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难以下定决心接近站点。他发现自己正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这些忙碌的、热心的协助者。
他们之前肯定也亲身参与过奥林匹克比赛。他们取得了什么成绩?什么都没有!
假如他们是获胜者,那肯定已经去了银河系的深处,而不是滞留在地球上。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的职业肯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将沦落在地球;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确实从事着某种特别的职业,但因为能力不行,所以只好留在了地球上。
此刻,这些失败者围拢在一起,推测着新人的机会。一帮秃鹫!
他多么希望他们是在赌他啊!
他脑袋空空地沿着一字排开的站点一路走着,紧贴着人群的外缘。他在飞机上已经吃过早饭了,现在并不饿。但他害怕。他身处大城市之中,正值奥林匹克比赛伊始之际。这当然是种保护。城市内满是陌生人。没人会责问乔治。没人会在意乔治。
没人在意,甚至是那座破屋也不在意,乔治苦涩地想。他们关心他,如同关心一只生病的小猫,但假如一只生病的小猫擅自离开了,真糟糕,他们会怎么办呢?
现在他已经到了旧金山,他要做什么?他没了主意。去见人吗?见谁呢?怎么见?他究竟要住在哪里呢?他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回去的可耻想法。也可以去找警察——他猛烈地摇头,仿佛在激烈地反对着什么。
某个站点上的一个词抓住了他的眼球,“冶金师”三个字闪闪发亮,还有小一号字体的“非铁类”。在一长串姓名的最后,用花体字母写着“由诺维亚赞助”。
痛苦的回忆涌起:他跟特里威廉争论着,万分确信自己能成为一名程序员,确信程序员比冶金师更高等,确信自己走上了正确的道路,确信自己很聪明……
太聪明了,以至于他竟然在那个狭隘的、怀恨在心的安东内利面前吹嘘自己。在轮到他的那一刻,他曾那么自信,留下特里威廉一个人在那里紧张。他真的太过于自信了。
乔治发出了一阵短暂、急促的喘息。有人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人们不耐烦地从他身边挤过,推得他东倒西歪。他则一直张着嘴盯着站点。
站点仿佛回应了他的想法。他在脑子里苦苦思索着“特里威廉”,好像有一刻站点真的会回答他“特里威廉”。
但特里威廉真的出现了,就在那里。阿曼德·特里威廉(小胖恨这个名字,它闪闪发亮得每个人都能看到),再配上正确的家乡。而且,特里想去诺维亚,瞄着诺维亚,咬着诺维亚。这次比赛的赞助人就是诺维亚。
肯定是特里,老朋友特里。几乎不假思索地,他记下了去往比赛地点的道路,然后排在等快艇的队伍之中。
他黯然神伤:特里成功了!他想成为一个冶金师,他成功了!
乔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冷、前所未有的孤独。
大厅前排着等待入场的队伍。显然,冶金师奥林匹克会是一场激烈精彩的比赛。至少,大厅上方的空气中亮闪闪的招牌是这么说的,拥挤的人群似乎也相信这一点。
从天空的颜色来判断,今天应该会下雨,乔治心想。但旧金山打开了从湾区横跨到大洋的防护罩。当然,这么做花费不小,但所有的花费都是值得的,为了让来自外部世界的人感到舒适。他们会来城里观看奥林匹克。他们可都是些豪客。而且,每完成一次招聘,地球和赞助了奥林匹克的行星政府都会收到一笔提成。花费是为了让外部世界的人记住,地球上这个举办了奥林匹克的城市有多舒适。旧金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迷失在沉思之中的乔治突然被肩膀上的一记轻拍惊醒了。一个声音说:“你是在排队吗,年轻人?”
队伍已经往前走了,乔治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前面出现了一个大空当。他匆忙向前走去,并低声说:“对不起,先生。”
有两根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他回头瞄了一眼。
他身后的男人愉快地点头示意。他长着铁灰色的头发,外套里面穿着老式的毛衣,正面有一排纽扣。他说:“我并不是在讽刺你。”
“没关系。”
“那就好,”他听上去喜欢聊天,“我不确定你是否碰巧站在这里,跟队伍撞到了一起。我以为你是个——”
“是个什么?”乔治厉声问道。
“还用问,当然是参赛者。你看上去很年轻。”
乔治转身走了。他既不觉得亲切,也不想说话。他不想跟爱管闲事的人纠缠。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他的通缉令已经发出了吗?对他的描述或照片已经广为人知了?身后的灰发男人是想看清他的脸?
他没看过任何新闻。他仰起脖子去看在城市保护罩某个位置上滚动的新闻摘要,在午后多云的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它们看着有些暗淡。没有用,他立刻放弃了。摘要没有提到他。现在是奥林匹克时间,唯一值得做成摘要的是胜利者的得分,还有各大陆、国家和城市赢得的奖杯。
这种情形会持续好几个星期,得分会按照人均来计算,每个城市都会找到某种计算办法,使得自己能登上光荣榜。他的家乡有一次曾在布线技术员的奥林匹克比赛中获得了第三名,整个州里的第三名。市政厅里依然挂着叙述此事的纪念匾牌。
乔治缩着脖子,将双手插在兜里,却又觉得这种姿态令自己更显眼。他放松了身体,设法让自己露出一副淡然的样子,但并没觉得更安全。他已经进了大堂,还没有权力机构的人找过他。他钻进大厅,找了个尽可能靠前的位置。
他苦恼地发现,灰头发就在他旁边。他飞快地挪开目光,暗自安慰自己,毕竟这家伙就排在他身后。
灰头发除了试探性地浅笑了一下,并没有过多地留意他。而且,奥林匹克就要开始了。乔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想要看清特里威廉被分配到的位置。此刻,这是他全部的关注点所在。
大厅的面积不算很大,大致呈经典的椭圆形,观众们位于椭圆两边的看台上,选手则站在下面的中线上。机器已经设置好了,每个位置上的进度表还是黑的,只有每位选手的号码和名字。选手们已经上场了,相互打量着、交谈着。还有一个在仔细地检查自己的指甲。(当然,在开始的信号亮起前,假如已经有选手研究起眼前的问题,会被认为是不好的表现。)
乔治浏览着座椅扶手的凹槽里的赛程表,并且找到了特里威廉的名字。他是十二号。令乔治懊恼的是,他在大厅的另一头。乔治可以看清十二号选手的大致外形,他双手插兜站着,背对着自己的机器,盯着观众,仿佛在数到底有多少人。乔治看不清他的脸。
不过,那肯定是特里。
乔治蜷缩在椅子里。他不知道特里能不能表现良好。出于义务,他希望他能表现出色,然而他内心却有一种与之相反的憎恨。无业游民乔治在这里看着注册冶金师特里威廉在那里竞赛。
乔治禁不住揣测特里威廉是否在自己入职的第一年就参过赛了。有时男人会这么做,因为感觉过分自信,或是出于心急。它暗藏风险。不管受教过程有多高效,在地球上练上一年(这种做法被叫作“给生硬的知识抹点润滑油”)才能保证得到高分。
如果这是特里威廉的第二次参赛,可能他第一次的表现不是太好。乔治有些羞耻,因为这想法令他有些高兴。
他朝四处观望。座位几乎满了。这是一场出席人数众多的奥林匹克,意味着参赛者的压力也更大,也可能动力更大,这取决于个人的感受。
为什么叫它奥林匹克?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从来就不知道。为什么面包会被叫作“面包”呢?
