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塑料床是空的,电源也早就被切断了。我挨个打开剩余的修复舱,但里面都一样,空空如也。
最后一个修复舱也不例外,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现在我只想躺在地板上,一头扎进我下载好的媒体文件中,但我不能这么做。漫长的12秒过后,我逐渐平复了情绪。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但我还是得去寻找数据存储信息,看看有没有之前遗留的记录。我检查了武器储存柜,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比如无人机什么的,但柜子里空无一物。墙上留下了一场交火后烧焦的痕迹,其中一个修复舱旁边还有榴弹爆炸后留下的小型弹坑。检查完后,我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我找到了这个矿井的控制中心。里面到处都是破碎的显示屏和翻倒的椅子,被震碎的界面接入器躺在地上,只有一个塑料杯还静静地待在控制台上,仿佛等待着有人能再次拿起它。在同时面对多个显示屏时,人类总会分身乏术,不像我和阿特那样的机器人一样游刃有余。有些强化人类植入了接入器,能够帮助他们最大化提升工作效率。不过想想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类都想在他们的大脑里植入那么多东西,所以他们才需要这种显示屏来投影展示他们小组的工作成果。外部数据存储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我选了一个工作台,扶起一把椅子,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我从阿特船员仓库里借来的小工具箱(盔甲没有用来放东西的口袋,所以普通人类的衣服还是有那么点儿用处的)。现在,只要有电源就能让这个工作台上的设备再次运转起来。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打开了我右前臂上的一个能量武器端口。单手做这件事很麻烦,不过再麻烦的事我都做过。之后我用一根接插线把我连接到控制台紧急电源插座上。工作台一接上电就启动了。我没办法通过频道直接控制它,不过我还是想办法进入了投影仪里,摸到了安全系统记录存储器的入口。里面的数据都被抹掉了,不过我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
我开始检查所有存储器,以防抹去安全系统记录的并不是公司的技术人员。公司希望所有东西都能被记录下来,包括频道里雇主的工作成果和日常对话,这样他们就能从中挖掘有用数据了。只不过这些信息中有很多都是没用的,但安全系统必须保留这些信息,直到数据挖掘机器人全部检查完毕才会被删除,因此安全系统经常从其他系统里盗取临时存储空间。
啊!找到了,有些文件被塞进了医疗系统用于非标准程序下载的存储空间里(可以由此推想而知,如果医疗系统突然间需要为病人下载一套紧急治疗程序,安全系统就会迅速将文件取出并放到别的地方去,但有的时候它来不及采取行动,就会有大量的记录数据丢失。如果你是一个护卫战士,并且还很喜欢你的雇主,想要隐瞒一些他们说过的话或做过的事[或是你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不让公司发现的话,这就是你可以用来让文件意外消失的众多方法之一)。
安全系统一定是刚好在电力故障之前把文件转移过来。里面的材料很多,我跳过了随机对话和挖掘操作数据,直接翻到最后。在频道里,有两位人类技术员说到了一个异常情况:一些已上传到网站的数据似乎与任何系统都没有关联。他们想搞清楚这些数据是哪里来的,并且做了一些推断,结果伴随着一阵叫骂声,整个采矿设施的系统都被恶意软件轰炸了。一位技术人员慌慌张张地说去通知主管,他们必须隔离安全系统,话音未落,对话就中断了。
这和我猜想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是我的调控中枢出了故障,所以才会发生这场“大屠杀事件”。但我真的在所有人都想阻止我的情况下杀光了另外9个护卫战士,以及所有机器人和武装过的人类吗?这概率可太小了。如果其他的护卫战士也出现了同样的故障,那么原因肯定就来自外部了。
我把这段对话保存到了我自己的存储器里,又检查了其他系统看有没有遗漏的文件,什么都没有找到,于是我断开了与控制台的连接。
虽然安保预备室已经被我从头到尾认真检查了一遍,但应该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看一下。
当我穿过另一扇门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墙上有些撞击点,地板上有些污渍。不知是什么人——不知道是哪个能承受很高伤害的机器人在这里做了最后的抵抗,想要保护控制中心。也许并不是所有护卫战士都被恶意软件携带的病毒感染了。
