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普拉顿无法隐藏他声音中的渴望。那太强烈了，难以压制。他说：“明天就是5月1日了。奥林匹克!”
他翻身趴在床上，目光越过床尾看着他的室友。他也感觉到了吗？这难道不会触动他吗？
乔治的脸本来就挺瘦的，在这所房子里生活了近一年半的时间后，变得更瘦了。他的身材瘦削，但蓝色双眸里的光芒却前所未有地强烈，他现在手指蜷曲抓着床单的样子像一只困兽。
乔治的室友从书本上抬起头瞥了一眼，并借此机会调整了他椅子旁墙壁的亮度。他名叫哈里·欧玛尼，出生于尼日利亚。他有着棕黑色的皮肤和庞大的身形，似乎天生一副稳重相，提到奥林匹克也没能打动他。
他说：“我知道，乔治。”
平时，乔治十分倚赖哈里的耐心与体贴，但即便是耐心与体贴也有过分的时候。现在是像雕像似的坐在那里的时候吗，如同一块温暖的黑色木头？
乔治禁不住想象起自己在这里再过上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却又强行打住了念头。不!
他挑衅地说：“我觉得你忘了5月的意义。”
“我可没忘。它没有任何意义!你才是那个忘了的人。5月对你而言毫无意义，乔治·普拉顿。还有，”室友柔声加了一句，“它对我，哈里·欧玛尼，也没有任何意义。”
乔治说：“船就要来挑选新人了。到了6月，成千上万艘船会载着几百万个男人和女人，前往任何一个你知道名字的世界。这难道毫无意义吗？”
“比毫无意义更糟。总之，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欧玛尼的手指在书中一段艰深的文字上画着，嘴唇还在无声地嚅动。
乔治看着他。该死的，他心想，呐喊、尖叫，你至少可以做这些，或踢我一脚，做任何事。
他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他不想只有自己一个人内心充满了愤懑，不想一个人缓慢地死去。
还是最初的几个星期好，他仿佛与世隔绝，外面的世界显得光线模糊，声音混沌。还是那时候好，都怪欧玛尼摇晃着进入了他的视野，将他拽回到一场不值得继续的生活中。
欧玛尼!他老了!他至少三十岁了。乔治心想：我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会变得跟他一样吗？再过十二年我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因为害怕成为将来的样子，他禁不住吼了欧玛尼一声：“你别再读那本愚昧的书了，行吗？”
欧玛尼翻了一页，读了几个字，随后抬起头，他头上戴着小圆帽，盖住了硬楂楂的卷发：“什么？”
“读这本书对你有什么好处？”他往前走了几步，哼了一声，“又是电子学。”随后一掌把它从欧玛尼的手里打落了。
欧玛尼缓慢地站起身，捡起书。他捋平了起皱的一页，看不出有生气的样子。“好处就是能满足好奇心，”他说，“我今天学一点，明天再学一点。这也是某种胜利。”
“胜利。这也能叫胜利？这就是你生命的追求？学得这么努力，然后到六十五岁能赶上四分之一个注册电子技师？”
“可能到我三十五岁吧。”
“又有谁会要你呢？谁会用你？你能去哪里？”
“没人要。没人用。哪儿都去不了。我会留在这里读别的书。”
“你这就满意了？告诉我!你把我拖进了教室。你逼我读，逼我记。为了什么？这里没有任何能让我满意的东西。”
“你总是这么不满足，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决心要退出这场闹剧。我要按照我刚开始的计划去做，是你花言巧语地让我放弃了它。我要强迫他们去——”
欧玛尼放下了书。他等着对方的声音熄火后才说道：“去干什么，乔治？”
“去更正不公的裁判。我被陷害了。我要找到安东内利，要求他承认他……他——”
欧玛尼摇了摇头：“每个来到此地的人都坚称这是个错误。我以为你已经过了那个阶段。”
“别说什么阶段，”乔治暴躁地说，“在我这里，它就是事实。我告诉过你——”
“你是告诉过我，但在你内心，你知道没人对你犯过错误。”
“因为没人承认？你觉得他们会承认自己犯错吗？不逼他们能行吗？好吧，我会去逼他们。”
是5月把乔治变成这个样子的，这是奥林匹克月。他感觉它带来了原始的冲动，他无法抗拒。他也不想抗拒。他不想就此忘却。
“我本来要成为一名计算机程序员，我能行。我早就够格了，不管他们说分析结果是什么。”他捶打着床垫，“他们错了。肯定错了。”
“分析员从来不会错。”
“他们肯定错了。你怀疑我的智商吗？”
“智商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没听够解释吗？你听不懂吗？”
乔治翻了个身，朝天躺着，默默地盯着天花板。
“你本来想当什么，哈里？”
“我没有固定的计划。我猜无土栽培师可能挺适合我的。”
“你当时觉得自己能成功吗？”
“我不确定。”
乔治之前从没问过欧玛尼任何私人问题。他觉得挺吃惊的，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竟然还有别的人同样有野心，结果也沦落到了这里。无土栽培师!
