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在千年之中,繁星只出现过一个晚上,人类将如何相信和崇拜上帝之城,并一代代地保留对它的记忆呢?
——爱默生
阿托恩77,萨鲁大学的董事,挑衅似的仰起了下巴,恶狠狠地盯着年轻的记者。
瑟尔蒙762平静地迎接着对方的怒火。在职业生涯的早期,他的那个如今已广为人知的专栏还停留在一个初出茅庐的记者的稚嫩想法之时,他的特长就是进行“不可能”的访谈。这给他带来了瘀伤、黑眼圈和骨折,但也造就了他冷静和自信的个性。
因此,他放下了虽已伸出但对方视而不见的手,平静地等待着年长的董事平息自己的怒火。总之,天文学家都是些奇怪的家伙。就算阿托恩在过去两个月中的行为有任何意义,这位阿托恩也称得上是他们之中最奇怪的一员了。
阿托恩77终于开口说话了。虽然因为情绪激动,声音有些颤抖,但仍然字斟句酌,显得有些学究气。这位著名的天文学家以此著称,看来还是旧习难改。
“先生,”他说,“你提出这么无耻的建议,竟然还有脸来见我。”
身材强壮的天文台照相师比奈25用舌尖舔了舔干渴的嘴唇,紧张地插话道:“听我说,先生,毕竟——”
董事扭头看着他,扬起了白色的眉毛:“别插嘴,比奈。我相信你带这位先生来是出于好意,但此刻我无法容忍任何违抗命令的行为。”
瑟尔蒙认为该自己出场了:“阿托恩董事,请允许我说完我想说的话,我认为——”
“年轻人,”阿托恩抢白道,“我不认为此刻你说的任何话能够抵消过去两个月你的《每日专栏》所报道的一切。你挑起了一场宏大的媒体战争,诋毁了我和我的同事为团结全世界来应对威胁所做的努力。太晚了,威胁已无法避免。你用尽了各种人身攻击,让我们这个天文台的员工成了笑话。”
董事从桌上拿起一份《萨鲁城市纪事报》,激动地朝瑟尔蒙晃着:“即使一个像你这样以无耻著称的人,在前来向我提出要求报道今天的事件之前也该踌躇再三。有这么多记者,为什么偏偏是你?!”
阿托恩用力将报纸扔到地上,大步走向窗边,双手背到了身后。
“你走吧。”他头也不回地喝道。他惆怅地看着窗外的天际线,看着本行星六个太阳之中最亮的那一颗——伽马落下的位置。它已经变暗了,成了地平线上昏黄的迷雾,阿托恩知道有生之年他再也看不到它了。
他突然转身。“别急,等等,回来!”他不容争辩地做了个手势,“我接受你的采访。”
记者本就没有要离开,听到他的召唤后,他缓慢地走近这位老人。阿托恩冲着外面示意了一下:“六个太阳中,只有贝塔还留在天上。你看到了吗?”
问题显然多余。贝塔几乎就在最高点,它那红色的光芒照耀着大地,随着伽马那耀眼的光芒渐渐消失,世界被染成绮丽的橙色。贝塔正处于远日点。它看着很小,在瑟尔蒙的眼中,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此刻,它是拉贾西天空中无可争议的统治者。
拉贾西自己的太阳,也就是它围着公转的阿尔法,此刻正位于对跖点。它和贝塔是两颗遥远的伴星。红矮星贝塔——阿尔法最亲密的伙伴——独自留守,孤独异常。
阿托恩仰起了脸,沐浴着红色的阳光。“再过四个小时,”他说,“我们所知的文明就将终结。之所以会终结,是因为你眼前看到的贝塔,是天上唯一的太阳。”他凄惨地笑了笑:“发表吧!但不会有读者了。”
“但假如四个小时过去了——然后又过去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那会怎样呢?”瑟尔蒙轻声问道。
“这个不必担心。该来的总会来。”
“同意!不过——万一没发生呢?”
比奈25再一次插嘴道:“先生,我建议你听听他的说法。”
瑟尔蒙说:“让大家来投票决定呢,阿托恩董事?”
