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小男孩

伊迪丝·费洛斯抻了抻自己的工作服,这是她的习惯动作,然后才打开重重上锁的门,跨过那道看不见的、分开“此”和“彼”两个世界的分界线。她带上了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虽然她不再记笔记了,除了有时需要写报告而不得不记。

这一次,她还带上了一个箱子。(“给孩子的游戏。”她是笑着对警卫这么说的。警卫早就见惯她了,挥手让她进去。)

跟往常一样,丑陋的小男孩知道她进来了,便跑着来迎接她,嘴里喊着:“费洛斯小姐——费洛斯小姐——”声音小小的,口齿也有些不清。

“蒂米。”她伸手捋了捋他形状怪异的小脑袋上乱糟糟的棕色头发,“怎么啦?”

他说:“杰瑞还会回来跟我玩吗?我对发生的事感到抱歉。”

“没关系,蒂米。你哭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将目光转向了别处:“不光是因为这个,费洛斯小姐。我又做梦了。”

“同样的梦?”费洛斯小姐的嘴唇抿紧了。当然,杰瑞事件会把梦带回来。

他点了点头。他想笑一笑,露出了过大的牙齿,往前突出的嘴巴上,嘴唇咧得大大的:“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离开这里呢,费洛斯小姐?”

“快了,”她轻声说道,感觉心都要碎了,“快了。”

费洛斯小姐任凭他牵着自己的手,享受着他掌心里粗糙干燥的皮肤带来的温暖。他领着她穿过了组成滞留一区的三个房间。是的,这里还算舒适,却是丑陋小男孩永远的监狱,他已经在这里被关了整整七年(是七年吗?)。

他领着她去了一扇窗户前,看着外面“此”世界中一处繁茂的树林(此刻隐藏在夜色之中),那里有一道篱笆,上面涂着警告的字眼: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在此逗留。

他的鼻子紧贴着窗户:“是去那里吗,费洛斯小姐?”

“去更好的地方,更漂亮的地方。”她悲伤地说道,看着窗户上倒映出他可怜的、被囚禁的小脸轮廓。额头塌陷,显得很平,头发如同草皮一样覆盖在上面。后脑勺突出,似乎把头变得过重,因此它只好往前耷拉着,迫使整个身体都往前弯曲。高耸的眉骨绷紧了他眼睛上方的皮肤。宽阔的嘴巴往前突出,比又宽又塌的鼻子更显眼。他也没有下巴,只有圆润且后缩的下颌骨。他的身材比正常年龄的孩子小,短粗的腿也是弯的。

他是个非常丑陋的小男孩,但伊迪丝·费洛斯打心眼里爱他。

她自己的脸在他的视线后方,所以她没有去控制自己哆嗦的嘴唇。

他们不能杀了他。她会尽一切努力去阻止,一切努力。她打开了箱子,开始取出里面的衣服。

三年多前,伊迪丝·费洛斯第一次走进滞留公司。当时,她对滞留的意思和这地方的用途一无所知。没人知道,除了那些在这里工作的人。不过,她到这里的第二天,新闻就震惊了世界。

当时,他们只是登了个广告,要找一个具备生理学知识、拥有临床化学经验以及喜爱孩子的女人。伊迪丝·费洛斯是产科护士,她相信自己能满足这些要求。

杰拉尔德·霍斯金斯放在桌子上的名牌的姓名后缀着一个博士头衔。他用大拇指刮着脸颊,冷冷地看着她。

费洛斯小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感觉自己的脸抽搐了几下。她的鼻子略微有些不对称,眉毛也异常浓密。

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英俊小生,她愤愤不平地心想着。他挺胖的,头也秃了,还长着一张阴沉的嘴——但是工资比她期望的要高很多,所以她耐心地等待着。

霍斯金斯说:“你真的喜爱孩子吗?”

“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不会来了。”

“那你只喜欢漂亮的孩子吗?漂亮的、胖乎乎的孩子,长着小圆鼻子,一副可爱的模样?”

费洛斯小姐说:“孩子就是孩子,霍斯金斯博士,那些不漂亮的孩子可能更需要关爱。”

“假设我们雇了你——”

“你是说你会给我这份工作?”

他短暂地笑了笑,在那个瞬间,他那张大脸上显示出了孩子气的魅力。他说:“我做决定很快。不过,合约只是临时的,我要赶你走的决定也会很快。你准备好来试试了吗?”

