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的夜晚

曼德尔严厉地逐个看了看他们的脸:“但这些计划都不可能实现了。无论你们三个中谁发明了物质传送,他无疑就是那个罪犯。我看过演示。我知道它可行。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个占有了论文。它对你毫无用处。把它交出来吧。”

沉默。

曼德尔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我希望你们能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不会离开太久。我希望那个罪犯能趁此机会好好思考一下。如果他害怕坦白会让他丢了工作,那就想想在警察面前他可能会失去自由,还会接受精神探查。”他晃了晃三个扫描仪,露出倦怠但严肃的表情,“我去把底片洗出来。”

考纳斯试图笑一笑:“要是我们在你离开期间逃走了呢?”

“你们中只有一个人有理由这么做,”曼德尔说,“我相信我可以依靠其他两个无辜者出于自我保护的动机来控制第三人。”

他离开了。

现在是凌晨5点。莱格愤愤地看了眼手表:“真见鬼了。我想睡觉。”

“我们可以在这里挤一下。”塔利亚费罗若有所思地说,“有谁想要坦白吗?”

考纳斯的目光转向了别处。莱格的嘴唇抿紧了。

“看来不想。”塔利亚费罗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大脑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说,“月球上现在是闲季。我们的夜晚长达两周,很忙,很忙。然后是两个星期的白昼,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计算、校对和闲扯。很难熬,我讨厌这段日子。假如有更多的女人,假如我能从事一些更持久的工作——”

考纳斯则低声说着在水星上仍然无法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观测到太阳完全升到地平线上方,但天文台即将铺设额外的两英里轨道——将它整体移动需要极大的能量,全部来自太阳能——可能会解决问题。一定会解决的。

听了其他两个人的低声嘟囔之后,甚至连莱格也开口谈了谷神星。那里的问题是自转周期只有两个小时,意味着天空中的星星会以地球上能观测到的十二倍的角速度移动。人们只好用三台光学望远镜、三台射电望远镜、三套其他辅助设备组成网络,望远镜一个接一个地对准研究区域,追逐着飞快旋转的星星。

“你们不能用极点吗?”考纳斯问道。

“你想的是水星和太阳。”莱格不耐烦地说,“即使在极点,天空仍然在旋转。而且有一半你是永远看不到的。假如谷神星像水星那样只有一面冲着太阳就好了,我们就会有一个永夜,星星缓慢地在天空中旋转,三年才转完一个周期。”

天色亮了,黎明正在到来。

塔利亚费罗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但他始终牢牢地抓住清醒的那一半。他不想自己睡着了而其他两个人还醒着。他心想,他们中的每个人应该都在思索“是谁?是谁?”。当然,除了那个有罪的。

曼德尔再次进来时,塔利亚费罗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窗外的天空已经变蓝了。塔利亚费罗很高兴窗户是关着的。旅馆里有空调,但在气候温和的日子里,窗户有时会被打开,地球人想要呼吸所谓的新鲜空气。塔利亚费罗习惯了月球上的真空,这种想法令他不适。

曼德尔说:“你们中有人想要说什么吗?”

他们安静地看着他。莱格摇了摇头。

曼德尔说:“先生们,我冲洗了你们扫描仪里的底片,查看了结果。”他把扫描仪和冲洗出来的银色相片扔到床上:“什么都没有!恐怕要麻烦你们自己整理相片了,对不住了。消失的相片这个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如果有的话。”莱格说,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曼德尔说:“我提议我们一起去维利尔斯的房间,先生们。”

考纳斯似乎吓了一跳:“为什么?”

塔利亚费罗说:“是心理战吗?把罪犯带到犯罪现场,让负罪感迫使他招供?”

曼德尔说:“没那么戏剧化。我想让你们中无辜的那两位帮我找到维利尔斯已毁论文的底片。”

“你觉得它在那里吗?”莱格挑衅地问道。

“可能。从那里开始吧。然后我们再搜查你们每个人的房间。太空学的讨论会明天早上10点才开始。在那之前我们都有时间。”

“在那之后呢?”

