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如这样吧。”当车轮碰到地面时,埃里克说。出租车在街边缓缓停下,埃里克看到前方有座压抑阴沉的建筑,门口有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身上都穿着利利星标志性的灰色服装。“我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出租车警惕地问。

“我的许可证在黑泽丁公司呢——记得吗,就是你接我上车的地方?我的钱包落在那里了,还有我所有的钱。如果你把我交给利利星军事警察,我的钱可就不是我的了,你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是啊,先生,”出租车同意,“他们会把你处死。这是最近新出台的法律,5月10日正式通过的。未经许可的旅客——”

“所以啊,干吗不把这些钱给你呢?就当小费了。你把我带回黑泽丁公司,我把钱包拿回来,给你看看许可证,这样你就不用再把我带过来了。我的钱都给你。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皆大欢喜。”

“互惠互利。”出租车赞同道,自动电路在计算中发出快速的咔咔声,“您有多少钱,先生?”

“我是黑泽丁的快递员。我钱包里大概有两万五千元。”

“这样啊!是占领币还是占领前的联合国纸币?”

“当然是联合国纸币了。”

“成交!”出租车热切地做出了决定,立即再次起飞,“严格来说,您还没开始旅行呢,毕竟您给我的目的地属于敌方领土,我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这样没有触犯任何法律。”它转头飞向底特律,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这笔意外之财。

等出租车停在黑泽丁公司的停车场里,埃里克迅速下了车。“我去去就回。”他穿过人行道,大步跑向大楼入口,一转眼就进了门。一间庞大的实验室出现在他眼前。

他找了个黑泽丁雇员,上来就说:“我叫埃里克·斯威特森特,是维吉尔·艾克曼的随身雇员。发生了一起意外事故。能麻烦你帮我联系tf&d公司的艾克曼先生吗?”

被他搭话的男职员面露难色。“就我所知——”他充满恐惧地压低了音量,“维吉尔·艾克曼先生不是在火星的华盛-35上吗?现在负责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的是乔纳斯·艾克曼先生。另外我听说,《每周安全报》把维吉尔·艾克曼先生列为战犯进行通缉,因为占领一开始,他就跑了。”

“你能帮我联系上华盛-35吗?”

“那可是敌方领土。”

“那就帮我给乔纳斯打个电话吧。”埃里克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跟着雇员走进办公室,感到束手无策。

电话很快接通了,乔纳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见到埃里克,他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说:“等等——他们连你也抓住了?”他脱口而出,“你干吗要离开华盛-35?老天啊,你留在维吉尔那儿多安全。我挂了,这肯定是个陷阱——那些宪兵会——”屏幕变黑了。看来乔纳斯迅速切断了线路。

这么说,另外的那个他,那个度过正常时间、多活了一年的埃里克,成功和维吉尔一起逃到了华盛-35。这让他出奇地心安,甚至有些不敢置信。看来雷格人一定——

多活了一年的自己。

这意味着他一定想办法回到了2055年。否则根本就不会存在一个2056年的他,还能和维吉尔一起逃离。唯一能让他回到2055年的方法就是jj-180。

而这里就是它唯一的产地。幸好他成功骗过了那辆愚蠢的自动出租车,结果误打误撞,来到了整个星球上唯一能帮到他的地方。

埃里克再次找到刚才那位员工,说:“我需要征用一些弗洛芬那君,一百毫克就够。我急着要用。要看我的证件吗?我能证明我是tf&d的雇员。”他随即想出了办法,“你给波尔特·黑泽丁打个电话吧,他认识我。”黑泽丁一定还记得在夏延郡和他的那次见面。

男员工低声说:“可是他们开枪把黑泽丁先生打死了。你肯定记得,这种事总不会忘吧?就在一月份,他们攻占这里的时候。”

埃里克一定没掩饰住震惊的表情,男员工的态度瞬间变了。

“看来你是他的朋友。”他说。

“是。”埃里克点点头,这么说也没错。

“波尔特是个好人,在他手下工作很愉快。不像那些利利星混蛋。”男员工下了决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我能给你搞到一百毫克jj-180。我知道他们放药的地方。”

“谢谢。”

男员工快步走开了。时间一点点流逝。埃里克想起那辆出租车,不知道它是否还在停车场苦等。如果拖得太久,它会不会到楼里来找他?他想象着全自动出租车一头冲向黑泽丁大楼,想要靠蛮力突破水泥墙。真是个荒谬却令人胆寒的念头。

男员工回来了,将一把胶囊递给埃里克。

埃里克从旁边的饮水机处拿了个杯子,倒了杯水,把一颗胶囊放到嘴里,举起纸杯。

“这是最近改良过的jj-180配方。”男员工警觉地看着他,“我想最好还是告诉你一下,因为你是要自己吃。”他突然变得脸色惨白。

埃里克放下水杯,说:“怎么个改良法?”