他说：“你想到过会有今天这种结局吗？”
“没有，但我在这里也挺好的。”
“对，你满意，真的、真的满意。你很幸福。你爱这里。你不想去别的地方。”
欧玛尼慢慢地站起来，开始仔细地铺床。他说：“乔治，你的要求太高了。你对自己不满意，因为你无法接受你自己。乔治，你把这个地方叫破屋，但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它的全名。说出来吧，乔治，快说出来，然后上床睡觉，把这一切都忘了。”
乔治紧咬着牙关，露出了牙齿。他从嗓子深处挤出了一声“不”。
“那我来说吧。”欧玛尼说道，然后他就真的说了，每一个音节都清楚地说了出来。
听到它的名字后，乔治羞愧难当。他别过了头。
在生命的前十八年之中，绝大部分时间乔治·普拉顿都在执着地朝着一个方向努力，也就是成为注册计算机程序员。他身边的人喜欢空间动力学、冰冻技术、交通控制，甚至还喜欢管理。但乔治一直都很坚持。
他和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一样，激烈地衡量过各种职业的优缺点。为什么不呢？受教日就悬在他们眼前，就如他们的生命一样真实。它日渐临近，就如同日历一般确定——一个人过了十八岁生日之后的第一个11月1日。
过了那一天之后，对话的主题会增添新的内容。人们可以和别人交谈职业中的细节，或是妻子与孩子的美德，或是他家乡太空马球队的命运，或是他在奥林匹克中的体验。然而，在受教日之前，只有一个主题牢牢地吸引了所有人的兴趣，那就是受教日本身。
“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能成功？见鬼，前景不妙啊!看看记录，配额又削减了。物流师现在——”
或者超级机械师现在——或者通信师现在——或者引力学家现在——
尤其是当下的引力学家。在乔治的受教日到来的前几年里，每个人都在谈论引力学家，这缘于引力引擎的进展。
大家都在说，任何一个位于矮恒星十光年范围内的世界，都会付高价换取任何一位注册引力工程师。
乔治从来没有纠结过这种说法。他应该纠结的，想想这么多人趋之若鹜。但乔治也听说过历史上新开发的技术的命运。一旦开发之后，就是如洪流般的合理化和简约化。每年都会推出新型号、新品种的引力引擎、新的规则。然后所有的高价先生都会发现自己过时了，被新的型号和新的教育取代了。第一批人不得不沦落为非技术工人，或被送往某些落后的、还没有赶上潮流的世界。
而计算机程序员的需求则年复一年地稳定，甚至是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需求从未到达过顶峰，虽从未出现过程序员的大牛市，但随着新世界的不断开发和旧世界的日益复杂，需求一直在平稳增长。
他经常就此和小胖特里威廉争论。作为一对好朋友，争论必须经常发生，很激烈，当然谁都说服不了谁。
那时，特里威廉的父亲是一名注册冶金师，曾经在某个外部世界服务过，爷爷也是一名注册冶金师。他本人的愿望也是成为一名注册冶金师，几乎把它看成家族理所应当的权利，坚信别的职业都不如他们的家传受人尊敬。
“金属会永远存在。”他说，“制作出符合规格的合金，看着晶体生长，能给人强烈的满足感。程序员能干什么呢？整天坐在编码器前面，给几英里长的笨机器喂食。”
即便只有十六岁，乔治已然非常现实。他简单地说了句：“你会和上百万个冶金师一起竞争。”
“因为它吸引人啊，是个好职业。最好的职业。”
“但你会被淘汰，小胖。你可能会落在很后面。任何一个世界都能培养自己的冶金师，而高等世界的市场又不大。大多数都是些小世界才有需求。你知道注册冶金师留在a级世界的比例并不高。我查了一下数字，只有13.3%。这意味着你有八分之七的概率陷在一个小世界，那里可能只有自来水。你甚至可能会陷在地球上，有2.3%的机会。”
特里威廉不服气地说：“待在地球上又不丢人。地球也需要技工，优秀的技工。”他的爷爷就是地球上的冶金师，特里威廉将手指横在上嘴唇上，摩挲着尚不存在的胡须。
乔治认识特里威廉的爷爷，而且考虑到自己的祖先也在地球上工作，所以他并不打算加以嘲弄。他敷衍道：“没有智力上的差别，当然没有。但能去a级世界还是更好，不是吗？
“说回程序员。只有a级世界才配备了那种计算机，需要一级程序员，所以它们是市场上唯一的需求方。编程很复杂，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干的。他们需要的程序员数量超过了自身人口所能提供的数量。这是简单的统计学。一百万个人里面只有一名一级程序员。一个世界需要二十名，而它本身的人口只有一千万，所以他们必须来地球招募五到十五名程序员，对吗？
“你知道去年有多少个注册程序员去了a级行星吗？我来告诉你。全部都去了。如果你是个程序员，那你就已经入选了。是的，先生。”
特里威廉皱起了眉头：“假如一百万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成功？”