“那可能得叫警察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维利尔斯的房间。莱格的脸红了,考纳斯的脸则变得惨白。塔利亚费罗竭力保持着平静。

昨晚,他们在人工光线下看着愤怒的、边幅不整的维利尔斯抱着自己的枕头,盯着他们,喝令他们离开。现在这里只留下了死亡的气息。

曼德尔摆弄了一下窗户偏光器,让光线照了进来。他摆弄过头,东方的太阳都映入了眼帘。

考纳斯猛地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尖叫道:“太阳!”其他人也都不动了。

考纳斯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仿佛刺痛他眼睛的是水星上的阳光。

塔利亚费罗联想到在月球上一旦暴露在室外会有什么后果,他的牙齿都开始打战了。他们都被远离地球的十年时光改变了。

考纳斯冲到窗边,手忙脚乱地调节偏光器,终于在长时间的停顿之后喘出了一口粗气。

曼德尔走到他身旁:“怎么了?”另外两个人也过来了。

城市在他们身下延展,残破的石头和砖头一直伸向地平线,沐浴在冉冉升起的太阳里,影子则伸向他们这一侧。塔利亚费罗不安地偷瞄了一眼城市的全貌。

考纳斯的胸膛似乎已经不再剧烈起伏,应该不会再发出尖叫了。他正看着近处的一样东西。在外窗台上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处小小的异样,那里的水泥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塞了一张一英寸长的牛奶色的相片,相片反射着初升太阳的光线。

曼德尔断断续续地咒骂了几声,抬起窗户,把它拿了进来。他把它握在拳头里,充血的眼睛里精光四射。

他说:“等我回来!”

没什么可说的了。曼德尔离开之后,他们坐下,呆呆地相互瞅着。

二十分钟之后,曼德尔回来了。他平静地说(怎么说呢,语气给人的感觉之所以平静,是因为他气过头了):“窗台的那个角落并没有过分曝光。我还是能辨认出几个词。它是维利尔斯的论文。剩余的都毁了,无法挽回。它完了。”

“那接下来呢?”塔利亚费罗说。

曼德尔疲惫地耸了耸肩:“还管什么接下来啊?物质传送遗失了,一直要等到一个像维利尔斯一样聪明的人才能把它发明出来。我会进行研究,但我对自己的能力不抱有幻想。它遗失了,我想你们三个是否有罪也无所谓了。有意义吗?”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垮了,陷入了绝望之中。

但塔利亚费罗的声音变得坚强了:“别急。在你看来,我们三个中有一个人是罪犯。比如我。你是这个领域里的大腕儿,但你今后肯定不会为我说好话。渐渐地大家会认为我没有能力,或是更糟。我不想被这种怀疑给毁了。让我们把这件事解决了吧。”

“我不是个侦探。”曼德尔疲惫地说。

“那就叫警察来,该死的。”

莱格说:“等等,你是在暗示我是那个罪犯吗?”

“我只想说我自己是无辜的。”

考纳斯害怕地提高了音量:“我们每个人都会受到精神探查。可能会造成智力伤害——”

曼德尔高高举起双手:“先生们!先生们!别吵了!在叫警察之前,我们至少还能做一件事。你是对的,塔利亚费罗博士,撒手不管对无辜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

他们带着明显的敌意看着他。莱格说:“你想说什么?”

“我有个朋友名叫温德尔·乌斯。你们可能听说过他,也可能没有,或许我可以安排今晚去见他。”

“安排上又能怎样?”塔利亚费罗问,“能解决问题吗?”

“他是个怪人,”曼德尔缓缓说道,“非常古怪,也非常聪明。他以前帮警察处理过类似的问题,这次也能帮我们。”

2

爱德华·塔利亚费罗无法控制自己以最震惊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房间和它的住客。它和他似乎与世隔绝,跟平常的世界没有联系。地球上的声音无法渗入这个密封性良好、没有窗户的巢穴。地球上的灯光和空气也被人工照明和空气过滤系统隔绝在外面。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昏暗且凌乱。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脏乱的地板上选择着落脚之处,最终来到沙发前,上面的相片书被胡乱清理后扔到了一边。

房间的主人长着一张大圆脸,身体也圆滚滚的。他的两条小短腿迈得还挺快,说话时偶尔会猛地甩头,然后厚厚的眼镜就会从那个小瘤似的鼻子上整个滑落。他那双覆盖着厚厚的眼睑、有些突起的眼睛里散射出典型的近视眼的目光。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房间里一盏灯泡明亮的灯光直射在他身上。

“欢迎,先生们。房间太乱了,请原谅。”他挥舞着短粗的手指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在整理我收集的十分有意思的东西。工作量很大,比如——”

他离开了椅子,半蹲着钻进桌子旁的一堆东西里,随后拿着一个烟灰色的物体直起了身。它看着半透明,大致呈圆柱形。“这个,”他说,“是木卫四上的物体,可能是某个非人类智慧的遗物。还没有定论。类似的物体不超过十二个,这个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单体。”

他把它往旁边一扔,塔利亚费罗吓了一跳。胖子盯着他的方向说:“它摔不坏的。”胖子再次坐下,短粗的手指紧紧扣在肚子上,令它们随着自己的呼吸缓慢地起伏:“好了,我能帮你们什么吗?”

