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蒂默再次鞠了个躬。

“好吧,你想干什么?”

“干你不会同意我干的事情。”

“我猜是索尔5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还会有其他访客吗?”

“我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阿托恩看了眼自己的手表,训斥道:“伙计,你的主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已经履行了我这头的义务。”

拉蒂默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我问他要了,”阿托恩气愤地继续说道,“只有迷信组织才能提供的数据,他也给了我。为此,我表示感谢。作为回报,我承诺要证实迷信组织信条的真实性。”

“没有必要去证实,”拉蒂默用自豪的语气反诘道,“《启示录》早已证实了一切。”

“对那些迷信组织的信徒来说,是的。别装作听不懂我说的话。我承诺要提供科学证据来支持你们的信仰。我也做到了!”

迷信组织的人的眼睛不屑地眯了起来:“是的,你做到了——藏着狐狸的狡黠,你虚伪的解释支持了我们的信仰,但与此同时也剔除了其中的神性。你让黑暗和星星变成了一种自然现象,切除了其中的神性。这是一种亵渎。”

“真要是这样,错不在我。事实不会改变。除了把它们公布于众,我还能怎么做?”

“你的‘事实’是伪造的,是欺骗。”

阿托恩愤怒地跺了下脚:“你怎么知道?”

回答的声音中充满了坚定的信仰:“我就是知道!”

董事的脸都紫了,比奈焦急地跟他耳语了几句。阿托恩示意他安静:“索尔5想让我们干什么?我猜他依然相信,我们这种做法——试图警告世界,让他们对疯狂做好准备,等等——会阻碍无数灵魂获得拯救。他想确保我们无法成功。”

“尝试本身就已经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你邪恶的努力、想要通过魔鬼的器材去窃取信息的行为必须停止。我们服从星星的旨意,我只是遗憾,我的笨拙使我无法毁坏你这些来自地狱的器材。”

“你们这么做已于事无补,”阿托恩回应道,“所有的数据,除了此刻我们想要收集的直接证据,都已经被安全地储存起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他凄惨地笑了笑:“但这并不妨碍你目前的身份——一个犯罪未遂的盗窃犯。”

他转身跟身后的人说:“你们谁给萨鲁市的警察局打个电话?”

希林发出一声不屑的叫喊。“该死的,阿托恩,你怎么回事?没时间了。来吧,”他挤过人群走上前来,“交给我来处理吧。”

阿托恩不屑地看着心理学家:“现在不是你表演的时候,希林。让我自己来处理,可以吗?此刻,你在这里就是个外人,别忘了这一点。”

希林嘴一撇,大大咧咧地说:“为什么我们现在还要费劲去叫警察?贝塔的日食还有几分钟就要开始了——而这个年轻人完全愿意庄严地承诺他会留在这个地方,并且不招惹任何麻烦。”

迷信组织的人立刻回答道:“我不愿做出这种承诺。你们想怎么处置我都行。但我想警告你们,一旦我有机会,就会去完成我来此的目的。这就是我的庄严承诺,你们最好还是叫警察吧。”

希林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你是个坚定的信徒,是吗?好吧,我来解释一下。你看到窗边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强壮的家伙,拳头很硬,而且他是个外人。等到日食开始,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会一心一意地盯着你。除了他,还有我本人——胖了点,出不了快拳,但还算有用。”

“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拉蒂默冷冷地问道。

“听我跟你说完,”希林答道,“等到日食一开始,我们会带上你,瑟尔蒙和我把你关进一个小柜子里,柜子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没有窗户。日食期间你会一直被关在里面。”

“然后,”拉蒂默大口呼吸着,“没人会放我出来。我和你一样清楚即将出现的星星会带来什么——我比你更清楚。等你们都失去了理智,就没人会放我出来。我要么被闷死,要么慢慢饿死,是吗?我料到科学家就会干出这种事。但我不会给出保证。事关我的原则,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了。”

阿托恩似乎显得很不安。他暗淡的目光中充满了疑虑:“真的吗?希林,要把他关起来——”

