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许只能
与死人举行两天左右的会议……
——约翰·韦伯斯特
莱拉在黎明前醒了过来,潘特莱蒙在她的胸前哆嗦着,她站起身来,四处走动让自己暖和起来。此时,灰色的光正渗入天空。她从来没见识过这样的寂静,甚至在冰雪覆盖的北极也没有过。没有一丝风,大海是如此安静,以至于海面上连最小的涟漪都没有,世界好像悬于呼吸的游丝间。
威尔蜷成一团睡得很熟,他的头枕在帆布背包上,以保护那把刀子,斗篷从他肩上滑落下来。她把它裹紧了些,假装这样做是为了回避他的精灵,想象这精灵有着猫的形状,正跟他一样蜷缩成一团。她一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莱拉心想。
她带着仍然睡眼蒙眬的潘特莱蒙,离开威尔,在不远处的一个沙丘斜坡上坐了下来,这样他们说话的声音就不会吵醒他了。
“那些小人。”潘特莱蒙说。
“我不喜欢他们,”莱拉斩钉截铁地说,“我想我们应该尽快离开他们,我想如果我们用网或什么东西把他们罩住的话,威尔就能切开一个口子并把它关上,这就成了,我们就自由了。”
“我们没有网或什么东西,”他说,“无论如何,我敢打赌他们没那么蠢。他现在正看着我们呢。”
说这话时潘特莱蒙是一只鹰,他的眼睛比她的尖。漆黑的天空正一分一秒地变幻成极淡的蓝色,当她望过沙滩时,太阳的第一道金边刚刚从海平线上冒出来,使她眼花缭乱。因为她在沙丘的斜坡上,光芒照到她几秒之后才到达海滩,她看着它从自己的身体周围流过去,一直流向威尔,然后看见骑士泰利斯那手掌高的身影,站在威尔的头旁边,清醒地注视着他们。
“问题是他们不能强迫我们做他们想干的事情,他们得跟我们走,我敢打赌他们受够了。”莱拉说。
“如果他们抓住我们,”潘说,指的是他和莱拉,“准备好靴刺要刺我们,威尔就不得不照他们说的去做。”
莱拉想了想。她还清晰地记得库尔特夫人那可怕痛苦的尖叫、翻着白眼的抽搐,还有毒药进入她血液时金猴那恐怖的哀号……而那只是轻轻的一刺,就像他们提醒过她母亲的一样。威尔不得不让步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
“不过,他们也许认为他不会,”她说,“也许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冷血的人,只会看着我们死去。最好让他们那样想,如果可以的话。”
她随身带着真理仪,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光线可以看见了,她拿出那个心爱的仪器,把它放在膝盖上的黑色天鹅绒布上。渐渐地,她飘入那种对很多层意思都清晰了然的恍惚之中,在那里,她可以感觉到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网。随着她的手指找到那些符号,她的心找到了那些词语:我们怎样摆脱间谍们?
然后,指针开始飞快地左右摆动,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快——快得让她第一次害怕自己错过一些摆动和停顿,但是她意识的一部分在计算,并立即明白了摆动的意思。
它告诉她:不要作这种努力,因为你们的生命取决于他们。
这是一个让她惊奇的回答,但不是惊喜。她继续问道:我们怎样才能到达死人的世界?
回答是:走下去,跟着刀子。走上去,跟着刀子。
她有些羞愧,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问道:这样做对吗?
对。真理仪立即说。
她叹了口气,从恍惚中走出来,把头发撩到耳后,脸上和肩上感受到了太阳的第一丝温暖。现在这个世界里也有了声音:昆虫动了起来,一丝非常轻微的风吹拂着长在沙丘较高处的草秆儿。
她收起真理仪,走回威尔身边,潘特莱蒙变成他能变的最大的狮子模样,希望压压加利弗斯平人的威风。
那个男的正在使用他的天然磁石共鸣器。当他完事后,莱拉说道:“你是在跟阿斯里尔勋爵说话吗?”
“跟他的代表说话。”泰利斯说。
“我们不会去的。”
“我就是告诉他这个。”
“他怎么说?”
“那是说给我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
“随你的便。你跟那个夫人是夫妻吗?”