剩下的五个天文台的员工中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都谨慎地保持着中立态度。
“这个,”阿托恩径直说道,“没有必要。”他拿出了怀表:“比奈,既然你的好朋友如此坚持,我就给他五分钟时间。说吧。”
“好!现在,我先说一下让我来记录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假如你的预测是对的,我的在场不会造成额外损害,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完成不了我的专栏了。相反,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你肯定会面临很多嘲讽,甚至更糟糕的结果。不如把这种嘲讽留给友好的手来书写。”
阿托恩哼了一声:“你说的友好的手,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当然!”瑟尔蒙坐了下来,跷起了二郎腿,“我的专栏可能有点刻薄,但每次我都给你的人留有余地,万一你们是对的呢?毕竟,如今已不是宣扬‘世界末日就要降临拉贾西’的年代了。你必须理解,人们已不再相信《启示录》。科学家却反水了,说什么迷信的人是对的,这会令他们反感——”
“没有这回事,年轻人。”阿托恩打断道,“虽然迷信组织向我们提供了大量的数据,但我们的结论之中没有包含任何迷信组织的玄幻学说。事实就是事实,迷信组织所谓的玄学背后也有一定的事实。我们剥离了玄学部分,露出了事实而已。我向你保证,迷信组织此刻比你更仇视我们。”
“我不恨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公众已经被惹毛了。他们生气了。”
阿托恩嘲讽地撇了撇嘴:“那就让他们生气吧。”
“好的。那明天呢?”
“没有明天了!”
“但假如还有呢?假如还有明天——那会发生什么呢?那份怒意可能会化作更为实际的行动。毕竟,你也知道,过去的两个月里生意惨淡得一塌糊涂。投资者并不真的相信世界末日就要降临,但他们也会在事情过去之前变得更谨慎。普罗大众也不相信你,但春季新品家具可以再等几个月——万一呢?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一旦事情过去,这些商业利益相关者会剥了你的皮。他们会说,如果任由怪人——抱歉——随便搞些抓人眼球的预测,从而破坏了国家的经济,那行星就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生。”
董事严厉地注视着专栏作家:“你有什么提议来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嘛,”瑟尔蒙笑了,“我提议控制舆论。通过操纵舆论,只展示其荒谬的一面。这很难接受,我承认,因为我必须把你们描述成一伙语无伦次的傻瓜。不过,我要是能让公众笑话你们,可能也会让他们忘了愤怒。作为回报,我要求一篇独家报道。”
比奈点了点头,脱口而出道:“先生,我们都觉得他是对的。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们考虑到了所有的可能。但我们的理论或计算中总有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有错误。我们也应该做好应对方案。”
坐在桌子旁的一伙人窃窃私语着以示赞同,阿托恩的表情则像是有苦说不出。
“那好吧,你想留下的话就留下吧。不过,请你不要以任何方式干扰我们的工作。也请你记住,我是这里的总负责人,尽管你在专栏里对我极尽嘲弄,我还是希望你能完全配合、完全尊重——”
他的手背在身后,说话时往前探着满是皱纹的脸,以示强调。要不是有新的声音打断了他,他可能会不停地说下去。
“喂,喂,喂!”一个男高音传了过来。新来的人脸颊饱满,面带愉快的笑容:“这里怎么有一股太平间的味道?不会有人被吓死了吧?”
阿托恩被吓了一跳,生气地说:“你怎么来了,希林?托你的福,还没人被吓死。我还以为你会躲在掩体里呢。”
希林笑了,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掩体个鬼!那地方太无聊了。我想来这里,这里才热闹。我就不能有好奇心吗?我想看看迷信组织一直在谈论的星星。”他搓了搓手,用严肃的语气接着说道,“外面很冷。风都能把你的鼻子冻掉。贝塔似乎提供不了多少热量,它离得太远了。”
白发苍苍的董事突然就来了火气,咬牙切齿地说:“你疯了,希林,来这里干什么?你在这里有什么用呢?”
“我在那里又有什么用?”希林装作可怜的样子摊开了手掌,“心理学家在掩体里就是个废物。他们需要的是动手能力强的、身体强壮的男人,还有健康的、能生孩子的女人。我?我比动手能力强的人胖了一百磅,我也生不了孩子。为什么要让他们多喂一张嘴呢?我在这里感觉更自在。”
瑟尔蒙飞快地插了一句:“什么掩体,先生?”