休伯特·曼德尔介绍起他们一行人,塔利亚费罗则陷入了沉思。肯定有个叫温德尔·乌斯的人最近写过一本叫《水-氧气行星上的进化过程比较》的书,但肯定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说:“你是《水-氧气行星上的进化过程比较》的作者吗,乌斯博士?”

乌斯的脸上掠过一抹短暂的笑容:“你读过吗?”

“没,还没有,但是——”

乌斯的脸色立刻变得苛责:“你应该读一下的。现在就读。我这里刚好有一本——”

他再次从椅子上弹起,曼德尔立刻喊了一声:“等等,乌斯,先把正事办了,很重要。”

他几乎逼着乌斯坐回椅子上,开始快速地讲述,以防出现别的什么事把他打断了。他讲完整个经过,用词相当精练。

乌斯听着,脸渐渐变红了。他抓住眼镜,把它推到鼻梁上。“物质传送!”他叫了起来。

“我亲眼看到的。”曼德尔说。

“而你从未跟我说过。”

“我发过誓要保密的。那个人——脾气有点怪。我刚才说过了。”

乌斯捶着桌子:“你怎么能让如此重大的发现留在一个怪人手里呢,曼德尔?有必要的话,应该用精神探查把知识给逼出来。”

“那会要了他的命。”曼德尔反驳道。

但乌斯在用手托着腮帮子前后摇晃:“物质传送。现代文明人唯一值得尝试的旅行方式,唯一可能的方式,唯一有想象力的方式。假如我事先知道,假如我在旅馆里。但旅馆离这里差不多有三十英里。”

莱格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插话道:“我知道有一条快艇线直达大会厅。要不了十分钟就能到。”

乌斯坐直身体,奇怪地看着莱格,脸颊也鼓了起来。他突然跳起来,匆匆离开了房间。

莱格说:“怎么啦?”

曼德尔嘟囔了一句:“该死。我忘了提醒你们。”

“提醒什么?”

“乌斯博士不会搭乘任何交通工具。他有这方面的恐惧症。他只靠步行。”

考纳斯疑惑地眨着眼睛:“但他是个地外学家,不是吗?研究其他行星生命形式的专家?”

塔利亚费罗之前也站了起来,此刻走到一架安在底座上的天文望远镜前面。他盯着恒星系统内发出的光芒。他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精致的望远镜。

曼德尔说:“他是个地外学家,没错,但他从未去过任何他熟知的行星,将来也不会去。整整三十年了,我怀疑他从未离家超过一英里。”

莱格笑了。

曼德尔气得脸都红了:“你可能觉得好笑,但我还是想提醒你,等到乌斯博士回来后,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过了一会儿,乌斯偷偷地回来了。“抱歉,先生们。”他小声说道,“现在让我们来解决问题吧。你们中有谁想坦白吗?”

塔利亚费罗的嘴不屑地撇了一下。这个胖胖的、自我监禁的地外学家显然不是什么可怕的角色,无法胁迫任何人坦白。幸运的是,这个案子并不需要用到他的侦探技巧,假设他有任何技巧的话。

塔利亚费罗说:“乌斯博士,你跟警察有联系吗?”

乌斯的红脸上弥漫起矜持的神色:“我没有官方的联系,塔利亚费罗博士,但非官方的关系非常紧密。”

“那样的话,我会给你点线索,你把它带给警察吧。”

乌斯吸紧了肚子,使劲拽着衬衣下摆。衬衣从裤子里出来了,他用它缓缓地擦拭着眼镜。擦完后,他又不怎么稳当地把眼镜架到鼻子上。他说:“什么线索?”

“我会告诉你维利尔斯死的时候谁在现场,谁又扫描了他的论文。”

“你解决了谜团?”

