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小男孩

他点了点头,笑着转身离开了。

当天剩余的时间里,费洛斯小姐时不时就会哼起小曲。说真的——当然,产生这种想法实属荒谬——但说真的,这听上去就像……像是一次约会。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了,面带笑容,心情愉快。她换下了她的护士装,穿上了裙子,当然是一件剪裁保守的裙子,但她已经多年没有这么女性化的感觉了。

他一本正经地称赞了她的打扮,她也用同样正式的礼节接受了他的称赞。真是一个完美的前奏,她心想。随后,她又冒出了另一个想法:是什么东西的前奏呢?

她阻止了自己想下去,转而匆匆跟蒂米说再见,并向他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回来。她确认他都听懂了,也记住了午饭放在哪里。

霍斯金斯带着她去了新的翼楼,去了她从未去过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新房的味道,也能隐约听到工地的声音,显示这里仍然在加盖。

“动物、植物和矿物,”霍斯金斯跟他昨天说的一样,“动物就在这里,我们最壮观的展品。”

这里的空间被分割成了很多个房间,每个都是一个独立的滞留肥皂泡。霍斯金斯带着她去了其中一个的观察窗前,她往里看。乍看之下,她以为是一只长着鳞片和尾巴的鸡。精致的、像鸟一样的脑袋杵在两条细细的腿上,它左看右看,从一面墙踱步到另一面墙,脑袋上还顶着一片像龙骨一样的骨片,就像是公鸡的鸡冠。小小的前肢上的爪子在不停地收拢和放松。

霍斯金斯说:“这是一头恐龙。我们把它抓来有几个月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它走。”

“恐龙?”

“你以为它们都很大吗?”

她露出了酒窝:“我猜是的。我知道有些恐龙很大。”

“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抓个小的,没跟你开玩笑。通常它都处于研究之中,但现在有一个小时的空当。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例如,恐龙并不是完全冷血的动物。它有一个并不完美的、将体温维持在高于环境温度的方法。不走运的是,它是只雄性。自从将它带来之后,我们一直想要找一只雌性,但还没能成功。”

“为什么要雌性的?”

他不解地看着她:“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能得到受精卵,孵出小恐龙。”

“明白了。”

他领着她去了三叶虫的展室。“这是华盛顿大学的德韦恩教授,”他说,“他是核化学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在测量水中氧同位素的含量。”

“为什么?”

“这是原水,至少有五亿年的历史了。同位素含量能给出那个时候海洋的温度。他本人碰巧对三叶虫不感兴趣,但其他人则都忙着解剖三叶虫。他们是幸运儿,因为他们只需要解剖刀和显微镜就行了。德韦恩每次做实验时,都必须安装一个大型光谱仪。”

“为什么呢?他就不能——”

“不能。他不能把任何东西带出这个房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行。”

这里还有原始植物的样本和大块的岩石标本。这些就是植物和矿物了。每一个样本都有对应的研究员。它就像是一个博物馆,一个生命的博物馆,一个活跃的研究中心。

“你必须监管这里的一切吗,霍斯金斯博士?”

“只是间接地,费洛斯小姐。我有下属,感谢上帝。我本人的兴趣全部在理论研究上:时间的本质、时间波侦测,等等。我愿意把这里的一切和将侦测时间缩短至一万年前的方法做交换。如果我们能进入人类历史时期——”

他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随即一个尖细的抱怨声响了起来。他皱起眉头,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后急忙离开了。

费洛斯小姐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

一个老头儿,长着稀疏的胡子和红红的脸膛,正在说话:“我的研究到了关键环节,你不明白吗?”

一个穿着制服的技术员,胸口绣着滞留公司的标志,开口说道:“霍斯金斯博士,我们跟昂德梅斯基教授一开始就说好了,样本只会在这里停留两个星期。”

“我不知道我的研究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我不是先知。”昂德梅斯基恨恨地说道。

霍斯金斯博士说:“你应该能理解,教授,我们的地方有限。我们必须让样本流动起来。这块黄铜矿必须被送回去。有人等着下一个样本呢。”

“为什么我不能把它拿走?让我带走它吧。”

“你知道你不能拿走它。”

“一块黄铜矿,一个五公斤重的小玩意儿?为什么不行?”

“我们无法承受能量释放!”霍斯金斯厉声说,“你懂的。”

技术员插话了:“关键是,霍斯金斯博士,他试图违反规定带走岩石。他当时在里面,而我不知道,我差点就刺穿了滞留泡。”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霍斯金斯博士异常严肃地盯着研究员:“有这回事吗,教授?”