费洛斯小姐抓紧了自己的皮包,用最快的速度计算了一下,随后又无视了计算结果,决定跟随自己的直觉:“好的。”

“好。我们计划在今晚设立滞留区,我认为你最好马上去那里接手。晚上8点,希望你能在7点半就赶到。”

“但是——”

“行了,行了。谈话结束。”他给了个信号,一位笑吟吟的秘书进来催着她离开了。

费洛斯小姐回首看着霍斯金斯博士关上的房门。滞留区是什么?这个简陋的建筑——里面挂着工牌的雇员、临时搭建的走廊、毋庸置疑的工程师气息——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在想晚上是不是干脆别去了,给这个傲慢的家伙一个教训。但是她知道自己会去的,只是出于关心。她必须了解孩子们发生了什么。

她在7点半的时候回来了,也不必做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的,男人和女人似乎都知道她和她的职能。她茫然无措地往里走着。

霍斯金斯博士也在,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嘟囔着打了个招呼:“费洛斯小姐。”

他甚至都没示意让她坐下,但她拿起一把椅子,平静地把它拖到栏杆边,坐了下来。

他们在一个阳台上,俯视着一个大坑,坑里满是各种仪器,看着像是飞船的控制面板和计算机工作界面的混合体。坑的一边有几堵墙,似乎组成了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公寓。一个巨大的玩具屋,从她这里能看到房间的里面。

她看到其中一个房间里有电饭锅和冰箱,另一个房间则用作洗手间。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第三个房间中那个她能看清的物体只能是床的一部分,一张小小的床。

霍斯金斯在和另外一个男人说话,加上费洛斯小姐,他们三个构成了阳台上所有的观众。霍斯金斯没有介绍那个男人是谁,费洛斯小姐偷偷地打量了他一眼。他长得挺瘦,很英俊,正值中年。他留着小胡子,锐利的眼神似乎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他说:“我不会假装我全搞懂了,霍斯金斯博士。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门外汉、一个具备合理智慧的门外汉,我只能听个大概。不过,我对某个部分的理解似乎更深入一些,也就是跟选择区间有关的部分。你只能在某个既定的区间内做选择,这是合理的。你看得越远,事物也就越模糊。它需要更多的能量——但是,近的地方也有限度,你不能更近了。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我能让它显得没有那么矛盾,迪夫尼,你来听一下我的类比。”

费洛斯小姐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认出了这个男人,不由得产生了敬意。他显然就是坎戴德·迪夫尼,电讯新闻的科学作者,以出现在所有重大科学突破的现场而闻名。她甚至认出了他的脸,跟播报登陆火星时她在新闻屏上看到的那张脸一样。因此,霍斯金斯博士肯定在这地方有要紧的事情。

“欢迎使用类比,”迪夫尼愁眉不展地说,“你觉得会有帮助就行。”

“那好吧,假如一本普通字号的书离你有六英尺远,你肯定看不清,但把它拿近到一英尺远,你就能看清了。所以,越近越好。但是,如果书离你只有一英寸,你又看不清了。这说明太近了也不行,明白吗?”

“有意思。”迪夫尼说。

“再举个例子。你的右肩离你右手的食指尖大概有三十英寸,你能把你右手的食指放到右肩上。你的右手肘离你的右手食指只有一半的距离,根据平常的逻辑,它应该更容易够到,你却无法用你的右手食指触碰到右手肘。这也是因为距离太近。”

迪夫尼说:“我可以在故事里引用这些类比吗?”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我为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来写故事已经很久了。我会给你你想要了解的一切。时机终于成熟了,我们希望世界能跟着我们一起看。他们会看到好东西。”

费洛斯小姐不由自主地佩服起他的稳重。他的稳重里有股力量。

迪夫尼说:“你能看到多远?”

“四万年。”

费洛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年?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控制台前的男人们一动也不动。一个站在麦克风前的男人用单调的语气在对着麦克风小声说话,费洛斯小姐一点都不懂他嘴里冒出的短语是什么意思。

迪夫尼靠在栏杆上,俯身专心地看着:“我们能看到什么吗,霍斯金斯博士?”

“什么?看不到。工作完成之前,什么都看不到。我们是间接观测,就像是用雷达看东西,只不过我们用的是介子,而不是辐射。在适当的条件下,介子可以反射回来。我们必须先分析反射波。”

“听上去很困难啊。”

霍斯金斯又笑了,跟平常的笑一样短暂:“这是五十年研究的最终成果。在我进入这个领域之前已经研究了四十年——是的,它很难。”

站在麦克风前面的男人举起了一只手。

霍斯金斯说:“我们对准时间中某个特定的时刻已经好几个星期了,打破它,并计算我们在时间上的位移之后再重塑它,确保我们能以足够的精度处理时间流。现在肯定能行了。”

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伊迪丝·费洛斯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椅子,靠在栏杆上,但看不到有什么东西。

麦克风前面的男人轻声说道:“开始。”

寂静,但只维持了一次呼吸的时间,紧接着玩具屋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小男孩惊恐的叫声。惊恐,令人不寒而栗的惊恐。