一次,他问父亲:“为什么他们管它叫‘奥林匹克’,爸爸?”
父亲说:“奥林匹克就是比赛的意思。”
乔治说:“小胖和我要在奥林匹克上打架吗?”
老普拉顿说:“不会。奥林匹克是一种特殊的比赛。不要再问傻问题了。等你受教之后,你就会知道应该知道的一切。”
思绪转回到现场的乔治叹了一口气,缩进了椅子里。
应该知道的一切!
此刻,那段回忆是如此清晰,令他觉得有些滑稽。“等你受教之后”,从来没人说过“如果你受教之后”。
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总是会问些愚蠢的问题。仿佛他的大脑掌握了某种本能的预兆,知道自己无法受教,所以总是会问问题,好让它能尽量从这里或那里吸收一些片段化的知识。
在破屋里,他们鼓励他这么做,因为这符合他大脑的本能。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突然坐直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相信这个谎言?难道是因为特里出现在他眼前,作为一个已受教者在奥林匹克上竞技,而他本人却只能旁观?
他不是弱势大脑!不是!
他脑海中反抗的呐喊与观众席上突发的喧闹不期而遇。所有的观众都站了起来。
椭圆长边正中央的包厢里出现了一群穿着诺维亚颜色的人员,他们头顶的主显示屏上也出现了“诺维亚”几个大字。
诺维亚是个a级世界,人口众多,高度文明,或许是整个星系中最发达的。它是那种每个地球人都梦想有朝一日能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或者,至少是看到他的孩子能替他完成梦想。(乔治想起了特里威廉坚持将诺维亚作为自己的目标——此刻他正为此而竞赛。)
观众头顶的灯光熄灭了,墙灯也跟着灭了。中间的低地,选手们等待的地方,地板灯亮了。
乔治试图再次看清特里威廉。太远了。
广播员那清脆华丽的嗓音响了起来:“尊贵的诺维亚赞助人,女士们,先生们,非铁类冶金师奥林匹克竞赛即将开始。参赛选手是……”
他仔细地读着赛程表上的名单——姓名、家乡、受教年份。每个名字都引发了欢呼声,其中来自旧金山的参赛者获得的欢呼声是最高的。当念到特里威廉的名字时,乔治惊讶地发现自己正大声地呼喊,激烈地挥着手。他身旁的灰发男子也爆发出了同样的欢呼,这令他更为惊讶。
乔治忍不住好奇地看着他,而这位邻居则俯身说(用尽了力气说,因为现场非常嘈杂):“我的家乡没人参赛,所以我为你家乡的人加油。你认识什么人吗?”
乔治往后缩着:“不认识。”
“我注意到你一直看着那个方向。你想借用我的望远镜吗?”
“不用了,谢谢。”(为什么这个笨蛋如此爱管闲事?)
广播员按照规矩继续陈述着其他内容:比赛的序列号、计时和得分方式,等等。终于,他说到了重要的部分,观众安静了下来,倾听着。
“每位参赛者都会领到一块成分不明的非铁类合金。选手需要对合金进行采样和分析,将成分结果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所有的选手都将使用比曼成分检测仪,fx-2型。此刻,这些机器都无法正常工作。”
观众中爆发出了喝彩声。
“每位选手需要分析他那台机器出错的原因,并予以修理。比赛会提供工具和零备件。所需的零备件可能现场没有,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选手必须提出要求,送货时间因此也将从总时间中扣除。选手们准备好了吗?”
五号选手上方的显示屏亮起了刺眼的红色信号。他匆匆离开了比赛场地,片刻之后又回来了。观众们发出了友善的笑声。
“选手们准备好了吗?”
所有的显示屏都黑着。
“还有问题吗?”