昂德梅斯基教授咳嗽了一声:“又不会有什么坏处——”

霍斯金斯抓向一个就在手边的手柄,手柄位于这间样板间的外面。他拉下了它。

一直在旁窥视的费洛斯小姐,看着这块毫不起眼却引发争执的岩石样本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房间里空了。

霍斯金斯说:“教授,你在滞留区内研究物体的许可证被永久吊销了。对不起。”

“等等——”

“对不起。你违反了最重要的规定。”

“我要向国际协会投诉——”

“尽管去投诉吧。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决定是不可撤销的。”

他故意转过身,丢下了还在抗议的教授。脸色依然苍白、怒意未消的他对费洛斯小姐说:“愿意跟我共进午餐吗,费洛斯小姐?”

他带着她去了幽静的管理层餐厅。他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十分自然地向他们介绍费洛斯小姐,虽然后者感觉非常不自在。

他们会怎么想呢?她心想着,并竭力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她说:“你经常会碰到这种麻烦吗,霍斯金斯博士?就像刚才那位教授所做的事?”她拿起叉子开始吃东西。

“不会,”霍斯金斯加强了语气,“这是第一次。当然,我需要经常告诫其他人别把样本拿出去,但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想这么做。”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这会导致能量丧失。”

“对。当然,我们考虑到了这种后果。事故总会发生,所以我们配备了特殊的能量源,以应对不小心从滞留区里带走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希望看到一年的能量在半秒之内就被浪费了——或者承担扩建计划被耽误好几年的后果。而且,想象一下,滞留区被刺穿了,而教授还在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假如真的发生了,他会怎么样?”

“我们用非生物和老鼠做过实验,它们都消失了。应该是回到过去了。简单来说,就是和物体一起被拉着回到它原本的时间中。为此,我们把滞留区内不应移动的物体都锚定了,方法很复杂。教授并没有被锚定,在我们回收岩石时,他会跟着它一起回到上新世——当然,还要加上它在我们这个时间里停留的两个星期。”

“那真是太可怕了。”

“很难说教授会同意你的看法。如果他蠢到能干出这种事,那他也是咎由自取。但想象一下,如果消息走漏了,会对公众产生什么影响?所有的人都会意识到其中的风险,资金就会像这样一下子就消失了。”他打了个响指,忧郁地搅拌着食物。

费洛斯小姐说:“你不能把他弄回来吗,就像弄那块石头一样?”

“不能,因为一旦某个物体回去了,原始坐标就消失了,除非我们有意保留了它,但我们显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我们从来没做过。要想再找到教授,意味着要再定位一个特定的坐标,就像是在海沟中画一根线,意图打捞起某条特定的鱼——上帝,我一想起我们为防止事故发生而采取的预防措施,就会头疼。我们为每个独立的滞留单元都配备了独立的刺穿装置——必须这么做,因为每个单元都有各自的坐标,必须相互独立地坍塌。关键在于,所有的这些刺穿装置都只有到了最后一刻才会被启动,所以我们故意让启动过程变得很麻烦,需要拉一根被有意延伸到外面的绳子。下拉动作是一个原始的机械动作,需要很大的力气,不可能出于意外而被拉下。”

费洛斯小姐说:“但它——它不会改变历史吗,把东西在时间里搬来搬去的?”

霍斯金斯耸了耸肩:“理论上来说会的,实际上不会,除了罕见的情况。我们一直在从滞留区里往外搬东西。空气分子、细菌、灰尘。大约有10%的能量耗费在了弥补由此造成的损失之上。在时间里挪动比它们更大的物体所造成的效应也会逐渐消失。以那块上新世的黄铜矿为例。因为它消失了两个星期,某个昆虫可能因此而失去了藏身之所并丢了性命,这会引发一系列的变化,但滞留的机制显示它是一个收敛系列。变化的程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衰减,最终毫无变化。”

“你是说现实世界会自我治愈?”

“可以这么类比。从时间里抽走一个人,或送一个人回去,那你就制造了一个大伤痕。如果这个人是普通人,这伤口仍然会痊愈。当然,每天都会有很多人给我们写信,希望我们把亚伯拉罕·林肯带到现代来,或是穆罕默德或列宁。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即便我们能找到他们,但挪动一个历史名人对现实世界造成的变化太大,它无法自愈。我们有办法计算什么样的变化属于太大的级别,我们会躲得离边界远远的。”

费洛斯小姐说:“那么,蒂米——”

“没事,他不会在这个方向上造成问题。现实世界是安全的。但是——”他迅速且凌厉地瞥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没事了。昨天你说蒂米需要玩伴?”

