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用出租车的可视电话呼叫了凤凰城的信息中心,问清了战俘营的地址。这不属于机密信息。出租车飞过开阔的沙漠、单调的岩石山丘和原本曾是湖泊的空荡盆地,然后把他放到了这片贫瘠荒野的中央。他到了29号战俘营,这地方和他想象中一样,建在条件最恶劣、最不适合居住的地方。在他看来,内华达州和亚利桑那州的沙漠地带仿佛是景象凄凉的外星球,根本不像是地球的一部分。老实说,比起这片地方,他宁愿住到火星上去。

“祝您好运,先生。”出租车说。他付了钱,出租车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飞走了,车牌在后面抖个不停。

“谢了。”埃里克说。他走进战俘营门口的警卫室,向里面的士兵解释,他来自蒂华纳皮草染色公司,想买个战俘回去,处理一些不容出错的文件。

“一个就够?”士兵领他走向上级的办公室,这么问他,“我们可以给你五十个,两百个都行。这儿的雷格人已经太多了。在上次那场战役里,我们截获了整整六艘货船。”

到了上校的办公室,埃里克填了几份表格,以tf&d的名义签了字。至于相应的款项,他解释说,等公司收到正式收据,他们就会在月底通过常用渠道支付。

“随便挑吧。”百无聊赖的上校说,“四处看看,想要哪个都行。不过他们长得都一样。”

埃里克说:“我看见隔壁有个雷格人正在整理表格。他,或者说它好像干活挺利索的。”

“那是老戴。”上校说,“戴格在这儿已经是固定员工了,他在战争爆发后第一周就被抓到这儿来了。他还给自己造了个翻译盒,帮了我们不少忙。真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能和戴格一样听话。”

“我就要他了。”埃里克说。

“要他可得加不少额外费用。”上校狡黠地说,“我们教了他不少东西。”他记了两笔,“还有翻译盒的制造费。”

“你刚说过那是他自己造的。”

“材料可是我们提供的。”

最后他们谈好了价格。埃里克走进隔壁房间,那个雷格人正忙着用四条多关节胳膊整理保险诉讼文件。埃里克走到了他面前。“你现在属于tf&d公司了。”他告诉雷格人,“跟我走吧。”他又转向上校,“他会逃跑吗,会抵抗我吗?”

“从来不会。”上校点了支雪茄,疲惫又厌倦地靠到墙上,“他们根本没那种想法。他们只是一群虫子,巨大、亮闪闪的虫子。”

没过多久,埃里克就回到了室外,在炙热的阳光中等着从凤凰城叫来的出租车。如果我早知道时间这么短,我就叫那辆不耐烦的老出租车留下了。埃里克心想。雷格人沉默地站在他身边,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说到底,他们毕竟是敌人。雷格人和地球人交火开战,杀死过不少地球人。而且这位雷格人还是个军官。

他身边的雷格人像苍蝇一样自我清洁,梳理着翅膀、感知触角和下肢。他用一只硬邦邦的胳膊抱着翻译盒,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它。

“离开战俘营,你高兴吗?”埃里克问他。

盒子上浮现的文字被沙漠的强烈阳光照得一片惨白。

谈不上。

出租车到了,埃里克和戴格·道尔·伊尔一起上了车。他们随即升空,开往蒂华纳的方向。

埃里克说:“我知道你是雷格的特工,所以才把你买下来。”

盒子上一片空白,但雷格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不透明的复眼变得更浑浊了,头上那些假眼则空洞地瞪视着周围。

“我愿意冒险,现在就把实话告诉你。”埃里克说,“我只是个中间人,目的是带你去见联合国的高级官员。和我合作对你和你的人民都有好处。我会把你带到我的公司——”

翻译盒有了动静。

把我送回战俘营。

“好吧。”埃里克说,“我知道,你的伪装维持了这么久,你必须继续装下去,尽管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我知道你和你们的政府还有联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带你去蒂华纳见一个人的原因。通过你,他可以和你们的政府取得联系——”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豁出去了,“而不让利利星人知道。”他说得已经太多了。他要担任的本来只是一个小角色,现在讲这些已经有些逾界。

过了片刻,翻译盒重新亮了起来。

我一直都很合作。

“这不一样。”埃里克没再说下去。剩下的一路上,他没再向戴格·道尔·伊尔搭话。这种交流显然不合适了。戴格·道尔·伊尔明白,他也明白。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取决于其他人,已经与他无关了。