费洛斯小姐的头扭向了叫声的方向。跟孩子有关,她都忘了。

霍斯金斯用拳头捶着栏杆,紧张地说道:“成功了。”颤抖的声音中透着胜利的喜悦。

费洛斯小姐被催促着走下狭窄的旋转楼梯,霍斯金斯的手掌用力地压在她的肩胛骨上。他没有跟她说话。

控制台旁的男人们此刻都站了起来,笑着,抽着烟,看着他们三个走到一楼。从玩具屋的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嗡嗡声。

霍斯金斯对迪夫尼说:“进入滞留区非常安全。我已经进去过一千遍了。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它很快就会消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作为示范,他率先走入一扇敞开的门。迪夫尼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他。

霍斯金斯说:“费洛斯小姐,请跟上。”他不耐烦地勾了勾手指。

费洛斯小姐点了点头,机械地走了进去。仿佛有波纹穿过了她的身体,让她觉得体内有些痒。

但一旦进去之后,一切都似乎很正常。这里有玩具屋新鲜木头的气味,还有——不知什么原因——还有泥土的味道。

现在,这里很安静,至少没有声音,但接着又传来了搓脚的声音、手挠木头的声音——最后传来了一声低吼。

“他在哪里?”费洛斯小姐焦急地问道。难道这些愚蠢的男人不关心吗?

男孩在卧室里,或至少是一间放着床的房间。

他赤身站着,小小的、脏兮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棕色赤脚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泥土和草叶。泥土的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隐隐有股臭味。

霍斯金斯看到她惊恐的目光,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能干干净净地把一个男孩从时间里抽离出来,费洛斯小姐。我们必须把他周围的东西跟他一起弄过来,以防万一。难道你更希望看到他缺了一条腿或少了半个脑袋?”

“别说了!”费洛斯小姐说道,因为反感而愤怒,“我们要一直这么站下去吗?这个可怜的孩子吓坏了。身上还很脏。”

她是对的。他身上覆盖了一层油乎乎的泥巴,大腿上还有一道划痕,又红又肿。

看到霍斯金斯走了过来,这位看着刚过三岁的男孩猫低了身子,飞快地往后退去。他噘起上嘴唇,发出嘶嘶声,就像是一只猫。霍斯金斯猛地出手抓住了孩子的两条胳膊,把他举了起来。他在半空中挣扎着,尖叫着。

费洛斯小姐说:“抓紧他。先给他洗个热水澡,把他洗干净。你们有设备吗?有的话,让人送过来。我需要帮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还要有人来把地上的垃圾清走。”

她又开始发号施令了,对此她感觉很在行。此刻她是一个高效的护士,而不是一个疑惑的旁观者。她用医护人员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男孩——却因为过于震惊而迟疑了。她的目光穿过了泥土和尖叫,穿过了乱蹬的四肢和无用的挣扎。她看到了孩子本人。

这是她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丑陋的孩子。从他形状怪异的头,一直到他的罗圈腿,都异常丑陋。

她在三个男人的帮助下把孩子洗干净了,其余的人则忙着打扫房间。她一言不发地工作着,肚里憋着一股火,因为孩子在不停地挣扎和尖叫,也因为她浑身都被肥皂水给打湿了,显得很狼狈。

霍斯金斯博士曾暗示过孩子可能会不太好看,但他的说法离事实差得太远,不太好看显然不足以用来形容令人憎恶的畸形。而且孩子身上还有股怪味,肥皂水只是将味道稍微掩盖了一点。

她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沾满肥皂水的孩子塞进霍斯金斯的怀里,并就此离开。但她仍保持着职业精神。毕竟,她接受了这份任务——她也怕他眼睛里那道冰冷的目光,仿佛在跟她说:只喜欢漂亮的孩子,费洛斯小姐?

他站在远处,平静地看着他们。当他撞上她的视线时,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嘲笑她的愤懑。

她决定先不急于退出。要是现在退出了,会让他看低自己的。

随后,当孩子变成了可以忍受的粉红色,身上散发出肥皂的香味时,她感觉好些了。孩子开始仔细地观察起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惊恐疑虑的目光迅速地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他的哭喊也变成了疲惫的呜咽。洗干净之后,他赤裸的身体显得很瘦弱,在寒气之中颤抖着。

费洛斯小姐厉声说道:“给孩子拿件睡衣来!”

立刻有人拿来了睡衣。一切仿佛都准备就绪,但非要她下达了命令之后才会得到执行。仿佛他们故意要让她来负责,不会主动帮她,可能是要考验她。

记者迪夫尼走上前来说道:“我来抱他,小姐。你一个人穿不上的。”

“谢谢。”费洛斯小姐说。的确是一场战斗,但最终睡衣还是穿上了。然后,当孩子想要把它撕开时,她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手。

孩子的脸涨红了,但没有哭。他盯着她,叉着手指缓慢地抚过了睡衣的法兰绒布料,感受着它的奇特。

费洛斯小姐拼命想着:好,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每个人似乎都停止了动作,等着她——甚至包括这个丑陋的小男孩。

费洛斯小姐厉声说道:“准备好食物了吗?牛奶?”