“是的,”费洛斯小姐高兴地笑了,“没想到你还真上心了。”

“当然。我喜欢那孩子。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也想找机会跟你解释一下,所以刚才和你说了这么多。你看到了我们在做什么,你也理解了其中的难处,因此你应该能理解,尽管我们有强烈的意愿,但是我们无法为蒂米提供玩伴。”

“不能吗?”费洛斯小姐突然失望了。

“我刚跟你解释过了。我们需要极好的运气才能找到另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尼安德特男孩,即使找到了,把另一个人弄进滞留区从而让风险倍增也不合适。”

费洛斯小姐放下勺子,急切地说道:“但是,霍斯金斯博士,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打算让你再带一个尼安德特孩子到现代来。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带一个别的男孩来跟蒂米一起玩却是有可能的。”

霍斯金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个人类的孩子?”

“一个孩子,”费洛斯小姐说,语气中已然含有怒意,“蒂米就是人类。”

“难以想象。”

“为什么?为什么办不到?这提议有什么问题吗?你把那孩子从时间里拉了出来,让他成了永远的囚徒,难道你不欠他什么吗?霍斯金斯博士,假如在这个世界上,有任何一个男人称得上是他非生理上的父亲的话,非你莫属。为什么你就不能帮他点小忙呢?”

霍斯金斯说:“他的父亲?”他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费洛斯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该把你送回去了。”

他们在沉默之中走回了玩具屋,谁都不想开口说话。

那天之后,她很久都没见到过霍斯金斯,除了偶尔远远地瞥到过几次。时不时地,她会感到伤感,不过,在其他时候,当蒂米显得比平常更忧郁,或当他在窗户边一言不发地待上好几个小时而窗户外面又没有什么可看的,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在心底恶狠狠地骂上一句:愚蠢的男人。

每一天,蒂米的语言表达都在变得更流畅,更准确。但他的话音中始终残留着一丝绵软含糊,费洛斯小姐觉得很可爱。在激动的时候,他还会发出弹舌音,但这种时刻变得越来越稀有。他肯定忘了来到现代世界之前的时光了——除了在梦中。

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生理学家对他的兴趣变得越来越低,但心理学家的兴趣却越来越高。费洛斯小姐觉得这些新来的研究员比之前的更令人讨厌。针头没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注射和抽血,以及特殊的饮食。但现在蒂米需要克服各种障碍才能拿到食物和饮水。他要举起板子,移动棍子,拉下绳子。微弱的电击让他哭泣,这让费洛斯小姐觉得厌烦。

她不想向霍斯金斯申诉。她不想去见他,每次想到他,她都会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在餐桌旁的脸。她的眼睛湿润了,心想:愚蠢,愚蠢的男人。

随后的某天,霍斯金斯的声音意外地响起。他朝着玩具屋喊:“费洛斯小姐。”

她冷着脸出来了,整理着身穿的护士制服,在看到一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中等个头的女人之后,疑惑地停住了脚步。女人浅色的头发和肤色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四岁男孩,抓着她的裙子。

霍斯金斯说:“亲爱的,这是费洛斯小姐,照顾男孩的护士。费洛斯小姐,这是我的妻子。”

(这是他的妻子吗?她跟费洛斯小姐想象中的不一样。但为什么要一样呢?像霍斯金斯这样的男人应该会找一个弱势的女人作为他的陪衬。假如他真的是这种人……)

她强迫自己貌似正常地打了个招呼:“下午好,霍斯金斯夫人。这是你……你的孩子吗?”

(这倒是没想到。她想象过霍斯金斯作为一个丈夫的样子,但没想象过他当父亲的样子,除了……当然——她突然接触到了霍斯金斯的目光,脸不禁红了。)

霍斯金斯说:“是的,这是我儿子,杰瑞。向费洛斯小姐问好,杰瑞。”

(他故意强调了“这”吗?他的意思是说“这”才是他儿子,而不是……)

杰瑞往裙子的褶皱里躲得更深了,嘟囔着问了声好。霍斯金斯夫人的眼睛朝着费洛斯小姐的身后张望,窥视着屋子里面,想要找什么东西。

霍斯金斯说:“好了,我们进去吧。来吧,亲爱的。第一眼你可能会觉得很不舒服,但你会习惯的。”

费洛斯小姐说:“你想让杰瑞也一起进来吗?”

“当然。他是蒂米的玩伴。你说过蒂米需要一个玩伴。你忘了吗?”

“但是——”她用异常惊诧的目光看着他,“你的儿子?”

