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swer 答 案 1947

阿尔文·雷恩静静地坐在在飞船侧方的透明舷窗旁,颇有兴致地凝视着窗外。他关注的对象目前正飘在几英里外,慢慢地向这边靠近。乍一看,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仅仅是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属球。从球体表面反射出的光线透过包裹在外面的一层半透明膜,变得柔和了很多。在这个距离上,那东西看起来并不大,其内层的球体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已经消耗了七十多年时间和两亿美元资金的东西,即便如此,它离完工还差得远。地球上的众多科研机构共同出资建立了一笔巨大的基金,在这七十年的时间里,这东西平均每年能吃掉这个基金大约四分之一的收入;但跟大部分尚处在早期的研究不同的是,这个项目已经带来了可观的利润。

随着飞船缓缓接近,那两个球体也显现出了更多的细节。外层包膜失去了那种半透明的朦胧感,原来是一层银色的网状结构,这层金属网包裹着一个实体核心。雷恩知道,这层包膜是为了保护内部脆弱的电路免受太阳喷出的电子流干扰。对不怎么懂物理的阿尔文·雷恩来说,这是他对这个东西的全部了解了。他是一位心理学家,他的名字后面的头衔足以吓倒任何敢于侮辱他智商的人,但是伏特、安培、尔格、达因sup/sup什么的,他则完全不熟悉。

飞船的驾驶员和他的这位乘客不怎么熟,所以他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

“约十五分钟之后进行接触,”驾驶员说,“咱们不能在那个设备附近使用引擎,必须要在至少二十英里外降低到安全接触速度。因此降落的最后阶段要花很长时间。他们不希望附近存在干扰因素,包括零星飞散的电子和分子以及原子转换器。”

“他们为什么会讨厌引擎的尾流?又没有直接对着他们空间站。”雷恩问,“一英里以外的气流对他们的机器能有什么影响?”

“没有直接影响。但是气体会弥散,飞船燃料中的一些元素很容易在阳光下发生电离。空间站里的那帮崽儿认为,五英里外的助推器尾流会干扰到某些电路,因为被电离的分子会漏进屏蔽网内。对我来说这听起来有点牵强,我不怎么搞得懂这个。但我清楚一点,由于一些情况不明的原因,这个破球有一半时间都无法正常运行,而那一定跟我提到的情况有关。所以在这里,我得小心地开我的飞船,要是给他们造成一次麻烦,他们就会炒了我的鱿鱼,董事会还会在我的解雇文件上写下‘缺乏工作能力’,我再找工作就难了。”

“如果你经常飞这一条线,应该不会觉得这段惯性制动很困难吧?”

“我习惯了。每周一次的补给飞行,时不时地飞一些特殊航班,我一直在干这活儿,已经快三年了。这艘船要负责运输他们在空间站里的所有物资,有时候还会运送那些来解决特殊问题的聪明崽儿,毕竟他们不相信机器能在他们不在场的情况下解决问题。”飞行员斜眼看了看雷恩,“那些家伙基本都能教我一些我不懂的计算机知识。而你是我运送的第一名观光客。那些大学应该不欢迎别人来参观吧?你是记者吗?”

雷恩笑了,“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不怪你。我承认,我一点儿都不懂电子计算机。空间站对我来说也仅仅是一个名字。但我遇到了一个问题,而且我也不确定是否能在这里找到答案;虽然我也不怎么懂数学,但我还是决定过来跟这里的操作员们见一面,看看是不是能得到帮助。”他对着快要填满整个舷窗视野的银色巨网点了点头,“咱们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驾驶员默默地点了点头,暂时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回到了他的座位上。实际上,在“降落”过程中,因为禁止使用引擎,他也做不了什么,但是当铜质船身滑入静电防护层的弹性金属网中,并被金属钩爪勾住时,待在操纵台前,他总会觉得安心一点。钩爪的电机是经过专门改造的,即便在一英尺开外,它们工作时产生的磁场也无法被探测到。钩爪的缆绳绷紧了,随着飞船的动能被弹性金属网吸收,船身的晃动也渐渐停止了。飞行员锁定控制台,咧嘴笑着站起身来。