准备好了。一个便携式装置被推了进来,它的冷藏箱内放着三夸脱的牛奶。它还附带一个加热装置,以及一系列的辅食,包括维他命滴剂、微量元素糖浆和别的她暂时还顾不上的东西。总之有各种自加热的儿童罐头食品。

她拿起了牛奶,就只是简单的牛奶。仅花了十秒钟,雷达装置就将牛奶加热到预设的温度,然后咔嗒一声停了。她往茶碟里倒了些牛奶。她对男孩的野性有一定的了解。他显然不会用杯子。

费洛斯小姐点着头对男孩说道:“喝。喝。”并做了个要把牛奶送进自己嘴里的姿势。男孩的目光追随着她,但没有动。

突然间,护士采取了直接行动。她用一只手抓住男孩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牛奶里蘸了蘸。她把手指放进男孩的双唇之间,牛奶从他的脸颊和后缩的下巴上流了下来。

刹那间,男孩发出一声尖叫,接着,他的舌头舔了舔湿润的嘴唇。费洛斯小姐往后退了几步。

男孩靠近了茶碟,朝它弯下腰,却又很快地抬头前后观望了一下,似乎在担心有什么潜伏的敌人。随后,他又弯下腰,急切地舔食着牛奶,像猫一样。他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没有用手去拿起茶碟。

费洛斯小姐不禁一阵反感,脸上也暴露了内心的想法。她控制不住。

迪夫尼可能看到了。他说:“护士知道吗,霍斯金斯博士?”

“知道什么?”费洛斯小姐追问道。

迪夫尼迟疑了,但霍斯金斯说(脸上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吧,告诉她吧。”

迪夫尼跟费洛斯小姐说:“你可能还没意识到,小姐,但你成了史上首位照顾过尼安德特孩子的女士。”

她压抑着怒火,转身对霍斯金斯说:“你早该跟我说的,博士。”

“为什么?有区别吗?”

“你说是个孩子。”

“他不就是个孩子吗?你养过小狗或小猫吗,费洛斯小姐?它们跟人类更接近吗?假如他是一只小猩猩,你还会反感吗?你是个护士,费洛斯小姐。你的记录显示你在产科工作过三年。你曾经拒绝过照顾畸形儿吗?”

费洛斯小姐感觉自己就要输了这场争辩。她用远不如刚才肯定的语气说道:“你早该跟我说的。”

“好让你拒绝接受这个职位?好吧,你现在想拒绝吗?”他冷冷地看着她,迪夫尼站在屋子的另一头看着他们,而尼安德特男孩已经喝完了牛奶、舔干了杯碟,抬头看着她,湿漉漉的脸上瞪着一双渴望的大眼睛。

男孩指着牛奶,突然间蹦出了一串短暂的叫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叫声由喉音和复杂的弹舌音构成。

费洛斯小姐惊讶地说:“真没想到,他还能说话。”

“当然。”霍斯金斯说,“尼安德特人算不上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物种,而是智人的一个亚种。他为什么不能说话呢?他可能是在要更多的牛奶。”

费洛斯小姐下意识地朝牛奶瓶伸出手,但霍斯金斯抓住了她的手腕:“别急,费洛斯小姐,在做出下一步行动之前,你会留下来继续工作吗?”

费洛斯小姐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不喂他的话,难道你来喂他吗?我会陪他——待一阵子。”

她倒出了些牛奶。

霍斯金斯说:“那我们就让你来照看这个孩子,费洛斯小姐。这扇门是通往滞留一区唯一的一扇门,它的锁很牢靠,门口还有警卫把守。我想让你搞明白锁的细节,它会记录你的指纹,我的指纹已经记录进去了。上方的空间(他抬头看了看玩具屋敞开的上方)也有人把守,有任何动静的话,我们都会接到警报。”

费洛斯小姐愤愤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会受到监视?”她突然联想到刚才从阳台上观察房间内部的情景。

“不会,不会,”霍斯金斯严肃地说,“我们会完全尊重你的隐私。观察画面只由电子信号组成,完全交由计算机处理。今晚你要和他住在一起,费洛斯小姐,今后的每一晚都是,直到另行通知为止。你在白天可以下班,找一个你方便的时间。时间安排由你自己来定。”

费洛斯小姐面带疑惑地看了看玩具屋的四周:“为什么要这么麻烦,霍斯金斯博士?这孩子有危险吗?”

“这跟能量有关,费洛斯小姐。他绝不能离开这些房间。永远不能。一秒钟也不能。任何理由都不能。他有生命危险也不能,哪怕你有生命危险也不能,费洛斯小姐。听明白了吗?”

