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是的,你出生的那一刻,死神就跟你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你的死神又把你带走。”
“啊,”莱拉说,“这是我们想知道的事情,因为我们正想办法找到死人的世界,而我们不知道怎么去那儿。那我们死后是去哪儿呢?”
“你的死神拍拍你的肩膀,或者牵起你的手,说:‘跟我来吧,时间到了。’这也许是在你生病发烧的时候,或是当你被一块干面包噎住时,或是当你从一座高高的建筑掉下时。在你处于痛苦和辛劳时,你的死神会亲切地来到你的身边,对你说:‘放松,放松,孩子,你跟我来吧。’你跟他们坐船穿过那个湖驶入雾中,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回来过。”
女人叫一个孩子去把死神叫进来,他跑到门口对他们说了。威尔和莱拉惊诧地望着,加利弗斯平人靠得更近了一点儿,看着死神——这家的每一个死神——从门口走进来:脸色苍白、衣衫褴褛,不起眼的土褐色人影,安静而迟钝。
“这些是你们的死神?”泰利斯说。
“千真万确,先生。”彼特说。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告诉你们该走了吗?”
“不知道,但你知道他们在附近,那是一种安慰。”
泰利斯什么也没说,但是很显然,他觉得这绝不是什么安慰,死神们有礼貌地沿墙边站着,看到他们占据的空间那么小,引起的注意也是那么小,真是奇怪。莱拉和威尔很快发现自己也完全把他们给忽略了,尽管威尔心想: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他们的死神一直紧挨在他们身边——他们当时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那个女人玛莎,把炖的汤舀起来放在有缺口的搪瓷盘子上,并盛了一些在一只碗里,让死神们相互传递。他们没有吃,光是那香香的味道就让他们满足了。不久,全家人和他们的客人都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彼特问孩子们来自何方,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会告诉你一切的。”莱拉说。
随着她这么一说,随着她控制了局面,她身体的一部分感觉到一股喜悦的暖流涌上心间,像香槟的泡泡一样。她知道威尔在看着,她很高兴他能看着她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为他,为他们所有的人。
她从她的父母开始讲起。他们曾经是公爵和公爵夫人,地位显赫、富有,他们被一个政敌骗去了财产关进了监狱,但他们设法逃出了监狱。父亲抱着当时还是婴儿的莱拉抓着一条绳子爬了下来,他们重新获得了家庭财产,却遭到歹徒的进攻和谋杀,莱拉本来也会被杀死、烤熟、被吃掉,幸亏威尔及时救了她并把她带回到狼群中,带回他被当作狼孩抚养成人的森林中。他婴儿时从父亲的船上掉下水,被冲到一段荒芜的河岸边,一只母狼养育了他,让他活了下来。
那些人用一种平静的信任感,接受了她所有的一派胡言,甚至那些死神也挤过来听,坐在凳子上或躺在旁边的地板上,温和、客气的脸盯着她编造她与威尔在森林中的生活故事。
他和莱拉与狼群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搬到牛津,在乔丹学院的厨房里工作,在那里他们遇到了罗杰。当乔丹遭到住在黏土河床的烧砖人孩子的进攻时,他们不得不慌忙逃跑,于是她和威尔还有罗杰捕获一艘吉卜赛人的小船,一路驶下泰晤士河,在阿宾顿船闸差点被抓,然后他们的船被海盗击沉,不得不游往安全地带,上了一艘正准备开往中国杭州去贩茶叶的三帆快船。
在帆船上,他们遇见了加利弗斯平人,他们是来自月球的陌生人,是被银河的飓风刮到地球上的。他们在乌鸦窝里避难,她和威尔还有罗杰经常轮流爬上去看他们,只是有一天罗杰一脚踩空掉进了戴维·琼斯的箱子。
他们试图说服船长掉转船头去找他,但他是一个强硬凶狠的人,只对尽快赶到中国后能赚到的利润感兴趣。他用铁链把他们锁起来,幸好加利弗斯平人给他们拿来一把锉刀,然后……
等等。她不时转向威尔或间谍们以得到证实,萨尔马奇亚会补上一两个细节,威尔会点点头。故事一直讲到孩子们和他们来自月球的朋友必须想办法前往死人世界,找到她父母询问他们把家庭的财宝都埋在了哪儿。
“如果在我们的世界我们知道自己有死神,”她说,“就像你们这儿一样,那可能会容易得多。我们能找到这儿,得到你们的建议真的是很幸运,非常感谢你们这么友好,感谢你们的倾听,感谢你们给我们提供这顿饭,这真是太好了!