“安静!”希林不耐烦地示意他住嘴,“我没想过事情要走到这一步。拉蒂默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但我不是因为觉得心理学家的名头好听才当上心理学家的。”他朝着信徒笑了笑:“得了吧,你才不相信我会用把人饿死这种手段呢。亲爱的拉蒂默,如果我把你关进柜子里,你就会错过黑暗,你也看不到星星。稍微了解点迷信组织基本信条的人都知道,当星星出现时,你却躲了起来,这意味着你将失去自己不灭的灵魂。好了,我相信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如果你保证不会再做出破坏行为,我愿意接受你的保证。”

拉蒂默的额头上暴起了青筋,身体仿佛都缩小了,他沉痛地说道:“我保证!”随后又愤怒地加了一句:“但我将十分高兴地看到你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转身向门边的三脚高凳走去。

希林朝专栏作家点头示意:“拿个凳子坐到他旁边,瑟尔蒙——做做样子。嘿,瑟尔蒙!”

记者并没有动。他的面色变得惨白。“看!”他指向天空的手指在发颤,他的声音干涩喑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手指的方向,现场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呼,人们都像冻僵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

贝塔已经被吃掉了一小块。

被蚕食掉的黑色部位和指甲盖差不多大小,但在目不转睛的观测者眼中,它就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

他们只看了一小会儿,之后就出现了一阵骚动,但持续时间很短,紧接着就让位给了忙而不乱的各种行动——每个人都干起了事先分配好的工作。在这个关键时刻,没有时间伤感。这些人都是有活儿要干的科学家,甚至连阿托恩都忙碌了起来。

希林平静地说道:“首次接触肯定发生在十五分钟之前。早了一点,考虑到计算中的种种不确定性,相当不错了。”他朝四周看了看,随后踮着脚走到瑟尔蒙身边,后者依然注视着窗外。他轻轻地拽着他离开了。

“阿托恩发火了,”他小声说,“别靠近他。因为跟拉蒂默之间小小的不快,他错过了首次接触。假如你惹到他,他会把你扔到窗户外面去的。”

瑟尔蒙微微一点头,坐了下来。希林好奇地盯着他。

“见鬼,伙计,”他轻呼了一声,“你在发抖。”

“嗯?”瑟尔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笑一下,“我感觉不太好,我没夸张。”

心理学家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你没疯吧?”

“没有!”瑟尔蒙的脾气一下子上来了,“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一直都不相信你说的——总之内心深处没有接受——直到这一刻。给我点时间消化一下这个情景。你已经准备了两个多月。”

“这点你倒是说对了,”希林若有所思地说,“听我说,你有家人吗——父母、妻子、孩子?”

瑟尔蒙摇了摇头:“我猜你想说的是掩体。没事,用不着你操心。我有个姐姐,但她离这里有两千英里。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

“好吧,那你自己呢?你还有时间去那里,他们还剩下一个位置,因为我离开了。毕竟,这里不需要你,你会成为那地方一个不错的替补——”

瑟尔蒙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被吓坏了,是吗?好吧,听好了,先生,我是个记者,我来这里是为了采访。我想要完成我的工作。”

心理学家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明白了,职业道德,是这么回事吗?”

“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但是,伙计,我愿意用我的右胳膊换一瓶刚才的好酒,哪怕只有刚才的一半也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喝一杯。”

他的话还没说完,希林就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你听到了吗?听!”

瑟尔蒙顺着希林下巴指的方向盯着信徒,后者完全忽视了他的目光,脸朝着窗户,露出了欢欣的表情,嘴里还在忘情地吟唱。

“他在说什么?”专栏作家小声问道。

“他在背诵《启示录》第五章,”希林回答道,接着,他又焦急地叮嘱了一句,“保持安静,仔细听。”

信徒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它降临之初,太阳贝塔的公转轨道变长,等到它转完一半,天空中只剩下它自己,羸弱且冰冷,笼罩在拉贾西上。

“众人聚集在广场和道路上,争论和惊叹着眼前的景象,一种奇怪的压抑控制了他们。他们的心灵变得不安,他们的语言变得混乱,众人的灵魂等待着星星的出现。

“在三角城里,正午时分,凡德特2现身,他对城中众人说:‘喂,你们这些罪人!虽然你们嘲笑正确的做法,但是觉醒的时刻终将到来。此时洞穴正要降临,吞下拉贾西,是的,吞下它所有的一切。’

