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朋友的气
我说出了我的愤怒
我的愤怒结束了
——威廉·布莱克
这里,那里,废墟中到处燃着火,镇子一片混乱。没有街道,没有广场,除了一座建筑物倒塌的地方之外,没有任何敞开的空间。教堂或公共建筑仍矗立着,但是它们的屋顶穿了洞或墙壁裂了缝。有一处房子,整个门廊都塌了。在石头建筑的断壁残垣之间,是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废物:一块天花板、压扁的汽油罐或饼干筒、一块块塑料碎片、一片片夹板或硬纸板。
跟他们一道来的鬼魂们急匆匆地赶往镇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更多这样的鬼魂,多得看起来就像涌向沙漏漏口的沙粒。鬼魂们径直走进肮脏混乱的镇子,仿佛他们确切地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莱拉和威尔正准备跟上他们,却被人拦住了。
一个人影从一个修补过的门洞里跨出来,说:“等一等,等一等。”
他身后亮着一盏暗淡的灯,难以看清他的五官,但他们知道他不是鬼魂。他跟他们一样是活着的。他是一个瘦高个男人,看不出年龄,穿着一件土褐色的破烂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用大钢夹夹着的一捆纸,他跨出来的这幢房子看上去像一个很少有人光顾的边境检查站。
“这是什么地方?”威尔说,“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
“你们没死。”那人疲惫地说,“你们得在滞留区等着,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左走,把这些证件交给门口的官员。”
“但是劳驾,先生。”莱拉说,“希望你不介意我的询问,但是如果我们没有死,怎么能走这么远到这儿来呢?这不是死人的世界吗?”
“这儿是死人世界的郊区,有时有活人不小心来了这儿,他们就得在滞留区等等才能继续往前走。”
“等多久?”
“等到死。”
威尔感到一阵眩晕,他看见莱拉准备争辩,就抢在她说话前说道:“你能解释一下会发生什么事情吗?我的意思是,这些来这儿的鬼魂,他们会永远待在这个镇上吗?”
“不,不,”官员说,“这只是一个中转码头,他们会坐船离开这儿,继续往前走。”
“去哪儿?”威尔问。
“这我可说不上,”男人说,一个苦笑把他的嘴角拉了下去,“你们必须继续往前走,你们必须去滞留区了。”
威尔拿过男人递过来的证件,然后抓住莱拉的胳膊催促她离开。
蜻蜓们现在懒洋洋地飞着,泰利斯说他们需要休息,于是他们停在威尔的帆布背包上,莱拉让间谍们坐在她的肩膀上,雪豹潘特莱蒙嫉妒地抬头望着他们,但是什么也没说。他们一路走去,绕过凄凉、肮脏的棚屋和一摊摊污水,看着鬼魂们永无止境地到达或经过,毫无阻碍地进入镇子里。
“我们得像其他人一样蹚过这片水域,”威尔说,“也许这个滞留地里的人会告诉我们怎么去。不知为什么他们好像不生气,看上去也没什么危险,真是奇怪。还有这些证件……”
它们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铅笔胡乱写着几个字,打了叉,好像这些人在玩一个游戏,等着看旅行者们什么时候会挑衅、让步或者大笑。然而一切显得如此真实。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很难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莱拉认为他们走了半小时,或许是两倍,一路上的景物没怎么变。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小小的木头棚屋,跟他们先前停留过的那个一样,门口光秃秃的电线上亮着一个昏暗的灯泡。
他们走近时,一个穿得跟那个瘦高个男人差不多的男人一只手里拿着一块黄油面包走了出来,看了看他们的证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证件递回给威尔,正准备进去,威尔突然说:“劳驾,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找个地方待着,”男人说,并没显露出不友好,“只能问一次,每个人都在等,跟你们一样。”