“但是你们瞧,我们现在需要的,或者说明天早上需要的是找到一个办法穿过死人们前往的那片水域,看我们是否也能去那儿,有什么船可以租吗?”
他们看上去有些疑虑。孩子们累得满脸通红,强睁着眼看着一个个大人,但没有人提议在哪儿能找到一只船。
然后,一个之前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开口了,是从角落床单堆里传来的一个干裂的鼻音——不是女人的声音——不是活人的声音:是祖母死神的声音。
“你们要穿过湖前往死人的世界,唯一的方法就是跟你们自己的死神一道。”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皮包骨的手指头指着莱拉,说,“你们必须召唤你们的死神,我听说过像你们这样把死神拒之千里的人。你们不喜欢他们,而他们出于礼貌躲开了你们的视线,但是他们离得并不远,每当你们转头时,你们的死神就在你们的身后躲藏,每当你们看时,他们就藏了起来。他们能躲在茶杯里、露水中,或风的呼吸中,不像我和这位老玛格妲。”他说着,拧了一下她皱巴巴的脸颊,她把他的手推开:“我们共同生活在仁慈和友爱中,这就是回答,就这样,这就是你们得做的事情,说欢迎,交朋友,善良一点儿,邀请你们的死神靠得更近,看你们能让他们做什么。”
他的话像沉重的石头一样掉进莱拉的心里,威尔也感觉到那番话语致命的分量。
“我们应该怎么做呢?”他说。
“你们许个愿,事情就成了。”
“等一等。”泰利斯说。
每一双眼睛都转向了他,那些躺在地板上的死神坐起身来把他们空洞、温和的脸转向他激动的小脸。他正紧挨着萨尔马奇亚站着,手放在她肩上。莱拉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他正准备说,这事太过火,他们必须回去,他们已经把这件愚蠢的事做到不负责任的地步了。
于是,她插了进来。“对不起,”她对彼特说,“我和我们的骑士朋友得出去一会儿,因为他需要通过我的特殊仪器与他在月球上的朋友谈话,我们不会花很长时间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拿起来,避开他的靴刺,带他来到外面的黑暗中,有一块松松的瓦楞铁皮屋顶在寒风中啪啪地发出让人悲伤的声音。
头顶上方的电线上摇晃着一盏电灯泡,在它微弱的光线下,她把他放在一只底朝天的油鼓上时,他说道:“你们必须停止,这已经太过分了,不要再往前走了。”
“但是我们有协议。”莱拉说。
“不,不,不能这么过分。”
“好吧,离开我们吧。你们飞回去。威尔能切开一个窗口进入你们的世界,或任何你们喜欢的世界,你们能安然无恙地飞过去,那没什么,我们不会介意的。”
“你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吗?”
“意识到了。”
“你没有,你是一个没有思想、不负责任、谎话连篇的孩子,幻想如此轻易地光顾你,让你的整个本性变得不诚实,甚至当事实摆在眼前时你都不愿意承认。好吧,如果你看不见的话,我会明白地告诉你:你不能,你不应该冒死亡的险,你现在必须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会呼叫阿斯里尔勋爵,几小时后我们就能够安全抵达要塞。”
莱拉感到胸口涌起一阵愤怒的、想要啜泣的巨大冲动,她跺了跺脚,无法保持安静。
“不知道,”她叫道,“你不知道我脑子里或心里在想什么,不是吗?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生不生孩子,也许你们生蛋或是其他什么的,我不会感到奇怪,因为你们的心地不善良,你们不慷慨大方,你们不体贴——你们甚至不残酷——即使能残酷点,也会更好些,因为那意味着你会认真对待我们,你跟我们一起来并不是因为你想来……噢,现在我根本不能相信你!你说过你会帮忙,我们一起干,现在你却要制止我们——你才是不诚实的人,泰利斯!”
“我绝不会让我自己的孩子用你刚才那种傲慢无礼的态度跟我说话,莱拉——为什么我先前没有惩罚你呢?”