他不耐烦地说:“那你倒是说说用谁的孩子。有个伴不就行了?走吧,亲爱的,进去吧。”

霍斯金斯夫人吃力地抱起杰瑞,犹犹豫豫地越过了分界线。杰瑞在她怀里扭了几下,看来是不喜欢身体上的感觉。

霍斯金斯夫人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东西在吗?我没看见他。”

费洛斯小姐喊了一声:“蒂米,快出来。”

蒂米从门框边探出了头,盯着那个前来拜访他的小男孩。霍斯金斯夫人胳膊上的肌肉明显地紧张了。

她对丈夫说:“杰拉尔德,你确定安全吗?”

费洛斯小姐立刻说:“你是指蒂米吗?他绝对安全。他是个温柔的小男孩。”

“但他是——是个野人。”

(都怪报纸上登的猿孩故事!)费洛斯小姐断然说道:“他不是个野人。他跟任何一个你能想象的五岁半的男孩一样守规矩。你人真好,霍斯金斯夫人,能同意让你的孩子跟蒂米一起玩,请不用担心。”

霍斯金斯夫人语带锋芒地说:“我可没说过我同意了。”

“我们都商量好了,亲爱的,”霍斯金斯说,“我不想再跟你争论了。把杰瑞放下来。”

霍斯金斯夫人照做了。男孩背靠着她,盯着隔壁屋里那双正盯着他看的眼睛。

“过来吧,蒂米,”费洛斯小姐说,“别怕。”

蒂米缓缓地走进了房间。霍斯金斯弯腰掰开杰瑞抓在妈妈裙子上的手指:“往后退,亲爱的。让孩子们自己处理。”

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虽然杰瑞的年纪小一些,他的个子却高了一英寸。在他挺拔的身材和高昂的、比例匀称的脑袋的衬托之下,蒂米的怪诞之处就如当初一般凸显。

费洛斯小姐的嘴唇都哆嗦了。

先开口的是尼安德特小孩。他用孩子气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说完他猛地朝前探出了头,似乎想要更仔细地观察另外一个孩子的外表。

被吓了一跳的杰瑞使劲推了他一下以示回应,蒂米被推倒了。两个孩子都开始大声地哭喊,霍斯金斯夫人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费洛斯小姐则红着脸,压住火气,抱起了蒂米,哄着他。

霍斯金斯夫人说:“他们本能地不喜欢对方。”

“并不比其他的小男孩初次见面时更糟,”她的丈夫疲惫地说道,“把杰瑞放下来,让他熟悉一下环境。说实话,我们最好都离开。费洛斯小姐过后可以把杰瑞送到我办公室,我带他回家。”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个孩子都在相互提防着对方。杰瑞拍打着费洛斯小姐,哭着要妈妈,最后终于在一根棒棒糖的抚慰下安静了下来。蒂米也在吮吸着棒棒糖。在那一个小时即将过去的时候,费洛斯小姐设法让他们玩起了积木,尽管两个人分坐在了屋子的两头。

她把杰瑞带回到霍斯金斯身边时,差点对着他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她寻找着感谢他的方法,但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打消了念头。或许他无法原谅她,因为她让他感觉到自己是个严酷的父亲。又或许他带上自己的儿子是企图证明自己可以是蒂米的慈父,虽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或许二者皆是!

所以,她只能说:“谢谢。非常感谢。”

他只能说:“没事,不用客气。”

这成了一个惯例。每周两次,杰瑞会被送来陪玩一个小时,后来又延长到了两个小时。孩子们记住了对方的名字,以及一起玩耍的方式。

然而,在最初匆匆产生的感激之后,费洛斯小姐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杰瑞。他个子高,体重也大,在各个方面都占有优势,迫使蒂米变成了完全从属的角色。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尽管有种种的不适,蒂米变得越来越盼望他的玩伴定期出现。

这是他拥有的一切了,她安慰着自己。

一次,她在看着他们时,心里想着:霍斯金斯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他妻子生的,一个是滞留区生的。

而她本人……

上帝,她想着,用拳头揉着太阳穴,觉得很是羞耻:我在妒忌!

“费洛斯小姐,”蒂米说(她从未允许他用别的称呼来叫她),“我什么时候才能去学校?”

她低头看着那双迎着她的渴望的棕色眼睛,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又厚又卷的头发。这是他外形上最凌乱的部分,因为头发是她剪的,而他在剪刀底下一刻都不安分。她没有要求职业理发师的帮助,因为胡乱修剪的头发能够掩盖塌陷的前额和突出的后脑。

她说:“你从哪里听说学校的?”

“杰瑞每天都上学。幼、儿、园,”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去过很多地方。外面。我什么时候能去外面,费洛斯小姐?”