“保留了成瘾性和对肝脏的毒性,但不会产生时空穿越的幻觉。”员工解释道,“利利星人来了以后,命令我们的化学家把这药整个重组过了。这是他们的主意,跟我们没关系。”

“为什么?”上帝啊,只有成瘾性和毒性有什么用?

“当作战争武器,用在雷格人身上。还有——”员工犹豫了一下,“还有叛变到敌方的那些已经上瘾的地球人。”他看起来并不觉得这点值得称赞。

埃里克把jj-180胶囊扔到旁边的实验台上,说:“我放弃了。”他随即产生了另一个希望更加渺茫的想法,“如果我能得到乔纳斯的允许,你能帮我弄一艘公司的飞船吗?我再给他打个电话。乔纳斯和我是老朋友了。”他走向可视电话,员工跟在后面。只要他能说服乔纳斯——

两名利利星宪兵走进了实验室。在他们身后的停车场里,埃里克看见一辆利利星巡逻飞船停在那辆自动出租车旁边。

“你被逮捕了。”一个宪兵对埃里克说,拿着根形状奇特的棒子指着他,“罪名是未经许可擅自旅行,还有欺诈。你的出租车等得不耐烦了,打电话向我们投诉。”

“什么欺诈?”埃里克说,旁边的男员工已经知趣地消失了,“我是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的员工,来这里是为了公事。”

形状奇特的棍子开始发光,埃里克感到自己的大脑被什么东西碰过了。他毫不犹豫地转向实验室大门,右手仿佛抽搐般徒劳地抓挠着额头。好吧,他心想,我来了。他失去了所有反抗利利星宪兵的意愿,连争论的心思都消失殆尽。他很高兴能坐进他们的巡逻船。

他们很快就起飞了。飞船掠过底特律大大小小的屋顶,飞向两英里之外的羁留所。

“现在就把他杀了吧,”一名宪兵对同伴说,“再把尸体扔出去。干吗非要带回羁留所?”

“得了,把他推出去就行。”另外那个宪兵说,“让他直接摔死算了。”他按了操控台上的一个按钮,飞船底部的舱口随之打开,埃里克看见了底下的建筑、街道和共寓。“掉下去的时候,”宪兵对埃里克说,“想点儿开心的事吧。”他抓起埃里克的胳膊,将他扭成一个无力反抗的姿势,向舱口推去。整个过程娴熟而专业。埃里克悬在舱口边缘时,宪兵放开了手,免得被他一起拖下去。

他们下方飞来了另一只船。那是艘跨星际军事飞船,比巡逻船体积更大,船身上满是伤痕,四处挺着几架大炮,像长在船上的尖刺。它腹部朝天浮在空中,如海中猛兽般快速上升。飞船精准地冲着巡逻船敞开的舱口发射了一支弩箭,埃里克身边的宪兵应声而倒。它随即用大炮开了火,巡逻船的前半身瞬间炸开,熔化的船体碎片溅了埃里克和另外那名宪兵一身。

巡逻船向石头一样坠向下方的城市。

幸存的宪兵从震惊中惊醒,跑到船舱墙边,打开了紧急手动导航系统。飞船不再失控地向下直坠,而是在风中沿着螺旋形轨迹不断滑行,最终撞在街道上反弹起来,接着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穿过街上的车辆,一头撞上人行道,整个尾部都翘上了天,终于停止不动了。

幸存的宪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抓起手枪,艰难地走到舱口边,蹲下身子开了枪。开了三枪后,他突然向后飞了出去。手枪从他手里落下来,沿着船身滑落。宪兵蜷成一个球,像被车撞到的动物般无法自控地翻滚,最后撞到船体停了下来,才又慢慢恢复成人形。