费洛斯小姐仰起了下巴:“我听明白了,霍斯金斯博士。作为一个职业护士,我习惯了将义务置于我的生命之前。”

“很好。有需要的话,你随时能发信号。”说完后,两个男人离开了。

费洛斯小姐转身看着男孩。他在看着她,杯碟里还剩着牛奶。她不厌其烦地想要示范如何拿起杯碟举到他的嘴边。他一直在抗拒,不过已允许她触碰他,并且不会发出叫声。

他惊恐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身上。盯着,盯着,想要看她是否会做出不妥的举动。她想要试着安慰他,伸手缓缓摸向他的头发,让他看清每一英寸的过程,让他明白她没有恶意。

她终于成功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说:“我来教你怎么用洗手间。你有信心学会吗?”

她说得很轻,很和蔼,知道他不可能听懂,但希望他能对语气中的善意产生反馈。

男孩又发出了一个弹舌音。

她说:“我能握住你的手吗?”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男孩看着它。她一直伸着手等待着。男孩也终于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对了。”她说。

他的手离她的只有一英寸的距离了,但随后男孩又丧失了勇气。他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

“没事,”费洛斯小姐平静地说,“我们以后再试。你坐到这儿来,好吗?”她拍了拍床垫。

时间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过去,进展却只有一分一毫。她既没能成功让他上厕所,也没能让他上床。在露出绝对是困了的迹象后,孩子直接躺在了地上,一下子就滚到了床底下。

她弯腰看着他,他注视着她,对她弹了一下舌。

“没事,”她说,“你要是觉得那里安全,就睡在那里吧。”

她关上了洗手间的门,回到最大的那间房间里为她准备的小床上。在她的坚持之下,房间上面加盖了一个临时的顶棚。她心想:假如那些愚蠢的男人希望我在这里过夜的话,一定要让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放一面大镜子和一个大衣橱,外加一个独立的洗手间才行。

她难以入睡。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紧张地注意着隔壁的动静。他应该出不来吧。竖直的墙壁异常地高,但要是这孩子能像猴子一样攀爬呢?对了,霍斯金斯说过那里装了能俯瞰的监视设备。

她突然想道:他有攻击性吗?会伤害我吗?

诚然,霍斯金斯应该不是那个意思。诚然,他不会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要是……

她想要笑话自己。他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过,她还是没能成功地帮他剪指甲。假如他趁她睡着的时候用指甲和牙齿攻击她……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哎,太荒谬了,然而……

她依然用心地聆听着,这次她听到了声音。

孩子在哭。

不是恐惧或愤怒的嘶吼,不是呐喊或尖叫,而是轻声的哭泣,一个孤独的男孩发出的令人心碎的哭泣。

费洛斯小姐第一次感受到了心痛:可怜的小家伙!

当然,他还是个孩子,他的头再怎么怪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成了孤儿的孩子比其余的孩子都更加孤独。他不仅见不着他的父母了,而且整个物种都不见了。他被无情地从时间里掠走了,在现时世界上,他是他这个种类唯一的生物——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替他可怜,并为自己的无情而感到羞耻。她小心地将睡衣抻到小腿处,下了床,走向了孩子的房间,边走还边不搭调地想,明天得带一件浴袍来。

“小家伙,”她轻声呼唤着,“小家伙。”

她刚想伸手去摸床底下,但想到可能会被咬,就停下了。她转而打开夜灯,移走了床。

可怜的家伙蜷缩在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用迷离且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觉得他没有那么可憎了。

“小可怜,”她说,“小可怜,”她抚摩着他的头发,能感觉到他先是僵硬了,然后又放松了,“小可怜,我能抱你吗?”

她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和缓且有节奏地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脸颊和他的手臂,她开始哼起了悠扬的歌声。

听到歌声后,他抬起头,盯着朦胧光线下她的嘴巴,仿佛对声音很好奇。

趁着他被歌声吸引,她把他挪到自己身边。她缓慢地压着他脑袋的一侧,直到他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将胳膊放到他的大腿底下,用和缓轻柔的动作将他抱到了她的大腿上。

她继续唱着歌,一遍遍重复着简单的曲调,同时开始前后摇晃起身体。

他不再哭泣,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了平缓的呼呼声,显示他已经睡着了。

她万分小心地将他的床推回去靠在墙上,然后把他放了下来。她替他盖好被子,低头注视着他。他睡着时的脸看着如此宁静,即使再怎么丑,也不要紧了。真的。

她正要踮着脚离开,却又想到,要是他醒了呢?