“我想了一整天。我相信我已经解决了。”塔利亚费罗享受着他制造出的氛围。

“好的,那说吧。”

塔利亚费罗深吸了一口气。这不是个简单的任务,尽管他已盘算了好几个小时。“真正有罪的人,”他说,“就是休伯特·曼德尔博士。”

曼德尔愤怒地盯着塔利亚费罗,嘴里喘着粗气。“胡说什么呢,博士?”他大声说道,“如果你有任何证据支持这个荒谬的——”

乌斯的男高音响了起来,打断了他:“让他说,休伯特,我们想听听他的说法。你能怀疑他,法律也没有规定他不能怀疑你。”

曼德尔恨恨地陷入了沉默。

塔利亚费罗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他说:“不仅仅是怀疑,乌斯博士。证据太明显了。我们四个人知道物质传送,但我们中只有一个人,曼德尔博士,曾目睹演示。他知道它是真的。他知道有关论文的存在。我们三个只知道维利尔斯的精神或多或少有些不正常。嗯,我们觉得他的发明只有一定的可能性存在。我们11点的时候拜访过他,差不多是那个时候吧,只是为了去核实那个可能性。虽然我们中谁也没这么说过,但他表现得比平常更疯狂。

“先抛开曼德尔博士掌握的信息和动机。现在,乌斯博士,试想一下,任何一个在午夜前去见维利尔斯的人,看到了他倒下,扫描了他的论文(让我们暂时装作不知道是谁),意识到维利尔斯又活了过来,还听到他在电话上讲的话,肯定会无比惊恐。我们的罪犯在那个惊恐的时分意识到一件事:他必须解决掉那个犯罪证据。

“他必须解决掉扫描好但尚未被冲洗的论文底片。他必须让它难以被找到,好让他在摆脱嫌疑之后再把它取走。外窗台是最理想的。他很快打开了维利尔斯的窗户,把底片放在外面,然后离开了。现在,即使维利尔斯活下来了,或者他的电话起了效果,那也只是维利尔斯的一面之词,而且大家也都知道维利尔斯有些不正常。”

塔利亚费罗停下来,表现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一推理难以被推翻。

温德尔·乌斯冲他眨了眨眼,双手交叉,两根大拇指相互绕着圈,不停地拍打着宽大的衬衣前摆。他说:“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这说明窗户是被打开的,底片被放在了室外。莱格已经在谷神星上生活了十年,考纳斯在水星,我则在月球上——其间也就短暂地离开过几次。我们昨日交流过回到地球后有多么不适。

“我们工作的星球是没有空气的天体。但凡要去外面,必须穿上宇航服。将自己暴露在非密闭的空间中是难以想象的。我们中如果有人能打开那扇窗,肯定要经过激烈的内心挣扎。然而,曼德尔博士一直生活在地球上。开窗对他而言只是一次小小的肌肉运动。他能开窗,我们不能,所以,是他干的。”

塔利亚费罗坐了下来,微笑着。

“我的太空!就是这么回事。”莱格激动地叫道。

“根本不是。”曼德尔吼了一声,半站了起来,好像要冲向塔利亚费罗似的,“你说的完全是编造的,我完全不能接受。你怎么解释我保留的维利尔斯的电话记录?他说了‘同学’。记录说明了——”

“他是个垂死的人,”塔利亚费罗说,“你也承认他说的大部分都听不清。我来问你,曼德尔博士,虽然我没听过磁带,但维利尔斯的声音是不是变得完全听不出来了?”

“这个嘛——”曼德尔迟疑了。

“我敢肯定是的。那就能合理推测你可能事先窜改了磁带,加入了那个该死的‘同学’的说法。”

曼德尔说:“上帝,我怎么会知道大会里有他的同学?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也知道了物质传送?”

“维利尔斯可能跟你说了。我料想他说了。”

“好了,听着,”曼德尔说,“你们三个11点的时候看到维利尔斯还活着。医生看到维利尔斯的尸体是在凌晨3点前不久,并宣称他至少已经死了两个小时。所以,可以确定死亡时间介于深夜11点至凌晨1点之间。我昨晚在参加一个夜间会议。我可以证明,在10点至凌晨2点之间,我离旅馆好几英里,有十几个人可以为我做证,没人能质疑他们的人品。你觉得这些够了吗?”