抵达蒂华纳后,埃里克在城区中央大街上的凯撒酒店租了个房间。接待员是个墨西哥人,他瞠目结舌地盯着雷格人看,但没问任何问题。蒂华纳就是这样,埃里克一边想,一边和戴格一起坐电梯上楼。没有人会管闲事。这里一直都是如此,即便是战争时期也一成不变。你可以在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只要不是在公共街道上、光天化日之下做就行。有夜晚的掩护就更方便了。在夜里,蒂华纳会变身为一座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城市,一切皆有可能,无论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以前,那些事指的往往是堕胎、毒品、嫖娼和赌博,现在则是与敌人秘密碰头。

进了房间,埃里克把所有权证书给了戴格·道尔·伊尔一份。万一回头出了什么麻烦他又不在,这些文件将证明雷格人并不是从战俘营逃出来的,也不是间谍。然后埃里克又给了他一些钱,叫他遇到困难就赶紧联系tf&d公司,特别是如果有利利星特工出现的话。雷格人必须留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能去,三餐都在屋里吃,想看电视的话可以看,但尽量不要放任何人进屋。如果利利星特工真的找上门来,他抵死也不能透露任何的信息。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些,”埃里克说,“并不是因为我不尊重雷格人,或者我觉得地球人有权决定雷格人的死活。这只是因为我了解目前的情况,而你不了解。你只能相信我的话:这件事就是这么重要。”他等着翻译盒亮起来,但它并没有。“你没什么要说的吗?”他问道,心里有些隐隐的失望。他和雷格人之间的交流实在太少了,这似乎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翻译盒终于不情愿地亮了起来。

再见。

“没别的了?”埃里克难以置信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给你的表格上写着呢。”埃里克说完离开了房间,重重地摔上了房门。

他离开酒店,在人行道上招手拦了一辆老式的地面出租车,嘱咐人类司机开到tf&d。

十五分钟后,他又一次进入了tf&d那座灯光昏暗、设计时髦的几维鸟形状大楼,穿过熟悉的走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至少是他不久以前的办公室。

他的秘书珀斯小姐惊讶地眨了眨眼,“怎么,斯威特森特医生——我还以为你在夏延郡呢!”

“杰克·布莱尔在吗?”他瞥向成排的零件回收筐,没看见他的部门助理。只有布鲁斯·西摩尔坐在最远一排回收筐边昏暗的灯光下,一手拿着货存清单和笔记板。“你和圣迭戈公共图书馆的事怎么样了?”埃里克问他。

西摩尔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我正在上诉呢,医生。我不会放弃的。你怎么回到蒂华纳来了?”

蒂尔·珀斯说:“杰克在楼上和维吉尔·艾克曼先生开会呢,医生。你看起来很疲惫。夏延郡的工作很忙吧?责任那么重。”她眨着睫毛修长的蓝眼睛表示同情,丰满晃动的胸部似乎比以前更大了,流露出一种让人得到滋养的母性,“要我给你倒杯咖啡吗?”

“好啊,谢谢。”埃里克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小憩片刻,回想着之前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说起来也真奇怪:这一系列事件的发生,最后让他回到了这个地方,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难道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结尾?在这场银河系三个种族的争斗里,他是否已经完成了自己那一点儿微小的使命?这使命或许意义不凡?如果加上来自参宿四的那些烂梨般的生物,那就是四个种族了……他情绪化地决定将那个种族也涵括在内。也许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担子了。只要给夏延郡打个电话,和莫利纳里谈谈,一切就万事大吉。他可以回来继续当维吉尔·艾克曼的医生,给他移植一个又一个坏掉的器官。但还有凯茜的问题。她在tf&d的医务室吗?还是在圣迭戈的医院里?也许她也在努力回到以前的生活,摆脱毒瘾的影响,继续为维吉尔工作。她从来都不是个懦夫,她会一往直前,奋力拼搏到最后一刻。

“凯茜在这儿吗?”他问蒂尔·珀斯。

“我帮你问问,医生。”她轻按桌角的按钮,“咖啡好了,就在你手边。”

“谢谢。”他欣慰地喝起了咖啡。这感觉几乎像是回到了从前。办公室始终都是他的庇护所,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理智平静,是躲避糟糕婚姻生活的好地方。在这里,他可以假装人们都很和善,世间存在着友好又随性的人际关系。可光有这些又不够,亲密关系是不可或缺的,即便它随时都有可能摇身一变,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他拿出纸笔,凭记忆写下了jj-180解药的配方。

“她在四层的医务室。”珀斯小姐通知他,“我不知道她生了病,没事吧?”