乔治郑重地说：“我一定能成功。”
他从未跟别人说过，跟特里威廉、跟父母也都没说过，他到底为什么那么自信。但他不担心。他充满了信心（这是他在日后那段绝望的日子里最糟糕的回忆）。他跟其他八岁的孩子都一样，在即将降临的读书日之前充满信心。读书日是儿童时代对受教日的预演。
当然，读书日还是不一样。部分原因是他们都还是孩子。一个八岁的男孩能取得跨越式的进步——昨天你还不会读，今天就会了。事情就是这样，像太阳永远会升起一样。
还有就是它的意义也没那么重大。没有随之而来的招聘会，不会等着竞争上榜，也无须在接下来的奥林匹克上取得好成绩。男孩或女孩经历了读书日之后，还是要在地球拥挤的表面上无关紧要地生活上十年，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家庭，只不过多了一项新技能。
等到十年之后的受教日来临，乔治甚至都记不清自己的读书日上发生了什么。
记得最牢的是那是一个阴沉的九月的一天，下着小雨。（9月是读书日，11月是受教日，5月是奥林匹克。他们为此还编了儿歌。）乔治在墙灯前穿衣，他的父母比他本人还激动。他的父亲是个注册管道安装工，在地球上找到了工作。这个事实一直令他觉得羞愧，虽然大伙儿都明白，每一代人中的大多数都不得不留在地球上，这再自然不过了。
地球上也必须有农民、矿工，甚至技工。只有最新型的、非常专业的技能才能符合外部世界的需求，每年地球上八十亿的人口之中，只有几百万人有幸被输出。绝大多数的地球人都没有这个幸运。
但每个男人和女人仍会希望，他们的子女中至少有一个能成为幸运儿。老普拉顿当然也不能免俗。在他看来（还有，确切地说，其他人也有类似看法），乔治显然挺聪明的，头脑很灵活。他应当能过得不错，也必须能，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如果乔治没能前去外部世界，他们就得等到孙子辈才能看到命运的转变，这个未来太遥远了，无法给予足够的安慰。
当然，读书日并不能证明太多，但在那个大日子本身到来之前，它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迹象。当孩子回到家中时，地球上所有的父母都会倾听孩子读书的质量，倾听哪些词语的阅读尤其流利，并将它视为未来的预兆。读书日过后，每一个家庭都会因为孩子阅读三音节词的方式而产生希望。
乔治能隐约感觉到父母紧张的原因。在那个细雨绵绵的早晨，他年轻的心中如果有任何的焦虑，也只是在担心父亲那充满期待的眼神会因为他带回家的阅读技能而变得黯淡。
孩子们聚集在镇教育厅的大堂里。整个地球上，整整一个月，上百万个各地的大厅里，当地的孩子会聚集在一起。乔治感觉灰色的房间以及房间里的其他孩子令他很压抑。他在穿不惯的正装里肢体紧绷，动作僵硬。
乔治下意识地跟着其他的孩子一起行动。他找到了跟他住在公寓同一楼层的孩子，并加入了他们的小圈子。
特里威廉就住在他隔壁，依然留着孩子气的长发，离长出鬓角和稀疏的红色胡子还早，看着一脸稚气。
特里威廉（他那时叫乔治“饺子”）说：“我敢说你肯定害怕了。”
“我才不怕呢。”乔治说，接着他又自信地加了一句，“我父母在我房间里的柜子上放了一大摞书，等我到家时，我会念给他们听。”（乔治此时最大的痛苦在于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他被警告过不要挠头、不要摸耳朵、不要抠鼻子、不要插在口袋里。这几乎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
特里威廉则将手插在口袋里说道：“我父亲一点都不担心。”
老特里威廉曾在狄伯利亚当了近七年的冶金师，这给他在邻里间带来了崇高的地位，尽管他已然退休并回到了地球。
地球不欢迎这些返乡者，因为人口问题，但有一小撮人还是回来了。有的是因为地球上的生活成本低，例如，在狄伯利亚上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却能支持人们在地球上过不错的生活。此外，总是有男人觉得衣锦还乡会带来更多的满足感，比宇宙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
老特里威廉进一步解释了，假如他要留在狄伯利亚，那他的孩子也要留下，而狄伯利亚只是一个由单艘飞船构成的世界。回到地球，他的孩子就可以去任何地方，甚至是诺维亚。
小胖特里威廉早就记住了那个名词。甚至在读书日到来之前，他话里话外总是会无意间流露出他未来的家会安在诺维亚。
想到别人的未来那么美好，而自己却前途未卜，乔治立刻进入了激烈的对抗模式。
“我的父亲也不担心。他只是想听我念书，因为他知道我肯定能念好。你父亲不想听你念，是因为他知道你会念错。”
“我才不会呢。念书太简单了。在诺维亚，我会雇人念给我听。”
“因为你不会自己念，因为你太笨了!”