费洛斯小姐的心被猛地扎了一下。她当然明白,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这个不可避免的结局,蒂米会听到越来越多外界的消息,一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外界。

她佯装高兴地说道:“怎么啦,蒂米,你去幼儿园干什么呢?”

“杰瑞说他们会玩游戏,他们能看画片带子。他说那里有很多孩子。他说——他说——”他思考着,随后胜利地向上举起两条胳膊,手指叉开着,“他就说了这么多。”

费洛斯小姐说:“你喜欢画片带子?我可以带些过来。很好看的那种。还有音乐带子。”

因此,蒂米暂时得到了满足。

杰瑞不在的时候,他会专心致志地观看画片带子,费洛斯小姐也会连着好几小时给他念普通的故事书。

最简单的故事里也有太多需要解释的东西,太多发生在滞留区之外的东西。蒂米说他现在连做梦都变多了,因为听说了外面的世界。

梦都是一样的,都跟外面的世界有关。他磕磕巴巴地想要向费洛斯小姐描绘它们。在梦中,他去了外面,一个空荡荡的外面,非常大,里面有孩子,还有奇怪的、难以描述的物体,产生自他对书本一知半解的想象,或是来自遥远的尼安德特的模糊记忆。

但是孩子和物体都无视他的存在,他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但他并不是世界的一分子,而是独自存在着,就像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一样——然后他就哭着醒了。

费洛斯小姐试图拿他的梦开玩笑,但有些晚上,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她也会哭。

一天,费洛斯小姐正在念书,蒂米把他的手放在她的下巴底下,轻轻地抬起了它,让她的视线离开了书本,对准自己的眼睛。

他说:“你怎么知道该讲什么,费洛斯小姐?”

她说:“你看到这些符号了?它们告诉我该讲什么。这些符号组成了文字。”

他盯着它们,好奇地看了很久,最后把书从她手里拿走了:“有些符号是一样的。”

她因为他表现出来的机灵而愉快地笑了。她说:“是的。你想学一学怎么写这些符号吗?”

“好的。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她并不期待他能学会识字。她觉得应该是没希望听他给她讲故事了。

过了几个星期,他却取得了令她咋舌的进步。蒂米坐在她的大腿上,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念着一本童话书,念给她听。他在给她念书!

她在震惊之余挣扎着站了起来,说:“蒂米,我很快就回来。我要去找霍斯金斯博士。”

她激动得都快疯了。她似乎找到了应对蒂米不快乐的方法。如果蒂米无法去往外面的世界,那就把外面的世界带进这三个房间里——书中、胶片中、声音中的世界。他必须接受充分的教育。这个世界欠他的。

她发现霍斯金斯恰好也跟她一样正处于高涨的情绪之中,一种成功与喜悦的情绪。他的办公室异常忙碌,她还以为他没空理她了,只能窘迫地站在前厅里。

但他看到她了,宽阔的脸膛上漾起了笑容:“你听说了吗?——没有,肯定还没有,你不可能听说的。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我们完成了近距时间上的观测。”

“你是说,”她试着将自己从她本人的好消息上抽离片刻,“你能够从人类历史之中把一个人带到现代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锁定了一个14世纪的人。想象一下。想象一下!我有多兴奋,能够摆脱无休无止的中生代,并把古生物学家替换成历史学家——你好像要跟我说什么?好吧,说吧。你会发现我的心情很好,能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费洛斯小姐笑了:“那太好了。我刚好在想我们是否需要为蒂米设立一套教育体系。”

“教育?教什么?”

“任何东西。像在学校一样,让他能够学习。”

“但他能学会吗?”

“当然。他已经在学了。他学会了阅读。我自己教他的。”

霍斯金斯坐在那里,心情仿佛一下子又陷入了低谷:“这事不好办,费洛斯小姐。”

她说:“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可以提任何要求。”

“我知道,我真不应该那么说的。你不明白吗,费洛斯小姐?我相信你肯定明白,我们不能将蒂米的实验永久地进行下去。”

她盯着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恐惧,她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能永久进行下去”是什么意思?她回想起了那个令人不快的画面,昂德梅斯基教授和他那块两周之后又被送回去的矿物标本。她说:“但他是个孩子,不是块石头——”

霍斯金斯博士不安地说:“即便是孩子也不值得被赋予过多的重要性。现在我们将欢迎从人类历史时期来的人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滞留空间,所有的空间。”

她还没能完全领会他的意思:“但你不能这么做。蒂米——蒂米——”

“好了,费洛斯小姐,请不必难过。蒂米不会马上就离开的,可能还有好几个月。与此同时,我们会尽可能地做出合理的安排。”