依然是黑的。
“比赛开始。”
当然,观众们无从得知选手们的进展,只能看公告屏上显示的消息。不过,这没有关系。除了现场可能有的职业冶金师,观众们也看不懂比赛的专业性。重要的是谁赢了,谁得了第二,谁是第三。对那些参与了赌局(非法但无法取缔)的人而言,比赛结果是唯一重要的。其余的都无所谓。
乔治和其他人一样热切地关注着,从一个选手看到下一个,看着这个人用一个小工具灵巧地打开了成分检测仪的盖子,那个人在端详着金属棒的表面,第三个人正把合金牢牢地固定在锁具内,第四个人正微调着卡尺,动作十分细腻,看着好像完全静止了似的。
特里威廉和其他人一样专心致志。乔治无法判断他到底进展如何。
十七号选手上方的显示屏亮了:调焦片脱位。
观众们大声欢呼了起来。
十七号选手可能是对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错的。如果是错的,他不得不在后半段浪费时间更正他的判断。他可能会因为未能更正判断而无法完成分析,或者更糟糕,得到一个完全错误的分析结果。
无所谓,观众此刻只想欢呼。
其他显示屏也亮了。乔治看着十二号显示屏。它终于也亮了:样本容器偏离中心,需要新夹具。
工作人员跑着给他送了新零件。假如特里威廉错了,将造成无意义的拖延,等待零件的时间也不会被减掉。乔治发现自己都忘了呼吸。
十七号显示屏开始以闪闪发亮的文字显示结果:铝,41.2649;镁,22.1914;铜,10.1001。
不断有显示屏跳出了数字。
观众沸腾了。
乔治不知道选手们怎么能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中工作,接着又怀疑要是不能的话,是否意味着不合格。一流的技术员应当在压力下发挥得最出色。
十七号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他的显示屏四周出现了一个红框,表示他的工作已完成。四号仅落后了两秒,又一个也亮了,然后是另外一个。
特里威廉仍然在工作,他依然没有报告合金成分。几乎所有的选手都站起来之后,特里威廉终于也站了起来。最后,作为收尾,五号也站起来了,迎接他的是一阵倒彩。
还没有结束。官方的结果自然会有所延迟。耗时虽然重要,但准确度也同等重要。而且并不是所有的诊断都具有相同的难度。需要考虑的因素多达十几种。
广播员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胜利者用时四分十二秒,诊断正确,分析准确度误差平均小于十万分之零点七。选手号码为——十七号,亨利·安东·施密特,来自——”
接下来的广播内容被淹没在尖叫声中。第二名是八号,然后是四号,他虽然用时少,但铌成分的误差达到了万分之五。没有提及十二号。他没能成功。
乔治挤过人群,来到选手出入的大门前,发现这里已然簇拥着一大群人。有哭泣的亲属们等着欢迎选手(喜悦或忧伤,取决于成绩),记者等着采访获胜者,或是同乡的小伙等着要签名的,也有想要宣传的,或纯粹看热闹的。还有女孩,梦想能吸引获胜者的注意,他们几乎肯定会去往诺维亚(或者是得了低分的人,他们正需要安慰,而手头刚好有足够的现金)。
乔治躲在了后面。他没看到熟人。旧金山离得这么远,应该不会有亲属大老远地跑来为特里加油。
选手们出现了,疲惫地笑着,对着欢呼声频频点头示意。警察在人群中拦出了一条走道。每个高分选手都吸引走一部分人群,就像是穿行在一堆铁屑里的磁铁。
当特里威廉出来时,现场已没剩几个人了(乔治感觉他可能故意拖延了一阵,等到人群散开)。他耷拉的嘴唇上叼着一根烟,目光低垂着离开了大门。
这是乔治在差不多一年半后第一次感觉到家乡的气息,而这一年半更像是过了十多年。令他惊奇的是特里威廉没有任何变化,跟记忆中的特里一模一样。
乔治冲上前去:“特里!”
特里转过身来,惊呆了。他盯着乔治看了一会儿,随后伸出了手:“乔治·普拉顿,你怎么——”
脸上喜悦的表情就跟出现时那般突然就消失了。乔治还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他就把手抽了回来。
“你刚才在里面吗?”特里冲着大厅扬了一下脑袋。
“是的。”
“为了看我?”
“是的。”
“我的表现不怎么样,是吧?”他丢下了香烟,把它踩灭了,目光看着街道的远处。人群正在朝快艇站慢慢地挪动,而观看下一场奥林匹克比赛的观众已然排起了长龙。
特里威廉重重地说:“那又怎么样?我只不过又错过了一次机会。让诺维亚后悔去吧,其他行星很快就会来找我的——不过,听着,受教日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你去哪儿了?你父母说你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但没跟我说细节,你也从来不写信。你该写的。”
“我是应该写,”乔治窘迫地说,“总之,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为刚才的事感到遗憾。”
“不必,”特里威廉说,“我跟你说了。让诺维亚后悔去吧——我早该知道的。他们说了好几个星期会用比曼。聪明人都在买比曼。他们给我输入的教育磁带却是该死的汉斯勒,谁会用汉斯勒?傻瓜的世界才会用,如果他们称得上世界的话。他们给我的这个安排真不怎么样。”
“你能申诉——”
“别傻了。他们会跟我说,我的大脑就适合汉斯勒。争论结束。太倒霉了。我是唯一一位需要从别处取零件的。注意到了吗?”
“不过他们把那部分时间扣除了。”
“是,没错,不过,当我注意到他们提供的零备件中没有夹具时,我在怀疑我的诊断是否正确。他们并没有扣除这部分时间。假如那是台汉斯勒,我当场就能确定我是对的。我怎么还能跟他们比呢?第一名是个旧金山人。接下来的四个当中有三个也是。第五名来自洛杉矶。他们有大城市的教育磁带,还有最好的比曼检测仪和其他一切。我怎么跟他们比?我大老远跑来,因为诺维亚赞助了我这个分类的奥林匹克,结果只是做了陪衬,还不如待在家里呢。我早知道了,跟你说,结束了。诺维亚并不是太空中唯一的石头。在所有该死的——”
他没在跟乔治说话。他没在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在自说自话。乔治意识到了。
乔治说:“假如你事先就知道了会用比曼,为什么不先学一下呢?”
“它们不在我的磁带里,我跟你说了。”
“你可以看——书。”
最后这个字在特里威廉突然冷峻的目光中差点就没能说出口。
特里威廉说:“你想笑话我吗?你觉得这有意思吗?你认为我看了书、记住了里面的内容,就能跟其他已经懂的人比赛了吗?”
“我认为——”
“你去试试看。你去试——”随后,突然间,特里威廉问道,“话说回来,你是什么职业?”他听上去充满了敌意。
“这个嘛——”
“说吧。如果你想在我面前装聪明人,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还在地球上,这点我注意到了,所以你不是个计算机程序员,看来你的特别任务应该也不怎么样。”
乔治说:“听着,特里,我还有别的事,快迟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试图露出笑容。
“不行,别想走。”特里威廉猛地伸手抓住了乔治的外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怕告诉我?你怎么啦?别在我面前装大个儿,除非你有真本事。听到了吗?”
