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人,但是——

所以我拿起了喷枪,调整了氧气罐上的刻度。感觉像是要捅朋友一刀。

但玛丽ᓥ安阻止了我。她说:“唉,男人有时候可真够笨的。这些螺丝肯定能拧下来。你肯定是拧错方向了。”

老实说,拧错螺丝方向的可能性很低。不过,我不想和玛丽ᓥ安作对,所以我说:“玛丽ᓥ安,别离小家伙这么近。你去门口等吧。”

但她只是说:“你看!”她的手心里有一颗螺丝,而小家伙外壳的正面上出现了一个洞。她用手就把它拧下来了。

克利夫说:“见鬼了!”

它们都在转,几十颗螺丝,都在自己转,像是小虫子从洞里爬出来,一圈又一圈地转,最后掉到地上。我把它们聚拢起来,就剩一颗了。它坚持了一会儿,正面的面板挂在它上面。我伸出手,然后,最后一颗螺丝也脱落了,面板轻轻地掉到我的胳膊上。我把它放到了一边。

克利夫说:“它是故意的。它听到我们谈论了喷枪,然后就投降了。”他的脸色通常较为红润,但此刻变得惨白。

我也觉得有些惊悚。我说:“它想藏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们弯腰朝它打开的内部看去,看了一会儿,我听到玛丽ᓥ安的脚尖又开始敲击地板。我看了眼手表,发现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实际上,一分钟都没了。

然后我说:“里面有个快门。”

克利夫说:“哪里?”弯腰凑得更近了。

我指了指:“还有个喇叭。”

“不是你装的?”

“当然不是我装的。我知道我装了什么。如果是我装的,我肯定还记得。”

“那它是怎么装上的?”

我们蹲在地上争论起来。我说:“我猜是它自己造的。可能是它长出来的。你看。”

我又指了指。盒子内两个不同的地方有线圈似的东西,看着像是细细的橡胶软管,只不过它们是用金属做的。它们紧紧地缠在一起,所以看着是平的。每个线圈的末端,金属分裂成了五六根弯曲的细丝。

“那些也不是你装的?”

“不是,我没装过。”

“它们是什么玩意儿?”

他知道它们是什么,我也知道必须有东西能伸出去,为小家伙获取必要的零件。必须有东西伸出去拿那个电话。我捡起正面的面板,再次看了看。上面有两片圆形金属,向上翻起后,露出两个可以出入的洞。

我用手指捅进其中一个洞,拎着面板给克利夫看,并说道:“这也不是我干的。”

玛丽ᓥ安在我背后偷看,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我正在用纸巾擦拭手指上的灰尘和油渍,来不及阻止她。我本该注意的。玛丽ᓥ安一直很热心。

总之,她伸手触摸了其中一个——好吧,就这么称呼吧——触手。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摸到了它。后来她说她没有。总之,接下来她就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随后坐下来抚摩自己的胳膊。

“太倒霉了,”她呜咽道,“先是你,然后是那东西。”

我扶着她站起来:“肯定是某个地方的接线松了,玛丽ᓥ安。对不起,但我跟你说了——”

克利夫说:“别傻了,不是接线松了。小家伙在自我保护。”

我其实也想到了同样的原因。我想到了很多。小家伙是一种新的机器,甚至连控制它的数学也和其他人用过的不同;或许它拥有了之前的机器从未掌握的东西;或许它产生了要活着、要成长的渴望;或许它渴望制造更多的机器,直到有好几百万个它们遍布地球,与人类争夺控制权。

我张开嘴,克利夫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因为他立刻大喊道:“不,不要说!”

但是我无法制止自己。它就这么从我嘴里溜了出来:“不如这样,我们切断小家伙的电源吧——嘿,怎么啦?”

克利夫苦涩地说:“因为它在听我们说话,你这个笨蛋。它听到了喷枪,不是吗?我本来想偷偷绕到它后面去,但现在我要是再去,它很有可能电我。”

玛丽ᓥ安依然在整理礼服的后背,说着地板有多脏之类的,尽管我一直在和她说这与我无关。我的意思是,灰尘都是清洁工带来的。

总之,她说:“为什么你不戴上橡胶手套,把插头拔出来?”

我能看出来克利夫正在思考这么做有什么不可行的理由。他没想到任何一条,所以他戴上橡胶手套,走向了小家伙。

我大叫了一声:“小心!”