他转身关起门来抵御寒冷;他们转身走进这个活人必须待着的棚屋区的中心。
它很像刚才的镇子:修了十多次的破败的小茅房,用塑料片和波纹铁片打着补丁,歪歪斜斜地相互依靠着横在泥泞的巷道上。在有些地方,电线从支架上垂下来,用微弱的电流启亮一两个穿挂在附近茅屋上的光秃秃的灯泡。不过,这里的光大多来自火。带着浓烟的火光红红地闪烁在一片片一条条的建筑材料上,仿佛是一场大火最后残存的火焰,纯粹出于恶意而长燃不熄。
但是随着威尔和莱拉以及加利弗斯平人走得更近,他们看见了更多的细节,只见几个——更多——很多的人影独自坐在黑暗中,或者斜靠着墙壁,或者一小堆一小堆地聚在一起悄悄说着话。
“为什么这些人不进去?”莱拉说,“天这么冷。”
“他们不是人,”萨尔马奇亚夫人说,“他们甚至不是鬼魂,他们是别的东西,但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他们来到第一排棚屋前,这些棚屋靠吊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电线上那个大电灯泡的微弱光线照明,威尔把手放在皮带处的刀子上。屋外那一群好像是人,蹲在地上扔色子,当孩子们走近时,他们站了起来:一共五个人,全是男人,他们的脸遮在阴影中,衣服破破烂烂,都一言不发。
“这个镇叫什么名字?”威尔问。
没有人回答,有些人朝后退了一步,五个人彼此都靠得更近了一些,仿佛害怕似的。莱拉感到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手臂上细小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不过她说不出是为什么。钻在她衬衣里的潘特莱蒙全身发着抖低声说:“不,不,莱拉,不,走吧,我们回去吧,求你啦……”
那些人没动,威尔终于耸了耸肩说道:“好了,那还是祝你们晚安吧。”说完继续往前走。一路上他们见到的所有人都是相似的反应,他们的疑惑逐渐增多。
“威尔,他们是妖怪吗?”莱拉悄悄地说,“现在我们是不是已经长大到可以看见妖怪了?”
“我想不是,如果是,他们会攻击我们,但是他们好像自己都很害怕,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一扇门打开了,光线泻出来照在泥地上,一个男人——一个人类,真正的男人——站在门廊里,看着他们走近,围在门边的那一小群人影朝后退了一两步,仿佛出于尊敬。他们看见了那个男人的脸:反应迟钝、没有恶意、面容温和。
“你们是谁?”他问。
“旅行者,”威尔说,“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里是什么镇子?”
“这是滞留区,”那个男人说,“你们走了很远吗?”
“很远一段路,是的,我们累了,”威尔说,“我们可以买点吃的,付钱找个地方住下吗?”
那个男人越过他们朝黑暗中望去,然后走出来,朝更远处的地方望了望,好像不见了什么人,然后他转向那些站在一旁的奇怪人影说:“你们看见死神了吗?”
他们摇了摇头,孩子们听到喃喃的声音说:“没有,没有,没看见。”
男人转过身来,在他身后的门廊里,有几张脸正朝外望:一个女人、两个小孩子,还有一个男人。他们都紧张又焦虑。
“死神?”威尔说,“我们没有带来任何死神。”
但那好像正是他们所担忧的,因为当威尔说话时,活着的人中有人轻轻地倒吸一口气,站在外围的人甚至朝后退缩了一点儿。
“对不起,”莱拉用她最礼貌的方式朝前跨了一步,仿佛乔丹学院的管家在盯着她看似的,说道,“这里的这些先生,他们死了吗?如果这样问很无礼的话,我很抱歉,但是在我们生存的那个地方,这是很不寻常的,我们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我这样说很失礼的话请你们原谅,但是你们瞧,在我的世界里,我们有精灵,每个人都有精灵。如果看见谁没有精灵我们会感到震惊,正像你们见到我们感到震惊一样。现在我们在旅行,威尔和我——这是威尔,我是莱拉——我们看到有些人好像没有精灵,像威尔就没有,我吓坏了,后来才发现他们其实跟我一样普通,所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世界的人看到我们时可能会有一点儿紧张,如果你们认为我们和你们不同的话。”
男人说:“莱拉?威尔?”