他猛烈地晃着乔治,他们两个拉扯起来。正当他们相互角力时,一个警察大喝了一声,在乔治听来如同丧钟敲响一样。
“住手!住手!快分开。”
乔治的心沉了下去,双脚也不听使唤了。警察会问名字,要求出示身份证,而乔治没有。他会受到质疑,他无业的身份也将立刻暴露,而且是在特里威廉面前。那家伙正饱尝失败的痛苦,肯定会将这个消息在家乡传开,作为对自己受伤心灵的慰藉。
乔治无法承受这一切。他挣脱了特里威廉,准备逃走,但警察的大手已经抓住他的肩膀:“别跑。请出示你的身份证。”
特里威廉手忙脚乱地找着自己的身份证,喘息道:“我是阿曼德·特里威廉,冶金师,非铁类。我刚参加完奥林匹克的比赛。不过,你最好查查他是谁,警官。”
乔治看着这两个人,嘴巴都干了,嗓子里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听着很有礼貌,很平静:“我能说句话吗,警官?”
警察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事,先生?”
“这位年轻人是我的客人。出什么麻烦了?”
乔治惊讶地抬眼,是那个坐在他身旁的灰发男人。他友善地对着乔治点了点头。
客人?他疯了吗?
警察说:“这两个人扰乱了公共秩序,先生。”
“有犯罪行为吗?造成什么破坏了吗?”
“没有,先生。”
“那好吧,我来负责。”他向警察亮了亮一张小卡片,后者立刻就退开了。
特里威廉愤愤不平地开口:“等等——”
“得了。你想告他吗?”警察训斥了他。
“我只是——”
“那就请便吧。其余的人——散开吧。”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堆人,此刻他们都不情愿地散开了。
乔治跟着灰头发来到了一艘快艇前,但在上艇时停下了。
他说:“谢谢,但我不是你的客人。”(有可能是一次荒谬的认错人事件吗?)
但灰头发笑着说:“你刚才不是,但现在是了。让我做一下自我介绍,我是拉迪斯拉斯·伊根内斯库,注册历史学家。”
“但是——”
“来吧,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总之,我只想解决你在警察面前的麻烦。”
“为什么?”
“你想要一个理由吗?那好吧,这个怎么样,我们是名义上的老乡,你和我。我们都为同一个人呐喊助威了,没忘吧。老乡就是要相互帮忙,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对吗?”
乔治完全不知道伊根内斯库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随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稀里糊涂地上了快艇。在他还没能打定主意之前,他们已经升空了。
慌乱之中他想到了一点:这个人应该有点地位,连警察都听他的话。
他几乎忘了自己来到旧金山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见特里威廉,而是要找到一个足够有影响力的人,能给他一个机会,再次接受受教能力的测试。
伊根内斯库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他就在乔治的身边。
一切都会顺利的。然而,这个想法令他觉得有些不着边际。他内心十分不安。
在短暂的飞行期间,伊根内斯库一直不停地在跟他闲聊,指给他看城里的地标,追忆之前看过的奥林匹克比赛。乔治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在他停顿的间隙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同时焦急地观察着飞行路线。
他们是要前往某个保护罩上的开口,然后一起离开这座城市吗?
快艇停靠在一座旅馆的天台上。等他下来之后,伊根内斯库说:“能赏光跟我一起去我房间用晚餐吗?”
乔治说了声“好”,无动于衷地笑了笑。他错过了午餐,现在已经感觉到饿了。
伊根内斯库没再说话,任凭乔治安静地用完了晚餐。夜幕降临,墙灯自动点亮了。(乔治心想:我出来已经快二十四小时了。)
在喝餐后咖啡的时候,伊根内斯库终于又开口了。他说:“你看上去好像在怀疑我会伤害你。”
乔治的脸红了,放下杯子想要否认,但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是这样,自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一直在仔细观察你。我自信到现在对你已有很深的了解。”
乔治害怕地半站了起来。
伊根内斯库说:“坐下吧,我只是想帮助你。”
乔治坐下了,但脑海里的思绪一片混乱。假如老人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不把他交给警察呢?反过来说,他为什么要主动帮助他?
伊根内斯库说:“你想知道为什么我要帮你?呵,用不着这么紧张。我不会读心术。只不过我受过训练,能通过你的小动作来判断你的想法,听明白啦?”
乔治摇了摇头。
伊根内斯库说:“回想一下我第一眼看到你时的情景。你等在入场观看奥林匹克的队伍里,而你的微反应并不符合你当时的情境。你脸上的表情不对,手部动作也有问题。这表明你遇到什么问题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不管这问题是什么,它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问题,也不是一眼能看出的问题。我认为它可能是连你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
“我忍不住跟上了你,坐在你身旁。当你离开的时候,我又跟在你身后,偷听了你和你朋友之间的谈话。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对象——抱歉这种说法可能太冷血了——不能让你被警察带走。好了,现在跟我说说吧,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乔治陷入了挣扎和犹豫。假如这是个陷阱,为什么非要搞得这么不直接,这么绕弯子呢?而且,他必须寻求别人的帮助。他来城市的目的就是找人帮忙,此刻援手就在眼前。感觉不妥的地方可能在于施舍的方式。来得太简单了。
伊根内斯库说:“我是个社会学家,你跟我说的都是被保密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先生。”
“意思是,假如我把你跟我说的说给别人听,那我就违背了职业道德。而且,也没人有权逼我说出来。”
乔治突然起疑了,说道:“你不是个历史学家吗?”
“我是。”
“刚刚你又说自己是个社会学家。”
伊根内斯库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停下之后他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年轻人,我不该笑的,我并不是在笑你。我是在笑地球,这里太过重视自然科学以及对自然科学的实际应用了。我敢打赌,你能说出所有建造技术或机械工程的子类别,却对社会学一无所知。”
“那好吧,社会学是什么?”
“社会学研究的是人类团体,它有很多极其专业的分支,就像动物学也有很多分支一样。例如,社会学下面有文明学,研究的是文明机制,研究它们的出现、发展和衰亡。文明,”他补充道,预见到了乔治的下一个问题,“是生活方式的所有层面。例如,它包含了我们的谋生方式、我们相信和喜爱的事物、我们的好恶观,等等。你明白了吗?”