希林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专栏作家。他皱起眉头,鼓起饱满的脸颊:“你又是哪位,红头小子?”
阿托恩撇了撇嘴,绷着脸说道:“这位是瑟尔蒙762,记者。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
专栏作家伸出了手。“你肯定是萨鲁大学的希林501。我听说过你,”随后他又追问,“掩体是什么,先生?”
“这个嘛,”希林说,“我们设法让一些人相信了我们有关——有关末日的预言,相信了它的惨烈,这些人采取了预防措施。他们基本上由天文台员工的家属组成,再加上一些萨鲁大学的教职员工和少数几个外来人。总数大概有三百人,但其中四分之三是女人和孩子。”
“明白了!他们躲起来了,想躲过黑暗——呃,星星造成的伤害,等世界其他地方‘噗’的一声消失后,坚持活下去。”
“如果能躲过去的话。不容易。整个人类都会发疯,大城市会变成火球——环境不适合生存。但他们有食物、水、住所和武器——”
“他们还有别的,”阿托恩说,“他们有我们所有的记录,除了今天收集的。这些记录对下一个循环意义重大,所以一定要保存下来。其余的都无所谓。”
瑟尔蒙吹了声长长的、低声的口哨,坐着沉思了几分钟。桌边的人拿出了一副多人象棋,开始了一场六人对战。他们在沉默中快速地挪动着棋子。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棋盘。瑟尔蒙专心地看了他们一阵,随后起身走向了阿托恩,后者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正小声跟希林说着什么。
“喂,”他说,“我们去一个不会打搅其他人的地方。我想问些问题。”
年长的天文学家皱起眉,不屑地看着他。但希林欢快地做出了回应:“没问题,谈话对我有好处。向来如此。阿托恩正在跟我说你的主意,万一预测失败了,该怎么应对整个世界——我同意你的说法。顺便说一句,我定期读你的专栏,总体而言,我喜欢你的观点。”
“别说了,希林。”阿托恩不满地说道。
“嗯?噢,好吧。我们去隔壁房间吧。好歹那里有软椅子。”
隔壁有软椅子。窗户上还挂着厚厚的红色窗帘,地上铺着红褐色的地毯。在贝塔砖红色光芒的照耀下,整个房间被一种血色朦胧的气氛笼罩着。
瑟尔蒙打了个冷战:“我愿意花十块钱买一束白光,哪怕一秒钟都好。真希望伽马或德尔塔还在天上。”
“你有什么问题?”阿托恩问道,“别忘了我们的时间有限。再过一个小时一刻钟多一点,我们要去楼上,就没有时间再谈话了。”
“好吧,我这就开始,”瑟尔蒙靠在椅背上,双手合在胸前,“你们看上去都非常认真,我都开始相信你了。你能解释一下这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阿托恩爆发了:“看你坐在这里说话的样子,难道你都没搞明白我们想说什么,就一直在报纸上挖苦我们?”
专栏作家羞涩地笑了:“没那么极端,先生。我知道个大概。你说再过几个小时全世界就会陷入黑暗,所有的人都会发疯。我想知道这背后的科学逻辑。”
“还是别问了,最好别问,”希林插嘴道,“如果你要问阿托恩那个问题——假设他的心情不错,愿意回答——他会拿出一大沓写满了数字、画满了图的纸。你肯定听不明白。不过,要是你来问我,我倒是能给你一个业余的答案。”
“好吧,我来问你。”
“我要先喝一杯。”希林搓着手,看着阿托恩。
“水?”阿托恩没好气地说。
“别犯傻!”
“你才别犯傻。今天不能喝酒。我的人太容易喝醉了。我不能诱惑他们。”
心理学家嘟囔了几声。他转身看着瑟尔蒙,用锐利的目光盯住他,开始了回答。
“想必你知道拉贾西文明的历史呈现出一种轮回的特性——我想强调的是轮回!”
“我知道,”瑟尔蒙谨慎地回答道,“这是最新的考古学理论。它已经被证实了吗?”
