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壁遭遇了最后一次重击,看来战斗型护卫战士也不喜欢输。我的有机部位在颤抖,我浑身上下都扎满了弹片,但我的性能可靠性还是保持在83%左右(幸好没有什么单独的统计数据能用来衡量我的心理性能可靠性,否则就算让我给现在的自己评分,那数据肯定也不好看)。
古拉辛跪在大门旁边一块打开的维修地板旁边,四周散落着各种工具,拉提希拿着灯帮他照亮。面板上涂画了一个紧急信息流标记标签,上面用不同语言显示着“手动释放”。我不知道港口上还有这种东西。毕竟我只是个护卫战士,不是工程师。
我们的穿梭飞船离这里大约有六个槽位的距离,我透过发光的紧急照明灯,看到曼莎就站在旁边,她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型的能量武器。她拿着这个干什么?哦,原来是因为这一区域尽头另一扇大门的障壁也降下来了,一小撮人类被困在了这里面,都靠着站台侧边的舱壁站着。
我们得赶在有人说服港口安保人员把障壁升起来之前逃走。
我费力地站起来,膝关节有些不管用了。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拉提希跑到了我身边。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说:“你介不介意我们帮忙——”
我抓住他的肩膀站稳,勉强没有倒在他身上。我很肯定我的膝关节是被无人机炸碎时飞溅的弹片击中的,如果我是直接被敌人击中的话,那我的腿肯定就断了。古拉辛跑到我的另一侧扶我,我们蹒跚地向穿梭飞船走去。
曼莎晃了晃头,让我们先进去,她在后面掩护我们撤退。我当然没蠢到跟她争论,但争论的冲动毕竟是我程序里自带的,真的很难压抑住。我们走进舱门,她也跟在我们后面进来了。她循环关闭了气闸锁,大喊道:“李萍,我们都上船了!”
穿梭飞船离开船闸时,甲板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我推开拉提希和古拉辛,他们闪到一边,曼莎才可以从我们中间穿过去,进入驾驶舱。这是一艘用来进行船际交通的小型穿梭飞船,只有一个舱室,靠舱壁的地方有几个座位,还有一个小房间用来存放应急物资,以及一个卫生间。我以前执行合约的时候就碰到过这种型号的穿梭飞船。
我的膝关节终于撑不住了,我只能瘫倒在甲板上。我已经调低了我的疼痛传感器,但可能调得太低了。我说:“拉提希,我真的需要你帮我把膝盖里的弹片取出来。”
拉提希靠过来,说:“你能再等等吗?等回到炮舰上,我们就有医疗系统可用了。”
我已经能够感觉到公司系统出现在了我的信息流边缘,认出了我,并且想要加入进来。我访问了穿梭飞船的摄像头,和穿梭飞船安全系统进行了一场短暂的交锋,然后开始着手删除“奥克斯守护组织”小队登船以来的所有记录。拉提希又在扮演乐观主义者。在公司炮舰上等待我的不可能是医疗系统,只会是一个修复舱。“我真的等不了了。”我对他说。
拉提希在我旁边蹲下,叫古拉辛去拿穿梭飞船上的急救箱。
驾驶舱里,李萍正在监视飞船的主控电脑,曼莎站在她旁边。忽然,站台港务局发出一条警告,触发了船上的通信警报。“怎么回事?”李萍问。
曼莎的脸上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她严肃地说道:“一个‘匿名公司居民’刚刚发射了一艘飞船,从它的航线来看,是想拦截我们。”
李萍说了几句脏话,我的语言库里不应该收录这些才对。“猜猜是哪家公司的居民吧。”
他们肯定以为是“灰泣”,但我敢打赌那是“帕利塞德”的飞船,只是和“灰泣”签了合约。拉提希从急救箱里拿出了手术刀和拔出器。古拉辛靠在他肩膀后面看过来,拉提希着手处理我受伤膝关节上面的有机材料,够到了弹片。
那艘“帕利塞德”的飞船可以拦截我们这艘穿梭飞船,也可以强行登船。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向公司的炮舰寻求帮助,以及眼睁睁看着“灰泣”抓住我们。然而这两者是不相容的。是时候停止胡闹了。我接入了通信,在我和公司炮舰之间建立了一个加密的信息流通道。
我发送道:“系统,系统。”
我有三秒钟的时间用来怀疑公司的接口还能不能认出我。我之前和炮舰的主控电脑联系过,但那只能算是黑客攻击。这一次我是光明正大地走到大门口敲门,然后我就收到了回复:“已知悉。”
我回复道:“切换到活跃状态,正在对担保客户进行危险的救援行动,快!”
