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swer 答 案 1947

“是叫我的,”温瑟那低低的声音穿过诡异的黑暗,“整座空间站肯定都受了影响。一起走吧。就算铃声不是中心发出的,大家遇到紧急情况也会去那里的。路德,你速度比我快,你先走,我和雷恩一起。我记得这里可能有手电筒之类的东西,但是我想不起来放在哪儿了。找找你能用得上的东西,最好还能找到一份解决方案。”

一个模糊的绿色光晕开始移动,切入大门边缘,随即很快消失了。另外两人跟着前面的轨迹,一起慢慢地进入了走廊,并跟着它前进。雷恩知道通往中心的路怎么走,他去过那里好几次了。要是他一个人还可能追上路德,但是身边有身体虚弱的温瑟,即便在失重环境中他的动作也不快,因为普通人在墙壁或天花板上撞一下无所谓,这位老人则无法承受。

雷恩挽着温瑟的一只胳膊,轻推了一下门边,向着他觉得正确的那个方向前进。他无意保持与墙壁接触,但是马上就发现,这是一个错误。

他在打转。他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无论是视觉、半规管sup/sup还是动觉都帮不了他。他在一直旋转……不,他在下落……不,他在……

他沿着走廊向前飘去,手臂依旧挽着温瑟。他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汗珠,好像体力已经消耗至极限。然后,灯亮了,他又清醒了过来。灯只黑了不到一分钟,回头一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刚刚离开门框两三秒钟。

他看了看身旁的老人。温瑟的表情和自己一样,但是他强行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开口了:

“我心脏目前的状况肯定比想象得要好,但我不希望再被类似的情况吓一跳了。”

雷恩点了点头,“我经常见到幽闭恐惧症、太空恐惧症和恐高症,自从开始学习心理学以来,我都不知道听说过多少次各种恐惧症了,我自以为对它们很了解。但此时,我才真正和患者们感同身受。完全的黑暗、失重以及无法与任何固定物体接触的感觉混合在一起,太可怕了。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之前所谓的‘恐惧’只不过是书本上的一个术语而已。”

“这是你的领域。现在我得找出哪里出了问题。咱们继续去中心吧。”缓慢平复着自己的内心,他们继续前进。

空间站的全部乘员似乎都聚集到了这里,人们在大厅里议论纷纷,似乎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也可以理解,因为经过一个小时的缜密调查,不管是温瑟、路德,还是其他的维护或操作人员,都没有找到关于这次事故原因的任何一丝线索。各种仪表给出的所有信息都表明,在过去的七十年里,空间站一直运转正常。

人群慢慢散去了。路德、温瑟和雷恩一起回到了他们一直在使用的那个房间,陷入了沉静的思考。在这里,他们仔细检查了故障发生时正在运行的设备。同样,一切似乎都正常。但接着,温瑟突然想起了什么。

“‘眼睛’——它是关掉的!”他大喊道,“我敢肯定,事故发生之前,它正好在进行感光,对吧?”

“是的,”路德说,“但我是把它关掉之后才离开的。我就在遮光罩那里,打开遮光罩之前,我就下意识地关掉了感光系统。”

“我知道了。”温瑟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飘到了控制台前。他伸出手去触摸感光开关,似乎想继续那个没解决完的问题。但是还没有碰到开关,一个想法向他袭来。他拿起桌上的纸,仔细观察了一番,最后,他又开口了:

“我开始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但解决它需要一段时间。诸位不妨出去放松一下,再说二位也帮不到我,而且解决问题肯定很慢。要是我找到了我认为是答案的东西,我会叫你们的。”

路德和雷恩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这位年迈的科学家,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案,只能遵从他的建议了。当然,空间站里也有娱乐设施,他们正好能利用一下。他们吃了些东西,又睡了一觉,或者说休息了一会儿,因为谁也没怎么睡着。接着又吃了一顿饭,最后,他们一边打3d台球,一边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温瑟的灵感来源。这问题肯定和他从桌子上拿起来的东西有关,除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外,他们毫无头绪。

整整二十个小时过去了,路德才听到走廊上传来呼唤自己的铃声。两人匆忙赶到温瑟面前。温瑟心不在焉地和他们打了招呼,面对两人充满疑问的表情,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对着面前的文件皱着眉头,才开始解释起来:

“我很不确定这到底对不对,”他开口道,“因为我无法完全肯定,计算机会不会在我描述的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运行。但至少这种想法似乎能说得通。”他抬起头来,“路德,假如让你考虑建造一台可以自我修复的机器,你会怎样做呢?”路德皱起了眉头。

“那将会……很复杂。为了便于理解,就假设这是一台电动机吧。除了它本身的主要功能以外,你还需要在上面添加一个能够焊接、卷线芯、更换刷子以及完成维护工程师所需承担的全部工作的附加装置。它还要附带相关的指导模板,比如设计图和光电扫描仪,这样的话如果电动机出问题,它就能正确地进行维修了。就像我说的,那将会非常复杂。”

“如果其中一台扫描仪、焊机或者其他维修装置的零件坏掉了,又该怎么办呢?”

“你需要第二套类似的装置……”

“上面还要带有第一套装置的模板。为了在第二套装置发生问题时能够解决,第一套肯定也要包括第二套装置的模板,这样就能完美地解决问题了,只不过每个模板都要包含另一套装置中的所有维修部件以及这些部件的模板。我想你们应该明白,这非常困难。”

陷入深思的路德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就是那个无限循环的问题。但话说回来,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呢?”温瑟苦笑了一下,指了指他努力分析过的问题图表。

“我在这上面花了很长时间,想要在没有这台机器的帮助下找出一个答案。我已经找到了关于发生了什么问题的一些线索,这比我想象得要快。但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这一点。问题就是,具备这组数据所需特征的‘电路’,也就是说用于解决问题的电路,和机器其中一根管子的电子排布是相同的。这就很明显了,毕竟,建造这台机器的目的就是这个,不论人类的大脑是否以这种方式运转,这显然都是一个可能的解答。事情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如果机器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它会得到一个和它自身结构相同的答案。如果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那我们就什么也得不到。

“你们记得吧,要是一根管子已经在饱和工作,它就会成为一只‘存储器’,如果用你之前举的例子,它就是一组模板,然后跟它邻近的管子发生整合。每次整合都会让每一根管子完全处于平衡状态,然后下一根继续。正因为如此,几秒钟之后才发生了事故。三万根电子管都到了极限,试图寻找到更多的管子,当然,最后一根管子在完成整合的瞬间,它会像往常一样将数据传递到下一根管子上,于是整个系统开始过载。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不过机器上有安全装置,是这座空间站启用时安装上去的,它们会在发生这种问题的时候切断那里的电流。我已经把它们忘记了,而且它们也不会保留记录,所以除了断电这一显而易见的结果,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已经发挥了作用!你让引发事故的那只眼睛停止感光,其实是在一个超导电路中添加了一处阻抗,几秒钟后负载消失,灯就又亮了。很简单吧?”

“很简单。”路德表示同意,“但是我们的问题进行到哪里了?能不能进一步推进雷恩的工作呢?”

“我们肯定能,”温瑟思索片刻后说,“只需要避免得出的结果与电子管中的电路过于相似就可以了,我们当然能够做到这一点。雷恩,我认为咱们最好跳过目前的这个问题,或者把它当成已经解决了,然后来着手下一个问题。”

“我想你说得对,”心理学家回答道,“虽然我不熟悉计算机的内部结构,但你的类比让我充分了解了目前的情况。我们继续下一个研究,想象力。这里有许多有趣的实验记录,是关于过目不忘、快速心算及其他类似现象的,这些东西应该也很有价值。”

工作又一次开展起来了,但这次进展得更慢,因为要避免特定解的数据加入不断增长的数据图表中。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他们找到了一个理论上非常简单的方案,那就是将每一种新方法都与之前得到的整合起来,而不是对它们单独进行处理。正如他们所料,现在答案胶片上的图表实在复杂得可怕,雷恩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研究这些图表,想要把它们弄明白。好在,最后研究还是取得了进展。