她仍然在盯着他。

“我给你拿点喝的吧,费洛斯小姐。”

“不用,”她低声说道,“我不喝。”她仿佛噩梦初醒般地站起来,离开了。

蒂米,她心想,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心里一直想着蒂米不会死,倒是能给她些安慰,但该怎么做才能达成这个目的呢?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费洛斯小姐一直期盼着从14世纪带人过来永远不要成功。霍斯金斯的理论可能是错的,或者他的方法有问题。然后这里就能跟从前一样了。

显然,世界上的其他人不会有这种期盼,费洛斯小姐因此而无端端地恨上了整个世界。“中世纪项目”已经成了公众的热门话题。新闻界和公众都渴望它的成功。滞留公司已经很久没有激发过这种热情了。一块新石头或是又一种新的古鱼类显然不够刺激。但现在这消息绝对可以。

一个历史上的人物。一个说着已知语言的成年人。一个能够为历史学家打开新篇章的人。

倒数时间到了,这一次可不光是三个站在阳台上的人了。这一次全世界都在观看。这一次滞留公司的技术员将在全人类面前展示他们的技能。

费洛斯小姐独自等待着,只有小野人陪在身边。当小杰瑞·霍斯金斯在固定的与蒂米玩耍的时间段出现时,她差点没能认出他来。她在等的人并不是他。

(带他来的秘书急匆匆地离开了,离开之前只是冲着费洛斯小姐微微点了点头。她急着去占一个好位置,观看中世纪项目的高潮部分——费洛斯小姐其实有更好的理由去现场,她苦涩地想着,要是那个笨姑娘能及时赶到的话。)

杰瑞·霍斯金斯尴尬地朝她挪了过来:“费洛斯小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的复印件。

“什么事,杰瑞?”

“这是蒂米的照片吗?”

费洛斯小姐盯着他,然后从杰瑞的手里一把夺过报纸。中世纪项目的激情也重新唤醒了媒体对蒂米的些许兴趣。

杰瑞直勾勾地盯着她说道:“上面说蒂米是个猿孩。那是什么意思?”

费洛斯小姐抓住孩子的手腕,强压下想要使劲晃他的冲动:“绝对不能说这个词,杰瑞。绝对不能,明白吗?它是个非常难听的词,你绝对不能说。”

杰瑞害怕了,挣扎着摆脱了她的手。

费洛斯小姐愤怒地撕碎了报纸:“去里面和蒂米玩吧。他想让你看看他的新书。”

最后,女孩终于出现了。费洛斯不认识她。那几个常用的替补——她有事外出时会替她照顾蒂米的人——此刻都没空。可以想象,中世纪项目正处于高潮阶段。霍斯金斯的秘书承诺过要找个人,应该就是这位女孩了。

费洛斯小姐竭力赶走语气中的不满情绪:“你是被派到滞留一区的姑娘吗?”

“是的,我叫曼迪·特里斯。你是费洛斯小姐,对吧?”

“是的。”

“对不起,我迟到了。外面实在是太热闹了。”

“我知道。好了,我需要你——”

曼迪说:“我猜你会去那里看吧。”她那张瘦瘦的、怅然若失的脸上挂满了嫉妒的神色。

“别去想了。你先进去见见蒂米和杰瑞吧。他们会一起玩上两个小时,应该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他们身边有牛奶,还有很多玩具。说实话,你最好尽量别去管他们。好,我跟你说一下东西都放在哪儿——”

“蒂米就是那个猿——”

“蒂米是滞留区里的住客。”费洛斯小姐严厉地说道。

“我是说,他就是那个不能离开的孩子,对吗?”

“对。进去吧,时间不多了。”

当她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曼迪·特里斯在她身后尖声喊了一嗓子:“希望你能抢到一个好座位,上帝,希望实验能成功。”

费洛斯小姐不想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扫她的兴。她头也没回地匆匆离开了。

但因为被耽误了,所以她没能抢到好座位。她只能在大会堂的屏幕前找个地方坐下。她不禁感到遗憾。如果她能在现场,如果她能够着设备的敏感部位,如果她能破坏这个实验……

她控制住了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简单的破坏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们能够再造一台设备,再次展开实验。而她则再也不会被允许回到蒂米身边了。

没有办法。估计除非实验本身失败了,它才会就此终结。

所以,她一边等着倒计时结束,一边看着大屏幕上的一举一动。随着镜头一一扫过技术员,她端详着他们的脸庞,寻找着任何担忧与没把握的表情,那将预示着某种意外的发生。她端详着,端详着……

没有这种表情。倒数到了零,非常安静地、非常不起眼地,实验成功了!