“不是,我们是同事。”
“你有孩子吗?”
“没有。”
泰利斯继续收拾他的天然磁石共鸣器。这时,萨尔马奇亚夫人在附近醒了过来,她优雅而缓慢地从她在柔软沙子里挖的小坑里坐起来。蜻蜓们还在睡觉,身上围着蛛网般细的线,翅膀湿漉漉地沾着露水。
“你的世界里有大人吗?还是都跟你们一样小?”
“我们知道怎样对付大人。”泰利斯有点文不对题地回答说,走过去跟夫人静静地交谈。他们说话的声音太轻柔,莱拉听不见,但是她喜欢看他们从草上吮吸露珠来让自己神清气爽。水对他们来说一定很不同,她对潘特莱蒙说道:“想想看,像你的拳头那么大的水滴!很难喝进去,它们会有一种有弹性的外壳,像气球一样。”
这时,威尔也疲惫地醒来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些加利弗斯平人,他们立即回头看了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他往远处看去,找到了莱拉。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她说道,“到这儿来,离开……”
“如果你们离开我们,”泰利斯用清脆的声音说,“你们必须留下刀子。如果不留下刀子,那你们就必须在这里说话。”
“我们不能独处一会儿吗?”莱拉气愤地说,“我们不想让你们听见我们说的话!”
“那就走开,但是要留下刀子。”
反正,附近没有别人,加利弗斯平人肯定不会用它。威尔在帆布背包里翻出那只装水的饭盒和两片饼干,递了一块给莱拉,跟她一起走上沙丘斜坡。
“我问了真理仪,”她告诉他,“它说我们不应该想法子逃离这些小人,因为他们会挽救我们的生命。这么说,我们也许和他们捆在一起了。”
“你把我们的打算告诉他们了吗?”
“没有!我不会告诉他们,因为他们只会用那个会说话的小提琴告诉阿斯里尔勋爵,他就会阻拦我们——所以我们只能就这么去,不要在他们面前谈论这件事。”
“不过,他们是间谍呀!”威尔指出来,“他们擅长偷听和躲藏,所以我们最好是根本不要提起这事。我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所以我们只是去,不谈它,他们就不得不忍气吞声地跟上来。”
“现在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他们离得太远。威尔,我还问了我们怎么去那儿。它说跟着刀子走,就这些。”
“听起来容易,但是我敢打赌没那么容易。你知道埃欧雷克跟我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说——当我去跟他道别时——他说对你来说会很难,但他认为你能做到,不过他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了我妈妈,刀子就破了,”他解释说,“所以我必须把她从脑海中消除掉。但是……这就像人们说不要想鳄鱼,你却偏偏会想一样,你控制不了自己……”
“嗯,你昨晚不是顺利切过去了嘛。”她说。
“是的,我想那是因为我累了。嗯,我们看着办吧。只要跟着刀子走吗?”
“它就是这样说的。”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走,只是没多少食物了,我们应该找点东西带在身上,面包和水果什么的。所以首先我要找一个有食物的世界,然后我们就可以体体面面地开始行动了。”
“好的!”莱拉高兴地说,然后与潘和威尔一道又行动起来,生龙活虎又神清气爽。
他们走回间谍身边,把背包背在肩上,警惕地坐在刀子旁。
“我们想知道你们的打算。”萨尔马奇亚夫人说。
“嗯,反正我们不去阿斯里尔勋爵那儿,”威尔说,“我们得先做一件别的事情。”
“既然我们不能阻止你们,告诉我们是什么事好吗?”