塔利亚费罗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固执地说了下去:“即便如此,假设你是在2点半才回到旅馆。你去了维利尔斯的房间,跟他商讨他要发表的演说。你发现门是开着的,或者你有备用钥匙。总之,你发现他死了。你抓住机会扫描了论文——”

“假如他已经死了,那就不可能打出电话,还有为什么我要把底片藏起来?”

“为了摆脱嫌疑。你可以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藏起底片的第二份拷贝。还有,论文本身被焚毁了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说法。”

“够了,够了,”乌斯叫道,“这是个有趣的推理,塔利亚费罗博士,但它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塔利亚费罗皱起了眉头:“这是你的观点,或许——”

“这是所有人的观点。任何一个有思维能力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你没想明白吗,休伯特·曼德尔做了太多事,他怎么可能是罪犯?”

“不明白。”塔利亚费罗说。

温德尔·乌斯亲切地笑了:“作为一个科学家,塔利亚费罗博士,最好不要爱上你自己的理论,否则你会排斥其他的事实或逻辑。感谢你给了我一个充当侦探的机会。

“思考一下,假如曼德尔博士导致了维利尔斯的死亡,并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或者他发现维利尔斯死了,然后利用了这个机会,他其实根本不用耍那么多花招!为什么要扫描论文,甚至假装有人这么做了?他可以简单地拿走论文。还有什么人知道它的存在?其实没人。没有理由相信维利尔斯会把它告诉其他人。维利尔斯一直都病态地保守着秘密。有无数条理由令人相信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没人知道维利尔斯要发表演说,除了曼德尔博士。它并没有被公告。他也没有发布过摘要。曼德尔博士本可以不留痕迹地拿着论文离开。

“即使他发现维利尔斯跟他的同学谈论过这件事,那又怎么样呢?除了维利尔斯本人的说法,他的同学能有什么证据?且不说他的同学都怀疑他是个疯子。

“然而,他宣布维利尔斯的论文被焚毁了,宣布他的死因并不是完全正常的,还在寻找一张扫描底片。简而言之,曼德尔博士所做的一切,让自己成了怀疑对象,是他本人引发了这种怀疑,而他只需保持沉默就能实现一场完美的犯罪。假如他是罪犯,那他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愚蠢的、最拙劣的罪犯。然而,曼德尔博士显然没那么笨。”

塔利亚费罗苦苦思索着他的话,一时无话可说。

莱格说:“那是谁干的?”

“你们三个中的一个,还用问吗?”

“哪一个?”

“噢,太明显了。曼德尔博士讲述完事情的原委之后,我就知道了你们中究竟是哪一位有罪。”

塔利亚费罗嫌恶地盯着这位胖乎乎的地外学家。他的大话并没有吓着他,但其他两个人显然受到了影响。莱格的嘴巴都张大了,而考纳斯的下巴都掉下来了。他们看上去就像鱼,两个人都像。

塔利亚费罗说:“是哪个?告诉我们。”

乌斯眨了眨眼:“首先,我想声明,重要的是物质传送。它仍然可以被挽救。”

怒气未消的曼德尔气哼哼地问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乌斯?”

“扫描了论文的那个人应该会看一眼他扫的东西。我觉得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或脑力来阅读它,即使他读了,我也怀疑他是否能记住并加以理解。不过,别忘了还有精神探查。即使他只是瞥了一眼论文,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痕迹还是能被探查到的。”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不安的气氛。

乌斯立刻说道:“不必害怕精神探查。手法得当的话,它很安全,尤其是在一个人主动接受的情况下。之所以会造成损害,通常是因为不必要的抵抗造成精神撕裂,你懂的。所以,如果这位罪犯能主动坦白,把自己交到我手里——”

塔利亚费罗笑了。突兀的笑声回荡在昏暗安静的房间里。这种心理战也太简单、太粗暴了。

温德尔·乌斯没料到他有这种反应,目光透过镜片真诚地盯着他,说道:“我对警察有足够的影响力,精神探查可以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莱格恶狠狠地说:“不是我干的。”

考纳斯也摇了摇头。

塔利亚费罗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乌斯叹了口气。“那我不得不来指认谁是罪犯了。这会造成伤害,让事情变得难办。”他搂紧了肚子,手指都扭曲起来,“塔利亚费罗指出底片被藏在外面的窗台,罪犯想以此来阻止底片被发现,同时也能保证底片的安全。我同意他的观点。”

