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梦见好多昆虫,醒来发现梦是真的。火车停下了,他睡着之前在窗外退去的光秃世界换成了一个拥挤的世界,里面满是纤弱的高楼,看起来像是融化的太妃糖做的,耸入硫磺色的阴暗云层中。成群的虫子在楼之间翻滚,就像缕缕黑烟。虫子在墙上像大江大河一般上下涌出,它们的甲壳虫身体在昏黄的光线下闪闪发光,其间尼姆的蟹壳疾走。虫子们的摩瓦轰隆开过,拖着那些长长的没有窗的车厢。
他伸个懒腰,眨眨眼把困意赶走。他刚在座位里打了个盹。
“欢迎来到滋儿滋儿特巢穴。”诺娃说,她和特伦诺迪坐在国务车厢的餐桌旁。她又变回她自己了,只是她新打印的左手的颜色还没和身体其他部位配好,还是没有生气的白色。她左手拿着一片金黄的三角面包,从角上开始吃。自从穿越雷文的门,她不太经常吃东西了,她要把玫瑰车上的人类食物储备都省下留给岑。“我希望你不介意?”她说,“我需要一切我能得到的能量。我的身体动用了备用能量,而玫瑰为我打印的新电池还没充满。不管怎样,我怀念这味道。”她放下面包片,过来吻岑。“我也想你的味道了。”
岑抱住她。他的脸贴着她的脸颊,嗅着她柔和的乙烯基气味,就像一个新玩具的味道。他温柔地吻着她脖子一圈新鲜合成的肌肤,那是她的头和身体重新连接的地方。他好想一直吻下去,但特伦诺迪还在那儿,坚定地看着窗外丑陋的风景,于是他坐下来说:“虫叔在哪?”
“他回自己的火车了,”诺娃说,倚着他凝视窗外,“尼姆在这个行星上运行着地狱般的温室效应。阴影下有一百度,还有很多可爱的令人振奋的二氧化碳。他们一定喜欢行星这个样子。但对你可不好。你在出去之前需要先把装备穿起来。”
“我才不出去!”岑说。
“我们都去,”特伦诺迪说,“我们得问尼姆要补给、燃料,还有穿过这个世界去暗光区的旅行文书。虫叔要带我们去见一个叫母巢的东西。”
后车厢只有三件太空服,于是诺娃只能不穿太空服出去,但不要紧——尼姆已经知道她是机器了。其他人穿起太空服,她跟着他们从车厢后面的紧急空气锁里出去,拉上雨衣的连衣帽,挡住脏兮兮的雨。一个像滑雪站吊缆一样的装置把尼姆载到城市更高的层面。虫叔调整自己钻进一辆金属吊缆里,长腿叠在身下,任由身体被向上抬起。诺娃、两个人类,还有界面跟着,互相贴紧着跟上。吊缆磨擦着长长的电缆上升,穿过巢穴城市内部的蜂巢结构,他们的腿在空中晃荡。一路经过农场,里面汽车那么大的白色肥蛆正在被挤奶;经过洼地,里面百万只没有蟹甲的虫子涌入。每次岑感觉到太空服里有一滴汗淌下,他就开始惊慌,怕是虫子又找到地方钻进去了。
“这都是轨道缔造者们的作品,”诺娃说,“他们制造轨道和门的尺寸,决定了火车尺寸。这基本上是为了人类大小的物种,比如赫拉斯代克。太大的生物,像夜游鲸,就得和小一些的物种合作。那些太小的,比如尼姆,必须学会协作造出足够大的火车。尼姆存在,因为轨道存在……”
“不是所有的尼姆大小都一样!”虫叔说,“等你们看到母巢就知道!”
下了吊缆,他们继续步行上了一条拱顶过道。这条过道特别陡,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虫叔在他们前面的墙上、天花板上跑着,嗡嗡地给他们打气加油。很显然,虫叔非常喜欢尼姆给他的这个敏捷的新身体。过道尽头是一块很大的空间,黑咕隆咚,水汽腾腾,里面响着一种轻轻的击鼓般的声音。有柱子升起,完全不是岑认识的几何形状。水缠绕着柱子流下,填充着柱底下清澈的水池。水注入时,水池轻轻荡漾。每个水池表面都反射着琥珀色的光,照在高高的天花板上。空气中有一层水汽,就像温室里的蒸汽,但静候在房间中间的东西干得就像墓穴里的干尸。
这是个布局凌乱的纸质结构,像是古老的黄蜂巢,只是大得不可思议。有一个大房子大小。虫叔领着他的客人们走向它,他们意识到鼓声是由上亿缕小一些的声音从内部汇聚而成——昆虫脚之间的刮擦,甲壳虫身体间的摩擦,不停地窸窸窣窣。里面很拥挤。底座周围有些洞,尼姆侍者在里面忙着,把昆虫尸体从一个洞里像雨水一般地清扫出来,轻轻拍拢堆起,扫向通往其他洞的纵横交错的厚厚管道中。这东西是个单个的巨型尼姆,由比虫叔和他的朋友们多几百万只的虫子组成,大到完全穿不进蜘蛛蟹衣。
“靠近些。”它用一种宏大的气声说。
“这是本族群的母巢,”虫叔说,示意来访者上前,“我和它分享了我的一部分虫子,这样它就有了我的记忆,也能说你们人类的语言。”
一小股气流对着岑太空服上的话筒轻声说话。母巢从那些纤弱的高烟囱里抽出闷腐的空气。
它说:“你们和克拉尔特开战了。”
特伦诺迪向前一步。她说:“我是特伦诺迪·努恩。我们没有对克拉尔特开战,我们只是去拿回这个机器人诺娃,是克拉尔特把她从我们身边偷走的。我们非常感激你的工作人员对我们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