“那我怎么能去诺维亚？”
乔治被逼着说出了十分伤人的话：“谁说你会去诺维亚？我敢说你哪里都去不了。”
小胖特里威廉的脸都涨红了：“我才不会像你老爸那样当个管道工呢。”
“把这句话收回去，你这个笨蛋。”
“你才要收回去。”
他们面对面站着，不是想打架，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些熟悉的感觉才放松了下来。况且，乔治此刻握紧拳头举在眼前，手无处可放这一问题至少暂时得到了解决。其他孩子兴奋地围了过来。
但旋即公共广播系统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响亮的声音，把这一切都打断了。四周都安静下来。乔治放下拳头，忘了特里威廉。
“孩子们，”那声音说，“我们会叫你们的名字。叫到你的时候，你要去等在墙边的那排人那里报到。你们看到他们了吗？他们穿着红色制服，很容易找到。女孩子去右边，男孩子去左边。现在，请看一下离你们最近的红制服……”
乔治一眼就瞥见了他需要找的人，开始等着叫到他的名字。他之前没有接触过字母表，等了很长时间也没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于是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孩子群渐渐变得稀疏。小小的人流向着一个个的红衣向导汇集。
当终于响起“乔治·普拉顿”的叫声时，他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而更令他窃喜的是，小胖特里威廉依然留在原地等待召唤。
乔治离开时扭头喊了一句：“嘿，小胖，他们可能不要你喽。”
喜悦的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被命令排进队伍，跟着一群陌生的孩子一起走入走廊。他们相互打量着，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连大气都不敢出。除了“别推”“嘿，小心点”，没有人说话。
他们每人都领了一张便条，并被告知一定要随身携带。乔治好奇地盯着自己的那张便条。它上面印满了形状各异的黑色符号。他知道这是打印出来的，但怎么才能从中辨识出文字呢？他想象不到。
他被下令脱衣。现在只剩下他和另外四个男孩了。所有的新衣服都被脱下，五个八岁的男孩赤身站着，个头小小的，抖个不停，更多的是出于羞愧，而不是寒冷。医疗队来了，观察着他们，用奇怪的仪器检查他们，还抽了血。他们拿过孩子的纸条，用黑色的小棍在上面留下额外的符号，速度飞快。乔治看了一眼新符号，它们跟旧的一样完全看不懂。孩子们又被下令穿上了衣服。
他们坐在彼此独立的小椅子上，又开始了等待。又叫起了名字，“乔治·普拉顿”是第三个被叫到的名字。
他走进一个大房间，里面塞满了吓人的机器，有各种开关，正面还有玻璃似的面板。屋子正中央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正看着眼前摊着的一堆纸。
他说：“乔治·普拉顿？”
“是我，先生。”乔治颤颤巍巍地小声说道。之前的各种等待、各个环节让他紧张。他希望能尽快结束。
桌子后的人说：“我是劳埃德医生。乔治，你好吗？”
医生说话时没有抬头，仿佛他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话，不必再抬头了。
“我挺好的。”
“你害怕吗，乔治？”
“不……不怕，先生。”乔治说，但就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声音中的畏惧。
“很好。”医生说，“没什么好怕的，放心吧。让我们来看看，乔治，你的卡片上说你父亲名叫彼得，他是个注册管道安装工；你母亲名叫艾米，她是个注册家庭技师。对吗？”
“是……是的，先生。”
“你的生日是2月13日，一年之前你的耳朵发过炎，对吗？”
“是的，先生。”
“你明白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吗？”
“我猜都写在卡片上了，先生。”
“对。”医生终于抬起头看着乔治并笑了。他甚至都露出了牙齿，看着比乔治的父亲年轻多了。乔治的紧张情绪得到了些许缓解。
医生把卡片递给乔治：“你明白上面这些东西的意思吗，乔治？”
尽管乔治知道自己不懂，但他还是被这突然的要求吓了一跳。难道命运出现了转折，他一下子就能看懂了？但它们还是跟刚才一样，只是些符号。他把卡片还了回去：“不明白，先生。”
“为什么不明白？”
乔治禁不住怀疑这位医生是不是疯了。他不知道原因吗？
乔治说：“我不会读书，先生。”
“你想学读书吗？”
“是的，先生。”
“为什么，乔治？”
乔治不解地盯着他。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先生。”
“书面信息将是你一生的引导。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甚至在受教日之后也是如此。像这样的卡片会教导你，书也会教导你，还有电视。书面信息能告诉你非常有用、非常有趣的东西，不会读就跟眼睛看不见东西一样糟糕。你明白吗？”
“是的，先生。”
“你害怕吗，乔治？”
“不怕，先生。”
“很好。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们第一步要干什么。我要把这些电线放到你的额头上，就在你眼角的边上。它们会粘在那里，但你不会觉得疼。然后，我会开启一个机器，它会发出嗡嗡的声音。它听上去挺奇怪的，你会觉得痒，但不会觉得疼。不过，要是你真觉得疼了，你要告诉我，我会马上把它关掉。但你肯定不会疼的。好吗？”