在一个新设的滞留空间内,出现了一位长着络腮胡、塌着肩膀的农夫,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他穿着破烂的脏衣服和木头鞋子,惊恐地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变化。

整个世界都因为喜悦而沸腾了,费洛斯小姐却悲伤得无法动弹,任凭他人撞她、推她,她仿佛置身事外。身边是成功的喜悦,她却充满了挫败感。

突然,大喇叭里嗞嗞啦啦地叫起了她的名字,一直叫了三声之后,她才有了反应。

“费洛斯小姐,费洛斯小姐,请立刻赶去滞留一区!费洛斯小姐,费——”

“让我过去!”她大声喊着。喇叭里不断重复着呼叫。她用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挤过人群,冲撞着、挥舞着握紧的拳头,用像是在噩梦中的慢动作,朝着门口前进。

曼迪·特里斯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是到走廊的尽头去看一个他们设置好的小屏幕。只看了一分钟。还没等我回来……”她突然开始哭着指责费洛斯小姐,“你说他们不会有事的,你说别去管他们……”

衣服凌乱、身体也不由自主在颤抖的费洛斯小姐盯着她:“蒂米在哪儿?”

一个护士正在往哭个不停的杰瑞的胳膊上抹消毒药水,另一个在给他打破伤风针。杰瑞的衣服上有血迹。

“他咬我,费洛斯小姐,”杰瑞愤怒地喊道,“他咬我。”

但费洛斯小姐的眼里似乎没有他。

“你们把蒂米怎么了?”她大声问道。

“我把他关进洗手间了,”曼迪说,“我把这个怪物丢进去,锁起来了。”

费洛斯小姐跑进了玩具屋。她鼓捣着玩具屋的门。她似乎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打开它,进去后发现丑陋的小男孩蜷在角落里。

“不要抽我鞭子,费洛斯小姐。”他低声说道,他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我不是故意的。”

“蒂米,谁跟你说抽鞭子的?”费洛斯小姐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用力搂住他。

他颤抖着说:“她说的,说你会拿一根长绳子抽我,不停地抽我。”

“不会的。她骗你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他叫我猿孩。他说我不是真小孩。他说我是只动物。”蒂米的眼泪止不住地滴落,“他说他不想再跟一只猴子一起玩了。我说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他说我长得很奇怪。他说我丑得可怕。他一直说个不停,我就咬了他。”

他们两个都哭了。费洛斯小姐抽泣着说道:“他说得不对。你明白的,蒂米,你是个真正的男孩。你是个可爱的男孩,全世界最优秀的男孩。没人、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到了现在,要下定决心变得容易了,她也清楚该干什么,但需要加紧行动。霍斯金斯不会等太久,自己的儿子都被咬了——

对,必须在今晚,今晚,这地方五分之四的人都睡了,而剩下的五分之一都还沉醉在中世纪项目中。

她这个时候回来会显得不太寻常,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警卫都跟她很熟,不会盘问她。他也不会对她拿着的行李箱起疑。她练习了几遍含糊的应答:“给孩子带的玩具。”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他怎么会起疑心呢?

他确实没有。当她再次回到玩具屋时,蒂米仍然醒着,她竭力表现得跟平常一样,以免吓到他。她跟他谈了他的梦,听他惆怅地问起杰瑞。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也不会有人质疑她携带的包袱。蒂米会非常安静,然后一切都会变为既成事实。她会成功的。想要纠正她干的事也没什么意义。他们会丢下她不管。他们会丢下她和蒂米两个都不管。

她打开了行李箱,拿出外套和带有护耳的羊毛帽子,还有其他的东西。

蒂米开始变得警觉:“你要把这些东西都穿在我身上吗,费洛斯小姐?”

她说:“我要把你带到外面去,蒂米。带到你梦里的地方。”

“我梦里?”他的脸因为突然的渴望而变形了,但表情中也有担忧。

“别怕。你跟我在一起,只要跟我在一起,你就不会害怕,对吗,蒂米?”

“我不怕,费洛斯小姐。”他把形状怪异的头靠在她身上,她搂住了他,感觉到他的小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午夜了,她把他抱起来,切断了警报,轻轻地打开了门。

旋即她发出了尖叫,门外竟然站着霍斯金斯!

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男人。他盯着她,跟她一样震惊。

也就过了一秒钟,费洛斯小姐反应过来了,想要推开他闯过去。但一秒钟对他来说也够了。他一把抓住她,拽着她来到一组柜子前,将她紧紧地压在柜子上。他挥手示意跟他一起来的两个人堵住门口。

“真没想到。你疯了吗?”

