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登船区见到了她们。我背着一个背包,这是我伪装成人类的道具,身上带着的唯一重要的东西是用来联系阿特的通信接入器。等我到了拉维海洛,可以通过它继续跟阿特交流,也能继续访问阿特的知识库,接收它那些数不清的意见。我早已经习惯中心系统和安全系统做我的后援,现在阿特取代了它们的位置(只不过阿特不会像它们一样时不时把我出卖给公司,更别说还会通过我的调控中枢向我施加惩罚。不过阿特那种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的自由态度,对我来说就已经算是惩罚了)。我把通信接入器嵌进了我肋骨下面一个内置隔间里。
我的三个雇主都在那里等我了,她们每人都带了一个小挎包或者小背包,毕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她们只需要停留几个周期的时间。她们跟小团体里其他成员告别的时候,我就在一边等着。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担心。社交频道上列明这个小团体是一个团体婚姻家庭,有五个不同年龄的孩子。等到其他人都走了,只剩拉米、玛罗和达潘的时候,我走上前去。
“特蕾西帮我们买了公共穿梭飞船的船票,”拉米对我说,“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对吧?”
“当然了。”我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不这么想。这可是个天大的噩耗啊!
雇佣凭证帮我顺利进入了登船区,这里也没有武器扫描仪。拉维海洛允许私人携带武器,公共区域也看不到有什么安保措施,这就是小团队的人需要先雇用私人安保顾问的原因之一。我们接近穿梭飞船的船闸时,我给阿特发了条消息:“你能扫描一下这艘穿梭飞船,看看有没有中转环安保检测不到的异常能量活动吗?”
“我不能这么做,但我会告诉它我正在测试系统和运行扫描诊断程序。”
我们到达船闸时,阿特发来了报告说:“没有异常,90%与工厂规格相符。”
这是正常情况,意味着就算有爆炸装置,它现在也没有被启动,只是深藏在飞船里的某个地方。另外五位客籍务工者也在等待登船,我的扫描结果显示他们身上没有能量信号。他们背着塞得鼓鼓的大包小包,表明他们做好了要去长期居住的准备。我让他们先上船,自己则走到玛罗前面,率先穿过飞船气闸,边往前走边扫描。
这艘穿梭飞船也是由电脑驾驶的,唯一一名机组人员是一个强化人类,待在这儿似乎只是为了检查雇佣凭证和飞船船票。她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们不是应该只有三个人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正在与安全系统争夺控制权。船上的安全系统和主控电脑系统是完全分开的,和我坐惯的穿梭飞船相比,这艘穿梭飞船可以说是相当不达标的。
达潘指了指我说:“这位是我们的安保顾问。”
我已经控制了穿梭飞船的安全系统,并且在它提醒主控电脑和机组人员有入侵者之前,拦截了它的报信。
机组人员皱了皱眉,又检查了一下雇佣凭证,没有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走进船舱,其他乘客都已经坐了下来。他们要么在放东西,要么在轻声交谈。我并没有排除他们作为潜在威胁的可能性,不过他们的行为举止正在逐渐降低我心中的警惕。
我的雇主们都找位置坐了下来,我也在拉米旁边坐下,给阿特发了条消息。阿特说:“我正在扫描是否有异常瞄准,目前情况稳定。”
这意思是说,它并没有扫描到有人在下面那颗卫星上瞄准我们。如果这就是特蕾西的消灭计划,那肯定要等到我们出发了之后才会动手。要是有人从卫星表面朝中转环上开火,我敢肯定会出大问题,就算没有立即遭到中转环安保的暴力还击,也会面临严重的法律后果。我发消息告诉阿特:“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朝我们开火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坐着等死了。”
阿特没有回答,但我现在已经非常了解它了。我明白它沉默的背后肯定藏着些什么没说。“从示意图上可以看出来你没有武器系统,”至少阿特放在非加密频道里的那些示意图都显示它没有,“所以你到底有没有?”