乔治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你准备好了吗？”
乔治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医生则忙着自己的事。他的父母跟他解释过。他们也说过不会疼的，但总是有更大的孩子说了些别的。那些十岁、十二岁的男孩会恐吓八岁的孩子，叫他们等着读书日，“当心针头”。还有的会把你拖到角落，说“他们会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大刀切开你的头，刀上还有钩子”，诸如此类吓人的话。
乔治一直都不相信他们，但他做过噩梦，此刻的他闭上眼睛，害怕极了。
他没有感觉到太阳穴上贴着的电极。嗡嗡声也显得很遥远，还有他自己的血流经耳朵的声音，空荡荡的，仿佛置身于一个宽广的洞穴。他大着胆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医生正背对着他。有一串纸正从一台机器里慢慢涌出，上面画了一条细细的、波浪形的紫色线条。医生撕下纸，把它放入另一台机器上的槽口。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整个过程。每一次都会产生一卷小胶片，医生则会看上一阵。最终，他转身面向乔治，眉头皱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嗡嗡声停了。
乔治紧张地问道：“结束了吗？”
医生说：“是的。”但他依旧皱着眉头。
“我会读书了吗？”乔治问道。他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
医生说：“什么？”随后又突然匆匆笑了一下说：“效果不错，乔治。再过十五分钟你就能读书了。但现在，我们还要用另外一台机器，这次的时间会长一点。我会把你的头整个包住，我开机之后，短时间内你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但你不会疼。以防万一，我会给你一个小开关，你把它拿在手里。假如你觉得哪儿疼，按下这个小按钮，机器就会关了。好吗？”
后来，乔治被告知那个小开关纯粹是个摆设，它只是为了能给人安慰。然而，他一直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他从未按下过那个开关。
一个又大又圆、里面衬着橡胶的头盔扣到了他头上。似乎有三到四个小爪子抓住了他并咬进他的颅骨，但他只感觉到一点小小的压力，而且很快消失了。不疼。
隐约传来了医生的声音：“你感觉还好吧，乔治？”
随后，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一层厚厚的东西整个把他笼罩了。他的灵魂出窍，没了感觉，没了世界，只有他，还有一声遥远的呢喃，在虚无的尽头跟他说着什么……说着什么……说着什么……
他想要倾听并理解，但始终感到中间隔着一层厚重的夹层。
随后，头盔被取下了，光线变得如此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医生的声音如同鼓声般在他耳边隆隆响起。
医生说：“这是你的卡片，乔治。上面写了什么？”
乔治再次看了看自己的卡片，禁不住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惊叫。符号不再是符号了。它们变成了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映入他的眼帘，就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他甚至能听到那低语声。
“上面写了什么，乔治？”
“写了……写了‘乔治·普拉顿，生于6492年2月13日，彼得与艾米·普拉顿之子……’。”他停下了。
“你会读书了，乔治。”医生说，“结束了。”
“成功了？我不会忘了？”
“当然不会忘。”医生往前探出身子，跟他握了手，“你可以回家了。”
乔治花了好几天才适应了这个新获得的伟大才能。他念书给父亲听，非常流利，老普拉顿都哭了，还叫来亲戚分享这个好消息。
乔治在镇子里四处走动，读遍了他能找到的每一幅印刷品。他搞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就完全看不懂这些玩意儿。
他想要回忆不会读书的时候是怎样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好像他一生下来就会读书了，一直都会读书。
到了十八岁，乔治变得很黑，个头一般，但因为体形很瘦，所以看着还挺高的。特里威廉并不比他矮，身材也粗壮许多，让“小胖”这个绰号变得更贴切了。但在这一年里，他变得敏感了，但凡有人叫他这个绰号，他肯定会跟人急。而且，由于特里威廉更讨厌自己真正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叫他的姓特里威廉，或是任何得体的变体。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他十分执着地蓄起了络腮胡和浓密的小胡子。
此刻，他正紧张得浑身冒汗，已经从“饺子”长成“乔治”的乔治被他逗乐了。