她回来了,内心挣扎了一番,随后叹了口气,慢慢地爬上孩子的床。

床对她来说太小了。她蜷成一团,且因为没了顶棚而感到不自在,但孩子的手伸进了她的手心里,不知怎的,她就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她惊醒了,内心涌起想要尖叫的强烈冲动。她压抑了自己的冲动,把尖叫变成一阵咕咕的喉音。男孩瞪大眼睛看着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上了他的床。此刻,她避开了他的目光,慢慢地伸出一只脚踏到地上,然后是另一只脚。

她担心地朝着敞开的屋顶飞快地瞟了一眼,随后绷紧了肌肉准备好快速逃离。

但就在此时,男孩伸出短粗的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他没说话。

她往后缩起了身子。在白天的光线下,他看着异常丑陋。

孩子开口说话了。他张开嘴,用手示意着,仿佛有东西会从里面出来。

费洛斯小姐揣测着他的意图,颤声说道:“你想让我唱歌?”

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嘴。

费洛斯小姐哼起了昨晚她唱过的歌,因为紧张而有些跑调了。丑陋的小男孩笑了。他配合着曲子笨拙地摇摆起身子,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可能是笑的前奏。

费洛斯小姐在内心叹了口气。音乐具有安抚野人的魔法。它或许能帮她——

她说:“你等着。我先收拾好自己,很快就好。然后我给你做早饭。”

她的动作很麻利,一直都没忘了这房间没有屋顶。男孩留在床上,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时,他就会盯着她看,而她则会冲着他笑笑,并挥挥手。他终于也挥手回应了,她觉得他还挺可爱的。

收拾停当之后,她说:“喜欢吃燕麦泡牛奶吗?”她花了点时间准备,然后冲他招手。

费洛斯小姐不知道他是理解了这手势的意思,还是只是被香气吸引了,总之他下了床。

她想教他怎么用勺子,但他害怕地闪开了(有的是时间,她心想)。她妥协了,转而坚持让他用手拿起碗。他笨拙地做到了,洒得到处都是,但大部分还是进了他嘴里。

这次,她试着让他从玻璃杯里喝牛奶,小男孩发现杯口太小,脸伸不进去之后,发出了哀鸣。她抓住他的手,强迫他握住杯子,并教他把杯子倾斜,把他的嘴压到杯口上。

又洒得到处都是,但大部分还是进了他的嘴。她也习惯了脏乱。

令她惊讶和宽慰的是,上厕所倒是没有那么麻烦。他理解了她想要让他做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在拍他的头,嘴里说着:“好孩子。乖孩子。”

令费洛斯小姐无比高兴的是,孩子竟然笑了。

那天稍晚时候,记者先生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他紧紧地攀着她,敞开的门外面已架好了摄像机。喧闹吓到了孩子,他开始哭。又过了十分钟,费洛斯小姐才被允许离开,她把孩子抱到了隔壁房间。

再次出现时,她面带怒容,径直走出公寓(离她进来已经有十八个小时了),关上身后的门:“我觉得你待的时间够长了。我要花不少时间才能让他安静下来。请走吧。”

“好的,好的,”来自《时代先驱》的先生说,“但他真的是尼安德特人,还是只是一场恶作剧?”

“我向你保证,”霍斯金斯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了出来,“这绝对不是恶作剧。这孩子真的是尼安德特人。”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费洛斯小姐简短地答道。

“猿孩,”《每日新闻》的先生说,“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份。猿孩。他表现得怎么样,护士?”

“他表现得就跟一个小男孩一样,”费洛斯小姐喝道,感觉受到了冒犯,“而且他不是猿孩,他的名字叫……叫蒂莫西,蒂米……他的举止完全正常。”

她情急之下随意选了蒂莫西这个名字。它是第一个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

“猿孩蒂米。”《每日新闻》的先生说。后来,“猿孩蒂米”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名字。

《全球通信》的先生转身看着霍斯金斯说:“博士,你打算拿猿孩怎么办?”

霍斯金斯耸了耸肩:“在我证明了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是可行的之后,我原本的计划就完成了。不过,我猜人类学家会非常感兴趣,还有生理学家。毕竟,我们在此拥有一个跟人非常接近的生物。我们从中能学到很多有关我们自己和我们祖先的知识。”

“你打算把他关多久?”

“直到我们想把这地方另作他用。应该是很久以后了。”

《每日新闻》的先生说:“你能把他带出来吗?我们可以安排亚以太的设备,来一场直播。”

“对不起,孩子不能离开滞留区。”

“到底什么是滞留区?”

“哈!”霍斯金斯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解释起来很麻烦,先生们。在滞留区内,我们所知的时间并不存在。那些房间位于一个看不见的肥皂泡之内,它并不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那孩子能从时间中被攫取。”

“等等,”《每日新闻》的先生不满地问道,“你在糊弄我们吧?护士怎么能进去和出来呢?”

