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波伦说。
凯西说:“嘿,波伦,你后来研究了那个怪点子吗?我是说,我们都知道你是控制论中的一颗新星,但我没读过你的论文。有那么多可以用来浪费时间的东西,我只能忽略其中一部分了,你懂的。”
“什么点子?”波伦木然问道。
“得了。你知道的。动物情绪之类的玩意儿。那时候的日子可真叫人怀念。我经常能碰到疯子,现在就只剩傻子了。”
温斯罗普说:“对,波伦,我记得很清楚。读研究生的第一年,你在狗和兔子身上做研究。我敢说你甚至还试了凯西的苍蝇。”
波伦说:“研究本身没有成果。不过,它促成了某种新的计算原则,所以算不上彻底失败。”
他们为什么要谈这个?
情绪!谁有权去玩弄情绪?文字的发明就是为了隐藏情绪。正是原始情绪的可怕才使得语言成为必要。
波伦知道,因为他的机器绕过了语言的筛选,将潜意识拉到了阳光底下。男孩和女孩,儿子和母亲。与此相对应的,猫和老鼠,或者是蛇和鸟。数据碰撞在一起,形成合力,冲击着波伦,他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触摸。
在最后的几年时间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自己的研究转到其他方向。现在,这两个人来了,刺激他的头脑,搅动起尘埃。
凯西心不在焉地在自己的鼻尖前挥了挥手,赶走了一只苍蝇。“太糟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能从中发现些有趣的东西呢,比如说从老鼠那里。好吧,可能没那么有趣,但总好过你从我们这些人身上能搞到的东西吧。我常常在想——”
波伦记得他经常在想什么。
凯西说:“这该死的杀虫剂。我觉得它简直就是苍蝇的食物。跟你说,我研究生打算学化学专业,然后找一份杀虫剂研发的工作。所以瞧好了,我本人将发明能搞定这鬼玩意儿的东西。”
他们在凯西的房间,房里有一股煤油味,因为刚刚喷过杀虫剂。
波伦耸了耸肩,说道:“用报纸卷不就行了?”
凯西敏感地以为他在讥笑,立即说道:“你怎么总结你第一年的工作,波伦?不要跟我说毫无成果,只有真正大胆的科学家在总结时才会这么说。”
“毫无成果,”波伦说,“这就是我的总结。”
“快说,”凯西说,“你用的狗比生理学家用的还多,我敢打赌狗更不喜欢生理学实验。”
“嗐,放过他吧,”温斯罗普说,“你听上去就像是一架八十七个键都失控了的钢琴,让人心烦。”
你不能对凯西说这样的话。
他突然来劲了,故意不看温斯罗普,说道:“我来告诉你,如果你找得足够仔细,你能在动物上发现——宗教。”
“该死的!”温斯罗普愤怒地说,“这也太蠢了。”
凯西笑了:“好了,好了,温斯罗普。‘该死的’只是‘魔鬼啊’的委婉说法,咒人可不好。”
“别对我说教,也不要亵渎上帝。”
“我亵渎了吗?为什么跳蚤就不能把狗当成崇拜的对象?狗是温暖与食物的来源,有一切对跳蚤有利的东西。”
“我不想跟你谈这个。”
“为什么不?对你有好处。你甚至能认为,对蚂蚁来说,食蚁兽是更高级的创造。它对蚂蚁来说太大了,难以理解,太强壮了,难以反抗。它在蚂蚁之间行走,如同看不到的、无法解释的旋风,给它们带来毁灭与死亡。但这并不会破坏蚂蚁的心情,它们会以为毁灭只是对它们恶行的惩罚。食蚁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神祇,也不关心。”
温斯罗普的脸色都白了。“我知道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气我,我也很遗憾看到你为了一时之快而甘冒灵魂受罚的危险。我想跟你说……”他的话音略微有些颤抖,“我很严肃地对你说,折磨你的苍蝇就是你此生的惩罚。蝇王,就像所有的邪恶力量一样,可能会以为自己在作恶,但最终其实是行善。蝇王对你的诅咒也是为了你好。或许它能让你改变自己的生活态度,在还来得及之前。”
他跑出了房间。
凯西看着他离开。他笑着说道:“我告诉过你温斯罗普信仰蝇王。人们给迷信起这种有气势的名字真让人觉得好笑。”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听上去不太自然。
房间里有两只苍蝇,嗡嗡叫着穿过蒸汽飞向了他。
波伦起身,心情压抑地离开了。一年时间虽然学到的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然很多了,他的嘲笑者也渐渐变少。他的机器虽然只能分析动物的情绪,但他已然能推断出人类的深层情绪。
他不喜欢看到狂野的杀人欲望,而其他人只是看到了一场无关紧要的争吵。
凯西突然说道:“嘿,话说回来,你的确尝试了我的一些苍蝇,就跟温斯罗普说的一样。结果怎么样?”
“是吗?都二十年了,我都忘了。”波伦嘟囔了一句。
温斯罗普说:“你肯定试过了。当时我们在你的实验室里,你抱怨凯西的苍蝇甚至都跟到了那里。他建议你分析它们,你就分析了。你记录了它们的动作、声音和拍打的翅膀,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你研究了十几只不同的苍蝇。”
波伦耸了耸肩。
“好吧,”凯西说,“没关系。看到你真高兴,老伙计。”真诚的握手、拍肩膀、大大的笑容——在波伦眼里,都被解释成了凯西内心对波伦功成名就的厌恶。波伦说:“保持联系。”
这句话太敷衍了,什么意义也没有。凯西知道,波伦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但话就是用来隐藏情绪的,而当它失败时,人性仍忠实地维持着假象。
温斯罗普的握手没那么用力。他说:“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波伦。如果你有机会来辛辛那提,记得去教会。我们始终欢迎你。”
在波伦听来,这显示了这个人在见识了他明显的压抑之后却放松了。它意味着科学也不是答案,温斯罗普那与生俱来的不安全感在他的陪伴之下得到了安抚。
“我会的。”波伦说。这通常是“我不会”的委婉说法。
他看着他们分别去了其他小组。
温斯罗普肯定不会知道那件事。波伦确信这一点。他不确定凯西是否知道。如果凯西不知道,倒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当然研究过凯西的苍蝇,不是一次,而是很多次。答案总是一样的,总是无法公开的答案。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他突然意识到房间里有一只苍蝇在飞,毫无目的地飞了一阵,随后坚决地、虔诚地朝凯西刚才站着的地方冲了过来。
凯西不知道吗?难道最严厉的惩罚的精髓就是他始终都不知道自己就是蝇王?
凯西——苍蝇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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