埃里克把写好的便笺纸对折后递给她,“帮我交给乔纳斯。他知道该怎么做。”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凯茜,告诉她,很快就会有解药了。毫无疑问,他必须这么做,这是做人最基本的要求。“好,”他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她。”

“帮我代问好。”他慢慢地走出办公室时,蒂尔·珀斯在后面喊了一句。

“行。”他喃喃道。

在四层的医务室里,他看见了凯茜。她穿着白色的棉质长袍坐在躺椅上,光着脚,跷着二郎腿,正在读一本杂志。她的样子苍老而衰弱,显然服用了不少镇静药物。

“蒂尔向你问好。”埃里克对她说。

凯茜艰难地慢慢抬起头,目光逐渐对焦在他身上,“有——什么消息吗?”

“有解药了,很快就有了。就等黑泽丁公司造出第一批,加急快递过来。只要再等六个小时。”他想笑笑,以示鼓励,结果没笑出来,“你感觉如何了?”

“没事了。听到你带来的消息就没事了。”考虑到她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她的态度可谓是相当理智。显然,镇静剂功不可没。“多亏了你,对不对?你帮我找到了解药。”她终于想起来了,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也是为你自己。但你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吃,不告诉我。谢谢,亲爱的。”

“‘亲爱的’。”听她用这个词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我知道,”凯茜谨慎地说,“在你心底,你还是爱我的,尽管我做了那些事。否则你不会——”

“我当然是。你以为我是什么,泯灭人性的怪物?解药的存在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让所有上瘾的人都能吃到。就连利利星人也一样。在我看来,刻意致瘾的毒品根本不该存在,那是令人唾弃的藐视生命的行为。”他沉默下来,并在心里说:故意下药让别人上瘾也该算是犯罪,犯下这种罪的人应该被处以绞刑或枪决。“我要走了。”他说,“回夏延郡。回头再见吧。祝你治疗顺利。”他又补了一句,尽量不让语气显得太过恶毒,“要知道,解药没法治好已经造成的身体伤害。这你也应该明白,凯茜。”

“我的样子,”她问道,“看起来有多老了?”

“你看起来就是你的实际年龄,差不多三十五岁。”

“不。”她摇摇头,“我照过镜子了。”

埃里克说:“那天晚上和你一起服药的那些人,你一定要保证他们也得到解药。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行吗?”

“当然。我和他们是朋友。”凯茜摆弄着杂志的一角,“埃里克,我不奢望你还会和我在一起,毕竟我的身体已经成这样了,衰老不堪——”她没再说下去。

也许时机到了?埃里克说:“你想离婚吗,凯茜?如果你想,我愿意照办。但我觉得——”他犹豫了一下。他还能虚伪到什么程度呢?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来自2056年的他,那个未来的自己,要求他与凯茜一刀两断。无论怎么说,这样做都是最符合逻辑的,不是吗?如果要分手,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凯茜低声说:“我还爱着你,我不想分手。我会努力好好对你的,真的。我发誓。”

“我能说实话吗?”

“嗯。”凯茜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应该说实话。”

“放了我吧。”

凯茜抬头望着他。她又显出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曾经一寸一寸地侵蚀了他们之间的牵系的恶毒目光,但那力道已经大不如前。毒瘾和镇静剂让她比之前虚弱多了。她曾经用来紧紧地压住埃里克、让他困在自己身边无法动弹的那股力量,如今已经踪影全无。她耸了耸肩,低声说:“哎,是我让你说实话的,所以你说了。我应该高兴才是。”

“这么说,你同意了?你会提出离婚诉讼吗?”

凯茜谨慎地措辞道:“有一个条件:你没有其他女人。”

“没有。”他想起了菲莉斯·艾克曼。但即便以凯茜疑神疑鬼的眼光来看,那也算不上。

“如果我发现你有别的女人,”凯茜宣布,“我会拒绝离婚。我不会合作的。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我发誓。”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感到一直压在自己肩上的巨大重石就此落入了永恒的深渊,只给他留下一份平凡的、普通人也有能力承担的负荷。“谢了。”他说。

凯茜说:“谢谢你,埃里克,谢谢你给我找来解药。你看,我这么多年的毒瘾终于有了意义:它让你有了一条出路,可以逃离我身边。这样看来,它也不是一分不值。”

埃里克根本无法判断这句是她的真心话,还是讽刺。他决定换个话题,“等你身体恢复一些了,你会继续在tf&d工作吗?”

