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人,但是——

你得明白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直到我给克利夫·安德森打了电话,跟他聊了几句,但他并不在电话那头。而且,要不是在我跟他说话时,他走了进来,我都不知道他不在电话那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好这个故事,我太激动了。这样好了,我还是从头开始讲起吧。我是比尔·比林斯,克利夫·安德森是我的朋友。我是电器工程师,他是个数学家,我们都是中西部技术学院的老师。现在你知道我们是谁了吧。

自从退伍以来,克利夫和我一直在研究计算机。你知道它是什么。诺伯特·维纳的《控制论》让它广为人知。如果你看到过它的照片,你就知道它是个大家伙。它能占满一面墙,而且非常复杂。当然,也非常贵。

但克利夫和我想到了一些主意。你得明白,能思考的机器之所以如此庞大,如此昂贵,是因为它里面装满了继电器和真空电子管,从而能够控制微电流,在这里或那里打开或关上。它里面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微电流了,所以……

一次,我对克利夫说:“为什么我们就非得要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才能控制微电流呢?”

克利夫说:“有道理。”然后开始了数学计算。

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取得了目前的成就,其间的林林总总就不再细说了。我们成功之后所带来的结果才是麻烦所在。最后,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大概有这么高,这么宽,这么厚。

不对,不对。我忘了你看不见我。我还是跟你说数字吧。它大概有三英尺高、六英尺长和两英尺厚。记住了?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抬动它,但关键在于它能够被抬动。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它能做任何一面墙大小的计算机做的工作。可能没它快,但我们还在改进之中。

我们对那东西有很高的期望,非常高的期望。我们能将它安装在轮船和飞机上。再过一阵,如果我们能把它做得足够小,汽车里也能装上一个。

我们对汽车上的应用尤其感兴趣。假如你在仪表盘上有一个小小的思维机,跟引擎和电池相连,配备光电眼。它能选择理想的线路,躲避其他车辆,遇到红灯停下,根据地形选择最优速度。所有人都能坐在后座,汽车事故将成为历史。

我们乐在其中。我们经历过太多的激动、太多的喜悦,我们完成了一个又一个里程碑。每当我想拿起电话打给我们实验室的那一刻,我总是忍不住会热泪盈眶,再苦再累都值得。

那天晚上,我在玛丽ᓥ安的家——我跟你提到过玛丽ᓥ安吗?没有,应该还没有。

玛丽ᓥ安有可能成为我的未婚妻,但取决于两个先决条件:条件一,她要愿意;条件二,我要有胆向她求婚。她长着一头红发,一百一十磅重,五英尺半高的身体里好像塞了两吨的能量。我做梦都想向她求婚,但每次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每个动作都令我的心脏悸动,我直接就怯步了。

并不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人们说我的长相还过得去。我的头还没秃,身高差不多有六英尺,我甚至还会跳舞。只不过我给不了她什么。我不必告诉你大学老师能挣几个钱了吧?考虑到通货膨胀和交税,基本月光。当然,如果我们申请下来了小小思维机的基础专利,事情就不同了。但我也没法开口让她等。或许,等一切就绪之后……

总之,那天晚上,当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我只是站在那里做着白日梦。我的胳膊盲目地伸向了电话。

玛丽ᓥ安说:“我准备好了,比尔,我们走吧。”

我说:“稍等。我要给克利夫打个电话。”

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能过后再打吗?”

“两个小时之前我就该打给他了。”我解释道。

整个过程只花了两分钟。我打给了实验室。克利夫正在加班,所以他接了。我问了些东西,他回答了一些;我又问了问,他接着解释。细节不重要,但就像我说的,他是排列组合方面的数学家。当我设计好电路,再加上其他的东西,使得整个系统看起来不可能的时候,他总是在做出一番计算之后再告诉我它们是否真的不可能。然后,就在我挂上电话时,门铃响了。

一开始,我以为玛丽ᓥ安还有其他的客人,看着她去应门的时候还有点不自在。我在看着她的时候,手里还在记着克利夫跟我说的东西。然后,等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克利夫ᓥ安德森本人。

他说:“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你好,玛丽ᓥ安。不是说好了6点给我打电话的吗?你就跟纸板椅一样不可靠。”克利夫是个矮胖子,随时随地都能跟人起争执。但我了解他,也就没和他计较。

我说:“碰到了一点事,我忘了。但我刚刚不是给你打了电话吗?有什么关系吗?”

“打了?给我吗?什么时候?”

我指着电话,舌头却打结了。就在那个当口,我意识到不对劲了。五秒钟之前,门铃响起时,我才挂上电话,结束了跟实验室里的克利夫的对话,而实验室离玛丽ᓥ安的家有六英里。

我说:“我——刚刚才跟你说过话。”

我没表达清楚。克利夫又说了一遍:“跟我?”