“就在他说话时,黑暗的洞口经过了贝塔的边缘,整个拉贾西都失去了光明。贝塔消失了,众人大声哭喊,惊惧不已。

“当黑暗洞穴落到拉贾西时,它来了,拉贾西各处都没有光。众人都成了盲人,没人能看见自己旁边的人,尽管他的脸上能感觉到他自己的呼吸。

“在黑暗之中,星星出现了,数不胜数。在如乐曲般动人的美景中,连树叶都发出了赞美。

“这一刻,众人的灵魂与肉体分离了,被抛弃的肉体变得与野兽无异,是的,变成了野地里的牲畜。他们在拉贾西黑暗的城市街道上号叫。

“星星喷出了天堂之火,所及之处,拉贾西的城市化为灰烬,人和人的创造物都不复存在。

“那时——”

拉蒂默的语气中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睛并没有抬起来,但还是感觉到了另外两个人注视的目光。他没有停顿,但他的音色变了,吐字也更加流畅。

吃了一惊的瑟尔蒙直勾勾地盯着他。话音不陌生,只是口音变得奇怪,元音稍微加重了些许,没有其他变化——但完全听不懂拉蒂默在念什么。

希林狡黠地笑了:“他用到了某种旧轮回的语言,可能是他们传统上的第二轮回。你知道的,《启示录》最初就是用这种语言写的。”

“听不懂无所谓,我听得够多了,”瑟尔蒙往后挪了挪椅子,用手拢了拢头发,手已不再颤抖,“我感觉好多了。”

“真的吗?”希林显得有些意外。

“真的。我刚才肯定是神经过敏了。听你发表了有关引力的长篇大论,又看着日食开始,我差点就崩溃了。但这个,”他对着金色胡须的信徒翘起神气活现的大拇指,“这个是我小时候的保姆常常会跟我说的。我这辈子都在嘲笑这种东西。我现在也不会被它吓倒。”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故作欢快的语气说道:“为了保持这种良好的状态,我还是把椅子搬得离窗户远一点吧。”

希林说:“对。但你最好放低声音。阿托恩刚刚从他一直埋着头的盒子里抬起了头,用能杀人的目光看了你一眼。”

瑟尔蒙做了个鬼脸:“我忘了那老家伙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搬离窗户,扭头厌恶地看了一眼,说道:“我突然想到,肯定有不少对星星疯狂有免疫力的人。”

心理学家没有马上回答。贝塔已经越过了最高点,原本从窗口投在地板上的长方形的血红色阳光已经爬上了希林的大腿。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昏暗的光线,弯腰眯起眼睛直接朝太阳看去。

它边缘处的缺口已经变成了一块占据三分之一表面的黑色侵蚀区。他打了个寒战,等他直起腰,原本红润的脸颊也变得苍白。

露出像是歉意的笑容,他也倒转了自己的椅子。“萨鲁城里大概有两百万人正在抓紧这最后一刻加入迷信组织,这称得上是它最伟大的复兴了,”接着又讥讽地加了一句,“迷信组织将拥有一个小时的繁荣时间,我相信他们会好好利用。好了,你刚才说什么?”

“是这样,迷信组织怎么能把《启示录》从一个轮回保存到下一个轮回呢?他们最早是怎么记录下来的呢?肯定存在着某些有免疫力的人,因为要是所有的人都疯了,那究竟是谁写的这本书?”

希林苦笑着看着提问者:“好吧,年轻人,没有目击证人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们对发生了什么有几个很好的解释。你要明白,有三种人可能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第一种,少数几个看不到星星的人:笨蛋或是那些在日食刚开始就喝得不省人事的家伙,一直到结束的时候都没醒过来。我们把他们排除在外,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目击者。

“第二种是年龄小于六岁的孩子,对他们而言,整个世界还太新奇了,星星和黑暗还不足以吓到他们。它们只不过是这个新奇世界上的又一个现象而已。你明白吧?”

记者怀疑地点了点头:“大概吧。”

“第三种,有些家伙的头脑太麻木了,不容易崩溃。迟钝的大脑很难被打动,比如那些年长的、终日劳作的农民。把孩子拥有的难以捉摸的记忆和那些半疯的傻瓜混乱的、不着调的废话融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启示录》。自然地,这本书一开始就基于最不可靠的历史学家的证言,也就是孩子和笨蛋的口述,而且可能还在轮回的过程中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修改。”

“你是说,”瑟尔蒙插话道,“他们带着这本书穿越了轮回,就跟我们将引力的秘密传承下去的计划一样?”