“大概吧。”
“经济学家——注意,不是经济统计师,而是经济学家——专注于研究一个文明如何满足其个体的生理需要。心理学家专注于社会中的个体以及该个体如何受到社会的影响。未来学家专注于规划一个社会未来的走向,而历史学家——现在说到我自己了。”
“是的,先生。”
“历史学家专注于我们以及其他文明在过去的发展。”
乔治来了兴趣:“过去会有不同吗?”
“应该说有。在一千年以前,灌输教育尚未面世。”
乔治说:“我知道。人们从书上一点一滴地学习。”
“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说的。”乔治谨慎地说道,“研究很早之前发生的事有什么用呢?我是说发生的都是过去式了,不是吗?”
“哪有什么过去式,孩子?过去能用来解释现在。例如,我们的教育系统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乔治变得坐立不安。这个人一直把话题朝这个方向引。他飞快地说道:“因为它是最好的。”
“哈,那为什么它是最好的?现在你听仔细了,我来解释。然后你再来告诉我历史是否有用。在星际旅行还没实现之前——”他看到乔治一脸震惊的表情,不禁停了下来,“你不会以为我们一直都能星际旅行吧。”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先生。”
“显然没有。但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时期,在四千到五千年之前,人类被禁锢在地球的表面。即使在那个时期,地球文明也已相当技术化,人口增长也到达了一个点,任何技术上的失败都会带来大饥荒和瘟疫。为了维持技术水平,并在不断增长的人口面前保持技术的不断前进,需要训练越来越多的技术员和科学家,然而,随着科学的进步,训练这些人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
“随着行星间、星际间的旅行相继成为现实,该问题变得越发突出。事实上,在那之后的一千五百年内,对太阳系外的行星殖民并未成功,因为缺乏受过适当训练的人。
“随着大脑存储知识的机制被发现,转折点来临了。一旦了解清楚,人们便发明了能改变该机制的教育磁带,使得将一整套知识植入大脑中变得可能,也就是说货架式的知识。你应该懂的。
“上述办法能够成千上万地量产受训人员,我们得以开始人们称之为‘填满宇宙’的行动。到了现在,星系内已有一千五百个有人居住的行星,数目还在不断增加。
“你看清其中的关联了?地球出口低级别专业的教育磁带,维持了泛银河系文明的统一。例如,读书磁带确保了我们都使用同一种语言——别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其他语言当然也能存在,过去也曾被使用,有好几百种呢。
“地球也出口高度专业的人才,以此将自己的人口维持在可承受的水平。因为我们以一比一的性别配比出口人才,他们能充当自我繁衍的单位,帮助有需要的外部世界扩大其人口数量。而且,磁带和人才用于等价交换我们的经济所需的原材料。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们的教育是最佳方式了?”
“是的,先生。”
“你也能理解,如果没有它,星际殖民不可能在一千五百年前实现?”
“是的,先生。”
“那你就看到历史的作用了。”历史学家笑了,“现在,我在想你是否明白为什么我会对你感兴趣?”
乔治一下子跳出了时间和太空,回到了现实。伊根内斯库显然并不是在闲扯。所有的长篇大论都是一个从新角度攻击他的工具。
他再次变得警觉,犹豫地问:“为什么?”
“社会学家研究的是社会,而社会是由人组成的。”
“好吧。”
“但人不是机器。自然科学专家的工作对象是机器。你需要掌握的有关机器的知识量总是有限的,专家们能完全掌握。而且,同一种类的机器都是相似的,所以他们不会对某台机器有特别的兴趣。但人,哈——他们太复杂了,而且个体之间的差异性太大了,因此社会学家不可能掌握所有应当掌握的知识,甚至连掌握其中的一大部分都办不到。为了理解自己的专业,他必须随时做好研究人的准备,尤其是对于不常见的样本。”
“比如我。”乔治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该称你为样本的,但你确实罕见。你值得研究,如果你愿意给我这个特权,作为回报,我会帮你解决麻烦,如果我能办到的话。”
乔治的脑海里好似有个飞轮在飞快地旋转——思考着这段有关人、有关教育使得殖民成为可能的谈话。这段话仿佛一直被锁在他脑子里,直到此刻,锁才被打破,它肆意地蔓延开来。
他说:“让我想想。”他用手捂住了耳朵。
他将手放下,对历史学家说:“你能帮我个忙吗,先生?”
“能帮的话肯定帮。”历史学家真诚地说道。
“我在这个房间里所说的一切都是保密信息,对吧?你自己说的。”
“当然。”
“那就安排我和一个外部世界的官员会面,要来自……来自诺维亚的官员。”
伊根内斯库似乎吓了一跳:“这个嘛——”
“你能办到的。”乔治急切地说,“你是个大人物。你把卡片递到警察的眼前时,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如果你拒绝,我……我就不让你研究我。”
连乔治自己都觉得这个威胁挺傻的,完全没有力量。然而,它似乎对伊根内斯库很有效。
他说:“这是个不可能办到的条件。一个诺维亚官员,在奥林匹克月——”
“那好,让诺维亚官员跟我通个电话,我自己来安排见面。”
“你觉得你能办到?”
“没问题。等着看吧。”
伊根内斯库若有所思地看着乔治,随后伸手去拿可视电话。
乔治等待着,被新出现的解决问题的希望和它带来的力量熏得半醉。会成功的,会成功的。他仍然能成为诺维亚人。他仍将顺利地离开地球,尽管有安东内利和弱势大脑之家的一整群傻瓜从中作梗(他几乎笑出了声)。
乔治急切地看着屏幕亮了。它是一扇打开诺维亚人房间的窗户,一扇进入诺维亚地球联络处的窗户。才过了二十四小时,他就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进展。
一阵笑声过后,屏幕上的迷雾散去了,图像也变得更为清晰,但此刻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往各个方向迅速移动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在人声嘈杂的背景中,听得还挺真切的:“伊根内斯库?他找我?”