他们两人都身处十年前那同一个大厅里（中间从未进来过），就好像一个模糊的梦突然变成了现实。在刚开始的几分钟里，乔治明显感到了异样，觉得一切都变小了，也变得更拥挤了，和记忆中的不一样，随后他意识到是自己长大了。
人群比童年时要小不少。这次全部都是男性。女孩们都被分配到了另一天。
特里威廉俯过身说：“要在这里一直等，真让人难受。”
“官僚主义，”乔治说，“哪里都避免不了。”
特里威廉说：“你怎么这么能忍耐？”
“因为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呃，兄弟，你让我恶心。我希望你被派去当注册施肥师，好让我看看你干活儿时的表情。”他用紧张的眼神扫视了一遍现场的人群。
乔治也打量了一圈。跟他们童年时的流程不太一样。进展更缓慢，指示也都写在了一开始分发的印刷品上（会读书就是有优势）。普拉顿和特里威廉的名字依旧排在了字母顺序的很后面，但这次两人明白了。
年轻人纷纷从教育室里走出，皱着眉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他们拿起了自己的衣服和杂物，前往分析室查询自己的结果。
每个人出来的时候，都会被渐渐稀疏的人群围住：“怎么样？”“有什么感觉？”“你成功了吗？”“感觉有什么不同？”
回答总是含糊其词，没有确切的信息。
乔治强迫自己不去凑这个热闹，那样只会让自己的血压升高。所有人都说你要保持冷静，成功的机会才更大。话虽如此，你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手心发凉。多年之后还要再一次体会这种紧张的感觉，真让人哭笑不得。
被派往外部世界的特殊专业人员会有妻子（或丈夫）相伴。在所有的世界上保持性别比例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假如你要去一个a级世界，有哪个女孩会拒绝你？但乔治的心中并没有心仪的对象，他谁都不想要。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旦成为程序员，一旦能在名字前加上注册程序员这个头衔，他就能随意挑选了，就像皇宫里的苏丹。这个想法令他激动不已，他不得不强行压制了它，他一定要保持冷静。
特里威廉嘟囔着：“有这个必要吗？一开始他们说保持放松和冷静是最好的办法，然后又把你晾在这里，让你没法冷静，没法放松。”
“可能是故意的，以此来区分谁已经成熟，谁还是个孩子。别多想了，特里。”
“闭嘴。”
轮到乔治了。没人喊他的名字，而是以告示板上闪闪发亮的字母替代。
他朝特里威廉挥了挥手：“别紧张，否则就着了他们的道。”
他愉快地走入测试室。真的很愉快。
坐在桌子后面的人问道：“乔治·普拉顿？”
一瞬间，乔治的脑海里闪现出一幅异常清晰的画面。十年之前，有另外一个人问了同一个问题。恍惚间，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男人，乔治又回到了八岁，正等着跨过人生第一道分水岭。
那个人抬起头，当然，他的脸跟突然的回忆完全不匹配。他长着蒜头鼻，头发稀疏且没有光泽，下巴处有赘肉，仿佛这个人曾经是个大胖子，而今又减肥了。
桌子后面的人似乎有些急躁：“对吗？”
乔治回过神来：“我是乔治·普拉顿，先生。”
“刚才怎么不回答？我是扎卡里·安东内利医生。我们先相互熟悉一下。”
他盯着一小卷胶片，把它举起对着光。
乔治在内心做了个鬼脸。他依稀记得另一位医生（他忘了他的名字）也曾盯着同样的胶片。它们是同一卷吗？另一位医生对他皱起了眉，而眼前的这位看上去有些气呼呼的。
他的愉快就要消失殆尽了。
此刻，安东内利医生翻开面前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把胶片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这上面说你想成为一名计算机程序员？”
“是的，医生。”
“现在还想吗？”
“是的，先生。”
“这个职业需要责任感和细心。你能胜任吗？”
“能，先生。”
“大多数的未受教者不会写下确切的职业。我认为他们是害怕失败。”
“我也这么认为，先生。”
“你不害怕吗？”
“我只是出于坦诚，先生。”
安东内利医生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放松：“你为什么想成为程序员？”
“这是一个需要责任心和细心的职业，就像你说的，先生。它是一份重要的工作，同时也很有意思。我喜欢它，我相信自己能干好。”
安东内利医生把纸放到一边，没好气地看着乔治。他说：“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喜欢它？因为你觉得自己会被某个a级世界选中？”
乔治不安地想着：他想要让你紧张。保持平静，保持坦诚。
他说：“我认为程序员是有很大的概率被挑中的，先生，但即使我被留在地球上，我知道自己也同样喜欢它。”（这句话是真的，我没有撒谎，乔治心里想着。）
“好吧，你怎么能知道？”
他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仿佛确定不会有好的答案。乔治差点就笑了。他恰好有。
他说：“我一直在读有关程序员的书，先生。”
“你一直在做什么？”医生此时露出了真正吃惊的表情，乔治不免觉得有些得意。
“读有关它的书，先生。我买了一本这方面的书，一直在学习。”
“注册程序员看的书？”
“是的，先生。”
“但你看不懂啊!”