希林耸了耸肩:“可能吧,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做到的并不重要,总之,他们做到了。我想表达的观点是,这本书没什么用,它扭曲了事实,虽然它基于事实。例如,你还记得法罗和伊穆特尝试在屋顶开洞的实验——那个没能成功的实验吗?”

“记得。”

“你知道它为什么没——”他一下子紧张地站了起来,因为阿托恩正一脸凝重地朝这里走来,“怎么了?”

阿托恩把他拉到一旁,希林能感觉到抓着他胳膊肘的手指都扭曲了。

“别那么大声!”阿托恩的声音低沉且悲伤,“我刚接到掩体秘密线路打来的电话。”

希林焦急地追问道:“他们有麻烦了?”

“不是他们,”阿托恩特地强调了“他们”这个代词,“他们不久之前就把自己关起来了,会一直在里面待到后天。他们很安全。但是城里,希林……已经乱了。你想象不到……”他说不下去了。

“那有什么?”希林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说的?它只会越来越糟。你在抖什么?”接着又怀疑地追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感觉?”

因为被无端影射,阿托恩的眼睛里喷出了愤怒的火花,紧接着又化成了焦虑:“你不明白。迷信组织行动了。他们在鼓动人们冲击天文台——担保他们能立即进入天堂、得到救赎,担保他们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我们该怎么办,希林?”

希林低下了头,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脚趾,盯了很长时间。随后他抬起头,用指关节叩着自己的脸颊干脆地说道:“怎么办?能怎么办?没办法。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

“好!先别跟他们说。离日食还有多长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

“我们只能赌一下了。组织起占优势力量的暴民需要时间,他们赶到这里还需要额外的时间。我们离城里有五英里……”

他朝窗外看去,目光掠过山坡,看着近郊那些替代了农田的一座座白房子,一直看到地平线尽头模糊的市中心——那片在渐亏的贝塔照耀下的迷雾。

他没有转身,重复道:“还有时间。继续工作,祈祷日食先于他们到来。”

贝塔已经被吃掉一半了,分界线以略微外凸的曲线向依然明亮的部分推进,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闭着的眼睛将光明世界关在了外面。

屋子里隐约的交谈声已经消失,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外面那股浓密的寂静。连昆虫似乎都怕得闭嘴了。一切都显得朦胧昏暗。

他被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是瑟尔蒙在说话:“出了什么问题吗?”

“嗯?没有。坐回到椅子上。我们挡他们道了。”他们又溜回自己的角落,但心理学家很久都没再开口。他松开领口,前后扭了扭脖子,但没觉得放松。他突然抬起头。

“你会觉得呼吸有困难吗?”

记者瞪大了眼睛,深吸了两三口气:“不会。怎么了?”

“可能是我往外面看太久了,被灰蒙蒙的景象控制了。呼吸困难是幽闭恐惧症发作的第一个症状。”

瑟尔蒙又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我还没事。嘿,这家伙也不行了?”

比奈高大的身形将角落里的这两个人遮在了阴影之中。希林担心地抬头瞄了他一眼:“你好,比奈。a”

天文学家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凄惨地笑了笑:“不介意我在这里坐会儿跟你们聊聊吧?我已经架好了摄像机,到日食之前我都没事做。”说到这里,他看了眼信徒,后者在十五分钟之前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皮面的小书,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研读。“那浑蛋没再搞出什么麻烦吧?”

希林摇了摇头。他挺起胸膛,皱起眉头,集中注意力迫使自己正常呼吸。他说:“你出现过呼吸困难吗,比奈?”