阿特承认道:“我有一个碎片偏转系统。”
所谓的碎片偏转其实只有一个办法能做到。我从来没有登上过武装船舰,但我知道,它们所拥有的许可证和担保协议级别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它们中有谁不小心走火,击中了不该击中的东西,总有人得出面来赔偿损失吧)。我说:“你有武器系统。”
阿特重复道:“只有碎片偏转这一个用途。”
我开始怀疑到底什么样的大学才能拥有阿特这样一艘船。
拉米充满担忧地望着我说:“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保持面无表情的样子。
达潘从拉米那边凑过来问我:“你在不在频道里?我找不到你。”
我告诉她:“为了确保一切正常,我正在和一个朋友用私人频道对话,它现在正在中转环上监控这艘穿梭飞船的状况。”
她们点了点头,靠坐在椅子上。
一阵战栗顺着甲板传来,穿梭飞船已经脱离了中转环,开始前进了。我试着跟主控电脑套近乎。它是一种功能有限的型号,程序的复杂程度甚至都比不上一艘标准飞船的主控电脑。我让穿梭飞船安全系统告诉它,我手上有中转环安保的授权,它就开开心心地跟我打了个招呼。那个机组人员和它一起坐在驾驶舱里,正在用她的频道处理管理员任务和阅读社交频道上下载的内容,但船上并没有人类驾驶员。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追剧对我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从我在频道里接收的那些回音来看,船上大部分人类也都在追剧。可我还是得继续监视主控电脑。虽然这样似乎有点儿过于小心了,但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操心安全问题的。
飞行24分47秒后,我们即将抵达目的地。就在这时,主控电脑突然尖叫一声,然后瘫痪了,因为大量杀手软件涌入了它的系统。穿梭飞船安全系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抹除了。我随即制造出一堵防火墙挡在我们俩面前,弹开了杀手软件。我看到它发出了“任务完成”这一信息,然后就启动了自毁程序。
这下惨了。“阿特!”我利用穿梭飞船安全系统取得了控制权,必须要在7.2秒内修正航向。那个机组人员被警报声吓了一跳,慌张地脱离了频道,惊恐地盯着面板,然后按下了紧急信标发送按钮。她不懂怎么开穿梭飞船。我虽然会开“跳跃号”和其他适用于在上层大气中行驶的飞行器,但公司从来没有给我安装过学习怎么开穿梭飞船和其他太空飞行器的教育模块。我催促了一下穿梭飞船安全系统,希望它能助我一臂之力,结果它除了启动船舱内所有警报之外,一点儿忙也没帮上。
“让我进入你的大脑吧。”阿特的语气就像我们在讨论接下来要看什么节目一样沉着冷静。
我还从来没有给过阿特进入我大脑的权限。我可以让它帮忙改造我的身体,但唯独进入大脑是绝对不行的。我们只剩3秒钟了,时间还在流逝,我的雇主和其他人类都还在这艘飞船上。最终我还是让它进来了。我感觉这个过程就像人类在书里描述的把头浸入水中那样,然后这种感觉突然消失了。阿特利用我和穿梭飞船安全系统之间的连接进入了飞船,占据了主控电脑被抹去后留下的空白。它行云流水般地进入了控制系统,修正了航线,调整了飞船的速度,然后接收陆地信号,引导着穿梭飞船靠近拉维海洛的主港口。那位机组人员好不容易才跟港务局打了一声招呼。虽说港务局能够上传紧急降落程序,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救不了我们。
拉米碰了碰我的胳膊,关切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闭上了双眼说:“我没事。”然后又想起来人类在社交中并不喜欢被一句“没事”给打发了,我就抬手指了指警报,补充了一句,“我的耳朵对噪声太敏感了。”