“埃里克,我可能会走上另一条职业道路。在药效影响下,我回到过去的时候——”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艰难地继续说了下去,显然觉得说话很费劲,“我给维吉尔寄了一个晶体管。那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我附了张纸条,告诉他应该怎么办,告诉他我是谁,让他回头别忘了我。现在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埃里克说:“可是——”他没说下去。

“嗯?”凯茜努力把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身上,仔细地听着他的话,“我做错什么了吗?改变了未来?歪曲了历史轨道?”

埃里克意识到,他实在没法告诉凯茜真相。但只要她自己开始调查,迟早都会知道。维吉尔不会收到什么晶体管,因为凯茜一离开过去,那个零件也会随之离开。小时候的维吉尔要么收到了一个空信封,要么就根本没有收到信。埃里克觉得这件事极其令人伤感。

“到底怎么了?”凯茜费劲地说,“我能从你的表情看出来我做错了什么事,我太了解你了。”

埃里克说:“我只是有些吃惊。没想到你会想出这么聪明的主意。听着,”他蹲下身,伸手抚上凯茜的肩,“别抱太大希望,那也许不怎么重要。你在维吉尔这里的职位没法再往上升了,而且维吉尔也不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但总值得一试吧,你不觉得吗?”

“当然。”他站起身来,决定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他向凯茜告了别,再次拍了拍她,尽管这举动毫无意义。然后他走向电梯,去了维吉尔·艾克曼的办公室。

他一进门维吉尔就抬起了头,咯咯地笑道:“我早听说你回来了,埃里克。坐下吧,给我讲讲现在情况怎么样。凯茜的样子很糟糕吧?黑泽丁没有——”

“听着,”埃里克关上屋门,保证室内只有他们两人,“维吉尔,你能把莫利纳里叫到tf&d来吗?”

“为什么?”维吉尔像鸟一样警觉地盯着他。埃里克把一切全盘托出。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维吉尔说:“我给基诺打个电话。我不会直说有什么事,只会给他些暗示,但我们彼此知根知底,他本能地就会理解我的意思。他会来的,很可能马上就动身。只要有必要,他就会雷厉风行。”

“那我就留在这儿吧。”埃里克决定,“不回夏延郡了。不,也许我最好还是回凯撒酒店,守着戴格。”

“别忘了带枪。”维吉尔边说边拿起电话,“给我转接夏延郡的白宫。”他又对埃里克说:“就算他们监听了这场对话也没关系,他们不会知道我们到底在谈什么。”他转向话筒,“我要和莫利纳里秘书长谈谈,这是维吉尔·艾克曼本人打来的私人电话。”

埃里克向后靠在椅子上,默默听着。事情终于开始顺利进行。他可以休息一下,当个旁观者就好。

电话中传出白宫接线员歇斯底里的恐慌叫喊:“艾克曼先生,斯威特森特医生在你那边吗?我们找不着他,莫利纳里,我是说莫利纳里先生,他死了,我们救不活他。”

维吉尔抬眼望向埃里克。

“我这就走。”埃里克说。他只觉得麻木,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打赌,”维吉尔说,“已经太迟了。”

接线员继续尖声喊道:“艾克曼先生,他已经死了两小时,提加登医生什么也做不了——”

“问问是哪个器官出的问题。”埃里克说。

接线员听见了他的话,“是心脏。是你吗,斯威特森特医生?提加登医生说是主动脉破裂——”

“我会带上人造心脏。”埃里克告诉维吉尔。他对白宫的接线员说:“叫提加登尽量降低身体温度,我想他应该已经在这么做了。”

“屋顶上有艘不错的高速船,”维吉尔说,“就是我们去华盛-35时坐的那艘,这一带没有比它更高级的船了。”

“我自己去挑人造心脏。”埃里克决定,“我先回办公室一趟。你帮我把船准备好,行吗?”他冷静了下来。事已至此,无非两种结果:要么他能及时赶到,要么不能。手忙脚乱也无济于事。维吉尔按下通往tf&d接线中心的电话开关,说:“看来你去的那个2056年不是我们世界的2056年啊。”

“是啊。”埃里克同意,随即拔腿跑向电梯。

1此处菲利普·迪克借用了一个著名视觉实验,叫作空心面具幻觉。看转动的面具背面,明明凹下去的面具会变成突起的脸。

2选择性的认知功能障碍,包括近事遗忘、时间及空间定向障碍。

3十九世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短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故事中,瑞普·凡·温克尔睡了20年才醒来,发现小镇已经人事全非。


作者“菲利普·K·迪克”的其他小说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银翼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