“他们跟我说,”他说,“大约四十年前屏蔽网刚刚建好的时候,某个自作聪明的董事会成员决定,补给飞船必须仔细进行绝缘处理,以防其破坏外层球体的电势平衡。所以他们给当时的飞船船体表面涂了一层氢氧化铝,非常薄,但是绝缘性能很好。然后他们就这样开了过去,当时屏蔽网还在运行。”他的笑意更浓了,“我不知道因此形成的电容容量有多大sup/sup,不过,那边有位操作员最喜欢的一句粗话就是骂那位董事会成员了。我猜,当时他们不得不因此更换了上千条管线。现在,他们将补给船看作一种无可避免的灾祸,咱们接近的时候,整个空间站会暂停运行,这样屏蔽网上积累的电荷就会转移到飞船船体上……”

“我要怎样才能进入空间站主体呢?”雷恩打断了对方的话,现在他对历史掌故兴趣不大。

“屏蔽网外侧离咱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通道。过一会儿有人出来卸货,他们会告诉你怎么走。现在你必须穿上航天服。如果你过来的话,我会教你怎么穿。”他领着雷恩来到了控制室和货舱之间的一个小隔间,很快就给心理学家套上了一件看着臃肿却不影响行动的航天服。人类想走出那个带着他们远离家园的金属壳,就必须要穿上这一身行头才行。驾驶员也换好了航天服,领着雷恩通过了主气闸。

在飞往空间站的路上,雷恩多多少少已经习惯了失重环境,但突然进入开阔的太空,还是让他很紧张,他立刻抓住了从自己身边飘过的那个人的手臂。驾驶员理解他目前的状态,他稳住了雷恩,随后两个人从气闸口一直来到了三十米外的入口。他们接近入口的时候,四个穿着宇航服的人出现在那里,他们等在那里是为了接住那些失重飘浮状态中的人。雷恩看到一根粗笨的银色缆绳,对方其中一人对他打手势,示意他抓住缆绳。难道他们航天服上的无线电不在同一频率上吗?雷恩后来才知道,无线电根本没有打开。随后驾驶员又及时飘回到他自己的飞船上,然后消失在驾驶舱内。

过了一会儿,之前驾驶员和雷恩通过的那间气闸舱后方的大门打开了,空间站里的那四个人飘了进去。那并不是一间气闸舱,为了方便空间站补给,补给物资都装在气密容器内,这样货舱大门就可以直接在太空中敞开以便卸货。雷恩饶有兴趣地看着其中一个人抓着绳子末端滑进了通道。他在雷恩的身边固定住身体,开始拉动绳子,将一串似乎没有尽头的密封金属箱从货舱里拖了出来。第一个箱子旁边跟着另一个人,那人从第一个人手里接过了绳子末端,然后消失在通道之内。短暂停顿后,箱子被拖进了金属管道。

卸货一共花了不到十五分钟。雷恩和其他人一起顺着绳子穿过通道,最终抵达一间大小能装进全部货物的舱室。这间舱室明显是个气闸舱,因为封上通往外面的门之后,有人按下了旁边的一个绿色按钮,几秒钟之后,叮当作响的铃声逐渐在耳边萦绕,这说明舱室内开始有了空气。

看到别人都开始脱航天服,雷恩也在他人的帮助下脱了下来。接着,就有一名参加卸货的船员走了过来。

“请问,”他问道,“温瑟博士在哪儿?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通信,他应该在等我。”

雷恩问话的这个人足足比五英尺九英寸的心理学家高了七英寸,对方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俯视着他。

“您肯定是雷恩博士。温瑟告诉我,您应该在这趟飞船上。一会儿我会带您去见他。我的名字叫路德。这里有您的东西吗?”他向飘在舱室内的箱子一挥手——其他人都正在慢慢地抓住这些箱子,把它们固定在墙壁上,以便打开。雷恩点了点头。