比奈闻了闻身边的空气:“好像没什么味道啊。”

“幽闭恐惧症的症状。”希林抱歉地解释道。

“哦!它对我的影响不同。我感觉我的眼睛出问题了。看东西都很模糊——看不清。我还觉得冷。”

“噢,确实挺冷的。这不是错觉,”瑟尔蒙苦笑了一下,“我的脚指头都冻麻了,感觉是被放在冷藏车里运到了别处。”

“我们要做的就是,”希林提议道,“用别的事让自己分神。瑟尔蒙,刚才我跟你讲到了为什么法罗的屋顶孔洞实验没有结果。”

“你刚开始讲。”瑟尔蒙回答道。他用两条胳膊搂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了膝盖上。

“是的,我想说的是,他们都被《启示录》记载的表面意思给蒙蔽了。星星可能并没有任何的现实意义。要我说,可能是因为身处于完全的黑暗之中,大脑一定要制造出点光亮才行。这种想象中的光亮可能就是所谓的星星。”

“换句话说,”瑟尔蒙插话道,“星星是变疯的结果,而不是变疯的原因?那比奈的摄影还有什么用?”

“为了证明星星到底是幻觉还是现实,我说的也不一定对。不过——”

比奈将自己的椅子拉近了,脸上也浮现出热切的表情。“嘿,我很高兴你们两个聊到了这个话题,”他眯起眼睛,举起一根手指,“我一直在琢磨这些星星,想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概念。当然它还非常粗浅,我也没打算真的深入研究下去,但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你们想听一听吗?”

希林往后躲了躲,显得不是很情愿,不过他还是说:“说吧,我听着呢。”

“好。假设宇宙里还有其他太阳,”他有些扭捏地讲述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太阳离我们非常远,所以光线就很弱,你看不到它们。你就当是在听一个奇幻故事就好了。”

“倒也没那么离谱。不过,根据引力定律,它们之间的引力不应该会暴露它们的位置吗,从而杜绝了你说的这种可能性?”

“它们离得足够远就不会,”比奈反驳道,“非常远——可能要在四光年之外,甚至更远。我们无法侦测到扰动,因为它实在是太小了。假设在那么远的地方存在着很多太阳,十几个或二十几个。”

瑟尔蒙吹了声悠扬的口哨:“多奇妙的想法啊,用在周日的副刊上很合适。在直径八光年的宇宙内存在着二十几个太阳。哇!这会让我们的世界变得渺小,读者们肯定会被刺激到。”

“只是个想法,”比奈笑了笑,说道,“但你明白关键点在哪儿。在日食期间,这二十几个太阳会变得可见,因为没有真正的阳光遮蔽它们了。又因为它们实在离得太远了,它们看上去会很小,就像很多的小弹珠。当然,迷信组织说有好几百万颗星星,但这可能是种夸张的说法。宇宙中没有足够的空间塞进一百万个太阳——除非它们能一个挨一个地紧密排列。”

希林听着听着兴趣就渐渐上来了:“你说的有些道理,比奈。确实有夸张的问题。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的大脑无法分辨大于五的数字,超过五就用‘很多’这个概念来替代。十几个也就变成了一百万。很有道理的想法。”

“我还有一个有趣的小想法,”比奈说,“你想过吗?假如你处在一个非常简单的系统之中,那引力会变成一个多么简单的问题啊!假设你所处的宇宙之中,里面只有一个太阳和一个行星,行星会运行在一个完美的椭圆轨道上,引力的本质会变得显而易见,如同公理一般为人所接受。这个世界上的天文学家甚至在发明天文望远镜之前就接受了引力的存在。裸眼观察就已经足够了。”

“但这种世界能够取得动态平衡吗?”希林怀疑地问道。

“当然!他们称它为‘一对一’的案例。在数学上已经证明了它的存在,但我感兴趣的是它的哲学影响。”

“挺有意思的说法,”希林承认道,“一个不错的抽象概念——就跟理想气体或绝对零度一样。”

“当然。”比奈接着说道,“不过也有代价,这种行星上不可能存在生命。它无法获取足够的光和热,假如它也会自转,每过半天就会出现完全的黑暗。生命无法在这种条件下发展——因为生命的本质取决于光。而且——”

希林突然就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得差点往后倒地:“阿托恩带来了光明。”

比奈“嚯”了一声,转身去看,接着又如释重负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托恩的怀里抱着一捆六英尺长、直径却不到一英寸的棍子。他看着已聚集起来的员工们。

“快回去工作,你们这些家伙。希林,过来帮我一把。”