“谢谢。”塔利亚费罗干巴巴地说道。

“然而,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外窗台是一个特别安全的藏匿之地?警察肯定会搜那个地方的。即使警察还没搜,它不也被发现了?谁会觉得室外特别安全?显然是一个在真空世界里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人,他形成了思维定式,不会有人随便到室外去。

“例如,对一个在月球上生活的人而言,任何藏在月球穹顶外面的东西都是非常安全的。人很少会去外面,只是偶尔执行特别任务时才有可能。所以,为了寻找一个安全的藏匿之所,他会克服打开窗户的心理障碍,将自己暴露在潜意识里认为的真空环境中。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思维方式,‘居住区以外的地方都是安全的’,在这里起了作用。”

塔利亚费罗紧咬着牙关说道:“你为什么要提到月球,乌斯博士?”

乌斯平静地说:“只是举个例子。我说的对你们三个都适用。不过,现在我要开始说重点了——死亡之夜发生了什么。”

塔利亚费罗皱起了眉头:“你是说维利尔斯死亡的夜晚吗?”

“我说的是任何夜晚。听着,即使承认了外窗台是个安全的藏匿之地,你们中有谁会傻到认为外窗台能安全地隐藏一张还未洗过的底片?老实讲,底片并不是很敏感,它是为了各种时好时坏的环境而设计的。夜间的漫射光不会对它造成严重影响,但白天的漫射光在几分钟之内就能毁了它,而直射的阳光则会立刻毁了它。每个人都知道。”

曼德尔说:“接着说,乌斯,你想说什么?”

“别催,”乌斯噘起嘴说道,“我想让你们想清楚这一点。罪犯最想达到的目的是保证底片的安全。对他、对整个世界来说,底片都是无价之宝的唯一记录。为什么他会把它放到一个肯定会被早晨的阳光摧毁的地方?——因为他觉得早晨不会有太阳升起。换言之,他觉得夜晚是永恒的。

“但夜晚不是永恒的。在地球上,夜晚会死去,让位于白昼。甚至连极地的极夜也终将死去。谷神星上的夜晚只持续两个小时,月球上的夜晚能持续两个星期。它们也是将死的夜晚,塔利亚费罗博士和莱格知道夜晚总有一天会结束。”

考纳斯站了起来:“等等——”

温德尔·乌斯正视着他:“不用再等了,考纳斯博士。水星是太阳系内唯一一个只有一面对着太阳的大型天体。即使考虑到天平动,它也有整整八分之三的表面位于真正的黑暗之内,从未见过太阳。极地天文台位于黑暗面的边缘。十年之中,你已经习惯了永恒的长夜,黑暗永远是黑暗,所以你将未曝光的底片托付给了地球的夜晚,紧张之中你忘了夜晚终将死去——”

考纳斯蹒跚地往前迈了一步:“等等——”

乌斯不为所动:“我听说当曼德尔打开维利尔斯房间里的偏光器,你见到阳光之后尖叫了。是因为你骨子里对水星上的太阳感到恐惧,还是因为突然间你意识到阳光会对你的计划造成什么后果?你往前冲,是因为想要调整偏光器,还是想看一眼已经毁掉的底片?”

考纳斯跪倒在地:“我不是故意的。我想跟他谈谈,只是谈谈,而他尖叫着倒下了。我以为他死了,而论文就在他枕头底下,所以一切就自然发生了。事情接踵而至,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再也不能脱身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发誓。”

他们将他半围了起来,温德尔·乌斯看着哀号的考纳斯,眼里似乎有不忍之色。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塔利亚费罗终于鼓足勇气,跟曼德尔严肃地说:“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对我说过的话有任何误会。”

曼德尔也同样严肃地回答:“我建议我们还是尽可能忘了过去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一切吧。”

他们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温德尔·乌斯探出了微笑的脸蛋,说道:“我的费用该怎么算?”

曼德尔吓了一跳。

“不用给钱。”乌斯立刻说,“不过,当第一台载人物质传送装置造好之后,我想免费坐一次。”

曼德尔依然看着很紧张:“行,但没那么快。前往太空的旅行依然十分遥远。”

乌斯快速摇了摇头:“不是去太空。跟那没关系。我想去新罕布什尔州的下瀑布。”

“好的。但为什么?”

乌斯抬起头。令塔利亚费罗惊诧不已的是,这位地外学家的脸上露出了羞涩与向往的表情。

乌斯说:“我曾经——很久以前的事了——认识那里的一个姑娘。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有时我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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