然后他出现了,眼睛看着屏幕外。一个诺维亚人。一个真正的诺维亚人。(乔治没有丝毫的怀疑。他身上有种属于真正的外部世界的特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可能有错。)
他肤色黝黑,一头黑发整齐地往脑后梳着。稀疏的黑色小胡子,还有硬楂楂的络腮胡,也是黑的,勉强在他尖下巴的最低处相接。不过,他脸上的其他地方却非常光滑,仿佛经历过永久脱毛一般。
他在笑:“拉迪斯拉斯,你也太过分了。我们料到在地球停留期间会被监视,这很合理,但读心术的确过界了。”
“读心术,阁下您在说什么呢?”
“承认吧!你知道我打算今晚给你打电话。你知道我只是在等着喝完这杯酒。”他将手举在眼前,眼睛躲在酒杯后面,酒杯里装着浅紫色的液体,“抱歉没法请你喝一杯。”
乔治在伊根内斯库的可视电话的视野之外,诺维亚人看不到他。他为此觉得轻松。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情况紧急。此刻,他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不安分的手指,一直在敲着,敲着……
但他是对的。他没有算错。伊根内斯库是个大人物。诺维亚人直接喊了伊根内斯库的名字。
好的!事情进展顺利。因为安东内利而失去的,乔治打算从伊根内斯库身上讨回来。有朝一日,当梦想终于实现之时,他会以一个诺维亚大人物的身份回到地球,然后像眼前这位诺维亚人一样随意地叫着伊根内斯库的名字,对方却只能尊称他为“阁下”——当他回来时,他会找安东内利讨回公道。他欠他一年半的时间——
他差点就坠入自己的白日梦之中,随后一下子就惊醒了,因为他突然焦急地意识到,自己跟不上眼前的谈话了。
诺维亚人正在说:“……没有道理啊。诺维亚的文明跟地球上的一样复杂和先进。毕竟我们不是塞斯顿。我们竟然需要来这里挑技术员,真是太荒谬了。”
伊根内斯库抚慰道:“只是为了新型号。还不确定是否真的会用到新型号。购买教育磁带的花费跟购买一千个技术员的一样,您哪能确定需要这么多人手呢?”
诺维亚人一口喝干了杯中酒,笑了。(这多少令乔治有些不快,一个诺维亚人怎么能这么失态呢?他不安地心想这位诺维亚人不应该喝光这杯酒的,说不定他之前已经喝了一两杯了。)
诺维亚人说:“这是典型的伪善,拉迪斯拉斯。你知道旧型号对我们足够了。今天下午我收集了五个冶金师——”
“我知道。”伊根内斯库说,“我就在现场。”
“监视我!”诺维亚人叫道,“我来告诉你真相吧。我得到的新型冶金师跟老的那批相比,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懂得如何使用比曼。跟去年的型号相比,磁带不用改那么多,真不用。(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你们推出新型号只是为了让我们买,我们花了钱还要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
“我们没逼你们买。”
“是没有,但你们把新型号的技术员卖给了兰多诺姆,所以我们只好跟随。你们把我们逼上了旋转木马,你们这些伪善的地球人,但瞧好了,说不定前面什么地方就有个出口。”他的笑声中藏着锋芒,突兀地停了。
伊根内斯库说:“我真心实意地希望有出口。话说回来,我打电话是为了——”
“噢,对,是你打的电话。好吧,我已经说完了我要说的,我猜明年还是会推出新的冶金师,为了让我们付钱,可能配备了测量铌含量的新花招,其他什么都没变。到了明年——算了,不说了。你有什么事?”
“我这里有个年轻人,我希望您能跟他谈几句。”
“哦?”诺维亚人看上去不是很有兴致,“他想谈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实际上,他甚至还没跟我说过他的名字和职业。”
诺维亚人皱起了眉头:“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似乎很有自信,认为您会对他的话感兴趣。”
“胆子倒是不小。”
“还有,”伊根内斯库说,“算是帮我一个忙。”
诺维亚人耸了耸肩:“让他说吧,告诉他说短点。”
伊根内斯库让到了一侧,对着乔治耳语道:“要称他为阁下。”
乔治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成败在此一举。
乔治感觉自己浑身汗津津的。这个想法也就刚冒出来不久,他却对此深信不疑。它起源于他跟特里威廉的交谈,然后在跟伊根内斯库的闲扯中发酵成形,最后诺维亚人本人的评论似乎将它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乔治说:“阁下,我来向您展示旋转木马的出口。”他故意引用了诺维亚人本人的比喻。
诺维亚人严肃地盯着他:“什么旋转木马?”
“您自己说过的,阁下。就是您来地球购买技术员的旋转木马。”(他的牙齿禁不住开始打战,因为激动,而不是恐惧。)
诺维亚人说:“你是说,你有办法能让我们摆脱地球的金属超市。是吗?”
“是的,先生。您可以控制你们自己的教育系统。”
“呃……不用磁带?”
“是……是的,阁下。”
诺维亚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乔治,喊了一声:“伊根内斯库,过来。”
历史学家挪到了乔治的身后。
诺维亚人说:“你怎么回事?我又没有透视眼。”
“我郑重向您保证,”伊根内斯库说,“不管这位年轻人想说什么,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主意,阁下。不是我推动的,我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好吧,你跟这位年轻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替他打电话?”
伊根内斯库说:“他是一个研究对象,阁下。他对我有价值,我在履行对他的承诺。”
“有什么价值?”
“很难解释,跟我的职业有关。”
诺维亚人短暂地笑了一声。“好吧,各位职业代表,”他冲着屏幕外看不到的人点了点头,“这里有个年轻人,伊根内斯库的门徒之类的,他会跟我们解释如何不用磁带也能实现教育。”他打了个响指,手里又多了一杯浅色液体:“说吧,年轻人。”
屏幕上的脸已经多了好几张,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挤在一起想看看乔治,脸上露出好奇和饶有兴味的表情。
乔治想要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他们中有地球人,也有诺维亚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审视着乔治,仿佛他是一只被钉住的虫子。伊根内斯库此刻已坐进了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一群傻瓜,他愤愤不平地想着,全都是傻瓜。但必须让他们明白才行。他能让他们明白。
他说:“今天下午我去了冶金师奥林匹克比赛的现场。”
“你也去了?”诺维亚人无动于衷地说了一句,“看来整个地球的人都去了。”
“并没有,阁下,但我真的去了。我有个朋友在参赛,他表现得很糟糕,因为你们用的是比曼。他受到的教育只包括了汉斯勒,显然是个旧型号。您说过其中的改动很小。”乔治举起了两根手指并拢在一起,故意模仿了诺维亚人先前的动作,“我的朋友事先知道比赛需要用到比曼的知识。”
“那又怎么样呢?”