它回复“已收到”,然后穿梭飞船的主控电脑报告说那艘炮舰刚刚朝我们转了过来。
拉提希从我的膝关节里取出了弹片,我一直在盯着传感器看。
炮舰加速驶来。不知道它有没有和“灰泣”的信息拦截者进行沟通。紧接着穿梭飞船的传感器就接收到了能量信号,证明炮舰正在为主要武器充能。哈哈,看来他们沟通得还挺“好”的。
拉提希本来想用伤口密封胶贴在我有机组织留下的弹孔上,但这个地方离我的无机关节太近了,所以根本贴不上。我可能要渗漏一阵子了。“你还好吧?”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问道。
古拉辛坐在长凳上,冲我皱皱眉。
“不太好。”我说。
传感器显示“帕利塞德”的飞船改变了航向,并且减慢了速度。炮舰从我们旁边飞过,接住了我们这艘小穿梭飞船,然后开始转弯飞离站台,我的视线有些受限。当船体在我们周围经过时,整个穿梭飞船都在颤抖。我抓住长凳边缘,准备站起来。
拉提希说:“小心点儿!你不想伤口再裂开吧?啊,它还在流血,真抱歉。”
古拉辛还皱着眉头,说:“他们不能把你从我们身边带走。曼莎博士不会允许的。”
气闸锁循环打开,曼莎光着脚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她把她的能量武器交给了古拉辛,古拉辛把枪塞进了穿梭飞船的急救箱里。
舱门一打开,曼莎就赶在我前面先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穿动力装甲的人。这是一个强化人类,不是护卫战士,但手上的枪也足够大了。
曼莎把她的手撑在舱门两边,让这些人明白如果想强行登船就必须先过她这一关。“我们是签过担保协议的客户,这个护卫战士是我的个人安保顾问。有什么问题吗?”她说。
一个穿制服的船员往外窥探了一眼,说:“曼莎博士,护卫战士是不允许登上武装船舰的,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太危险了。”
曼莎说:“这就是特殊情况。”她的声音很冰冷。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船上的加密信息流疯狂地活跃了七分钟,感觉像过了半小时似的(按照我对时间流逝的感觉,真的是过了很久)。没错,我确实打开一部剧开始看了。炮舰好奇地滴了我一下。处于激活状态的护卫战士绝对不可能被直接带上炮舰,因为那群人说得对,我们都太危险了;所以我们都是被当成货物装进非武装普通飞船里运走的。炮舰的主控电脑曾经在任务中和护卫战士进行过信息流沟通,但还从来没有哪个护卫战士能像我这样直接登船。
然后通信就激活了,一个声音说:“曼莎博士,我是这艘飞船上的战斗主管。我必须要遵守担保协议,确保这艘飞船上人员的安全。”
拉提希反驳道:“你说什么呢?我们早就签过担保协议了。”
通信里的声音澄清道:“如果有人把不安全的致命武器带上公司的武装船舰,那我说的这个担保协议就会自动生效。”
是啊,他们就这么当着我的面说我。如果不是我的血都滴到甲板上了,我听着都要笑了。
李萍的声音又愤怒又难以置信,说:“他们是认真的吗?好吧,别管我了,这个问题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们当然是认真的。”她转过身来,古拉辛把他们的背包递给她。她嘟囔道:“这些混蛋到底想要多少钱?”