在宿舍区附近的走廊里,我找到了另一间准备室,只不过这个是供安抚配备使用的。
里面的四个箱子明显是修复舱,不过比我们使用的型号更小些。舱门敞开着,里面的塑料床一样也是空的。角落里有一个用来放回收器的空间,但没有武器柜,储藏柜也是另一副模样。
我站在房间中央。杀手机器人的修复舱都是关上的,并没有处于使用状态。这就意味着所有护卫战士都没有受损,大家要么是出去站岗巡逻了,要么就是待在安保预备室里,可能都分开站着,免得互相干瞪眼。但安抚配备的修复舱都是敞开的,这就意味着当电力中断、紧急事故发生的时候,它们都待在修复舱里面。如果断电了,它可以从里面手动打开修复舱门,但打开以后就关不上了。
这也就说明它们在“事件”发生时有收到任务,所以全部都离开了。
因为我的能量根本不够启动这么大一个修复舱,所以我再一次用手臂上的能量武器给它上面的应急数据存储盒通了电。数据存储盒就是为了防止维修过程中出现问题,用来保存错误记录和关机信息的(如果一个护卫战士破解了它的调控中枢,那么就能用它来做很多其他事情了,比如用它来临时储存媒体文件,这样就能在人类技术员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了)。在发生严重故障之前,安全系统可能就使用过这个数据存储盒。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不过是安抚配备使用的。在事故发生的时候,它们下载了一些数据。
里面的数据都零零散散的,很难拼凑在一起,直到我发现原来安抚配备们一直在互相交流。
我在那里站了5小时23分钟,终于把所有数据碎片拼凑完整了。
有人从另一个矿井那边下载了一段代码供安抚配备使用,据推断应该是第三方安抚配备供应商购买的一个补丁。安抚配备都将其标记为非标准补丁,需要经过安全系统和人类系统分析员的双重核验,但是下载代码的技术员命令它们必须安装。结果这段代码就是精心伪装的恶意软件。它并没有干扰安抚配备,只是利用它们的频道跳到安全系统里感染了它,安全系统又感染了护卫战士、机器人和无人机,最后导致这个采矿设施里所有能够独立运动的东西都变得丧心病狂。
背景里,奔跑声、枪击声和人类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安抚配备们想办法对恶意软件进行了分析,发现它本来目的是想让搬运机器人停止工作。这么做将会扰乱这个矿井的作业,这样其他矿井就可以抢先一步把他们的货物送到货运港去。这只是为了抢生意而进行的一次蓄意破坏,本意并不是要造成流血冲突。但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大屠杀。
人类已经成功向港口发出了求救信息,显然救援不可能及时到达。安抚配备们注意到那几个护卫战士并没有统一行动,它们也互相攻击对方,机器人们则随机地撞上任何正在移动的东西。安抚配备们经过讨论,一致同意手动操作界面来让安全系统恢复默认状态。
从体质上来说,安抚配备比人类和强壮人类要更强壮一些,但比不上护卫战士和机器人。它们没有内置武器,虽然它们可以使用射弹武器或者能量武器,但它们从没有安装过学习如何使用武器的教育模块。虽然它们可以拿起武器,试着瞄准,扣动扳机,但要是保险锁了,它们就无能为力了。
一个接一个,文件下载都停止了。从文件可以看出,其中一个安抚配备尝试去吸引护卫战士的注意力,让其他人免于被攻击,另外三个安抚配备回复已知悉;另一个听到了控制中心传来的尖叫声,就转头去营救被困在里面的人类,剩下两个安抚配备回复已知悉;还有一个说要留守走廊入口,为找到安全系统尽量争取时间,最后一个安抚配备回复了已知悉;最后一个报告说已经找到安全系统了,再后来就没有回复了。
直到系统里发来低电量警告,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我再次断开与修复舱的连接,离开房间,出去时还不小心撞上了门框和墙壁。
后来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易,可能是提供恶意软件的矿井赔付了损失和担保金。也许正是因为这笔钱数目太大了,所以那个矿井支撑不下去,也倒闭关停了。大概公司觉得这就算很重的惩罚了吧。
我回到了地铁线路上,爬上车,开始充电。等到我有了足够的电量,就又看了一遍《圣殿月亮的升与落》的第206集。
地铁的电所剩无几,开出去没多远就彻底跑不动了,好在那时候我已经恢复了97%的性能。我下车跑完了剩下的路。对我来说,跑步并不像人类说的那么累,但比起坐地铁,我还是晚了58分钟才跑到封闭的地铁入口。
这真是一个漫长又糟心的周期,我已经准备好跟它说再见了。我的心情跟第一次来这个矿井时相比差不了多少。
我穿过了安全屏障,正沿着隧道往上走,这时我又回到了能够接收信号的范围内。我拍了拍阿特,让它知道我回来了。
它说:“我们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