我现在两只手都指着电话:“在电话上说的。我打给了实验室。用这台电话!玛丽ᓥ安听到我打了。玛丽ᓥ安,我刚才是跟——”

玛丽ᓥ安说:“我不知道你在跟谁通话。行了,可以走了吗?”这就是玛丽ᓥ安,非常诚实。

我坐了下来。我试图静下心来,把脑子厘清。我说:“克利夫,我拨了实验室的号码,你接了电话,我问你是否解决了问题,你说是的,并跟我说了答案。你看,我都写下来了。这上面写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我递给他那张纸条,上面有我刚写下的公式。

克利夫看了看纸条。他说:“对的。但你从哪里得来的?不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我刚跟你说了。你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克利夫摇了摇头:“比尔,7点15分我就离开实验室了。那里没人。”

“我肯定跟某个人通过话,我没跟你开玩笑。”

玛丽ᓥ安在摆弄她的手套。“我们要迟到了。”她说。

我挥了挥手,让她再等等,随后跟克利夫说:“嘿,你确定——”

“那里没有人,除非你把小家伙也算个人。”“小家伙”是我们给小型机器大脑起的昵称。

我们站在那里相互看着。玛丽ᓥ安的脚尖一直在敲击地板,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然后克利夫笑了。他说:“我想起了看过的一部卡通片。里面有个机器人在接电话。他说:‘老实讲,先生,这里没有人,只有我们这些复杂的思维机器。’”

我不觉得这有多好笑。我说:“我们去实验室。”

玛丽·安说:“嘿!我们看戏要迟到了。”

我说:“听我说,玛丽·安,这非常重要。只需要一会儿。跟我们一起来,我们直接从那里出发去看戏。”

她说:“演出开始——”然后她就闭嘴了,因为我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跟我们一起走了。

这显示了我有多么激动。平常,我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拉她的手。我的意思是,玛丽·安是个淑女,只不过当时我脑子里的事太多了,回想起来,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抓过她的手腕。我只记得接下来我坐进了车里,克利夫和她也上了车,她还在揉着自己的手腕,小声嘟囔着“力气可真大”之类的。

我说:“我把你弄疼了吗,玛丽·安?”

她说:“没,当然没有。我每天都会把胳膊从肩窝里卸下来,好玩。”说完,她踢了一脚我的小腿骨。

她能做出这种行为,只不过是因为她有一头红发。实际上,她的性子相当温和,但她十分努力要对得起红发的传说。当然,我一眼就看穿了,我愿意迁就她,小可怜。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实验室。

夜晚的学院里空荡荡的。它比空荡荡的普通建筑还要空。你要明白,它被设计成能容纳大群的学生在走廊上穿行,当学生都走了之后,它就空得不自然。或者,我只是害怕看到我们楼上的实验室里到底坐着个什么玩意儿。总之,脚步声响得可怕,电梯则暗得要命。

我对玛丽·安说:“很快就好。”但她只是抽了下鼻子,样子真可爱。

她的可爱是藏不住的。

克利夫拿着实验室的钥匙。他开门的时候,我在他身后探出脑袋往里面看去。没什么特别的。小家伙在里面,这是自然,但它跟我之前看到的没有变化。正面的仪表盘上没有记录下什么,除了仪表盘,剩下的就是一个大盒子了,盒子背面的电线连着墙上的插座。

克利夫和我分别从两侧走近了小家伙。我感觉我们做好了准备,如果它突然动了,我们就会一下子抓住它。但直到我们停住脚步,小家伙也没有动。玛丽ᓥ安也在看着它。实际上,她还用中指划过了它的表面,随后看了看指尖,把它跟大拇指一起搓了搓,捻掉了上面的灰尘。

我说:“玛丽ᓥ安,不要靠近它。去房间的那头待着。”

她说:“那里也一样脏。”

她之前从未来过我们的实验室,但显然她没有意识到实验室和婴儿房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清洁工每天会来两次,但他只会清空垃圾桶。差不多每周一次,他会带来一个脏拖把,与其说是清洁,不如说是把灰尘抹匀。

克利夫说:“电话的位置变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把它放到那里了,”他指着它说道,“现在它在这里。”

假如他说的是对的,电话被挪得离小家伙近了不少。我咽了口唾沫:“可能你记错了。”我笑了,但笑声不怎么自然:“螺丝刀在哪儿?”

“你用它干什么?”

“看一下它里面。别紧张。”

玛丽ᓥ安说:“你会把自己弄脏的。”所以我穿上了实验室大褂。她真是个心细的女孩,玛丽ᓥ安。

我用螺丝刀开始干活。当然,等小家伙定型之后,我们会换上焊接成一体的外壳。我们甚至还考虑过用彩色的塑料——作为家用版。而实验室的模型是用螺丝固定的,让我们能频繁地把它拆开,再拼上。

只不过螺丝不愿意下来。我闷哼着埋头使劲,说道:“谁拧的螺丝,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吧?”

克利夫说:“只有你一个人会碰这些东西啊!”

他是对的,但并没有令事情变得简单。我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将螺丝刀递给他:“想试试吗?”

他试了,没比我好到哪里去。他说:“有意思。”

我说:“什么有意思?”

他说:“我刚才拧动了螺丝,它大概转了八分之一英寸,但螺丝刀滑脱了。”

“这有什么意思?”

克利夫往后退了几步,两根手指捏着放下了螺丝刀:“有意思的是我看到螺丝又往回退了八分之一英寸,拧紧了。”

玛丽ᓥ安又不耐烦了。她说:“真着急的话,你们这两个科学家为什么不用喷枪呢?”她用手指着一条板凳,板凳上有一把喷枪。

好吧,平常我情愿在我身上用喷枪,也不想用在小家伙身上。但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克利夫也想到了一个问题,我们俩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小家伙不想被打开。

克利夫说:“你怎么看,比尔?”

我说:“我不知道,克利夫。”

玛丽ᓥ安说:“喂,快点,呆子,我们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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