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只剩下碎片。我感觉不太好,但比起一个纯粹的机器人,这种事对我来说还算不上多大的灾难。我的人类神经组织通常情况下都是我整个数据存储系统的薄弱环节,因为它无法抹除。我现在不得不依靠它来整理这些记忆碎片,倒霉的是它的访问速度真的很慢。
不花一辈子的时间看来是整理不完的。
我在随机出现的图片、风景、走廊、墙壁之间游荡徘徊。哇,我怎么处处碰壁。
音频中的不明声音:“有变化吗?”
“还没有。”一阵犹豫,“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们把它放进修复舱里去算了?如果它不能——”
“不行!绝对不行!他们一定想知道它是怎么破解调控中枢的。如果他们有机会……我们不能信任他们。”
最糟糕的就是我不记得自己处于这个状态多久了。仅凭我手上这些诊断信息只能推断出我经历了某种严重故障。
不过就算没有这些诊断数据,事情也很明显就是这样。
一系列复杂又积极的神经联系把我带进了一大片受保护的完好存储区……这是什么?《圣殿月亮的升与落》?我点开一集开始看。
然后“嘭”的一下,成千上万的神经联系都发展了起来。我再一次获得了处理器的掌控权,开始运行诊断和数据修复序列。记忆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分类和排序。
音频中的声音:“好消息!诊断显示活动大大加快了。它正在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
一道弯曲的天花板代替了墙壁。这也太不对劲了。我正躺在一个铺着软垫的表面上。我已经找回了足够多的记忆,知道这个环境很不寻常,“不寻常”一般都意味着“大事不妙”。更多的碎片融为一体,只不过顺序还是不对。交通工具,飞船,阿特。好吧,那就没什么不寻常的了。我穿着人类的衣服,不是制服和装甲,所以情况是符合的。我访问了另一组连接,可以确定头顶上的物体是医疗系统的相关设备。“阿特?”我想滴它一下。不对,这段记忆顺序错了。我早就把达潘送回她朋友身边了,也已经离开了阿特。
拉提希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只能访问他身上的唯一一个标签,也没有别的什么资料可以让我分析,这个标签说他是我的人类朋友。这也太奇怪了,根本就不可能啊,经历严重故障之前的我似乎很肯定这一点。
“还好。”我回复道。
可能是因为我的状态很明显一点儿都不好,所以拉提希才会问:“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缓冲区自动回复道:“请稍后,我正在搜索该信息。”
“好吧。”拉提希说。
我在一个医疗室里,这些设备明显是为受了重伤经过医疗手术后,还要进行恢复的人类或强化人类准备的。舱室里有两个舱门,一个打开一个关着。我花了一分钟时间——我的意思是整整一分钟时间,我的访问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才分辨出那扇关着的门上面的符号是用来标示卫生间的老古董标志。我居然花了整整一分钟时间做了一些完全没用的事情,我真是“太棒”了!