有关情绪的问题已经搞定了,让路德惊讶的是,它居然是基于化学和机械工程的基础知识完成的。习惯方面的问题也用研究条件反射的那种方法解决了。态度和理想这些更难啃的问题也被添加到了列表中。人类大脑利用特定事件进行总结的能力也被轻松添加到这个正在运行计算的整体数据里,不过雷恩怀疑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雷恩带来的那堆数据已经越剩越少了,研究已经接近计划中的尾声,只剩下一些人类大脑最高级的问题了,包括创造性想象力、艺术欣赏能力和创作能力,以及其他类似的能力。这些问题带来的麻烦,比所有之前那些问题要多得多。如果没有前期工作提供的实践,温瑟和路德可能永远也准备不好最后要用的材料。雷恩本人几乎没帮上什么忙,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最新产生的答案纸。几个人与这些工作又纠缠了整整一个星期,温瑟让下属去处理空间站的日常管理工作,自己则一直在这边忙碌。而最终,他们对结果也只是勉强满意。

他们强行把雷恩从那堆完全将他吸引住的纸页中拽了出来,让他和他们一起工作。只过了三天,他们就感觉已经可以把材料提交给机器了。令人惊讶的是,最终材料已经精练到只需要一只“眼睛”就可以进行读取了。囊括了之前全部内容的答案纸,则单独放在另一只“眼睛”下面。

结果,这样的安排与两个星期之前发生的那次事故几乎一模一样。雷恩感觉到一丝不安,路德打开房间里的遮光罩,按下了按钮,启动“眼睛”。每次正在运行的六根管子都会比之前的六根消耗更长的时间,因为每次都要把之前的结果添加在新资料上,所以没有人对计算机在开始运行前的那两三秒停顿感到惊讶。随后,状态指示屏上不断晃动的绿线终于稳定了下来,逐渐成为一条直线。路德看到温瑟点头示意,关闭了“眼睛”感光,打开遮光罩,把答案纸从架子上拿了下来。他微微鞠了一躬,将这一个月的工作成果交给雷恩——不过一个悬在半空脚不着地的人鞠起躬来还真是别扭。他说:“我的朋友,这就是你要的大脑。如果你能把那台机器做出来,我们会对它的模型很感兴趣,这很可能为它的发展带来一次明显的进步。”说话的时候,他冲着四周的墙挥了一下手。

“大脑?”雷恩有些吃惊地问道,“我以为我把事情解释得够清楚了。我完全不觉得这份图表可以代表人类大脑里的活动。这项研究是为了确定我们已经了解的那些心理过程是否能够利用机器复现。结果应该是可以的,而且自然也没必要再去假设人格中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存在了。当然,灵魂之类的事情是无法证伪的,但至少现在心理学家和唯心论者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了,而唯心论者们就不能光依靠‘反正也没有更好的解释’这句话了,他们必须再找一个说法来捍卫自己的理论。但是要说做出这么一台机器来,我可不想承担这项任务。你们愿意,你们去可以试试;但我记得在我们的工作中,图表里一些符号的意义已经发生了变化,以便能够更好地表示复杂的化学和机械过程,而且我觉得你们得花几辈子的时间才能完成这样一项工作。不过如果你们喜欢,依旧可以试试。为了将我们的研究整理成可以发表的文章,我现在必须要努力理解这一大堆线条和波浪线了。因为你们所做的工作,我的感激难以言表。我相信,你们从中获得的乐趣至少可以部分补偿工作中的辛苦了。我现在必须去好好研究一下这些东西了。”他点点头,表示道别,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早就陷进那一堆即将沉浸其中的东西里去了。

雷恩从房间里出去后,温瑟声音嘶哑地笑了起来。“他们都是那个样子,”他说,“帮他们把工作做完之后,他们心里想的只有接下来要干什么。不过,我猜这才是正确的态度。他的工作肯定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他瞥了身边的同伴一眼,“你打算造一台那样的机器吗,路德?”

路德重新打开了“眼睛”,利用还放在桌子上的数据又复制了一份刚刚雷恩得出的解答,然后开始认真研究了起来。“有可能,”他最后说道,“值得一试,但恐怕我们的朋友关于所需的时间是说对了。随便选几行符号都会派生出无数的研究。”他把这张纸往附近桌子上一扔,但它飞了一半就飘到一边去了。“咱们先放松一下吧。我承认,这是一份有趣的工作,但生活中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忙。”温瑟点头表示同意,两位科学家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几乎都没看到雷恩。有一次路德在食堂见到他,他心不在焉地回应了大个子的招呼。有一次温瑟派人去问他是否打算乘下一班补给飞船离开,捎信的人说,他只是含糊地点点头,就当是同意了,因为雷恩根本没从纸上抬起眼睛。温瑟把数据打包到原来的箱子里,整理好,然后把他们从研究中得到的答案纸也收拾到一起,但并没有去打扰雷恩。他完全理解。