“那就来吧!惩罚我吧,反正你能!拿起你血淋淋的靴刺狠狠地刺吧,刺呀!给你,我的手——刺吧!你根本不知道我一想到我的朋友罗杰就多么伤心、愧疚和抱歉——你杀人时就是这样的,”她打了个响指,“你毫不在乎他们——但对我来说,没能跟我的朋友罗杰道别是一种痛苦和折磨,我想要说声对不起,并且尽量把它做好——你永远都不会理解,因为你的骄傲,因为你那种成年人的精明——如果要做正确的事情就不得不死的话,那我愿意去死,并且高兴地去死,我见过比那更糟的事情。如果你想要杀我,你这个狠心的人,强大的人,带毒药的人,骑士,那你就干吧,动手吧,杀吧。那样我和罗杰就可以永远在死人的世界里玩耍,笑话你,你这可怜的家伙。”
并不难看出泰利斯会采取什么行动,他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浑身颤抖。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就听到莱拉的身后有人说话,他们俩都感到一股寒意降临到身上。莱拉转身,她知道自己看到的会是什么。尽管她很勇敢,但仍然感到害怕。
死神站得很近,友善地微笑着,他的脸跟她所看到的其他死神一模一样,但这一个是她的,她自己的死神。潘特莱蒙在她的胸前号叫战栗着,他的貂身子扑上来围住她的脖子,试图把她从死神的身边推开,但他这样做只是把莱拉推得更近了,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缩回到她的胸前,缩到她温暖的喉咙和她怦怦直跳的心脏边。
莱拉紧紧抱住他,直面她的死神,她记不起潘说了些什么,从眼角的余光里她看见泰利斯在迅速准备那个天然磁石共鸣器。
“你是我的死神,是吗?”她说。
“是的,亲爱的。”他说道。
“你还不准备带我走,是吧?”
“是你需要我。我总是在这儿。”
“是的,不过……我是需要你,是的,不过……我的确想去死人的世界,但不是去死,我不想死,我热爱生活,我爱我的精灵,而且——精灵是不能去那下面的,对吧?人死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消失掉,就像蜡烛一样熄灭,在死人的世界里他们有精灵吗?”
“没有,”他说,“你的精灵消失在空气中,你消失在地底下。”
“那我去死人的世界时要带上我的精灵,”她坚定地说,“而且我要再回来,你听说过有人这样做吗?”
“很多很多年没有这种事了。最后,孩子,你会不费力气、不冒风险地到达死人的世界,那是一段安全、平静的旅行——在你自己的死神、你特别忠实的朋友陪伴下。在你一生中的每时每刻他都一直陪伴着你,他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但潘特莱蒙是我最忠实的朋友!我不认识你,死神,我认识潘,我爱潘,如果他——如果我们——”
死神在点头。他好像很感兴趣,很友好,但她一刻也不能忘记他是什么:她自己的死神,而且离得这么近。
“我知道现在要继续往前走会很费力,”她更加坚定地说,“而且危险,但是我想去,死神,我真的想去,威尔也一样,我们俩都有亲人或朋友过早地去世了,我们得作出补偿,至少我想去。”
“每个人都希望能再次同那些已前往死人世界的人说话,你凭什么是个例外呢?”
“因为,”她开始撒谎,“因为我有事要去那儿办,不光是见我的朋友罗杰,还有别的事情,是一个天使交给我的任务,别人都不行,只有我能做到。这件事太重要了,不可能等到我自然死亡,必须现在就做。瞧,天使命令了我,这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我和威尔,我们不得不这样。”
在她的身后,泰利斯放开他的仪器,坐在那儿看着孩子哀求她自己的死神带她去谁也不应该去的地方。死神挠了挠脑袋,举起双手,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止住莱拉的话,没有什么东西能转移她的渴望,甚至连恐惧都不能。她声称自己见过比死神更糟糕的事情,而且她是迫不得已的。
于是她的死神终于说道:“如果什么都不能阻止你的话,那我能说的就是跟我来吧,我会带你去那儿,进入死人的世界,我会做你的向导,我能为你指明进去的路,但至于出来,你得自己想办法。”
“还有我的朋友们,”莱拉说,“我的朋友威尔和其他人。”
“莱拉,”泰利斯说,“虽然违背本性,但我们会跟你们一起去。刚才我很生你的气,但是你让这事变得很难办……”
莱拉知道是时候妥协了,她很高兴这样做,这让她如愿以偿。
“是的,”她说道,“我很抱歉,泰利斯,但是如果你没有生气的话,我们永远不会找到这位绅士来给我们做向导。所以我很高兴你在这儿,我真的很感激你和夫人能跟我们在一起。”
就这样,莱拉说服了她自己的死神带她和其他人前往罗杰、威尔的父亲、托尼·马科里奥斯,还有那么多其他人去了的地方,她的死神叫她在第一道曙光升上天空时去码头,准备离开。
但是潘特莱蒙在颤抖哆嗦,莱拉怎么也不能把他安抚得平静下来,也不能止住他禁不住发出的小声呻吟。于是她像其他人一样,躺在小屋的地板上,睡得很浅,时断时续,她的死神警惕地坐在她身旁。
davyjones'locker,水手使用的黑话,意思是大海的海底,死亡水手沉睡的地方,被当成是溺毙、海难的隐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