希林快步走到老头儿的身边,在一片寂静之中,一根接一根地,两个人把棍子安在了墙上临时的金属底座上。

怀着一种对待宗教仪式上最珍贵的圣物的尊敬,希林摩擦着一根长长的、粗壮的火柴,让它燃起了生命之火,并把它递给阿托恩,后者将火焰传递到其中一根棍子的上端尖部。

它先是迟疑了一阵子,尖部看不到有什么动静,随后突然间就迸出了火苗,将阿托恩的脸映上了金黄的色彩。他收回火柴,与此同时,一阵欢呼声震动了窗户。

棍子的顶端跃动着六英寸长的火焰!其余的棍子也被有条不紊地点燃了,六束彼此独立的火焰将屋子深处也映成了黄色。

光线不算亮,甚至比微弱的阳光还要暗。火焰一直在不安分地舞动,制造出醉酒似的摇摆的阴影。火把腾起浓密的烟雾,闻着就像是厨房着火了。但重要的是,它们能散发出黄色的光芒。

在忍受了四个小时昏暗的贝塔之后,黄色的光芒当然有其吸引人之处。甚至连拉蒂默也从书上抬起了眼睛,出神地盯着。

希林凑近火光暖手,不顾烟灰积聚在手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滑的粉末。他陶醉地自言自语:“真漂亮!真漂亮!我从来没意识到黄色有这么漂亮!”

不过,瑟尔蒙却怀疑地打量着这些火把。他在一股臭油味中皱起鼻子说:“这些是什么东西?”

“木头。”希林简短地回了一句。

“呃,不对,不是木头。它们没在烧。最上头的部位已经焦了,而火焰却一直在烧,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就是奇妙之处。这才是真正高效的人工照明方式。我们制作了几百根,当然,大多数都送去了掩体。你看——”他转身用手绢擦着已经黑了的手,“你从芦苇上截取一段,把它晒干,再把它浸没在动物油脂里。然后你再把它点着,油脂会一点接一点地燃烧。这些火把几乎能连续烧半个小时。聪明吧?它是萨鲁大学里的一个年轻人发明的。”

短暂的激动过后,穹顶下又安静了。拉蒂默把他的椅子直接拖到火把下面,接着读起了书,他的嘴唇翕动着,单调地诵读着星星的圣言。比奈再一次回到他的摄影机前,瑟尔蒙则趁机多记了一些笔记,准备为明天的《萨鲁城市纪事报》写文章——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中,他一有机会就记笔记,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但他同时也清楚,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不过,如同希林眼中那调侃的目光所暗示的,记笔记可以让他集中注意力,不去想天空正渐渐变成可怕的紫红色,仿佛一颗巨大的、刚刚被剥了皮的甜菜。所以,记笔记也是有用的。

不知怎的,空气变得浓稠起来。黄昏,如同一个可以被触摸到的实物,进入了房间。在一片灰暗中,火把上舞动的黄色光圈将自己蚀刻出变幻的形状。能闻到火把燃烧时烟雾发出的味道,也能听到火焰偶尔跳动的噼啪声。有个人在绕着工作台行走,蹑手蹑脚,步子犹豫不决。偶尔有人大声吸一口气,试图在一个正陷入阴影的世界中保持冷静。

瑟尔蒙第一个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声响。声音很模糊,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要不是穹顶之下安静得出奇,他也不可能听到。

记者坐直了身子,收起笔记本,屏住呼吸倾听着,随后十分不情愿地从太阳望远镜和比奈的摄像机之间穿了过去,来到窗户前。

他惊叫了一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希林!”

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心理学家一下子就来到他身边。阿托恩也来了。甚至连伊穆特70,此前一直在巨大的太阳望远镜前的高凳上坐着观察,这时也停了下来,低头看着。

外面,贝塔就像是一块渺小的碎片,挣扎着想看拉贾西最后一眼。东方的地平线上,城市所在的方向,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从萨鲁通往天文台的路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两侧都是大片的树林,林中的树木已经无法一一分辨,汇聚成了一片连续的灰色地带。

但引起注意的是公路本身,因为上面蔓延着另一片令人悚然的灰色。

阿托恩扯着嗓子喊道:“是城里的疯子!他们来了!”