“我朋友一生的梦想就是能够前往诺维亚。他已经掌握了汉斯勒。他必须掌握比曼才有资格,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要掌握比曼,只需学习几个新知识点,了解些新数据,再加上少量的训练。考虑到天平的另一头是一生的梦想,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
“他从哪里能得到新知识和新数据的磁带呢?或者教育在地球上已经变成了可以在家自学的东西?”
背景中的各张脸上露出了应景的笑容。
乔治说:“这就是他没能学到的原因,阁下。他认为自己需要磁带。没有磁带的话,他连试都不想试,无论奖赏是什么。没了磁带,他拒绝去尝试。”
“拒绝,嗯?跟那些没了快艇就飞不了的人一样?”更多的笑声响起,诺维亚人也露出了笑容,说道,“这家伙还挺搞笑的。接着说吧,我再给你点时间。”
乔治正色道:“不要以为我在说笑话。磁带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教得太多,也太轻松。一个通过这种办法学习的人,不可能再用别的办法去学了。他会固化在磁带给予他的框架之中。现在,想象一下,一个人不是通过磁带学的,而是被逼着手动学习,而且是从一开始学的,那他就养成了学习的习惯,能一直学下去。这难道不合理吗?等到他养成了习惯之后,可以给他少量的磁带知识,用以弥补缺失的知识点或填补细节。然后他就能自我进步了。您可以用这种方法从汉斯勒冶金师中培养出比曼冶金师,不用来地球采购新型人才。”
诺维亚人点了点头,喝了口酒:“那不用磁带的话,你上哪儿获取知识呢?从真空里吗?”
“从书里。通过自己学习书中的知识,通过思考。”
“书里?一个没接受过教育的人怎么可能看得懂书?”
“书是用字写的。大部分的字您都能理解。专业词汇可以让您已经拥有的技术员来解释。”
“读书呢?你会用到读书磁带吗?”
“我觉得读书磁带可以用,但没理由限制您通过老办法来识字。过去就是这么干的。”
诺维亚人说:“好让你从一开始就养成好习惯?”
“是的,是的。”乔治高兴地说道。这个人开始听明白了。
“那数学呢?”
“数学是最简单的,先生——阁下。数学跟其他技术课程不一样。它始于某些简单的原理,然后一步步地深入。您可以从一张白纸开始学习。它就是这么设计的。然后,一旦您掌握了合适的数学工具,其他的技术书就变得相当好懂。尤其当您从简单的开始时。”
“有简单的书吗?”
“当然。即使没有,您的技术员也可以试着写一些简单的书。他们中肯定有人能把知识转换成文字和符号。”
“上帝!”诺维亚人跟围在他身边的人说,“这个年轻的小鬼掌握了万能钥匙。”
“是的,是的,”乔治喊道,“考我吧。”
“你自己尝试过从书里学知识吗?还是说这只是你的理论?”
乔治迅速瞥了一眼伊根内斯库,但历史学家没什么反应,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除了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乔治说:“我学过。”
“你发现这办法管用?”
“是的,阁下。”乔治急切地说,“带我一起去诺维亚。我可以组织一个项目,指导——”
“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你觉得你需要多长时间能成为一个会操作比曼的冶金师,假设你从零开始,也不使用教育磁带?”
乔治踌躇着:“这个嘛,可能要几年吧。”
“两年?五年?十年?”
“我不知道,阁下。”
“这是个关键问题,而你却没有答案,是吗?五年可以吗?你觉得合理吗?”
“我觉得可以。”
“好吧。假设我们有一个技术员在按照你的办法学习冶金术。他要学五年,在这期间他对我们毫无用处,你承认吧,但我们仍需给他提供食物、住房和报酬。”
“但是——”
“让我说完。等到他学完,可以操作比曼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年。你难道不觉得那时候的比曼又出了新型号,他却操作不了?”
“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有学习能力了。他可以在短短几天内就学会必要的新知识。”
“说得倒轻巧。举个例子吧,假设你的这位朋友自学了比曼,他的技术会跟通过磁带学习的对手一样强吗?”
“可能不会——”乔治开口说道。
“哈!”诺维亚人打断了他。
“等一下,让我说完。虽然他不像对手那样精通,但重要的是他继续学习的能力。他能想出东西来,新的东西,磁带教育出来的人想不到的东西。您将拥有原创能力的储备——”
“在你的学习过程中,”诺维亚人说,“你想出过什么新东西吗?”
“没有,但我只是一个人,而且学的时间不长——”
“好吧——女士们、先生们,这场滑稽戏是不是该收场了?”
“等等,”乔治喊道,他突然慌了,“我想请求一次面谈。这些东西不适合在电话里解释。有些细节——”
诺维亚人看着乔治的身后:“伊根内斯库!我想我已经帮了你的忙。说真的,我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再见!”
屏幕又变成了空白。
乔治朝着屏幕猛地伸出了手,仿佛下意识地想要把画面再拽回来。他叫道:“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
伊根内斯库说:“没错,乔治。难道你真以为他会相信吗?”
乔治没怎么听清他的话:“为什么不相信我呢?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他也有很大的好处。没有风险。只要找几个人跟我一起工作,训练十几个人好几年,其成本也超不过一个技术员。他喝醉了!醉了!他没听明白。”
乔治喘着粗气四处乱看:“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必须找到他。办法错了,不应该用可视电话。我需要时间。面对面。我怎么才能——”
伊根内斯库说:“他不会见你的,乔治。即使见了,他也不会相信你。”
“他会相信的,我跟你说。在他没喝酒的时候,他——”乔治转身正对着历史学家,眼睛都瞪大了,“为什么你叫我乔治?”
“这不是你的名字吗,乔治·普拉顿?”
“你知道我?”
