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她们带到了公共穿梭飞船升降槽附近,然后穿过这个区域来到了私人码头。查看了一下时间表,阿特已经扫描到了一艘有可能出发的穿梭飞船。那是一艘私人飞船,从它往返中转环的频率看来,这位企业家经常拿它来跑私人客运,赚取一点儿外快。
这个推测被证实是准确的,那艘船在没有扫描雇佣凭证的情况下,就允许拉米、玛罗和达潘搭船离开。其实按现在这种情况,让她们搭公共穿梭飞船可能也一样安全,只要没有事先告知那些人她们乘坐的是哪一艘飞船。杀手软件没办法通过频道来感染一艘飞船,因为这中间有太多的保护措施了。不管是谁计划在路上干掉我们,都必须入侵频道,直接把杀手软件送进飞船系统里,然后通过一个位于穿梭飞船驾驶舱内的数据端口来感染飞船。
但我天生就疑心病重,这是我自己系统的问题。私人飞船不仅可以匿名搭船,而且还配备一名强化人类飞行员,就算主控电脑受到干扰,人类飞行员也能及时接掌飞船。再加上阿特已经和主控电脑套上近乎了,而且它也会在这趟短暂的旅程中时刻关注飞船的情况(阿特眼中的“套近乎”有点儿向霸道总裁那方面跑偏了,我已经站出来干预过一次,向主控电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它)。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拉米站在狭小的登船区域问我。与港务局码头相比,私人码头要更加昏暗且狭小,金属隔板上沾着污迹,岩石天花板上的灯有些都坏了。在这片区域上方有个人行道,不少人类和机器人在那里走来走去,我一直通过安保摄像头监视着这两条路。穿梭飞船已经进入了升降槽,舱门也打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强化人类站在登船的斜坡上收钱。另外六位乘客已经登船了,我的几位雇主却依旧站着没动,我花了很大自控力才没有直接把她们一把抱起来扔进船舱里。
我说:“我还要留在这里做一些研究,完成后我会再回到中转环的。”
“我们该怎么付钱给你呢?”玛罗问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付得起你的佣金……尤其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在我们的联合通信频道里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在他们两次想杀我们之后。”
“等我到中转环上,我会检查那上面的社交频道,”我居然还记得这个东西的存在,真是有点儿小骄傲,“给我发条消息吧,等我回去了就会去找你们的。”
“只是,虽然我知道我们——”达潘环顾了一下四周,她的表情既紧张又难过,肢体语言将她的绝望表露无遗,“我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但是我也没办法放弃。我们的工作成果——”
我打断了她,说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只能自己挺过去,继续往前看。”
她们都闭嘴了,直勾勾地盯着我。这下换我紧张了。我赶紧把视角转移到最近的安保摄像头上,这样我就可以从侧面观察我们几个了。我说这话的语气比我的本意更重些,但事实如此,我又没说错。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句话会对她们产生这么大的冲击。也许是因为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显得像我真的明白其中的道理一样,又或许是两次袭击把她们吓坏了。
然后玛罗点了点头,她的嘴紧紧绷成一条直线。她和拉米对视一眼,拉米伤心地朝她点了点头。玛罗说:“我们得回去见其他人,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尝试着找下一份工作。”
拉米补充说:“我们已经做过一次研究了,还可以从头再来,再做一次。”
达潘看起来好像还想再提出抗议,但是她伤心过头,不想再继续争辩了。
她们还想好好道别、郑重感谢我一下,我一边听她们啰唆,一边把她们赶上了登船的斜坡。拉米拿出一张货币卡来付船费,机组人员把卡在界面接入器上刷了一下,接着她们就上船了。
舱门关闭,穿梭飞船频道里的信号变成已登船模式,正在等待出发许可。我转身回到通道里,朝人行道走去。我得搭地铁去隧道改道的那片区域寻找加纳卡矿洞。帮我的雇主们回到安全的地方真是让我松了口气,但现在又只剩下我自己了,我感觉有些怪怪的。不用再为任何人工作的我又变成了独狼。
我走到地铁入口,搭上了下一班地铁。每个客舱里都有20个座位,头顶上还有一排可以抓握的扶手架。为了让地铁的速度更快,舱内的重力都经过了调整。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客舱里还有七个之前就上来的人类。阿特对我说:“穿梭飞船已经起飞了。我会继续监控你的频道,不过我的注意力会集中在那边。”
我发消息告诉它我已知悉。我想尝试搞清楚我心里不自在的原因:一是和人类共同待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二是我的无人机不在身边;三是那艘阴阳怪气的大破船正在忙别的事情,没空听我吐槽;四是我必须专心致志地做眼前的事情,所以不能分神追剧。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没有圆满完成雇主交代给我的任务。我本来是有机会的,但我失败了。以往我作为护卫战士时,我的职责就是保护雇主的安全,但除了提出建议之外,我没有权限做任何事。为了压制人类爱作死的愚蠢想法和我想杀人的冲动,我只能尝试利用安全系统中内置的公司规章制度来警告他们。这一次我有所有权限,却还是失败了。
我告诉自己她们都还活着,我只不过是没有帮她们拿回那份文件而已,而且实际上她们也并没有要求我这样做。但我心里还是感觉很不舒服。