她说得对,这些人可太混蛋了。也不是说我以前就不知道这一点,而是他们的嘴脸现在在我看来更加不堪。我拍了拍我和曼莎之间的私人信息流连接,说:“我可以接管这艘飞船。”
曼莎回答道:“不,没必要,我们给钱就是了。”
“我们不应该给钱,也没必要给。”这艘飞船上的主控电脑很好奇也很友好,但它毕竟不是阿特,它可阻止不了我。我可以直接接管这艘飞船的安全系统,那些拿着令人垂涎的大型投射武器的人类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我也可以夺走他们的武器,他们照样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我真的很想这么做,结果我的想法不小心通过信息流泄露了出去。
曼莎转过身,双手揪住我夹克衫的领子,说:“不行。”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拉提希和古拉辛,正在包里找硬通货卡的李萍,还有舱门外面站着的船员,以及通信频道里那个声音。我突然感觉到我需要看看曼莎的脸色才能继续下去,于是我让穿梭飞船安保摄像头向下移动,对准她的脸。
她看起来又生气又疲惫,这也正是我现在的感受。我发送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危险。”
她歪着头,看起来更生气了。“我很清楚你是怎么回事。你很害怕,又受伤了,但你必须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活着渡过这个难关。”她说道。
我说:“我很冷静。不冷静是接管不了一艘炮舰的。”
曼莎眯起双眼,说:“安保顾问不会为了控制一艘赶来救援的飞船,就让他们的客户卷入不必要的激烈战斗中。”她补充道,“因为那样太蠢了。”
她不怕我。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就是喜欢她这样。她刚刚才经历了一场会给她造成创伤的痛苦经历,而我还在没事找事让她难过。有什么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这种感觉并不是我熟悉的漠不关心。
“好吧。”我回复道。这话听起来闷闷不乐,因为我确实生闷气了。
我真讨厌这么多愁善感的自己。
“很好。”她大声说,“李萍,我们还有钱为这个毫无必要的白痴担保协议买单吗?”
“有。”李萍挥舞着手上一大把硬通货卡,“如果这些还不够,我还有我们的账户信息,可以授权转账。”
曼莎不再瞪着我,而是转过身去。那些船员刚刚亲眼或通过动力装甲的头盔摄像头,看到她把一个反叛的护卫战士教训得服服帖帖,现在都瞪大了眼睛。她说:“既然我们是担保客户,能不能先上船再结账?”
通信频道里的声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欢迎上船,曼莎博士。”
我之前就说过了,无论执行任务与否,护卫战士都不能坐在人类的家具上。所以当船员带着我们穿过气闸锁,沿着走廊进入乘客座位区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有软垫的长椅坐下。
我不知道人类会怎么看。人类一般都不会注意这种小事。但我自己舒服就好了。
古拉辛坐在对面墙的长椅上,拉提希扑通一下坐在了我旁边。这是一个位于飞行甲板下面几层的大舱室,可能是用来与非公司人员会面的,因为这个舱室与飞船的其余结构相分离,而且装潢也相对较新。
船上的安保人员已经在舱室外面的宽走廊上就位了,而那个穿着动力装甲的人已经不见踪影(这些船员还以为他们封锁了安全系统我就进不去了,那他们可就大错特错了)。一个船员本来想劝说曼莎博士去客舱里休息,但曼莎博士正忙着检查新的担保协议,李萍则在安排付款。
我一直在监听安全系统的音频,听到走廊里有个船员说:“我还没见过不穿装甲的护卫战士。它们看起来可真像人类。”
我朝那个方向做了个手势,是我只在少儿不宜的节目里见过的骂人手势。古拉辛看见我,发出又气又笑的声音。
曼莎向李萍点了点头,示意她担保协议没问题,紧接着她就走过来怒视着我。她压低声音说:“我现在十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