然后飞船来了。它缓慢靠近这个巨大的球体,轻轻地穿过外层屏蔽网,然后被钩爪勾住。温瑟知道飞船来了,便派了一个人去通知心理学家,就忘了这件事,然后过了大概三分钟。

传话的人大概也是这个时间回来的,他的声音比他的人早到了几秒钟。他叫着温瑟的名字,声音显得惊慌失措,还没等他冲进首席技术员的房间,他就喊了起来:

“先生,”他气喘吁吁地说,“雷恩博士出事了!他完全不搭理我,而且……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过去看看。”温瑟回答,“你帮他叫一名医生。可能是某种太空病,来这儿之前他从来没上过天。”

“我觉得不是,”那个人边回答边接受命令转身离开,“您自己看一下吧!”

温瑟立刻赶到了雷恩的房间。一进屋,他就知道那肯定不是太空病,而是其他问题。几分钟之后,医生也来了,他对此表示同意,但同样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问题。

雷恩悬在半空中,全身松懈,手里拿着那张花费了大量时间才得出的答案纸,放在面前,好像他还在看似的。他的样子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要是有人路过敞开的门口,偶然一瞥,都会觉得他在正常地进行研究。

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珠一动不动,似乎除了那张纸,周围的东西他什么也注意不到。医生轻轻地将纸从他紧握的手中抽走,手指略微反抗了下,又恢复成原来的状态,而他的眼珠依旧纹丝不动,仿佛那张纸还在那里。

医生转动他的身体,让他正对着一盏灯,在他的面前挥动双手,又在他眼前打个响指,这都没让神情恍惚的心理学家做出任何反应。最后,试了几次静脉注射都没有效果,医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

“你最好把他裹在航天服里,送回地球,越快越好。”他说,“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哪里出了问题。”

温瑟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示意传话者和路德,后者也停下手中的研究来到了现场。他们俩拉着雷恩的手臂把他拖出了房间,前往气闸舱,温瑟和医生跟着他们。费了一些力气,雷恩的身体才被塞进航天服。温瑟眉头紧锁,看着那无助的身影消失在窗外。路德回到办公室见他的时候,他的眉头依旧没有展开。

几分钟过去了,两人沉默地看着对方。他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谁也不想说出自己的看法。最后,还是路德打破了沉默:

“这项工作干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好。”温瑟点了点头。

“想要凭借人脑来完全理解大脑的工作原理,我们本应该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尤其在几个星期前的事故之后。每一张思维图都是对脑组织的机械记录。大脑是怎么完整记录其自身及自身的运作过程的呢?就算将图像分解成小块也不能解救雷恩。因为他会去想,既然已经有了尽可能完整的图像,那么这个想法本身会引发图像的什么变化呢?他会把这些变化也包含在他自己的心灵图像之中,然后再加入因此产生的变化,如此反复,在越来越小的范围里兜圈圈。我猜他的意识是足够清晰的,所以刚才那些刺激自然就没什么用;他大脑里的每一个细胞都集中在这一图像上,所以没有任何一种知觉能够打断他。好吧,他现在知道大脑是如何运作的了。”

“那么他的所有工作都浪费了,”路德说,“如果每一个能够理解大脑的人都会迅速失去使用大脑的能力。我或许还是不要制造这台机器了。我不知道是否有什么方法能把那个可怜的家伙拉出来。”

“我是这样觉得的。只要打断他的思路,让他能够忘掉其中的一些东西应该就行了。我们知道,靠他自己的知觉是无法实现的,从这个角度看,外部刺激也不行。我应该直接剥夺他的意识,吗啡应该可以。我可以在他的资料中再放一条建议,跟他一起送回地球。我不想让我们的医生去做,就算他没觉得我疯了,我也不愿意让他承担责任。当然,我也可能是错的。看来地球上的人要自己做决定了。

“但你说他的研究结果毫无用途,这恐怕是对的。这次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失败,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你完全了解了大脑的工作机制,你自己的大脑就没法再用了。很明显,这些年来所有的心理学家都一直在追逐自己的尾巴,但又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雷恩比其他人更聪明或者说更幸运,或者说只是因为他拥有更好的工具,最终他总算咬到了自己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