“一开始是看不懂。我先研究了数学和电子学方面的书。我尽量去弄明白。我懂的依旧不多，但足够让我喜欢它，让我知道如何能胜任。”（甚至连他的父母都从未发现那个秘密的藏书点，也不明白他总是待在房间里干什么，以及为什么他看上去总是缺觉的样子。）
医生拽着下巴上松弛的皮肤：“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先生。”
“你当然知道喜欢并没有任何意义。你可以喜欢一门课程，但要是你大脑的物理属性令你在其他职业上更有效率，那你就会去干其他职业。你知道这一点，是吗？”
“有人跟我说过。”乔治谨慎地回答道。
“好吧，那就相信他。这是真的。”
乔治什么也没说。
安东内利医生说：“难道你相信这种说法？研究某门课程会改变大脑细胞，使之转向匹配的方向，就跟另外一个理论一样，怀孕的女人只要坚持听伟大的音乐作品，就能让她的孩子成为一个作曲家。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乔治脸红了。他当然是这么想的。通过强迫自己的智力一直朝着期望的方向努力，他确信自己搞到了一个抢跑的机会。他自信中的绝大部分都来源于此。
“我从来——”他开口说道，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好吧，这不是真的。上帝，年轻人，你的大脑结构在出生时就决定了。只有当头部遭重击导致脑细胞受损，或是血管爆了，或是得了脑瘤，或是受到了感染，它才会发生改变——当然，每次改变只能让它变得更糟。通过特别的思维锻炼肯定是没法改变它的。”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乔治看了一阵子，随后说道，“谁让你这么干的？”
乔治已然方寸大乱，他咽了口唾沫说：“没人让我这么做，医生，我自己的主意。”
“有谁知道你这么干吗？”
“没人，医生，我不是故意犯错的。”
“谁说这是错的了？我只是说这没用。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
“我……我不想让别人笑话我。”（他突然想起了最近一次跟特里威廉的交谈。乔治万分谨慎地谈起了这个想法，通过手动往脑子里注入知识的方式来学习的可能性和诸如此类的事情。他说的好像是某个在大脑角落里偶尔会冒出的点子，只透露了只言片语。特里威廉嘲讽道：“乔治，你想当鞋匠或纺织工吗？”乔治暗自庆幸一直保守了自己的秘密。）
安东内利医生的手指在刚开始看的那卷胶片上来回移动着，陷入了沉思。随后他说：“还是给你做分析吧。这么谈下去没有结果。”
电极贴上了乔治的太阳穴。嗡嗡声又响起来。十年前的回忆再次清晰地冒出来。
乔治的手出汗了。心脏狂跳起来。他真不应该跟医生说起他的秘密学习。
“该死的虚荣心。”他跟自己说道。他想展示自己的努力、自己的主动。然而，他真正展示的是自己的迷信和无知，并引起了医生的反感。（他能看出来医生讨厌他，认为他故作聪明。）
此刻他的状态已变得异常紧张，他确信分析仪肯定看不到任何有道理的东西。
电极从太阳穴被拿走时，他并没有感觉到。他眨着眼恢复意识后，只看到医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仅此而已，电极已经没了。乔治感觉心如刀绞。他已经放弃了成为程序员的梦想。在短短的十分钟里，它破灭了。
他悲伤地说：“我猜答案是‘不’？”
“什么‘不’？”
“不能当程序员？”
医生摸了摸鼻子，说道：“你拿好衣服和自己的随身物品，去15c房间。你的档案会在那里等你，还有我的报告。”
乔治吃惊地说：“我已经受教了吗？我还以为这只是——”
安东内利医生头也不抬地说：“会有人跟你解释的。照我说的去做。”
乔治彻底慌了。到底是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能跟他说？难道他不适合干任何职业，除了注册劳工？他们将就此做出安排，让他做好准备。
他突然间对此确信无疑，不得不用尽浑身的力气阻止自己尖叫。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了等候区。特里威廉不在那里。假如他此刻还保持着足够的冷静，能注意到周遭的情形，他应该为此而感到庆幸。人几乎都走空了，剩下的那几个排在字母表最后面的人看上去想要问他问题，却被他愤怒的表情和仇恨的目光吓到了，不敢上前。
他们有什么权利成为技术员，而他，他本人，却只能当个工人？工人!肯定是!