“你们也都可以,”霍斯金斯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的移动跟时间线平行,不会产生大量的能量流失或增益。然而,这孩子却是我们从过去带来的。他沿着时间线位移了,获得了时间势能。把他带进我们的宇宙和我们的时间,会吸收大量能量,足以烧掉这地方所有的电线,可能会让整个华盛顿停电。我们不得不把跟他一起被带来的垃圾存在滞留区里,只能一点一点地清理。”

记者们在听着霍斯金斯讲解的同时,忙着记笔记。他们听不懂,他们相信自己的读者也搞不懂,但它听上去挺科学的,这就够了。

《时代先驱》的先生说:“今晚您有空做个全线路采访吗?”

“有的。”霍斯金斯立刻说道。随后,他们都离开了。

费洛斯小姐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对滞留区和时间线就跟记者们一样摸不着头脑,但她还是设法做出了自己的解读。蒂米的监禁(她突然发现自己开始管这个男孩叫蒂米了)是必需的,而且不是霍斯金斯下令的。显然,让他离开滞留区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突然,她听到他在哭,便匆匆跑去安慰他。

费洛斯小姐没有机会观看霍斯金斯接受全线路采访,尽管他的采访被转播到了世界各地,甚至到了月球上的前哨站,但它没能穿透费洛斯小姐和丑陋小男孩居住的公寓。

第二天早上,霍斯金斯下来了,全身焕发着喜悦。

费洛斯小姐说:“采访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他——蒂米怎么样?”

费洛斯小姐听到霍斯金斯叫了小男孩的名字之后很高兴:“很好。蒂米,过来,这位和蔼的先生不会伤害你的。”

但是蒂米依旧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门后时不时地露出他的一头乱发,偶尔还有一只眼睛。

“实际上,”费洛斯小姐说,“他适应得很快。他很聪明。”

“你觉得奇怪吗?”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是的。我猜我还是把他当成了猿孩。”

“好吧,不管是不是猿孩,他帮了我们的大忙。他让滞留公司出名了。我们成功了,费洛斯小姐,我们成功了。”仿佛他必须分享成功的喜悦,即便对象只是费洛斯小姐。

“噢。”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把手插进兜里,说道:“十年以来,我们一直在走钢丝,到处找资金,哪怕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我们一定要演好这出大戏。要么成功,要么一无所有。我说的大戏可真的是大戏。带回一个尼安德特男孩花光了我们能借来、偷来的每一分钱,有部分的确是偷来的——其他项目的基金,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被挪用到了这个项目上。假如实验未能成功,我就完了。”

费洛斯小姐突然问道:“这就是没有天花板的原因?”

“什么?”霍斯金斯抬起了头。

“是没钱盖天花板吗?”

“噢,那不是唯一的原因。我们事先无法知道这个尼安德特人会有多大年纪。我们只能透过时间看个大概,他可能会是个大个子,而且很野蛮。可能我们必须从远处跟他打交道,像是对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那样。”

“既然结果不是那样的,我猜你现在可以盖个屋顶了?”

“现在可以了。我们有足够的钱了。各种机构都承诺了要给资金。一切都很完美,费洛斯小姐。”他宽阔的脸膛上洋溢着笑容,一直到他离开笑容还未消失,甚至连他的后背似乎都在笑。

费洛斯小姐心想:当他放下戒心,忘了科学家的身份之后,他还是个挺好的家伙。

她发了一小会儿愣,在想他是否已经结婚,随后又羞涩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蒂米,”她喊道,“过来,蒂米。”

几个月过去了,费洛斯小姐感觉自己变成了滞留公司密不可分的一部分。她分到了一个小办公室,门上钉着她的名字。办公室离玩具屋很近(她一直都称蒂米的滞留区肥皂泡为玩具屋)。她的工资也涨了不少。玩具屋盖上了屋顶,家具也配齐了,款式也提升了,又新添了一个洗手间——她甚至还在研究所里分到了一间自己的公寓,偶尔她不会陪蒂米过夜。在玩具屋和她的公寓之间安上了对讲器,蒂米也学会了怎么用。

费洛斯小姐习惯了蒂米。她甚至都不怎么注意到他的丑陋了。一天,她发现自己盯着街上的一个普通男孩,觉得他高耸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显得很扎眼。她不得不晃了晃脑袋才回过神来。

霍斯金斯偶尔的来访总是令她愉快。显然,他也乐于从日益忙碌的滞留公司一把手的位置上偷闲片刻。他对开启了这一切的孩子还是有感激之情的,但费洛斯小姐觉得他同样也喜欢跟她说话。

(她也了解了一些霍斯金斯的事。他发明了时间穿透波反射信息的分析方法,他的冷漠只是为了隐藏善良的本性,对了,他结婚了。)

费洛斯小姐无法习惯的是她其实身处一项科学实验之中。尽管她努力了,她还是发现自己掺杂了私人感情,甚至都到了跟生理学家争吵的地步。

有一次,霍斯金斯下来,发现她正处于盛怒之中。他们没有权力,他们没有权力——即便他是一个尼安德特人,他仍然不是一头动物。

她两眼冒火地盯着他们的后背。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耳边是蒂米的哭泣声。直到霍斯金斯站到她眼前,她才注意到他来了。他肯定来了有一阵子了。

他说:“我能进来吗?”