拉米同情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也满脸担心。飞船上的乘客们还不知道出了事故,因为他们照样能从港口频道里看到我们的航线,上面依旧显示着我们会按时到达拉维海洛。
那位机组人员正和港务局的人沟通,尝试向他们解释船上发生的灾难性故障——主控电脑不见踪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穿梭飞船仍然在正常行驶,没有撞上卫星表面。穿梭飞船安全系统竟然还试图分析阿特,结果差点儿害得它自己被删除了。我接管了安全系统,关掉了警报,并从它的记录数据中删掉了整趟航程。
警报停止了,飞船内顿时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窃窃私语。我向阿特提了个建议,让它给港务局发去了一个错误代码。港务局给了我们一个新的优先权,并把我们的降落地点从公共码头改到了紧急服务码头。既然杀手软件的目的摆明了是要在半路就截杀我们,那在我们预计降落的升降槽附近,有其他杀手埋伏的可能性就比较小了。但俗话说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频道里传来一张紧急服务码头的图片,图片显示它是在一个洞穴里面,四周围绕着几座碎片偏转网格的高塔(这才是真正的碎片偏转系统,跟阿特藏着掖着的轨道炮或者别的武器完全不一样)。层层叠叠的港口设施在黑暗中闪烁着灯光,我们转头向下朝港务局的信标开过去,小型穿梭飞船从我们旁边呼啸而过。
玛罗眯着眼睛看向我。当频道里传来降落地点变更的通知时,她就靠过来问我:“你是不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幸运的是,我还记得现在没有人会强迫我立即回答所有的问题。比起当一个护卫战士,这也算是当一个强化人类安保顾问的好处之一了。我悄悄地回答道:“等我们下船之后再谈吧。”她们便不再追问了。
阿特帮我们降落在了港务局指定的槽位里。紧急技术人员赶来并连上他们的诊断设备,我们则径直离开,没有理会正在费力向紧急技术人员解释究竟发生什么的那位机组人员。阿特已经删除了它来过的所有痕迹,事了拂衣去。穿梭飞船安全系统仍然一头雾水,但至少它还好好的,不像那个可怜的飞船主控电脑。
紧急服务人员和机器人在这个小小的登船区里转来转去。在有人拦下我的雇主之前,我已经成功地领她们走到了通往主港口的封闭通道上。我提前从公共频道上下载了一张地图,现在正在测试这里的安全系统到底有多稳固。在通道上能够一览洞穴的全景,这里有多个升降槽与来来往往的穿梭飞船,最远处停放的是采矿设施会用到的大型搬运机器人。
这里的安保措施的疏密分布也没有规律,主要取决于你经过的地区的承包商疑心病有多重。这既是一个优势,也是一个颇有趣味的挑战。中转环的公共信息频道发出警告,说这里明显有很多人类都携带武器,但并没有设置安检站来进行扫描检查。
我们来到一处中央枢纽,这里有一个高高的透明穹顶,可以看见头顶上拱形的洞穴,以及在灯光的照耀下五颜六色的矿脉。我扫描了一下,确定这里没有设备在录像,于是就拦住了拉米。塔和其他两人都抬头看着我,我说:“你们要去见的那个人刚刚差点儿杀了你们。”
拉米眨了眨眼,玛罗瞪大了眼睛,达潘深吸一口气,准备和我争辩。我赶在她之前说:“穿梭飞船被杀手软件感染了,还摧毁了飞船的主控电脑。我和一个朋友取得了联系,它用我的频道下载了一个新的飞行模块。这就是我们没有坠机的唯一原因。”
一个飞行模块可以让穿梭飞船重新回到安全航线上,但它不够精密,应付不了降落时复杂的操作,更不可能做到像刚刚那样完美无缺。我只希望她们别注意到这一点。
达潘哑口无言,玛罗震惊地说:“船上还有其他乘客和机组人员,他们是打算杀光所有人吗?”