“不行,”莱拉说,“因为你们会去告诉他们。你们得在不知道目的地的前提下跟我们去。当然,你们随时可以放弃并回到他们那儿。”
“当然不会。”泰利斯说。
“我们需要保证,”威尔说,“你们是间谍,所以你们一定是不诚实的,那是你们的职业。我们需要知道是否能信任你们。昨晚,我们都太累了,想不到这事儿,但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你们等到我们睡着后刺我们一下,让我们无力反抗,然后用那个天然磁石把阿斯里尔叫来。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保证,光有一个许诺是不够的。”
对于他这样给他们的荣誉抹黑,两个间谍气得发抖。
泰利斯控制住自己说:“我们不接受单方面的要求。你们必须给我们一点儿什么东西作为交换,告诉我们你们的打算是什么,然后我会把天然磁石共鸣器交给你们保管。当我要发送信息时,你们必须把它交给我,但是什么时候用会让你们知道的,没有你们的同意我们就无法使用它。这就是我们的保证,现在你们得告诉我们你们打算去哪儿以及为什么去。”
威尔和莱拉交换了一个眼色。
“好吧,”莱拉说,“这样很公平。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死人的世界。我们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是刀子会找到它,这就是我们要去做的事情。”
两个间谍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然后萨尔马奇亚眨了眨眼睛说:“你们一派胡言。死人是死的,就这么回事。没有什么死人的世界。”
“我原来也这样认为,”威尔说,“但是现在我不敢肯定,至少用这把刀子我们能找出真相。”
“但是为什么呢?”
莱拉望着威尔,看见他点了点头。
“好吧,”莱拉说,“在我遇见威尔之前,在我沉睡的很久之前,我把一个朋友带入了危险之中,他被杀害了,我以为自己在拯救他,可是事情被我弄得更糟。在我睡着的时候,我梦见了他,我想我该去他前往的地方,说声抱歉,我可以做出点补偿。威尔也想找到他爸爸,他刚刚找到他,他就死了。瞧,阿斯里尔勋爵不会考虑这一点的,库尔特夫人也不会。如果我们去他那儿的话,我们就得按他的意愿去做,而他根本不会考虑罗杰——就是我那个死去的朋友——他不会在意的,但是对于我,对于我们,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这就是我们想要做的事情。”
“孩子,”泰利斯说,“当我们死去时,一切就结束了。没有什么别的存在形式。你们见过死亡,见过死尸,见过死神来临时精灵会怎么样。他会消失。在那以后还有什么会存在下去呢?”
“我们就是要去找出真相,”莱拉说,“既然我们已经告诉了你们,我就拿走你的天然磁石共鸣器了。”
她伸出手来,雪豹潘特莱蒙站着,缓慢地摇着尾巴,让她的要求表现得更强硬。泰利斯从背上解下背包,把它放在她手掌中。它重得惊人,对她来说当然不是什么负担,但她对他的力气感到惊讶。
“你们认为这次远征要多久?”骑士问。
“我们不知道,”莱拉告诉他,“我们跟你们一样不知道任何情况,我们只是去那儿看着办。”
“首先,”威尔说,“我们得弄些水和更多的食物,一些容易携带的东西,所以我要找一个能弄到这些东西的世界,然后就出发。”
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跨上他们的蜻蜓,让它们颤巍巍地停在地上。那巨大的昆虫急于腾空飞翔,但骑手的命令是至高无上的。莱拉第一次在日光下观察它们,看见它们身上精致的银灰色缰绳、银色的靴刺和小小的鞍子。
威尔拿出刀子,一种强烈的诱惑让他想去摸索自己的世界:他还有那张信用卡,他可以买些熟悉的食品,甚至可以打电话给库珀太太询问他母亲的消息——
伴着钉子划过粗糙石头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刀子卡住了,他的心几乎停顿了下来。如果他又把刀刃弄断的话,那就完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试了一次,他不是努力不去想自己的母亲,而是对自己说:是的,我知道她在哪儿,但我这样做的时候不会朝她那儿看……
这一次成功了,他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把刀子滑过去开了一个口子。片刻之后,他们站在了看起来像是荷兰或丹麦的某个北方国家的一个整洁繁荣的农场里,麻石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排牲口棚的门大敞着。太阳透过烟雾弥漫的天空照下来,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烧煳的味道,还有某种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东西。没有人类生活的声音,不过有很大的嗡嗡声从牲口棚里传出来,那声音很活跃,听起来像机器的轰鸣声。
莱拉走过去看了看,立即脸色苍白地回来了。
“那里面有四——”她捂住嘴,咽了一口唾沫,忍住了恶心,“——四匹死马,上亿只苍蝇……”
“看,”威尔说着,也咽了一口唾沫,“也许最好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