“是的,先生。”她谦逊地说。
“那些是你们的精灵?”他说着,指了指她肩上的间谍。
“不是,”莱拉说,她很想说“他们是我们的仆人”,但她觉得威尔会认为这样说不合适,所以她说道,“他们是我们的朋友,骑士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夫人,是和我们一起旅行的非常尊贵和聪明的人。噢,这是我的精灵,”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老鼠状的潘特莱蒙,“你瞧,我们是没有恶意的,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们,我们需要食物和住宿,我们明天就会继续往前走的,真的。”
每个人都在等待,那个男人紧张的情绪被她谦逊的语气安抚了一点儿,间谍们也明智地摆出一副谦逊无害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男人说道:“好吧,不过这很奇怪,我想有些时候是很奇怪的……那就进来吧,欢迎……”
外面的人影点了点头,有一两个微微鞠了鞠躬,他们恭敬地站到一边,看着威尔和莱拉走进温暖和光明之中。男人随手合上门,把一根线挂在一颗钉子上,让门关着。
这是一个单间,由桌上的一盏石脑油灯照明,干净但破旧;夹板墙上装饰着从电影明星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和一个烟灰手印制作的图案;靠墙有一只铁炉,炉前有一个晾衣架,上面有一些邋遢的衬衣在冒着蒸汽;在一张梳妆台上有一个祭坛,上面有塑料花、海贝和五光十色的香水瓶,还有其他华而不实的碎纸片,这些全围绕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高礼帽和墨镜的洋洋得意的骷髅。
棚屋里很拥挤:除了那个男人和女人以及两个小孩子以外,还有摇篮里的一个婴儿和一个更老的男人;在屋角的一堆毯子中,还躺着一个非常老的女人,她那跟毯子一样皱巴巴的脸上,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在观察着一切。莱拉看着她,突然吃了一惊:只见毯子一动,黑袖子里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手臂钻了出来,然后是另一张脸,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是如此苍老,几乎算是一个骷髅了。事实上,他更像照片上的那个骷髅而不像一个活着的人,然后威尔也注意到了,所有的旅行者都意识到了,他更像外面的那些影子——那些彬彬有礼的人。和那个男人刚看到他们时一样,他们也都感到困惑。
事实上,这拥挤的棚屋里的人——除了那个睡着的婴儿——都说不出话来。莱拉第一个开了口。
“你们真好,”她说道,“谢谢你们,晚上好,我们非常高兴来到这儿,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很抱歉没有带来什么死神,如果那是正常情况的话。但是我们不会打搅你们太多的。你们瞧,我们在找死人的世界,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碰巧来到这儿。但是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这里是否是它的一部分?怎么去那儿?它是什么样子?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们有关的事情,我们会非常感激的。”
棚屋里的人仍睁大眼睛盯着他们,但莱拉的话使气氛缓解了一点儿,女人抽出一张凳子邀请他们在桌旁坐下来。威尔和莱拉把睡意蒙眬的蜻蜓举起来放在一个黑暗角落里的架子上,泰利斯说它们会在那儿睡到天亮,然后加利弗斯平人也加入他们坐到桌上。
女人正在炖汤,她削了一两个土豆,把它们切碎放进汤里继续炖,催促丈夫在汤炖好之前先给旅行者们拿些其他的东西提提神。他拿出一瓶清澈刺鼻的酒,莱拉觉得闻起来像吉卜赛人的詹尼弗酒,两个间谍要了一杯,往他们自己的小杯子里滴了一下。
莱拉本来以为这一家子多半会盯着加利弗斯平人看,但她发现他们对她和威尔的好奇心也不小,没等多久她就询问起其中的缘由来。
“你们是我们见到过的第一批没有死神的人,”那个男人说,他们了解到他的名字叫彼特,“自从我们来这儿以后,我是说。我们跟你们一样,我们来这儿时还没死,因为某个偶然或意外。我们得等我们的死神告诉我们时间到了没有。”
“你们的死神告诉你们?”莱拉说。
“是的,我们来这儿时就发现了,噢,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我们发现我们都随身带着死神,我们就是在这儿发现这一点的,他们一直都在,而我们从来都不知道。瞧,每一个人都有死神,他一直跟着他们,一辈子紧跟在身边。我们的死神,他们在外面透气,他们时不时地会进来。奶奶的死神,他就在那儿跟她在一起,他跟她靠得很近,很近。”
“有死神整天紧靠在身边,你们不害怕吗?”莱拉说。
“为什么会怕呢?如果他在那儿,你可以看着他。如果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会更紧张。”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死神吗?”威尔惊叹不已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