我回答道:“如果伤亡的人只有你们几个,那杀人动机就不言而喻了。”
我能看出她们都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了,说道:“你们应该马上返回中转环。”我查了一下公共频道里的时刻表,11分钟之后就有一辆公共穿梭飞船要离开港口。只要我的雇主们动作够快,特蕾西就没有时间追踪到她们。
达潘和玛罗看着拉米。塔犹豫了一下说:“我要留下来。你们两个回去吧。”
“不行!我们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玛罗立刻说道。
达潘补充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三个都要一起面对。”
拉米的脸难过得都快缩成一团了,但死亡的威胁并没有打垮她,反而是两位朋友的支持让她很难不动容。塔抑制住了想哭的冲动,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又看向我,坚定地说道:“我们要留下来。”
我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因为我已经习惯爱作死的雇主了,更何况我真的做了很多控制表情的训练。“你们不能再继续进行会面了。那艘穿梭飞船如今没有停在预定的降落槽,他们已经失去了你们的踪迹。这是你们的优势。”我说道。
“但是我们一定要去跟他们见面才行,”达潘抗议道,“否则我们的工作成果就拿不回来了。”
有时候,我面对雇主不理智的发言时,真的很想抓着肩膀把他们摇醒,不过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特蕾西根本就没打算把工作成果还给你们,只是想把你们引诱过来,再趁机杀了你们。”我说道。
“我知道,但是——”达潘依旧不依不饶。
“达潘,你就不能闭上嘴好好听他说话吗?”玛罗打断她的话,明显生气了。
拉米看起来心意已决,但还是问我:“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严格来说,我并不是非得帮她们出主意不可。我现在都已经到了拉维海洛,也不需要她们了。我大可以把她们丢在人群中,让她们自己去面对那个凶残的前雇主。
但她们是我的雇主。即使在我入侵了自己的调控中枢之后,我也绝对不可能抛弃那些选择我的雇主,何况这还是我第一次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和她们达成协议,所以更没办法甩手就走。我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你们不能去特蕾西的地盘和她见面。得由你们来选定见面地点,掌握主动权。”
这也不算特别理想的办法,但目前只能这样了。
我的雇主们在港口中心区域选了一个餐饮服务点。它位于一个高高的平台上,桌椅都整齐地排列着,显示屏飘浮在空中,为各式各样的港口和承包商服务打广告,还显示着不同采矿设施的信息。这些显示屏也有摄像和录像的功能,所以有很多人都会在这里进行商务会谈。
拉米、达潘和玛罗选了一张桌子,从一个四处游逛的机器人那里点了饮料,三人都坐立不安,显得非常紧张。她们已经与特蕾西通过话了,现在正在等她派的代表过来。
这个公共区域的安全系统比穿梭飞船的安全系统要复杂一些,不过也没差太多。我黑了进去,以便监控这里的紧急交通状况,并且能通过摄像机关注我们附近的区域。我对现在这个局面感到很自信。我站在离那张桌子三米远的地方,假装在看广告显示屏,实际上已经开始在公共频道里仔细检查找到的矿井地图了。这上面标注了很多已经废弃的矿洞,还有一些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地铁入口。加纳卡矿洞一定就是其中之一。
阿特对我说道:“这里肯定有可访问的信息档案库。加纳卡矿洞的存在不可能从中被删除,否则这么明显的信息缺失一定会被研究人员发现的。”
那就要看所谓研究是出于什么目的了。比如说,研究那些奇怪合成物的人肯定会关心它们是在哪里被发掘出来的,但不一定会关心是哪家公司发掘出来的,又或者这家公司是否还存在。不过无论是谁把地图上的加纳卡矿洞给删除了,他们都只是想在普通记者面前掩盖它的存在,不是想彻底从人们的记忆中抹去它。
阿特的数据是准确无误的,这颗卫星上还有其他护卫战士。地图上显示出五家债券担保公司的标志,这些公司都提供租赁护卫战士的服务。其中也包括我的老东家,位于仍在进行矿脉勘探的七大矿井处。他们肯定还在为他们自己偷盗索赔的行为进行辩护,也为矿工与其他雇员之间大打出手的情况提供债券担保。不过护卫战士不可能大摇大摆地穿过港口,只会作为非激活状态的货物待在运输箱或是修复舱里,所以我不用担心在港口是否会被发现了。
我改造过的内部结构可能会骗过人类和强化人类的眼睛,但骗不了护卫战士。如果它们看见我,一定会给它们的安全系统发送警报。因为它们没有选择。当然,它们也不需要什么选择。作为护卫战士,它们最清楚如果叛逃的话会有多危险。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嘀我。
我告诉自己是我听错了,结果我又被嘀了一下。这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知道是谁在寻找护卫战士,而且还离得很近。它并没有直接给我发消息,如果我的调控中枢还管用的话,我就只能被迫回复它了。
有三个人接近了我雇主坐的桌子。拉米在塔的频道里低声说:“那是特蕾西。我没想到她居然会亲自过来。”三人中有两人是健壮魁梧的男性,其中一个迈开了步伐走到桌子前。我能从玛罗脸上的表情看出来她之前见过这个人。男人走过来并不是为了打招呼,扫描显示他身上有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