那艘满是凹痕、脏兮兮的军事飞船也在巡逻船旁边停了下来,前侧舱门打开,从里面跳出一个男人。埃里克冲着远离巡逻船的方向移动时,男人大步跑到他身边。

“嘿,”他喘着粗气说,“是我。”

“你是谁?”埃里克说。这个独自击毁巡逻船的男人确实很眼熟。埃里克见过这张脸无数次,但它有些扭曲变形,仿佛换了个诡异的视角。又像是经过了无尽的旋转,整张脸被从里翻转了过来1。男人的发缝也分在和他相反的另一侧,以至于整个头显得左右失衡,总之整个轮廓都不太对劲。让埃里克最惊讶的是,这个男人的模样竟然如此平庸。他身材太胖,年龄也太老了,整个人都呈现出让人不悦的灰色。毫无预兆地见到这样一个自己实在让人震惊。我就长这样?埃里克在心里悲叹。他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所看到的那个整洁年轻的形象呢?是谁用这个接近中年的男人替换了原来那张脸?

“是,我变胖了,那又怎样?”2056年的他说,“老天,我刚救了你的命,他们本来要摔死你。”

“我知道。”埃里克不耐烦地说。他跟着未来的自己快步走回跨星际飞船里。2056年的他关好舱门,操控飞船升入空中,将利利星军事警察彻底甩在身后。这艘飞船显然更为先进,和普通货船截然不同。

“我不想侮辱你的智商,”2056年的他说,“何况在我看来你的智商不低。但为了你好,我还是要打消你头脑里的一些愚蠢念头。首先,就算你能搞到原版的jj-180,它也只会把你带到未来,而不是带回2055年。而且这样一来,你又会重新染上毒瘾。你之前也想到过,你真正需要的不是jj-180,而是可以消除解药带来的副作用的东西。”2056年的他摆头示意,“那边,在我大衣口袋里。”他所指的大衣挂在船舱的磁力钩上。“黑泽丁花了一年的时间把它研制出来。作为交换,你把解药配方给他们——如果你不能回到2055年,你就没法把配方给他们。而你也知道,你必须回去。或者说,比起这里,你宁愿回去。”

“这是谁的船?”这艘船让他大开眼界。它能在利利星的警戒线内外自由通行,不费吹灰之力穿越地球的防御。

“是雷格人的船,放在华盛-35给维吉尔用的,以防万一。我们打算等夏延郡陷落的时候把莫利纳里也带到华盛-35,他们失守是早晚的事。可能还能再撑一个月吧。”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现在正在做他想做的事,还有他应该做的事。除此之外……算了,回头你就知道了。你去把利利星解药的解药吃了吧。”

埃里克在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药片,干咽了下去。“我问你,”他说,“凯茜那边要怎么办?我们应该通个气。”有人能就这个他人生中最消耗、最难缠的问题谈谈心,真是太好了。即便对方是他自己。至少这让他有了与人商量的幻觉。

“嗯,你会帮她戒掉jj-180。但那时她的身体已经严重受损。她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美貌,就算接受整容手术也一样。她会做好几次手术,最终还是放弃。还有其他一些事,但我还是不告诉你的好,告诉你只会让你更难熬。这么说吧。你知道科尔萨科夫综合征2吗?”

“不知道。”埃里克说。但他当然知道,毕竟他是干这行的。

“这是种在酗酒者身上最常见的精神疾病,是由于长期酒精中毒造成的大脑皮层受损。长期吸毒也有可能引发。”

“你是说,凯茜得了这种病?”

“还记得她经常一连三天不吃饭的时候吗?还有她那种毁灭性的暴怒——还有疑心病,觉得所有人都针对她。那就是科尔萨科夫综合征,不是因为jj-180,而是因为她以前吃过的那些药。夏延郡的医生在准备送她回圣迭戈的时候给她做了脑电图,发现了这件事。等你回到2055年,他们很快就会告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吧。”他补充了一句,“不用说,这病不可逆转。就算去除了毒性物质也治不好。”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这确实很艰难。”最后2056年的他说,“有这么个患了精神疾病,身体又不好的妻子。但她还是我的妻子,我们的妻子。在吩噻嗪药物的镇静作用下,她现在很安静。说起来,不知道我——我们怎么没发现,明明每天都和她生活在一起。这说明了先入为主和过于亲密有多么误导人。当然了,她的病情也是缓慢发展的,所以很难看出来。我想她迟早得住院,但我还在尽量往后拖,等我们赢了这场战争吧。我们会赢的。”

“你有证据?是用jj-180看到的?”