她设法用肩膀抵住了柜子,以免蒂米被撞到。她乞求道:“我带走他又能造成什么损害呢,霍斯金斯博士?人命总是要比浪费的能量更珍贵吧。”

霍斯金斯坚决地从她的胳膊里抢过了蒂米:“如此级别的能量浪费意味着投资者将损失好几百万美元。这将对滞留公司造成严重的挫败。公众将会知晓是一个感情用事的护士为了猿孩而造成了这一切。”

“猿孩!”费洛斯小姐一下子愤怒到了极点。

“记者就是这么叫他的。”霍斯金斯说。

跟来的其中一个人出现了,正在把一根尼龙绳穿过墙壁上半部分的一串洞眼。

费洛斯小姐记得这绳子,霍斯金斯不久之前在装着昂德梅斯基教授岩石标本的房间外面拉的就是这种绳子。

她大叫一声:“不!”

但霍斯金斯放下了蒂米,温柔地帮他脱下身上穿着的外套:“你待在这里,蒂米,不会有事的。我们只是到外面去一下就回来。好吗?”

蒂米吓得不轻,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霍斯金斯推着费洛斯小姐,让她在他之前先出了玩具屋。此刻的费洛斯小姐已忘了抵抗。她麻木地注视着玩具屋外已经安上了绳子的拉环。

她疲惫地低声说道:“因为你儿子受伤了。因为他辱骂了这孩子,他才被咬的。”

“不是的,相信我。我明白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是杰瑞不对。但消息走漏了。从明天开始,这里每天都会被记者包围,我不能冒险让一个被歪曲了的故事——什么尼安德特野人被疏于照料——冲淡了中世纪项目的成功。蒂米早晚都得离开,不如现在就走,不给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任何从鸡蛋里挑骨头的机会。”

“这跟送一块石头回去不一样。你这是在杀人。”

“不是杀人。不要感情用事。他只是会成为尼安德特世界上的一个尼安德特人而已。他不再是囚犯或异种了。他有机会过上自由的生活。”

“什么机会?他只有七岁,一直在照料中长大,有吃的、穿的,还有房子。在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部落可能早就搬走了,都过去四年时间了。即使还留在原地,他们也可能不会认他。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他哪有这个能力?”

霍斯金斯无比失望地摇了摇头。“上帝,费洛斯小姐,你以为我们没想到过这些吗?要不是因为是第一次,为了确保能成功带来一个人,一个近似的人,我们会选中一个孩子吗?我们也不敢取消定位,因为怕伤害了他。还有,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他,难道不是因为不愿意把一个孩子送回去吗?只不过,”他的语气显得急不可耐,“我们不能再等了。蒂米阻碍了我们的扩张!蒂米是负面新闻的源头,我们正处于伟大成就的边缘,对不起了,费洛斯小姐,我们不能让蒂米坏了我们的事。不能,不能,对不起,费洛斯小姐。”

“那好吧,”费洛斯小姐悲伤地说,“让我跟他说再见。给我五分钟时间说再见。我只有这个请求了。”

霍斯金斯犹豫了一下:“去吧。”

蒂米跑向了她。他最后一次跑向了她,而她也最后一次将他拥入了怀中。

她紧紧地抱着他,紧闭着双眼。她的脚指头碰到了一张椅子,她用脚推着它倚到墙上,随后坐了下来。

“别害怕,蒂米。”

“你在这里我就不怕,费洛斯小姐。那个人对我生气了吗,外头的那个人?”

“没有,他没生气。他只是不了解我们——蒂米,你知道妈妈是什么吗?”

“就像是杰瑞的妈妈?”

“他跟你说过他妈妈吗?”

“说过几次。我觉得妈妈就是一个会照顾你的女士,她对你非常好,会帮你做很多事。”

“对。你想过要妈妈吗,蒂米?”

蒂米从她怀里抽出了脑袋,好让自己能看到她的脸。他慢慢地伸手触摸了她的脸颊,抚摩着她,就像很久之前她抚摩他一样。他说:“你不就是我妈妈吗?”

“蒂米。”

“我这么说,你生气了?”

“没有,当然没有。”

“我知道你叫费洛斯小姐,但是——但是有时,我在心里会叫你‘妈妈’。我可以叫吗?”

“可以,当然可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我会一直照顾你,叫声‘妈妈’让我听听。”

“妈妈。”蒂米深情地叫了一声,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站了起来,怀里仍然抱着他,爬到了椅子上。外面突然响起了惊叫,但她仿佛没听见,而是用空着的一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拉下了那根挂在两个洞眼之间的绳子。

滞留区被刺穿了,房间里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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