“里面有我带的几立方米的资料。上面的标签都很显眼,所以应该很容易找到。说起来,这个地方不应该旋转起来产生离心重力吗?没有重力我会比较没自信。”听到这个问题,那个高个子男人笑了起来。

“其实是可以旋转的,虽然外面的屏蔽层很难在球体有重力的情况下保持球型。但很久以前,他们就确定旋转起来弊大于利,所以在这里您会一直处于失重状态。”他立刻严肃了起来,“实际上,我怀疑温瑟是否能够承受那么大的加速度。您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听到路德的话,雷恩怀疑地挑起了眉毛,但这个金发大个子没有再进一步解释。他迅速转身从雷恩身边离开,去帮忙固定箱子,连句“失陪”都没说。这项工作所花的时间比之前卸货还要长,雷恩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急躁与好奇,一直等到工作完成。

等到把箱子全部固定好,路德转身回到雷恩身边,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示意跟上来。他带着雷恩穿过入口对面的一扇圆形大门,雷恩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灯火通明的金属走廊。很明显,走廊是朝着球状结构的中心方向延伸的。沿着走廊,两个人滑行了一段距离,随后路德带头拐进了旁边一条走廊,然后又是另一条,所有地方都和第一条走廊一样明亮。最后,他们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停了下来,路德敲了敲门——空间站内部完全禁止使用电铃之类的设备。

门后传来声音,请他们进去,雷恩一听这声音就明白路德几分钟以前说的那句费解的话了。那是一声尖细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只是透过门上的通风格栅才传到他们的耳朵里。这表明,说话者已经被无法承受的疾病、疲劳和衰老击倒了。听到这声音,雷恩稍微做了一点即将会看到什么的心理准备。然后路德推开了门,他们两个人一起进入了房间。

果不其然,温瑟已经无法再承受地球上的那种重力了。曾经强健的身体已经严重萎缩,体重勉强有八十磅,手腕和脚踝细得只剩皮包骨头,脖子像一根细杆似的从衣领中伸出来,这一切都毫无疑问地说明他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雷恩甚至无法猜测他的年龄,虽然他肯定已经很老了,但在那满是皱纹的棕色脸庞上,那双凝视着他们的眼睛似乎还和年轻时一样警觉。要是在地球上,这具身体可能早就撑不住了,但是在空间站的失重环境下,他那脆弱的心脏只需要为他依旧敏捷的大脑提供稳定的血液供给就够了。

雷恩尽己所能克制住惊讶,把注意力转移到从老人唇边发出的轻声细语的招呼中。

“你就是雷恩博士吧?在之前的沟通中,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你了,但能亲眼见到你,我还是很高兴。你的问题让我非常感兴趣,我乐意竭尽所能为你准备数据以方便机器解决问题。根据你之前写给我的东西,我估计这项工作将会花费很长时间。

“我还没有对其他人讲过你的工作,但我觉得你肯定需要帮手,所以你还是在这里把你的研究给路德讲讲吧,我也会听着,也许能知道一些你之前没说过的东西。等你讲完之后,你的数据箱应该就能送到我分配给你的办公室里了,到时候你可以随时开始工作。”

雷恩听完温瑟的讲话后表示了感谢。然后他就飘在原地,当然,这个房间里没有椅子。另外两人也都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于是雷恩开始讲解他的课题。两人都静静地、满怀好奇地听雷恩介绍。

“我的课题源于一个非常古老的命题,其实我也并没指望能得到这个问题的全部答案。除非你们比我还两耳不闻窗外事,否则肯定知道,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对于大脑和思维的本质,很多假说都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这是我的专业中最基本的问题。十九世纪末,桑代克sup/sup、艾宾浩斯sup/sup和巴甫洛夫sup/sup等人最早开始想要利用科学的方法解决这个问题,许多理论都得到了发展。我相信,最早的理论之一就源自巴甫洛夫的研究,他认为,学习和思考就是建立和强化刺激与响应之间的神经连接。他认为,大脑皮层中的细胞数量非常大,其不同组合足以囊括一个人一生中的所有反应和想法。经过计算,我相信细胞之间可能的组合大约有十的三十亿次方那么多。”

听到这里,路德挑起了眉毛,“如果这个数字是正确的,那么自生命产生以来,地球上所有生物的一切反应和想法都能包含在里面了。这个数字有点吓到我了。我之前没事做的时候计算过宇宙中有多少个电子,我记得只有十的四十或五十次方。那这个理论哪里出问题了呢?”