“快了。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它逐渐获得了认可。这个轮回的特性是——确切地说,曾经是——最大的谜团之一。我们发现了一系列的文明,其中有九个是确切的,剩下的也有迹可循。这些文明都达到了我们目前的高度,而且,它们都无一例外地在鼎盛时毁于大火。
“没人能说出这是为什么。所有文明的中心都被大火彻底焚毁了,没有留下任何能让我们找到原因的线索。”
瑟尔蒙追问道:“不也有一个石器时代吗?”
“可能吧。但我们对此了解很少,只知道那时候的人跟有智慧的猩猩差不多。所以在此不作探讨。”
“明白了。请接着说。”
“对这些重复发生的灾难有过一些解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魔幻色彩。有人说定期会下火雨,有人说拉贾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穿过太阳,还有人提出过更离奇的说法。但有一个理论和别的理论都不同,它已经一代接一代地流传了许多个世纪。”
“我知道。你说的是迷信组织在他们的《启示录》里提到的‘星星’传说。”
“是的,”希林满意地接着说道,“迷信组织说每过两千零五十年,拉贾西会进入一个巨大的洞穴,所有的太阳都会消失,整个世界都会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他们还说一种叫‘星星’的东西会出现,它们会夺走人类的灵魂,把人变成没有理智的畜生,从而让他们毁了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文明。当然,他们在这种说法里混杂了各种宗教的神秘概念,但中心思想就是这个。”
他停了下来,长长地吸了口气。“现在,该说到万有引力了。”他拼了一下这个专业术语——就在此时,阿托恩从窗边转过身,狠狠地哼了一声,大踏步地离开了房间。
剩下的两个人四目相对。瑟尔蒙说:“怎么了?”
“没什么,”希林回答道,“有两个人在几个小时之前就该出现了,但到现在还没来。他的人手十分紧缺,因为除了必要的人,剩下的都去掩体了。”
“那两个人不会逃走了吧,你觉得呢?”
“你说谁逃走了?法罗和伊穆特?肯定不会。话说回来,他们要是没能在一个小时内赶回来,那还真麻烦了,”他突然站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不管了,趁着阿托恩不在——”
他踮着脚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旁,蹲下来,从窗台下面拿出了一个瓶子。瓶里的红色液体在他的摇晃之下发出了汩汩的声音。
“我觉得阿托恩还没发现这个,”他说着走到了桌子旁,“给!我们只剩下一杯的量了,你是客人,它归你了。瓶底归我。”他小心翼翼地倒满小杯子。
瑟尔蒙站起身想要谦让,但希林用坚定的眼神阻止了他:“听老人的话,年轻人。”
记者又坐了下去,脸上露出悲怆的神色:“好吧,听你的,老家伙。”
心理学家举起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满意地哼了一声,还咂吧了两下嘴。他接着说道:“你知道引力吗?”
“不清楚,只知道它是一个最新的研究方向,还没有太多的发现,相关的数学计算太难,整个拉贾西上只有十二个人能懂。”
“胡说!扯淡!我一句话就能说清关键的数学计算。万有引力定律说的就是宇宙中所有物体之间都存在一种相互吸引的力,任意两个物体之间力的大小和它们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它们之间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不过,我们用了整整四百年时间才找到这个定律。”
“为什么花了那么长时间?听上去很简单啊。”
“因为跟你想的不一样,伟大的定律并不是靠灵感猜到的。它通常需要全世界的科学家努力几百年的时间才能发现。自从季诺维41发现了拉贾西是围着阿尔法旋转而不是反过来的之后——那是四百年之前的事了——科学家就一直在研究。六个太阳复杂的轨迹被记录、分析和拆解。一个接一个的理论被提出、检验、再检验、修改、抛弃、重新提出和转化成其他东西,花费了无数的心血。”
瑟尔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伸出杯子讨要更多的酒。希林嘟囔着往里倒了几滴。
“二十年前,”他自己也润了润嗓子后接着说道,“我们终于证明了万有引力定律能够完美地描述六个太阳的运行轨道。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
希林站起来走到窗边,手里仍紧紧抓着酒瓶:“说到重点了。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们用万有引力定律计算了拉贾西围绕阿尔法旋转的轨迹,但是它与我们观测到的轨迹并不吻合——即使将其他太阳引起的微小扰动考虑在内。所以,要么是定律错了,要么是还有一个未知因素在起作用。”
瑟尔蒙跟着希林去了窗户边,眺望着郁郁葱葱的山坡后面,萨鲁市的建筑尖顶在地平线上反射着血红色的光芒。记者匆匆瞥了一眼贝塔,内心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它在顶点处散发着红光,像个邪恶的小人。
“接着说,先生。”他轻声说。
希林说:“天文学家琢磨了好几年,提出的每个理论都比之前的更站不住脚——直到阿托恩灵光一闪,想到了迷信组织。迷信组织的首领索尔5,提供了一些新的数据,大大降低了问题的复杂程度。阿托恩由此想到了新思路。
“假如天上还有另一颗像拉贾西一样不发光的行星呢?要是真有的话,它只会反射光线,而且假如它和拉贾西差不多,是由浅蓝色的岩石构成,那么在红色的天空中,永恒的日光只会令它隐身——完全将它淹没。”
瑟尔蒙吹了声口哨:“这想法也太古怪了!”