她略微一点头,随后快步走向蒂米,蒂米抱住了她,两条罗圈腿缠在她身上。他的腿还是那么细——太细了。

霍斯金斯看着,沉声说道:“他看着很不高兴。”

费洛斯小姐说:“这不怪他。他们现在每天都要抽他的血,检查他的身体。他们给他吃人造食物,连猪食都不如。”

“他们不能在人类身上做这种实验,你知道的。”

“他们也不能在蒂米身上做。霍斯金斯博士,我抗议。你告诉我说是蒂米让滞留公司出了名。假如你对此还抱有丝毫的感激之情,至少在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长大懂事之前,不要再让这帮人来了。在他们粗暴地对待他之后,他会做噩梦,睡不着觉。现在,我警告你(她突然就达到了怒气的高潮),我不会再让他们进来了。”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喊出了那句话,她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她放低了点音量说道:“我知道他是尼安德特人,但我们对尼安德特人了解得太少了。我读了些关于他们的书。他们有自己的文明。人类最伟大的一些发明就源自尼安德特时期,例如驯养动物,制作轮子,打磨石头。他们甚至有精神上的追求。他们埋葬他们的亡人,把生前物品跟死者埋在一起,显示他们也相信有死后的生活,证明他们发明了宗教。这难道不意味着蒂米有权得到人道的对待吗?”

她温柔地拍着男孩的屁股,让他去自己的游戏室玩耍。门是开着的,霍斯金斯看到里面的玩具时短暂地笑了笑。

费洛斯小姐辩解道:“这是可怜的小家伙应得的。这是他的所有,他遭受了这么多虐待才得到这些。”

“没事,没事,我没意见,我向你保证。我只是在想,你跟刚来的时候比起来变得太多,当时你因为我强加给你一个尼安德特人而非常生气。”

费洛斯小姐低声说道:“哪有——”声音小得听不见了。

霍斯金斯转移了话题:“你觉得他几岁了,费洛斯小姐?”

她说:“我不确定,因为我们不知道尼安德特人的生长周期。从体形上看,他可能只有三岁,但尼安德特人普遍身材较小,而且他们又在他身上乱弄一气,估计他也不会再长了。不过,从他学英语的速度来看,我觉得他肯定大过四岁。”

“真的吗?我没注意到报告中提到他学英语这回事。”

“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话,除了我。至少目前是如此。他非常害怕其他人,这用不着我解释了吧?他能开口要吃的,他能说出任何特定的需要,他也能听懂绝大部分我说的话。不过(她机警地看着他,琢磨着是否是时候说出这话了),他的进步可能不可持续。”

“为什么?”

“任何孩子都需要刺激,而他生活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中。我尽了我的能力,但我不能时刻跟他待在一起,而且他需要的不只是我。我的意思是,霍斯金斯博士,他需要其他男孩作为玩伴。”

霍斯金斯缓缓点了点头:“不幸的是,只有他一个人来了这里,不是吗?可怜的孩子。”

费洛斯小姐趁热打铁:“你喜欢蒂米,不是吗?”有另外一个人也抱有同样的感情可真好。

“噢,是的。”霍斯金斯说,他放下了防备之后,她能看到他眼里的疲惫。

费洛斯小姐立刻就放弃了想要乘胜追击的计划。她关切地说:“你看起来累坏了,霍斯金斯博士。”

“是吗,费洛斯小姐?那我得加紧练习,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生气。”

“我猜滞留公司肯定有很多事,让你一直忙个不停。”

霍斯金斯耸了耸肩:“你猜对了。动物、植物和矿物三管齐下,费洛斯小姐。不过,我猜你还没看过我们的展品?”

“还没——不是因为不感兴趣,只不过我实在是太忙了。”

“好吧,现在你并不是特别忙。”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决定,“明天十一点我来找你,给你当一次私人导游。怎么样?”

她高兴地笑了:“太好了。”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说

基地》《复仇女神》《星空暗流》《神们自己》《基地与地球》《日暮》《基地与帝国》《曙光中的机器人》《奇妙的航程》《机器人与银河帝国》《银河帝国10:裸阳》《我,机器人》《基地边缘》《第二基地》《迈向基地》《基地前奏》《繁星若尘》《阿西莫夫短篇小说集》《你知道吗--现代科学中的100个问题》《基地与帝国-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