊死了,不过曼莎和李萍可以从外面打开紧急脱离面板。“等待我的信号。”我说。

我告诉主控电脑我们要做就一定要做好。它同意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具体该怎么办。

然后主控电脑就和安全系统相互脱离了。

我知道我们必须这样做,但失去安全系统保护的我们就如婴儿般脆弱,这种情况是非常危险的。我能感觉到袭击者朝我和主控电脑逼近了。我告诉主控电脑,我们需要保护这些重要信息,这样公司之后才能取回它,我现在要把它藏在穿梭飞船里。主控电脑将困惑的穿梭飞船主控系统从内存核心中剥离出来,我就把数据包扔进了那个位置。

袭击者果然中计,一头扎进了穿梭飞船的系统中。

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了:(1)穿梭飞船安全系统在穿梭飞船通信系统旁搭建了防火墙。(2)炮舰主控电脑删除了自己的通信系统代码,我让代码超负荷运转并借此熔毁了它。(3)我向曼莎博士和李萍发送信号道:“就是现在。”

李萍在面板上快速点击,曼莎博士拉动操纵杆。穿梭飞船成功脱离了。

此刻,炮舰的移动速度已经很慢了,所以穿梭飞船并没有飞出去多远,不过我们的通信已经不管用了,所以它也可能会飞到虫洞那边。袭击者也被困在穿梭飞船里,然后被我们扔了出去。

我想这滋味可不好受吧,混蛋。

炮舰的信息流和系统代码都遭到了破坏,主控电脑正在逐步恢复控制权。安全系统也像个醉汉似的勉勉强强站了起来。飞行甲板上有人说:“哇,我的老天,我们安全了!”

主控电脑重新获得了武器系统的控制权,并向舰长发出了询问。舰长回答:“确认,开火。”

我又在旁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美滋滋地欣赏着那艘想强行登陆的穿梭飞船被一击炸成了碎片,承受了多次碎片撞击的“帕利塞德”飞船也出现了船体破裂,然后我就心满意足地收拾了一下我四处散落的代码,回到了我自己的身体里。但这种感觉怎么有点儿奇怪?

曼莎和李萍还站在走廊里,十分担心地看着我。“我们安全了。”我对她们说。

李萍发出一声激动的欢呼,曼莎也高兴地抓着她的肩膀晃来晃去。

我真的感觉很奇怪,也非常不舒服。

性能可靠性只剩45%,还在逐渐下降。严重故障。

我觉得自己要倒下了,却没有感觉到自己摔倒在甲板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