“除了利利星人,没人还用jj-180。而你也知道,他们只保留了它的毒性和成瘾性。我们见过的平行未来已经太多,至于要怎么将它们应用于我们自己的世界,只能等战争结束后再慢慢考虑了。要彻底测试好一种新药需要很多年,对此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但是我们一定会赢,雷格人已经控制了半个利利星帝国。好了,你仔细听着。我会给你一些指示,你必须严格执行,否则又会出现另一个平行未来,那样也许我就没法把你从利利星宪兵手里救出来了。”

“我明白。”埃里克说。

“在亚利桑那州,29号战俘营,有一个隶属于雷格特工部门的雷格少校。他的代号是戴格·达尔·伊尔。你可以靠这个代号找到他,这是他的地球代号,不是他的雷格名字。战俘营让他帮忙审查人们对政府提起的保险诉讼,找出里面的诈骗案。难以置信吧。所以虽然他待在我们的战俘营里,他还是会把各种情报上报给他的上级。他会成为莫利纳里和雷格人之间的纽带。”

“找到以后呢?我要把他带到夏延郡去吗?”

“带到蒂华纳,tf&d的总部办公室。你先去战俘营把他当奴隶买下来。你可能不知道吧,地球上的大型生产企业可以去战俘营索要免费劳动力。总之,你去29号战俘营,说你是从tf&d来的,想要个机灵点儿的雷格人,他们就懂了。”

“真是学无止境啊。”埃里克说。

“对你来说,最大的难题还是莫利纳里。你必须说服他去蒂华纳和戴格·达尔·伊尔见面,这样就能完成整条反应链上的第一个环节,在不牺牲任何人的前提下推动地球远离利利星,转向雷格人。你知道这件事难在哪里吗?莫利纳里有自己的计划。他和弗莱涅柯西干上了,非要分出个胜负不可。他认为这事关他的男子汉尊严。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件抽象的事,而是迫在眉睫的肉搏。你也见过录像带上那个充满男子气概的莫利纳里了。那就是他的秘密武器,另一个他。莫利纳里已经开始把平行世界里健康的自己拉过来搅局了,因为他知道,这样的帮手取之不尽。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和人生方向,都建立在与死亡共舞这件事上。面对他害怕的弗莱涅柯西部长,他可以死上一千次,最后仍然死而复生。一旦让健康的莫利纳里上场,他身体的退化、心身病的不断发作就会立刻停止。你回到夏延郡正好能目睹整个过程。当晚,那盘录像带就会在黄金时段、所有频道上同时播放。”

埃里克若有所思地说:“这么说,现在就是他病得最重的时候,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这已经病得非常严重了,医生。”

“是啊,医生。”埃里克盯着2056年的自己,“你我的诊断意见一致。”

“在你的时间线上,今晚弗莱涅柯西部长就会要求再次和莫利纳里会面。会面时,出现在会议室里的将是那个充满男子气概的健康分身……而我们那位病重的莫利纳里则躺在楼上的私人卧室里养身体,在特工的保护下观看电视上播放的录像带,得意扬扬地回味他多么容易就找到了方法,躲过弗莱涅柯西部长、回避他那些越来越过分的要求。”

“看来,从另一个地球来的那位健康的莫利纳里,应该是自愿参与的吧。”

“他十分乐意帮忙。所有莫利纳里都乐意帮忙。他们都把彻底打倒弗莱涅柯西视为人生的终极胜利。莫利纳里是个政治家,他为之而生,也为之而死。和弗莱涅柯西开过会后,那位健康的莫利纳里会第一次发作幽门痉挛。他也会被一点点地消耗掉。就这样,他们一个个地轮换,直到弗莱涅柯西死去,但愿那是在莫利纳里之前。”

“想在这方面打败莫利纳里可不容易。”埃里克说。

“但这并不是一种病态的执着。这和中世纪的情况一样,相当于身披盔甲的骑士在决斗。莫利纳里就是腹部被矛刺伤的亚瑟王,你猜弗莱涅柯西是谁。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利利星从来没有出现过骑士时代,所以弗莱涅柯西完全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认为这只是对经济主导权的争夺,也就是谁能夺走谁的工厂,征用谁的劳动力。”

“毫无浪漫精神。”埃里克说,“那雷格人呢?他们能理解‘鼹鼠’吗?他们历史上有过骑士精神吗?”