“这就觉得怪了?那听听接下来的:假如这个天体围绕着拉贾西旋转,它刚好位于合适的距离、处于合适的轨道、具有合适的质量,使得它的引力刚好能解释拉贾西实际的运行轨迹与理论上的偏差——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专栏作家摇了摇头。
“听好了,有时这个天体会挡在我们和太阳之间。”希林一口喝干了瓶子里剩下的酒。
“我猜计算结果表明这一定会发生。”瑟尔蒙平静地说道。
“是的!但只有一个太阳位于这个天体的公转轨道平面上,”他用大拇指指了指天上那个小小的太阳,“贝塔!计算结果表明日食只会发生于某一种特定的太阳排列,在这个排列中,天空中只剩了贝塔一个,而且离得也最远,此时的月亮则位于最近的距离上。如此造成的日食景观中,月球的表观直径将是贝塔的七倍,它会笼罩整个拉贾西,日食将持续超过半天,因此行星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逃过日食的影响。这种日食每过两千零四十年就会发生一次。”
瑟尔蒙的脸上像是戴了个面具,看不到任何表情:“这就是给我的报道?”
心理学家点了点头:“全部的内容。首先是日食——再过四十五分钟就会发生——接着是完全的黑暗,可能还有那些神秘的星星——然后是疯狂,本次轮回的终点。”
他惆怅了一小会儿,接着说道:“我们有两个月的准备时间——我们在天文台的人——但这么短的时间不足以让世人相信即将降临的危险。两个世纪可能都不够。但我们将记录保存在了掩体内,今天我们将拍摄日食。下一个轮回将开始于真理,当下一个日食降临时,人类至少会为此做好准备。说到这里,你的报道也可以把这段话写进去。”
瑟尔蒙打开窗户,探出了身体。一阵微风吹起窗帘。他盯着手上那抹红色的阳光,掠过发际的风令他觉得有些冷。他突然叛逆地转过了身。
“黑暗为什么会让我发疯呢?”
希林笑了,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已经空了的酒瓶:“你经历过黑暗吗,年轻人?”
记者靠着墙,仔细想了想。“没有。确实没经历过。但我知道黑暗是什么。只是……呃……”他用手指做了个含义不明的动作,紧接着又想到什么,“只是没有光而已,像是在洞里。”
“你去过洞里吗?”
“去洞里?当然没有!”
“我也觉得你没去过。上个星期我试了一下——只是想做个测试——结果很狼狈。我一直往里走,直到洞口变成了一小块模糊的亮斑,其他地方都黑了。我从来没想到过,我这么胖的人,还能跑得这么快。”
瑟尔蒙撇了撇嘴:“要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我应该不会跑。”
心理学家恼火地皱起了眉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别吹了!我打赌你都不敢拉上窗帘。”
瑟尔蒙露出吃惊的样子:“为什么要拉上窗帘?如果外面有四个或五个太阳,或许我们想遮挡些光线,让自己舒服点。但现在外面的光线本来就不够了。”
“就是要现在才有感觉。拉上窗帘,过来坐下。”
“好吧。”瑟尔蒙伸手抓住拉绳,使劲往下一拽。红色的窗帘徐徐盖住了宽阔的窗户,黄铜挂钩一路叮当着在窗帘杆上滑行,房间被笼罩在暗红色的阴影之中。
一片寂静中,瑟尔蒙往桌边走去,他的脚步声听起来空荡荡的。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我看不见你,先生。”他低声呼唤道。
“摸黑往前走。”希林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但我看不见你,先生,”记者大口喘息着,“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以为呢?”阴森的回答响起,“快过来坐下!”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犹豫着缓慢地接近了。又传来伸手摸椅子的声音。瑟尔蒙尖着嗓子说:“我来了。我觉得……呃……还好。”
“你喜欢这种感觉?”