“我觉得,仅仅是建立连接并通过使用来强化连接,似乎还不够。假如让你把左手放在一个电极上,然后给你一个不强但也不舒服的电击,每次电击前都会摇一下铃铛,你一定会在听到铃声之后很短的时间内把手抽回来。这就是条件反射,它并没超出意识控制的范围,但是也不完全依赖于意识。可是如果反射已经建立起来了,再把你的右手放在电极上然后摇铃,抽回的会是哪只手?当然是右手。但所有的‘强化连接’肯定都发生在左手的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之间。因此很显然,至少在一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这种神经连接理论并不完善。

“其他一些理论也随之发展起来,有些通过行为来解释学习过程和知识。但除非重新定义‘行为’,使这一概念涵盖从社会活动到体细胞内的蠕动和食物氧化在内的所有一切,否则这种理论什么也解释不了,然而这又会让我们回到问题的开始。可能一些极其复杂的神经元连接和反应能够解释从噩梦到亨德尔的《弥赛亚》sup/sup等一切事物,但在这个方向上,每当有人提出一个新想法,都会有很多心理学家禁不住变成神秘主义者。没有哪种理论能提供完整的答案。也许大脑、整个神经系统或整个人体本身都不能代表这个‘人’,也许有无法被我们的显微镜或其他设备观测到的‘灵魂’之类的东西。我倒是愿意把它当作一种可能性,但我也不怎么信教,不会认可这种理论;而且这种想法也没什么继续深入研究的价值。因此,我想用你们的机器试试,研究一下纯粹的机械及化学反应是否能够解释在人类大脑中观察到的现象。我不是很熟悉电路图,但我知道它们会经常变得非常复杂,难以被人类大脑所理解,而你们的这台机器就是用于解决这种问题的。我想,我是在用一个并不完美的类比来思考这个问题,但我又觉得这两个问题有足够的相似性,至少能提供一个立足点来继续研究。不知道你们怎么看?”

“我明白了。”温瑟用他那尖细的声音低声说道,“如果我们不能组建这样一个电路,就什么都证明不出来,但如果我们成功了,你的学科将至少能够帮未来几代人避免陷入形而上的命运。顺便说,你将大脑类比成电路的方法是最有可行性的,我们不妨利用它继续讨论这个问题,但我们还得谨记那只是一个类比。我突然觉得,就算没能成功解决雷恩博士的问题,我们也肯定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计算机的有趣想法。博士,我们这台机器是基于类似于你之前提到过的‘连接主义’的方式运行的,只是它们的‘神经’是电子流而非物理连接。”

“我同意。”路德说,“这项研究本身就非常具有价值,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我会在正常工作时间之外不遗余力地提供帮助,希望你不会介意。”

“一点也不介意。来帮忙的人懂计算机的越多越好。我得承认,我不知道在开始工作之前,该如何准备数据。或许,如果我们先去检查一下……”雷恩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带着疑问的沉默。温瑟把话接了过去:

“我想你的资料应该还没送到办公室。补给飞船抵达之后,他们有一大堆工作要做。我建议先去吃饭,虽然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但也是要吃饭的,雷恩博士。我可以肯定,吃完之后,所有的东西就都应该准备好了。”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在雷恩吃完自己的第一顿失重餐之后,三位科学家来到了雷恩存放数据的那间“办公室”。温瑟的话有点容易让人产生误解,这个地方其实更像是制图室、物理实验室和摄影暗房的结合体。雷恩装资料的箱子被固定在一面墙上,箱子上的密封圈已经坏了,不过盖子还盖着,里面的东西并没有四处乱飘。雷恩现在已经可以相当熟练地在失重条件下行动了,他飞向那些箱子,开始从里面取出大摞的笔记本、大捆的图片和不少散开的纸张,纸上写满了似乎是匆忙中记下的想法。他将这些东西搬到桌子上,用弹簧夹固定起来,而不是无重力环境下常用的磁力镇纸。另外两个人也知道,自己并不清楚该如何排列这些资料,所以都没有上前帮忙。等到所有箱子都空了,他们跟着雷恩一起来到了桌子旁,听雷恩为他们做了一场条理清晰、图文并茂的基础心理学讲座。这些解释材料,包括一些实验数据构成的表格、一些心理学家用来描述诸如条件反射与非条件反射之类东西的“电路图”,以及相当多绘制着神经和大脑结构的精细图片和显微照片。一听完这场“行动指南”,温瑟便带头开始行动了,其余两人也立刻投身工作,将所有这些材料进行重组,以便把它们提交到巨型计算机的“感觉器官”中。

这些资料真是各种各样。严格的数值问题可以转换成打孔纸带或卡片的形式,就像在二十世纪中叶的那些机器上一样——当年一个炮弹弹道的问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算出答案,但这台机器只需要十二根电子管,几秒钟就能得到结果并制成图表。

除此之外,这台计算机还拥有“眼睛”——一组可以聚焦在精确划分的感光网格上的透镜,这组透镜可以直接识别图片和接线图,前提是这些表格要提前按照正确的刻度精心绘制。最后还有一样在温瑟和他的助手眼里非常特别的装置,那就是这台机器的“耳朵”,这样数据就可以通过语音进行输入了。这台机器大约拥有六千的词汇量,随着开发这一插件的技术人员在业余时间的努力,它的词库还在不断扩大。十根电子管就能将这些单词整合成英语句子,所以这台机器既能听又能说。但由于它无法给予精确的回答,空间站的船员们更多的是把它当作一项娱乐,这个功能其实还很不完善,是一位新来的工作人员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但不管是否有实用价值,当这个功能被展示在雷恩面前的时候,他依然感受到了整台机器所带来的震撼。

他觉得,这个功能很有可能会在哪里派上用场,但温瑟和路德肯定地说,他的绝大部分数据都需要利用光电分析仪进行处理。这需要将所有的图表用不同颜色的墨水重新绘制在精确刻度内。为了完成这项任务,温瑟立刻让路德放下他的本职工作。听到这个吩咐,路德想到这么一堆工作,不由打了个冷战,但还是鼓起勇气干起活来。他安慰自己说,现在制作这些图表和之后在解答中得到的那些答案相比不算什么,到时候就该轮到雷恩头痛了。他们一边工作,温瑟一边表示同意,他那沉闷的低语也表明他很开心。

第一个进行处理的问题最多只算是个测试。先前一次条件反射实验产生的数据已制成图表,拿到了其中一只“眼睛”前。计算机回答的胶片上显示出一个标准的条件反射图。雷恩对此非常高兴,温瑟和路德也很满意,他们立刻开始整理起一个更复杂的实验记录。解决第一个问题的时候,这台计算机只用到了它三万根电子管中的两根,而且其中的一根还仅仅是用作“存储器”。所以在达到机械极限之前,它似乎能完成相当多的工作。

第一周,成功的光环一直笼罩着他们。这三个人工作、吃饭、睡觉,定期将整理好的数据拿到藏在周围墙内的电子眼前面。各种条件反射以及相关的所有过程:抑制、消退、重建,雷恩把一切他认为在最基础的学习形式中比较重要的信息都输入到了机器里面,而每一次这台机器都能毫不费力地设计出一个能够展示需求特性的心理学“电路图”。虽然其中有一些图非常复杂,但它们的复杂度仍然远远比不上人类神经系统中的一个小神经节,就算把之前所有的数据全部提供给机器的十只眼睛,整合成一个条件反射总图,这张图也依旧不够复杂。

“我教过许多心理学课,”雷恩一度这样评论道,“但从来没有教过机器学生。我必须承认,它是我有史以来最好的学生——也许是因为我这次备课的时候比以前认真多了!”