“考虑到四条胳膊和硬壳,”2056年的他说,“他们要决斗可有得看了。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地球人对雷格人有足够的了解,尽管我们应该多了解些他们的文明。你记住那个雷格少校的名字了吧?”

“戴格什么的。”

“戴格·道尔·伊尔。你这么记吧:带个刀,就不会出意外。”

“老天爷。”埃里克说。

“你受不了我,是吧?我也受不了你。你肥胖又软弱,姿势也难看得要命。难怪你只能拥有凯茜这样的妻子,这是你活该。接下来这一年里,你能证明自己不是个懦夫吗?你能振作起来,找个别的女人吗,这样到了2056年,我就不至于混成这样了?这是你欠我的。我可是从利利星警察手里救了你的命。”2056年的他怒视着埃里克。

“你想的是哪个女人?”埃里克警戒地问。

“玛丽·赖内克。”

“你疯了。”

“听着。在你的时间里,玛丽和莫利纳里一个月前刚吵过架。你应该好好加以利用。我没能做到,但这确实是可以改变的。你可以走向一个稍微有所不同的未来,其他一切都不变,只有婚姻状况不同。跟凯茜离婚,和玛丽·赖内克结婚,或者别的什么人——随便谁都行。”未来的他声音里突然充满了绝望,“老天爷,我完全能想象到未来,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她这辈子——我不想这么做,我想逃开这一切。”

“不管有没有我们——”

“我知道。她无论怎样都得住院。但送她进去的就非得是我吗?你我加起来应该具备足够的力量。这条路不会容易,凯茜会发疯一般地拒绝离婚。在蒂华纳提起这件事吧,墨西哥的离婚法没美国那么严格。请个好律师。我已经找了一个,他在恩塞纳达,名叫耶稣·瓜达哈拉。你能记住吗?我没能让他开始诉讼程序,但你还有机会。”他充满希望地看着埃里克。

“我试试看吧。”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得让你下船了。你吃的药过几分钟就会开始起效,我可不敢让你从离地面五英里的高空掉落。”飞船开始降落,“我把你放在盐湖城吧,那地方很大,没人会注意你。等你回到2055年,你就打辆出租车去亚利桑那州。”

“我没有2055年的钱。”埃里克想起来,“不对,我有吗?”他有些混乱,发生的事太多了。他摸索着找钱包,“我在黑泽丁那里想拿战时货币买药,结果就陷入了一团乱——”

“别废话细节了,我都知道。”

两人沉默着等待飞船落地,各自沉浸在对对方的嫌恶中。埃里克不禁心想,这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说明一个人为什么要自尊自爱。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听天由命的自毁倾向有了些新的认知,这显然与缺乏自尊紧密相连。要想存活下去,他就必须学会以不同的角度看待自我、看待自己取得的成就。

“这纯属浪费时间。”等飞船在盐湖城外的一片灌溉牧场停稳后,未来的他说,“你改变不了自己。”

埃里克下了船,踏上软绵绵、湿乎乎的苜蓿丛,说:“这只是你的看法。走着瞧吧。”

2056年的他没再说话,重重地关上舱门。飞船迅速起飞,消失在空中。

埃里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旁边的公路。

抵达盐湖城后,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没管他要旅行许可证。他意识到,在沿公路往城里走的路上,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回到了一年之前,回到了他原本所处的时间。但他仍然想确认一下。

“告诉我今天的日期。”他对出租车下令。

“6月15日,先生。”出租车说,向南飞过大片的绿色山谷。

“哪一年?”

出租车说:“您是瑞普·凡·温克尔先生3吗?2055年啊。希望这答案让您满意。”出租车里很冷,车身也破破烂烂的,看起来需要修理。从它自动电路的运行状况来看,它十分不耐烦。

“这答案确实让我满意。”埃里克说。


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其他小说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银翼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