“不,不喜欢。感觉太糟了。墙壁似乎——”他停顿了一下,“它们似乎要朝我身上倒过来。我控制不住地想要把它们推开。但我没有疯!老实讲,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好吧。把窗帘拉开吧。”
黑暗中又传来了谨慎的脚步声,然后是瑟尔蒙的身体与窗帘的摩擦声,他在摸索拉绳,最后是胜利的“嗖”的一声,窗帘拉开了。红光又铺满了房间,瑟尔蒙对着太阳发出了喜悦的欢呼。
希林用手背擦干了额头的汗珠,颤声说道:“这只不过是一个黑暗的房间。”
“还能忍受。”瑟尔蒙得意地说。
“是,尚能忍受的黑暗房间。但两年前你在世纪游艺博览会现场吗?”
“没在。一直都没抽出时间去那里。六千英里的旅程实在是太长了,即使是博览会也对我缺乏足够的吸引力。”
“好吧。我在现场。你还记得‘神秘隧道’打破了游乐园里所有项目的游玩纪录吗——至少在第一个月?”
“是的。好像引发了不少争议。”
“很快就平息了,被压下来了。你也知道,‘神秘隧道’只是条一英里长的隧道——里面没有光亮,你会坐进一辆敞篷车,然后在黑暗中颠簸十五分钟。它十分受欢迎——在它的运营期内。”
“受欢迎?”
“当然。当恐惧只是一场游戏时,它总是令人着迷。婴儿生来就对三样东西有本能的恐惧:噪声、坠落和失去光明。这就是为什么在某人的背后大喊一声‘哈’让人觉得好玩,为什么坐过山车这么刺激,这也是为什么神秘隧道会大受欢迎。人们从隧道里出来的时候都吓了个半死,浑身颤抖,气也不敢出,但他们还是忍不住买票再玩一次。”
“等等,我想起来了。还死了几个人,是吗?它被关停之后,有谣言传了出来。”
心理学家哼了一声:“嗐,死了两三个人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赔偿了死者的家属,并要求游艺委员会不再追究。毕竟,他们说,假如有心脏不好的人想尝试隧道,那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而且,这种情况也不会再发生了。他们在办公室前台安排了一名医生,每一位想要穿越隧道的顾客都必须接受体检。生意竟然因此而变得更好了。”
“听上去没问题啊。”
“你不明白,又出现了别的后遗症。有些人出来的时候看着完全正常,但他们从此拒绝进入建筑物——任何建筑,包括宫殿、大厦、公寓、宿舍、木屋、窝棚、茅草屋、帐篷,等等。”
瑟尔蒙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不想离开空旷的地方?他们睡在哪里呢?”
“户外。”
“应该强迫他们进屋。”
“的确这么做了。在被赶进屋子后,这些人变得焦躁异常,一直使劲拿脑袋撞墙,直到撞得脑浆迸裂。你要是想让他们在屋里好生待着,就必须给他们注射大剂量的镇静剂,并让他们穿上束缚衣才行。”
“难道他们都疯了?”
“他们的确都疯了。每十个进入隧道的人之中就有一个人会变成这样。他们找来了心理学家,我们只找到一个解决办法——把项目关停。”他摊开双手说道。
“这些人到底有什么问题呢?”瑟尔蒙追问道。
“其实跟你刚才的问题是一样的,在黑暗之中,你不是也觉得房间里的墙壁都在向你身上倒过来吗?有一个心理学的术语,用来描绘人类对于失去光明的本能恐惧。我们称它为‘幽闭恐惧症’,因为失去光明总是跟某个密闭空间有关,所以害怕失去光明就等于害怕幽闭。明白了吗?”