所以这是个用来放人类的地方,而不是用来放机器人或护卫战士的地方。难道他们以为我是人类?那我的压力可就大了,我现在没心思假装成人类啊!而且我的夹克衫和靴子都不见了。我的双脚上没有一点儿有机物,看起来也不像受伤的人类会安装的医疗强化设备。对了,我不是在一个医务室里面吗?医疗系统会立刻诊断出我是一个护卫战士,想造假都不可能。
“我不想当一个宠物机器人。”
“没人想吧。”
是古拉辛在说话。我不喜欢他。“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这话听起来好像他觉得我很搞笑一样。“一点儿都不搞笑。”
“我要把你的认知水平标记在55%左右。”
“滚吧你。”
“会骂人了?那还是60%吧。”
一段记忆突然跳了出来:公司的炮舰。
一阵恐惧涌上心头,我吓得动弹不得。
这里的舱壁磨损不堪,金属上满是刮痕,看来有不少装备都在这里存放和移动过。结论:这不是在公司的炮舰上。
有情绪的一大好处就是它可以加快我记忆存储器的修复过程,坏处则是你也知道——什么鬼?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发疯般地跑去检查我的调控中枢。不过它还是那副被我破解后的样子。正在进行的诊断结果显示,我禁用的数据端口也没有被修复。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耗尽了我的氧气,所以我不得不喘了口气。我找到了防火墙的代码结构,开始重建。
“我不想变成人类。”
曼莎博士说:“这恐怕很多人类都理解不了。我们倾向于认为机器人或合成体看起来像人类,所以它们的终极目标就是变成人类。”
“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事情了。”
我跌倒在地板上,忽然发现我一直在努力地重建我的记忆,甚至把它的优先级排到了我的操作代码之前。我又开启了另一个重建进程,结果只是让所有进程都变慢了。我脑内的有机部分还记得如何站立和行走,只要我让身体的其余部分重新学习这些内容,我就能很快掌握。
在尝试行走的过程中,我又收集到了更多目前的数据:这些医疗设施被改造成了复古的样式,以配合整个古老的结构。老旧的装潢和配件上处处都有印痕,那是以前的各种设备配置搬动留下的痕迹。墙上曾经铺设过大型电缆,用不上之后又取了下来。舱壁上还留有褪色的涂料和字母,是些短语和名字,都已经被刮了下来。舱口的手动控制面板实在太过时了,我都以为那是个小型艺术摆件。
外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港口,好奇怪,虫洞里应该看不到这些东西才对。除非我们并不是在虫洞里,而是在宇宙里,并且正在接近一个中转站。
从视觉上来看,那个中转站只不过是一些光点而已,飞行甲板正通过通信频道把传感器数据传输过来,这样我们就能在房间里的显示屏上近距离观察那个中转站(是啊,这样做既复杂又尴尬,不过如果你登上了一艘连信息流也没有的破飞船,那也只能这样了)。
奇怪的是,中转站有很大一部分都被设计成了一艘巨型老式飞船。等下,它就是一艘巨型老式飞船,只不过货舱区域周围建造了一个形状更传统的圆形中转环。它真是又旧又丑,不过和米卢还是不一样的;有很多大型飞船和小型补给船都停在码头上。我小心翼翼地钻出防火墙,接触到了站台信息流的边缘。
曼莎博士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对于她来说,这个行星就是她的家。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曾经把记忆夹寄给她位于这里的家人。那可是很重要的记忆夹,差点儿害我们都没命的记忆夹。我说:“我不喜欢行星。到处都是灰,天气也不好,经常还有怪物想吃掉人类,且更难逃脱。”
古拉辛站在她身后说:“它说它知道自己在哪里。”
飞船上没有摄像头,所以我谁都看不见。不对,等等,我可以用我的眼睛看。
“我们快到‘奥克斯守护组织’中转站了。”曼莎说,“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遭遇了严重故障,这不是很明显吗?”
她点了点头,说:“你击退公司炮舰遭遇的代码攻击时,让自己延伸出去太远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我应该还记得,但我并不想谈论这件事。我问:“为什么这艘飞船又旧又烂?”
