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跟着他爬上气垫船。虫叔把诺娃的身体粗暴地往潮湿的地板上随手一丢,气垫船在石原上开足马力启动了。它的引擎在风中呼呼作响,岑觉得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他回头看,有半秒瞥见一个人影在跑。“停下!”他吼道,“回去!是特伦诺迪!”
还是钱德妮?他只能看出是个奔跑的人影,有一会儿映着天上的海。到底是不是人类?
虫叔和他的朋友们似乎也在琢磨这同一件事;尼姆驾驶员站的地方旁边有个小炮塔,很多沙沙作响的争论从那里传来。但接着飞船突然转向,回头对来路开枪,特伦诺迪从黑暗里出现了,大喊:“救命!岑!别丢下我!”
一只尼姆把她拖上车。气垫船再次急转弯,又向碎片的天空扬起一片尘土,继续尖叫着行驶。
“钱德妮在哪?”岑压着噪声吼。
“她背叛我们了!”特伦诺迪喘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满是灰尘和泪水,“然后——这些东西,这些可怕的东西来了,而大马士革玫瑰说他们是跟我们一边的……”
“他们是虫僧,”诺娃说,“我能听到虫子在这个蟹壳里面沙沙作响。几百万只。尼姆是虫僧,但我不确定是怎么演变的……”
特伦诺迪这时才注意到被割下的头。哪怕那个头颅没有在跟她聊天,这一幕也够惊悚了。特伦诺迪不确定应该怎么回应。她又看看岑,说:“钱德妮还在那儿。她说我们投靠克拉尔特会更好……你的计划最后是不是都这样以灾难结尾?”
“经常是。”诺娃说。
后面响起一声巨大、沉闷的轰隆声。一团火花攀上城市上面的天空,带走好多块杰克女王别墅的残骸,接着残骸拖着烟尾巴渐渐落到地上。气垫船向轨道加速前进。大马士革玫瑰和鬼狼已经开动,从轨道缔造者的废墟后面开出来。车站建筑里发出开枪的亮光,但岑有信心火车的外壳能弹开任何克拉尔特拥有的残酷武器。又过了一会儿,尼姆的昆虫摩瓦跟着鬼狼冲出来,一道强光从它的后车厢刺出,玻璃塔瞬间没入火海,灼热的草屑散进夜色里。
尼姆在轨道旁边操纵着气垫船,跟上他们火车的速度。有个集装箱打开了,形成一个斜坡,气垫船改变航线,沿着斜坡上去。斜坡又关上了,尼姆们在里面的黑暗中喋喋不休紧急地互相讨论着。有东西从外面撞上集装箱,就好像外面有人在用重型武器对它开枪。接着火车进入隧道,引擎声音变了,然后一声轻柔的“砰”,是通过凯门的声音。
尼姆放松了。他们的身体压得低了一些。武器卸下来,收好锁上,或收到别在长腿上的枪套里。在集装箱里的猩红灯光下,他们看起来就像一群蜘蛛蟹杀手。他们把诺娃无头的身体靠在角落里,自己多刺的影子从上面滑过,诺娃的身体就像是刚刚被他们杀害的尸体。
岑难堪地坐着看,诺娃的头像个包一样搁在大腿上。他曾想象找到活着的诺娃,很害怕找到她时她已经死了,但他完全没有准备找到肢解的诺娃。他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人成为人类,而在诺娃说她是人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相信了。但现在他觉得,人类有个重要特征,就是人只有一次生命。人类被肢解,就会死去。或者至少,你介意过。所以把她当成人类再也行不通了。他必须接受她是一种非常不一样的存在,而他还是爱她。
柴尔德·杰克宅邸的房顶被昆虫突击队留下的炸弹炸得一干二净。清晨来临,黄铜色的阳光照进她曾经的接见室,如今只剩一个弹坑,受伤的钱德妮躺在一片碎石中被照醒。
爆炸时她靠克拉尔特的尸体庇护着,现在从下面爬出来,试试耳机。“鬼狼?大马士革玫瑰?”没有回应,“特伦诺迪?”
一片死寂。女皇和其他人还有火车,要么死了,要么逃开了。可能这样最好,她想。反正他们很可能也不想知道钱德妮怎么样了。
失去特伦诺迪,她觉得苦涩伤感。自己竟然在乎,这让她很生气。更生气的是那些巨型蜘蛛蟹坏了她的事。但事情总是这样:你赌一把,运气不错,但早晚运气变差,你兜兜转转又回到冷冻监狱里。
只是这里没有冷冻监狱。实际上,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天气变得让人不舒服地暖和起来。
一片阴影在她身上落下。她眯着眼睛看看柴尔德·杰克·卡耐思那血肉模糊的脸。克拉尔特女王那镀着金属的尾巴梢抵住钱德妮的下巴,往后按着她的头。
“你没告诉我你的朋友们跟尼姆联手。”柴尔德·杰克说。
“他们没联手,”钱德妮说,“我是说,我不知道他们联手……”
柴尔德·杰克发出悠长低沉的嘘声,她剩下的一只眼睛里燃烧着恐龙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