“所以那些人害怕隧道?”
“不幸的是,那些害怕隧道的人的内心过于脆弱,无法克服在黑暗之中攫取他们的幽闭恐惧症。十五分钟看不到亮光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你只经历了两到三分钟,就已经快要扛不住了。
“害怕隧道的人患上了一种叫作‘幽闭恐惧症滞留’的精神疾病。他们潜意识中对黑暗和密闭场所的恐惧被激活了,据我们所知,该症状是永久的。在黑暗中十五分钟足以产生这种后果。”
两个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瑟尔蒙的额头上出现了皱纹,他的眉毛慢慢地也皱了起来:“我不相信它有这么糟糕。”
“你只是不想相信而已,”希林厉声说,“你不敢相信。看看窗户外面!”
瑟尔蒙听从了他的指示,而心理学家则继续说下去:“想象一下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放眼望去,没有光明。房子、树木、田野、大地、天空——都是黑的!然后星星冒了出来,肯定会出来的——不管它们从哪里冒出来。你能想象吗?”
“是的,我能。”瑟尔蒙不服地宣称道。
希林突然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你在撒谎!你无法想象。你的大脑结构无法理解这种概念,它只能理解永恒的光明。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一点点的尝试你就难以接受了,而当真正的黑暗降临时,你的大脑将面临一种超越了它认知能力的现象。你会发疯,自己彻底且永远地疯了!毫无疑问!”
他又悲伤地加了一句:“又一个两千年的努力化成了泡影。到了明天,拉贾西上所有的城市都将饱受摧残。”
瑟尔蒙恢复了部分的神志:“这说不通。我还是不相信因为天上没有太阳我就会发疯——即便我真的疯了,其他人也都疯了,那又会对城市造成什么伤害呢?难道我们吹口气,城市就倒下了?”
希林也发火了:“如果你处于黑暗之中,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你的本能会促使你追寻什么?是光明,该死的,光明!”
“是又怎样?”
“你怎么才能得到光明?”
“我不知道。”瑟尔蒙平静地说道。
“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唯一能得到光明的办法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他们两个对峙着,鼻子都快碰到了一起。
希林说:“当然是烧东西啦,先生。见过森林大火吗?去野营过,用篝火煮过东西吃吗?燃烧产生的不仅仅是热量。它还能发出光亮,大家都知道。在黑暗之中他们需要光明,他们也知道怎么产生光明。”
“所以他们会烧木头?”
“所以他们会烧手头的一切。他们必须有光明。他们必须烧东西,而木头却不是随处可得的,所以他们会烧手边的任何东西。他们会得到光明——而人类所有的居住地将燃起熊熊大火。”
两人四目对峙,仿佛整件事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个人恩怨,成败取决于谁的意志力更坚定。随后,瑟尔蒙无言地垂下了目光。他大口喘息着,几乎没有注意到紧闭的房门后突然传来的隔壁房间的骚动。
希林又开口了,竭力使自己听上去很平静:“我好像听到了伊穆特的声音。他和法罗可能回来了。我们去问问他们到底因为什么耽搁了。”
“我也去!”瑟尔蒙嘟囔了一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在让自己平静下来。紧张的气氛消失了。
房间里很喧闹,员工们都围着两个正在脱外套的年轻人,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阿托恩挤开了人群,面带怒色地看着两个新来的人:“你们知道离最后一刻只剩不到半小时了吗?你们俩到底去哪儿了?”
法罗24坐了下来,搓着自己的双手。他的脸颊红彤彤的,还残留着屋外的寒气:“伊穆特和我刚刚完成了一个疯狂的小实验。我们想试一下是否能搭建一个场景,在其中能模拟黑暗与星星的出现,好让我们预先了解它们会是什么样子。”
听众中传出一阵疑惑的嗡嗡声,阿托恩的眼里突然亮起了好奇的神色:“你们之前没说过要做这种实验啊!你们是怎么想到这点子的?”