“知道你的一切。”
乔治浑身都僵硬了,除了胸膛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伊根内斯库说:“我想帮你,乔治。我跟你说过的。我一直在研究你,我想帮你。”
乔治尖叫道:“我不需要帮助。我不是弱势大脑。整个世界都是弱势的,只有我不是。”他转身疯了似的向门口冲去。
他一把打开门,两个警察突然从守候的位置上惊醒了,抓住了他。
乔治用尽力气挣扎,但他感觉脸颊突然一麻,然后就动不了了。他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伊根内斯库的脸,他正关切地看着他。
乔治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他想起发生了什么。但记忆显得离他很远,仿佛发生在了别人身上。他盯着天花板直到眼里只剩下白色,头脑也变得空白,似乎为新的想法、新的思维方式留下了空间。
他任凭自己的思绪在脑海中飘荡,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有个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你醒了吗?”
乔治这才听到了自己的呻吟。他一直在呻吟吗?他试图转动脑袋。
那个声音说:“你疼吗,乔治?”
乔治低声说道:“我真傻。我太想离开地球了。我一直都没能理解。”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回到——家了。”乔治终于转过了脑袋。声音是欧玛尼发出的。
乔治说:“我真傻,我没能理解。”
欧玛尼友善地笑了:“再睡会儿——”
乔治睡了。
再次醒来,他的头脑清醒了。
欧玛尼坐在一旁读书,当乔治睁开眼睛时,他把书放下了。
乔治挣扎着坐起来说道:“喂。”
“你饿了吗?”
“这还用说?”他好奇地盯着欧玛尼,“我离开的时候有人跟着我,是吗?”
欧玛尼点了点头:“你一直都处于观察之下。我们想诱导你去安东内利那里,让你发泄完你的怒火。我们觉得这是你唯一能取得进步的方式。你的情绪阻碍了你进步。”
“我一直都误会他了。”乔治说道,话语中渗出了一丝尴尬。
“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当你在机场驻足看着布告栏里的冶金师名单时,我们的一个特工报告了那上面的名字。你和我聊得足够多了,我知道特里威廉这个名字对你有重大意义。你询问了前往奥林匹克的方向。我们所盼望的决定性时刻可能就此来临。我们派了拉迪斯拉斯·伊根内斯库前往大厅与你会合,接手接下来的任务。”
“他是政府里的重要人物,是吗?”
“是的。”
“你让他来接手,说得好像我也是个重要人物似的。”
“你就是,乔治。”
有人送来了一碗浓汤,冒着热气和香味。乔治贪婪地笑了笑,推开被子空出自己的双手。欧玛尼帮他在床上架好小桌。乔治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乔治说:“我之前短暂地醒过一次。”
欧玛尼说:“我知道。我就在这里。”
“是的,我还记得。你知道吗?一切都变了,就好像我太累了,感觉不到情绪。我不再愤怒,我可以思考,就好像我被下了药抹掉了情绪。”
“没有,”欧玛尼说,“只是镇静剂。为了让你好好睡一觉。”
“好吧,总之,我想通了,我感觉自己一直都知道,只是之前不愿意倾听自己。我在想:我想去诺维亚是为了什么?我想带领一批未受教的年轻人上诺维亚,教给他们书上的知识。我想设立一所弱势大脑之家——和这里一样——地球上早就有了,有很多。”
欧玛尼笑了,露出了洁白闪亮的牙齿:“高等研究学院才是这地方真正的名字。”
“现在我明白了。”乔治说,“从前的我怎么能如此盲目,太不可思议了。毕竟,谁来发明需要新型技术员的新型机器呢?例如,谁发明了比曼?一个叫比曼的人,我猜得对吗?他肯定不是磁带教育出来的,否则他怎么可能取得突破?”
“对。”
“还有,谁制作了教育磁带?特殊磁带制作师?那谁制作了用来训练他们的磁带呢?更高级的技术员?那他们的磁带又是谁做的?你懂我想说什么。总有一个尽头。尽头处是人,能够进行原创思维的人。”
“是的,乔治。”
乔治躺了回去,看着欧玛尼的头,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不安分的神采。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哦,能说的话我们肯定会说,”欧玛尼说,“这能减少我们不少麻烦。我们能分析大脑,乔治,能判断这个人适合当建筑师,那个人会是个优秀的伐木工。但我们完全无法测量一个人的原创思维能力。它太微妙了。我们掌握了一些经验方法用来标识出哪些人可能有这方面的潜质。
“在读书日,这样的人会被报告上来。例如,你就是其中一个。平均而言,数量大概是一万个人中间有一个。到了受教日,这些人会被再次检查,他们中十个有九个是错误信号。最后剩下的那个会被送到和这里一样的地方。”
乔治说:“好吧,那为什么不能公开宣布,十万个人之中只有一个来到了这种地方,有什么问题吗?那些被送来的人也就不会觉得难以接受了。”
“那被留在外面的人呢?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不能来这里的人?我们不能让那么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失败者。他们都有各自的目标职业,通过各种方式取得了成功。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注册××。每个个体都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很重要。”
“但我们呢?”乔治说,“十万分之一的例外?”
“你不能被告知。这是原则。这是最终的测试。即便在受教日上我们又提升了概率,但十个来到此地的人之中有九个并不具备原创天赋,我们没办法通过机器把这九个人跟第十个人区分开来。第十个人必须自己告诉我们。”
“怎么告诉?”
“我们把你带进弱势大脑之家,那个无法接受这一称呼的人就是我们要的人。这是一个残酷的办法,但它管用。跟一个人说“嘿,你能创造,快去创造吧”并不管用,而是要等着一个人说“我能创造,不管你是否需要,我都要去创造”更有效。总共有一万个像你一样的人,乔治,他们支撑着一万五千个世界上的技术进步。我们不能错过任何一个人,也不能在无法胜任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乔治推开空盘子,端起一杯咖啡:“那些无法胜任的人都怎么样了?”
“他们最终还是接受了磁带教育,成了我们的人文科学家。伊根内斯库就是其中一个。而我是个注册心理学家。简单来说,我们是属于第二层级的。”
乔治喝完了咖啡。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乔治踢开被子站了起来:“为什么要起名叫奥林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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