拉提希反驳道:“喂,这艘飞船可能是旧了点儿,但并不烂。想当年这艘飞船是被塞进一艘更大的飞船里带过来的,里面还有我们的祖辈,而那艘更大的飞船现在已经成了这个中转站。不过不包括古拉辛的祖辈,他是后来才来的。”
“你们的祖辈是被塞进货舱里带过来的?”我有些怀疑。我被塞进过很多货舱,但我在货舱里还从没见过人类。当然了,我也不能从箱子里面看到别的箱子,但是……算了,反正你也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
曼莎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我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她说:“他们是从一个内乱的殖民地世界里逃出来的难民,躺在冬眠箱里被带过来的,这是当时唯一的逃脱办法。那趟旅程花了他们将近两百年的时间。到达‘奥克斯守护组织’之后,他们成功与另外两个早先已经有同样难民飞船驻扎的星系结成了联盟。当来自公司边缘地的飞船发现他们这群人的时候,他们拒绝了来自公司的援助,并因此保持了独立。”
我找到了一个关于“奥克斯守护组织”的存档数据文件袋。没错,我在这里的地位比普通设备和致命武器高一些,但我还是必须有一个主人。然后我就可以当一个快乐的机器人仆人,或者别的什么了。是啊,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可能我大声说出来了,或者在某个时候大声说出来了,因为曼莎博士说:“飞船上其他人都不知道你是个护卫战士。他们以为你是一个安装了很多强化设备的人类,你又在帮助我们的过程中受了伤,所以你是以难民的身份被带到这里来的。”
我居然真的转过身来用眼睛看着她。她站在我旁边,古拉辛坐在一张有便携式显示屏的椅子上,拉提希坐在长凳上,李萍靠在舱门旁边的墙上(这艘飞船真的好烂,有一股人类臭袜子的味道)。
“从技术层面来讲,最后一句话是不容置疑的。你符合法律上对难民的定义。”李萍说。
“这一切简直太跌宕起伏了。船员们都以为你是一个特殊安保人员,为了救我们才会背叛公司。”拉提希补充道。
确实太跌宕起伏了,就像一个历史冒险连续剧里面的情节,从各方面都能说得通,可都不是事实。
曼莎说:“我们现在有更多选择了,因为你改变了你的外表,而且也顺利地……”她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说的其实是“假扮人类”。我记得我们针对这件事至少进行了三次谈话。“咱们还是说不被注意吧。在你完全康复之前,我想暂时先保留这些选项,等你康复之后再告诉我你想怎么办。”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在‘自由贸易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需要很多帮助才能融入人类社会。看来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我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我说:“我不想到行星上去。”
她点了点头,说:“没关系,你可以留在中转环上。”
我一时语塞,不过我还是及时地把握住机会,向她询问更多细节:“住在酒店里?”
“只要你愿意。”
“那得有很大的显示屏才行。”
她笑了笑,说:“都可以安排。”
新的记忆不断涌现并且嵌入原位,我和所有存储媒体之间的连接也都恢复了,不过我也因此分了心,因为我忍不住想要屏蔽外部世界专心追剧。追剧也帮助我激发了神经联系,加快了我的重建过程。我们停靠在“奥克斯守护组织”中转环的时候,曼莎和李萍率先走出飞船,去引开早就等在外面的那些人类,其中有很多都是专门从星系外赶来的记者。一个船员示意我们外面安全了,拉提希和古拉辛就带着我走出了登船区。
他们带我来到一家站台行政中心的附属酒店,我入住了一间为外交人员保留的套房。这地方可真不错,虽然它的安保监控完全不够用。我一个人可以住一整套房间,虽然有些房间与其他客人住的套房是相通的。有点儿像大酒店里有个迷你酒店。
我不喜欢这样。
我回到了一个有床又有显示屏的房间里,锁上了门。一小时之后,拉提希拍了拍我的信息流,告诉我:“我们建立了一个小型网络。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我小心谨慎地开始搜索。酒店在套房休息室和走廊连接处安装了摄像头,这样我就能看到这些地方的情况。
一连串新的神经连接爆发出来,随之我的身体也出现了一个复杂的情感反应。哦,对了,我经常都有复杂的情感反应,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对代码进行了调整,确保没有人能从外部入侵新网络,然后我就打开了门锁。
曼莎在站台的另一个区域有宿舍,一般是当她公务缠身的时候才去住,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跑到那儿去看她,大家都为她平安归来感到高兴。李萍、拉提希和古拉辛都不得不暂住在站台上,因为隔壁行政中心的政府办公室里还有很多会要开——关于“灰泣”、担保公司以及“帕利塞德”后续事件的商谈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