“那又是谁在帮忙准备的这些材料呢?”路德假惺惺地明知故问。

“当然,我有两名非常棒的实验助理。如果他们乐意继续帮忙,我们就可以考虑开始研究记忆这一问题了,从艾宾浩斯的实验开始。”

工作继续进行。大多数图表都是由路德亲手画的,因为雷恩缺乏相关技能,而温瑟不具备使用相关工具的力气。艾宾浩斯的数据搞定了,他以及他的后继者们在记忆领域的相关研究都被一点点囊括在了图表中。在综合考虑化学以及机电反应之后,计算机给出了肯定的结果,一个可以解释所有已知的人类记忆现象的系统建立起来了。雷恩很想立刻将这些成果与条件反射的数据进行整合,但最终被其他人说服了,决定等到将其他领域也涵盖进去之后再说。所以他们继续对预见、想象及解决问题的思维现象进行数据整理。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困难,令人心碎的困难。一些研究者可能会就此停手,然后将已经完成的工作成果发表出来,因为就目前而言,这些成果已经代表生理心理学的一次巨大进步了,但这三个人可没把事情看得这么简单。虽然实验数据很丰富,但大多都很难用图片或表格的形式进行呈现。就算是将人生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将问题转化成表格的温瑟,处理起来的速度也非常慢。

他们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啃这些硬骨头,在这段时间里,计算机只运行了三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没有完全按照雷恩所希望的方式进行处理,而现在所有的结果即将得出,他相当怀疑这些答案的价值。不过在第二周结束的时候,这三个人认为是时候尝试将关于大脑如何解决问题的实验材料整合起来了。而正在这时,一个更严重的不幸降临了。

初步的联系已经搭建完毕。十二张图表被放在此时唯一一只正在运行的“眼睛”前面,用来打印答案的感光纸也已经在纸槽里准备好了,一盏绿灯表明,整个庞大的系统中没有任何一处在计算其他问题。若是同时有其他问题在运行,计算速度就会受到影响,因为当只有几根管子在实际计算手头的问题时,就必须得注意防止两根计算不同问题的管子互相影响。路德遮住了房间里的灯,只留下一盏荧光灯照着运行中的纸带。温瑟触摸了一下“眼睛”上感光器的按钮。

整整一秒钟过去了——这可比之前得到答案需要的时间都长——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在灯光熄灭之前,温瑟只惊讶地看到机器上的一些状态指示灯亮着荧光。

灯熄灭了。在整座空间站中从未有灯熄灭过。如果需要黑暗,可以将管子遮住,有一套设计巧妙的挡板,但首先要让发生管得到充分冷却。关灯则意味着中断一条电子电路,然后将其置于周围的电磁波中。电磁波携带的能量足以让电子管中的电子流从原来的线路上偏离几百英尺。这里没有电铃,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只有非常古老的机械铃和传声管高效地充当着房间之间唯一的通信手段。航天服上的无线电只有在最严重的紧急情况下才能够使用,其他情况下,打手势就足够了。这台伟大的计算机的设计者们为了摆脱地球上的静电和电磁干扰已经经历了太多困难,他们也不想再引入其他麻烦了。

然而,灯已经熄灭了,连故障指示灯和状态指示灯都熄灭了。站在室内遮光罩控制杆旁的路德打开了遮光罩,发现电子管是熄灭的。三人都戴着夜光表盘的手表,而这些表盘是附近唯一还亮着的东西了。但这三点光只会让周围显得更加黑暗。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走廊上的铃声就响了起来。三声双响,带着一丝不真诚的歉意,停顿一次,然后一遍又一遍重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