“是这样,”法罗说,“伊穆特和我很早之前就想到了这个点子,我们一直在利用业余时间实现它。伊穆特知道在城里有一座只有一层楼的矮房子,它有个穹顶——我想它曾经是座博物馆。总之,我们买下了它——”
“钱从哪儿来的?”阿托恩打断道。
“我们的存款,”伊穆特70嘟囔道,“花了我们两千块。”接着,他辩解道:“不用大惊小怪的。到了明天,两千块就会变成两千张废纸。明白吗?”
“没错,”法罗赞同道,“我们买下了那个地方,为了尽可能地获得完美的黑暗,我们在里面从上到下安了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布。随后我们在天花板上打了些小孔,一直打穿了屋顶,并用小金属片盖住小孔。所有的金属片都能在开关的控制下同时开启或闭合。不过,这些活儿不是我们干的,我们请了一个木匠、一个电工,还有其他一些人手——没统计花了多少钱。重点是我们能让光线从房顶的这些洞里照进来,营造出一种星光的效果。”
他停顿了一会儿,众人听得连呼吸都忘了。阿托恩生硬地说道:“你们没有权利进行私下的——”
法罗似乎有些愧疚:“我知道,先生——但坦白说,伊穆特和我认为这项实验有一定的危险性。如果真的起效了,我们有可能会发疯——根据希林的研究,我们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我们不想让其他人来承担风险。当然,如果最终我们发现自己还是保持着清醒,那我们可能因此而发明了应对真实事件的免疫方法,就能让你们其他人也尝试一下这个预防措施。但是,我们彻底失败了——”
“怎么啦,发生了什么?”
伊穆特答道:“我们把自己关在里面,让眼睛适应了黑暗。那是一种非常瘆人的感觉,因为完全的黑暗让你觉得墙壁和天花板都往你身上压过来。但我们克服了这种感觉,按下了开关。盖子打开了,天花板亮起了点点的光明——”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什么都没发生。它只是一个上面有洞的天花板,看起来也是如此。我们试了一次又一次——这就是我们这么晚才到的原因——但就是没有任何效果。”
众人都震惊了,现场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希林,后者一动不动地坐着,嘴巴都张大了。
瑟尔蒙是第一个开口的:“你知道这会对你一手建构起来的整个理论带来什么后果,希林,对吗?”他疲惫地笑了。
但希林举起了手。“别急,让我好好想想。”随后,他打了个响指,抬起头,目光中已没有惊诧或是迟疑,“当然——”
他没能说完。楼上某处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当啷声,比奈站了起来,一边喊着“该死”,一边朝楼梯口奔去。
其他人都跟在他身后。
事情发展得很快。走进穹顶之后,比奈惊恐地看了眼破碎的摄影玻片,以及一个正弯腰查看的男人。接着,他怒气冲冲地冲到这位闯入者面前,双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后者使劲挣扎着,其他员工赶到后,陌生人被包围了,被压在六七个成年人的身体之下。
阿托恩也赶到了,喘着粗气:“让他起来!”
众人不情愿地松开了陌生人。他急促地喘息着,衣服被撕坏了,额头上还有一块瘀青。他被拎着站起来。他留着短短的金色络腮胡,胡子经过了精心的修饰,一看就是迷信组织的风格。
比奈的手已经从掐脖子换成了揪衣领,他大力晃着这家伙:“浑蛋,你想干什么?这些玻片——”
“我没想打破它们,”迷信组织的人冷冷地回嘴道,“这是意外。”
比奈跟随他仇恨的目光看去,随即哼了一声:“明白了。你想破坏的是摄影机。意外打破玻片看来是救了你的命。要是你碰了快门或其他的东西,那你将受尽折磨而死。就像这样——”他举起了拳头。
阿托恩抓住了他的袖子:“住手!放开他!”
年轻的技术员迟疑了,随后不情愿地放下了胳膊。阿托恩把他推到一边,自己来面对迷信组织的人:“你叫拉蒂默,对吗?”
迷信组织的人僵硬地鞠了个躬,露出髋部的标记:“我是拉蒂默25,是索尔5大人的三级助理。”
“而且,”阿托恩扬起白色的眉毛,“上个星期大人来见我的时候,你是跟他在一起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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