“还有多久出现日食?”希林问道。

“十五分钟,但是……但是他们只要五分钟就能到这儿了。”

“别管了,大家回到工作上去。我们能挡住他们。这地方坚固得就像堡垒一样。阿托恩,看好我们的迷信组织小伙子,以防万一。瑟尔蒙,跟我来。”

希林走出门口,瑟尔蒙紧跟在他身后。楼梯围绕着中央立柱,以紧密的螺旋形在他们身下延展开来,消失在阴冷可怕的灰色之中。

一开始的冲劲带着他们往下突进了五十英尺。随后,穹顶开着的门里漏出的昏暗的、摇曳的黄色光芒消失了,他们的头上和脚下都是一样的黑乎乎的阴影,似乎要将他们吞没。

希林停了下来,胖乎乎的手紧紧捂着胸口。他的眼球凸着,声音颤抖:“我不能……喘气……你自己……下去。关上所有的门……”

瑟尔蒙往下走了几步,随后转过了身:“等等!你能稍等一下吗?”他自己也在喘气。空气在他的肺里进出,就像是浓稠的糖浆。想到要一个人走入这奇异的黑暗,他内心有个声音在惊恐地叫喊。

原来,瑟尔蒙也害怕黑暗!

“等在这里,”他说,“我马上就回来。”他两步并作一步地往上跑着,心脏怦怦直跳——并不完全是因为体力活动——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穹顶,从底座上抓过一根火把。它的味道很大,烟也熏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抓得紧紧的,好像随时要将它拥入怀中。他往楼下匆匆跑去时,火焰也被带得歪向了后方。

希林睁开了眼睛,发现瑟尔蒙正弯腰打量着他。后者大力地摇晃他:“好了,保持清醒。我们有光了。”

他将火把伸到脚边,搀着心理学家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随即在光明保护圈的笼罩下,向下走去。

底楼的办公室仍然处在残留的光明之中,瑟尔蒙感觉恐惧渐渐消失了。

“拿着,”他粗鲁地将火把往希林手中一塞,“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他们都听到了。一阵阵粗野的、不明所以的叫喊。

希林是对的。天文台就像个堡垒。它建于上世纪,当时新古典建筑风格正处于流行的极盛时期,因此,它是按照坚固和持久的要求来设计的,而不是为了美观。

窗户由几英寸厚的铁质格架保护着,格架深深地埋进窗框旁的混凝土里。墙壁是结实的砖石结构,能扛住地震,大门是巨大的橡木板,还钉上了铁质加强筋。瑟尔蒙去插门闩,发出沉闷的当啷声。

在走廊的另一头,希林在低声咒骂着。他指着后门的门锁,它已经被铁棍撬坏了。

“拉蒂默可能就是这么进来的。”他说。

“好了,别光站着,”瑟尔蒙不耐烦地喊道,“帮忙把家具拖过来——别拿火把对着我。我快被熏死了。”

说话时,他把沉重的桌子狠狠地推到门边,两分钟不到,他就做好了路障——只考虑重量,至于美观或者对称他就顾不上了。

远方的某处隐约传来了拳头砸在门上的声音,外面的叫喊声似乎来自一个不真实的世界。

暴民们从萨鲁城出发时脑子里只有两个想法:第一是深入骨髓的恐惧;第二是摧毁天文台从而得到救赎。他们没时间思考地面交通工具、武器或领导,甚至连组织都没有。他们步行来到天文台,并徒手发起了攻击。

此刻,他们已经到了,而贝塔的最后一片光亮,最后一点红宝石色的光线,微弱地照耀在已陷入群体恐惧的人群之上。

瑟尔蒙叹息了一声:“我们回穹顶吧。”

在穹顶之中,只有太阳望远镜前的伊穆特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其他人都围在了摄像机前,比奈用沙哑而紧张的声音发布着命令。

“大伙儿都手脚麻利点。我会在日食之前拍下贝塔,然后换玻片。你们每个人都负责一台摄像机。你们都知道……知道曝光的时间。”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表示同意的嗡嗡声。

比奈用手在眼睛上搭起了凉棚。“火把还燃着吗?没事了,我看到它们了!”他用力靠在椅背上,“记住,不要……不要刻意想拍出好照片。不要浪费时间,硬要在一个视野里照到两颗星星。照到一颗就好了。还有……如果你觉得自己不行了,立刻离开摄像机。”

门口的希林对瑟尔蒙耳语道:“带我去见阿托恩,我没看见他。”

记者没有马上回答。天文学家们的身影在模糊之中晃动着,上方的火把变成了黄色的斑点。

“天黑了。”记者幽幽地说道。

希林伸出手摸索着。“阿托恩,”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阿托恩!”