等到了环线的另一头,我下了地铁。这里的隧道十分狭窄密集,从地图上来看,它们分别通向不同的私人地铁入口,这些地铁去的是比较远的矿洞。这一站只有寥寥几人下车了,而且他们全都立刻走进隧道,往最近的地铁交汇处走去了。我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接下来,我花了一小时破解这里的摄像头和安全频道,然后在半完工的隧道里钻来钻去。很多隧道里都有空气质量警告标志。终于,我找到了一个地方,有证据显示这里过去曾经用作采矿通道。这个通道异常地大,能容纳最大号的搬运机器人,不过里面的摄像机和照明灯都坏掉了。当我沿着它往里走的时候,感觉到公共频道断开了。
我当即停了下来,检查了一下我和阿特之间的通信频道。我不觉得是有人想故意屏蔽我的信号,我以前经历过他人故意把信号屏蔽掉,但这两种感觉完全不一样。我觉得是因为这条隧道太深了,离地面又太远,需要有电的中继站才能连接频道,但矿洞里的中继站都年久失修不能用了。前面的某些设备还有电,因为我的频道一直能接收到断断续续的信号,全都是自动警报。我没有理会这些警报,继续前进。
我清理了又一道安全路障后,发现了一个货运地铁通道,并且成功推开了滑动门。一辆小型的客运地铁停在那里。这辆地铁已经停很久了,久到地毯上散落的垃圾都沾上水长出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我走到前面的舱室里,这里有手动紧急控制装置。电池里还有电,不过不多了。它就这样停留在这里,无人记得,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慢慢地走向死亡。
我可没有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绝对没有。
我检查了一下,确定车上没有连接什么尚在活跃状态中的安全系统,然后启动了它。它低吟一声,活了过来,离开地面,按照它最后一次设定的程序路线,沿着隧道驶入了黑暗之中。我坐在长椅上,静静等待这趟地铁把我带到目的地。
最终,地铁扫描到前方有一处堵塞,发出了一条警报代码。我又在重看《圣殿月亮的升与落》的第206集,这集我已经看过27遍了。我的播放列表里还有两部喜剧片、一本关于公司边缘地外星遗迹探索历史的书,以及一场由贝拉勒高等教育11台组织的艺术竞赛在排队待看。没错,我是有点儿紧张。当地铁速度开始变慢的时候,我坐直了身子。
灯光照耀在一排金属路障上。这些路障是一堆堆放的材料,上面喷洒着荧光标记,同时我的频道里炸出了一大堆的警告——辐射危害、落石危害、有毒生物危害。我打开了地铁上的紧急情况锁,然后扒开门跳到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我扫描了周围是否有能量信号,又调整了自己的视力范围,以便能够透过明晃晃的标记涂料看到后面的东西。我在金属路障上一块颜色更深的地方看到一个缺口。缺口很小,不过我没有挤断任何关节就钻了过去。
我沿着隧道走到了站台,这里是客运地铁线路的一部分。再往下走就碰到了一排10米高的大门,大到足以让车辆和最大号搬运机器人进入,也能让它们满载着原矿出来。我攀上客运通道上的一个货物卸载架,爬到了高处的站台上。所有东西都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灰尘,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生物活动的痕迹。运送补给品的密封板条箱上面印着各种不同承包商的标志,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站台上,旁边地上躺着一个破碎的呼吸面罩。我的有机部位感觉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令我十分不自在。这个地方处处透露着诡异。我只能提醒自己,这里最有可能发生的恐怖事件就是我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想一点儿用也没有,我仍然很不自在。
站台剩余的电力不够开门,但乘客通道锁的人工解锁装置还管用。走廊里的灯都没有电了,但墙上涂着荧光标记,可以在发生灾难性故障的时候引导大家离开。有些标记随着年月流逝已经看不见了,其他的也正在褪色。除了警示涂料之外,附近没有任何频道活动信号,这让我隐约感到有些不安——我满脑子都是发生在“德落”基地的事,我真的很庆幸之前让阿特帮我调整了数据端口。
我沿着走廊来到了这座采矿设施的中心枢纽。这个区域有一个巨型穹顶,除了地上褪色的荧光标记之外,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当然了,这里也没有人类遗骸,但四周散落着工具和塑料碎块,还有一截搬运机器人的断臂。通往走廊的通道像洞穴一样幽深,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我确认了通往矿井的通道,接着又确认了通往宿舍和办公室的走廊。从这边岔路走过去就是设备仓库。我对这里没有一丁点儿熟悉的感觉。
紧急电力故障打开了所有封闭的门,导致所有东西都解锁了,不过事后有人来清理了现场,把所有门又都重新关上了,因此我不得不推开每一扇关紧的大门寻找线索。穿过搬运机器人的维修站,我找到了安保预备室。我走了进去,吓得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昏暗中,在曾经放着武器储存箱和回收器的地板砖上,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形状。是修复舱,它们居然还在这里!
总共有10个光滑的白色大箱子,靠在另一头的墙壁上排成一行,黯淡的荧光标记在修复舱磨损的表面上微微发光。我不知道我的性能为什么在下降,我又为什么待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因为我以为里面还有其他护卫战士。
这个想法完全不合逻辑,还佐证了阿特对合成体心理素质的偏见是对的。他们是不会把护卫战士扔在这儿的。我们造价太贵,又过于危险,他们不会就这么抛弃我们。既然我都没有被锁在其中一个修复舱里,那其他护卫战士也不可能还在里面。
但我还是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走进房间,打开了第一个修复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