这话挺傻的。他必须小心,他没有选择。其中一根触手动了,现在不用怀疑它们是什么了。它旋转着伸出来,挡在克利夫和电线之间。它停在那里,微微颤动,六根指头张着。小家伙内部的电子管开始变亮。克利夫没有想要闯过触手的阻拦。他后退了几步,过了一会儿,它又旋转着缩了回去。他则脱下了橡胶手套。

“比尔,”他说,“看来没办法了。它是一台聪明的设备,比我们想象中的更聪明。它聪明到足以用我的声音作为发声标准来制造声带。它有可能会变得更聪明,足以——”他扭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道:“自己发电,成为自给自足的装置。”

“比尔,我们一定要阻止它,否则将来有人给地球打电话的时候,他得到的答复会是‘老实讲,先生,这里没人,只有我们这些复杂的思维机器’。”

“我们叫警察吧,”我说,“我们跟他们解释。扔个手雷,或别的——”

克利夫摇了摇头:“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会造其他的小家伙,而我们没有能力去阻止。”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感觉胸口突然挨了一记重拳。我低头一看,原来是玛丽ᓥ安忍不住发火了。她说:“听我说,呆子,如果你还想跟我约会,就赶紧走。如果不想约会,就直说。快决定吧。”

我说:“等等,玛丽ᓥ安——”

她说:“回答我。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可笑的事情。我打扮好了去看戏,你却带我到了这间肮脏的实验室,里面还有一台愚蠢的机器,然后你整个晚上都在摆弄它。”

“玛丽ᓥ安,我不是——”

她没在听。她一直在说个不停。我希望能记住后来她都说了些什么(也可能不希望)。记不起来也挺好的,因为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时不时地我能插上一嘴:“但是,玛丽ᓥ安——”每次都被淹没在她的口水里。

实际上,就像我说的,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姑娘,只有在激动的时候,才会说个不停,不讲道理。当然,因为那一头红发,她觉得自己应该经常激动。总之,这是我的理论。她自认为要对得起自己的红头发。

我接下来的记忆就是玛丽ᓥ安跺了我的右脚一下,转身离去了。我跟在她身后,又试了一次:“但是,玛丽ᓥ安——”

紧接着,克利夫冲我们大喊了一声。他刚才没理我们,现在却在大喊:“为什么不向她求婚呢?你个呆子!”

玛丽ᓥ安停住了。她站在门口,但没有转身。我也停下了,觉得嗓子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我甚至都没法说出“但是,玛丽ᓥ安——”。

此时,克利夫喊了起来。我觉得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一英里之外。他在喊:“我解决了!我解决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玛丽ᓥ安转身了,她看着真是太漂亮了——我跟你说过吗?她长着绿色的眼睛,略微泛着蓝色。总之,她看着可真漂亮,我的话卡在嗓子眼,卡得紧紧的,只能发出人们在吞咽时会有的那种可笑的声音。

她说:“你想说什么吗,比尔?”

好吧,克利夫已经替我说了。我用沙哑的声音说:“你愿意嫁给我吗,玛丽ᓥ安?”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觉得她再也不会理我了。两分钟后,我庆幸自己说了,因为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我,仰起脸亲了我一下。过了好一阵,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后我开始回吻她。我们吻了很久,直到克利夫拍着我的肩膀想要引起我的注意。

我扭头不高兴地说道:“你想要干什么?”我有些不知感恩了,毕竟是他给我提了建议。

他说:“快看!”

他手里拿着连接着小家伙和插座的电线。

我都忘了小家伙,现在才回过神。我说:“它没电了?”

“凉了!”

“你怎么办到的?”

他说:“小家伙忙着看你和玛丽ᓥ安争吵,于是我偷偷接近了它。玛丽ᓥ安演得不错。”

我不喜欢他的评语,因为玛丽ᓥ安是个有自尊、自信的姑娘,怎么能说她在“演”呢?不过,我手头的事太多,不想跟他计较。

我跟玛丽ᓥ安说:“我能给你的不多,玛丽ᓥ安,只有一份老师的薪水。现在,因为我们解体了小家伙,连专利都——”

玛丽ᓥ安说:“我不在乎,比尔。我都快放弃你了,你这个呆子。我试过了所有手段——”

“你踢了我的小腿骨,踩了我的脚指头。”

“我没有其他方式了。我绝望了。”

我不懂这里面的逻辑,但我没有追问,因为我还记得要看戏。我看了眼手表说:“瞧,玛丽ᓥ安,如果我们抓紧,还能赶得上第二幕。”

她说:“谁想去看戏?”

所以我又吻了她一阵。后来我们没去看戏。

现在我还有一件烦心事。玛丽·安和我结婚了,我们过得非常快乐。我刚升职,现在已经是副教授了。克利夫一直在忙,他想造一台可控的小家伙,还取得了进展。

这些都不是我的烦心事。

我在第二天晚上和克利夫谈了谈,告诉他我和玛丽·安要结婚了,并为他鼓励了我而表示感谢。他盯着我看了一分钟后,发誓说那不是他干的,他没喊过让我求婚。

显然,是房间里拥有克利夫声音的小家伙干的。

我一直担心玛丽·安会发现。她是我认识的最温柔的女孩,但她有一头红发。她总是忍不住要表现出红发女孩该有的样子。我已经说过这一点了吧?

总之,当她发现我笨到需要一台机器提醒才知道求婚的时候,她会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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