瑟尔蒙跟在他身后,抓住了他的胳膊:“等等,我带你找。”他设法穿过了房间。他在黑暗之中闭上眼睛,不去想内心的混乱。

没人听到他们或是注意到他们。希林撞到了墙上:“阿托恩!”

心理学家感觉有一双颤抖的手碰到了他,旋即又缩了回去,一个声音喃喃说道:“是你吗,希林?”

“阿托恩!”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用担心暴民了。这地方能挡住他们。”

信徒拉蒂默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绝望。他已经立下誓言,打破誓言意味着他将永远在地狱中受难。但誓言是被逼着立下的,不是他的本意,这也能算吗?星星就要出现了!他无法袖手旁观——虽然他已经立下了誓言。

比奈抬头看着贝塔的最后一缕阳光,脸上沐浴着一层朦胧的红光。拉蒂默在看着他对摄像机弯下腰时,做出了决定。他太紧张了,指甲都把掌心抠出了血。

他往前冲去,身子却控制不住地晃得厉害。他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阴暗,连脚下踩着的地板似乎都失去了真实感。紧接着,有人抓住了他,他带着箍在脖子上的手一起倒了下去。

他弯起腿,用膝盖使劲撞向袭击者:“放开我,否则我杀了你。”

瑟尔蒙大叫一声,在一阵强烈的痛楚中,挤出了一句话:“你这个该死的间谍!”

记者似乎同时注意到了所有的事。他先是听到比奈沙哑的声音:“我拍到了。伙计们,做好准备!”随后他又注意到最后一缕阳光“嗖”的一下消失时的奇怪感觉。

在阳光消失的同时,他听到比奈发出了最后一声哽咽的喘息,希林发出了奇怪的尖叫,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咯咯笑声,随后又变成了急促的喘息声——外面也突然安静下来,一种奇怪如死亡般的安静。

瑟尔蒙放松了勒住拉蒂默脖子的手,后者却没怎么动弹。瑟尔蒙看着后者的眼睛,发现它们已失去了神采,正直勾勾地往上翻着,映射着火把昏暗的黄光。他看到他的嘴唇上有泡沫冒出,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低吼。

他的内心渐渐涌起惧意,用一只胳膊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扭头看着已被黑暗笼罩的窗户。

外面有星光闪耀!

地球上只能看到三千六百颗微弱的星星,而拉贾西则处于一团巨大星簇的正中央。三万颗明亮的太阳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如此地不近人情,令人觉得寒气扑面而来,比横扫过这个寒冷、黢黑的世界的罡风还要寒冷。

瑟尔蒙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喉咙痉挛了,无法呼吸,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难以承受的极端恐惧之中瘫痪了。他就快疯了,他知道这一点,内心深处残存的理智还在呐喊,想要与黑暗恐惧的洪流做无谓的抗争。发疯是可怕的,知道自己要发疯了更可怕——知道再过一小会儿,你的身体虽然还在,但所有的理智即将死亡,被淹没在黑色的疯狂之中。这就是黑暗——黑暗、寒冷与末日。宇宙的光明之城墙已经崩塌,可怕的黑色碎片正在坠落,将他压扁、埋葬和销毁。

他撞到一个手脚并用在地上爬的人,不知怎么被那个人绊倒了。他一边用手挠着自己的脖子,一边跌跌撞撞地向火把的火焰——那束占据了他疯狂视野的火焰——走去。

“光!”他尖叫着。

阿托恩不知在什么地方发出了哭声,如一个吓坏了的孩子般抽噎着:“星星——满天都是星星——我们一点都没料到。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以为宇宙中只有六颗恒星,永久的黑暗,永久,永久,城墙塌了,我们不知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抓到了火把,它掉了下来,灭了。在这个瞬间,不近人情的星星组成的壮丽奇景似乎又朝他们跃进了一大步。

窗户外面的地平线上,在萨鲁城的方向,出现了猩红色的光芒,正变得越来越亮,却不是太阳的光芒。

长夜再次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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