他被一位红制服领着穿过了忙碌的走廊，走廊两侧布满了单独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人，这里有两人，那里有五人。电动机械师、建筑工程师、农艺师……总共有几百种特种职业，大多数都会从这个镇子挑上那么一两个人加入。
此刻，他恨他们所有的人：统计师、会计师……越是稀有的职业他就恨得越深。他恨他们，因为他们现在拥有了体面的知识，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他本人依然是空空如也，必须经受更多的官僚作风。
他抵达了15c房间，被催促着走了进去，随后被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瞬间，他的精神又振作了。还用解释吗？如果这是工人的分类房间，里面应该有几十个年轻人吧。
另一侧墙上突然有一扇门从中间向上下两端打开，一个白发老头儿走了进来。他笑了笑，甚至露出了牙齿，明显是假牙，但他的脸色依然红润，没有皱纹，他的声音也充满生气。
他说：“晚上好，乔治。看来这次我们部门只有你一个人了。”
“只有我一个人？”乔治傻乎乎地重复了一句。
“当然，整个地球上会有几千人。好几千呢，你不会是一个人。”
乔治终于压不住火气了。他说：“我不明白，先生。我的分类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吗？”
“别急，孩子。你没事，谁都有可能遇到这种事。”他伸出手，乔治机械地抓住它，这双温暖的手有力地握了握乔治的手，“坐下，孩子。我是山姆·埃伦福特。”
乔治不耐烦地点着头：“我想知道究竟怎么了，先生。”
“没问题。首先，你不能成为计算机程序员，乔治。我想你已经猜到了。”
“是的。”乔治苦涩地说，“那我会成为什么？”
“这解释起来比较困难，乔治。”他停顿了一会儿，随后郑重地说，“什么也不是。”
“什么？”
“什么也不是!”
“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给我分配职业？”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选择，乔治，都是你大脑的构造决定的。”
乔治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睛都瞪圆了：“我的大脑出了毛病？”
“是有些问题。以职业分配来衡量，你可以说它有毛病。”
“为什么？”
埃伦福特耸了耸肩：“我相信你知道地球是如何来运行受教项目的，乔治。理论上，任何一个人可以吸收任何一种知识，但每个人的大脑结构决定了他可能更适合吸收某一种特定的知识，而不是其他。我们尽量将大脑与知识相匹配，当然也要考虑到每种职业的名额限制。”
乔治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
“时不时地，乔治，我们总会碰到这种年轻人，他们的大脑不适合接收任何一种灌入的知识。”
“你的意思是说我无法受教？”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
“但这不可能。我很聪明。我懂——”他无助地四处观望，仿佛想要找到能证明大脑功能完好的证据。
“请不要有误解。”埃伦福特严肃地说，“你是很聪明，毋庸置疑。你的智商甚至高于平均值。不幸的是，智商与大脑是否适合接收灌入的知识之间没有关系。老实说，几乎总是只有聪明人才会来到这个房间。”
“你的意思是说我甚至都当不了注册劳工？”乔治脱口问道，突然间，就连劳工也比他将要面对的未知命运更值得争取，“劳工要掌握什么知识吗？”
“不要低估了劳工，年轻人。它有几十个子分类，每一个都需要相当繁杂的知识。你以为挑担就不需要了解正确的姿势吗？况且，对于劳工，我们不仅要挑选合适的大脑，还需要合适的体格。你不适合，乔治，你撑不了多久的。”
乔治对自己那瘦弱的体格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人是没有职业的。”
“他们人数不多。”埃伦福特承认道，“我们把他们保护了起来。”
“保护他们？”乔治变得越来越迷惑，也越来越害怕了。
“你处于行星的监护之下，乔治。从你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我们就开始了对你的保护。”他笑了。
那是一个愉快的笑容。在乔治眼里，那是一个主宰者的笑容，一个成年人对一个无助的孩子发出的笑容。
他说：“你是说我会被关进监狱？”
“当然不会。你只是会跟你们这种人生活在一起。”
“你们这种人”。这句话震得乔治的耳朵嗡嗡作响。
埃伦福特说：“你需要特殊的照料。我们会照顾你的。”
乔治忍不住哭了，他被突然流出的眼泪吓了一跳。埃伦福特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仿佛在思考什么。
乔治竭力把痛苦的哭泣压抑成抽噎，接着又停止了抽噎。他想到自己的父母、朋友、特里威廉、他自己的名声……
他抗争道：“我学会了读书。”
“任何一个有大脑的人都能办到。我们从未发现过例外。只是在这个阶段我们才发现了——例外。还有，在你学读书的时候，乔治，我们就担心过你的大脑结构。那时候的责任医生就报告过某些奇怪之处。”
“你就不能试着让我受教吗？你还没试过。我愿意承担风险。”
“法律不允许我们这么做，乔治。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我们会跟你的家人解释，他们也不会觉得难过。你被带去的地方会给你特权。我们会给你书，你愿意学什么都可以。”
“手动灌入知识，”乔治苦涩地说，“一点一滴的。然后，等我快死了，我才掌握了仅够在后勤部门担任初级办公室助理的知识。”
“但我知道你已经在看书了。”
乔治僵住了。他突然明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原来如此……”
“什么？”
“安东内利那个家伙。他暗算我。”
“不是，乔治，你完全误解了。”
“别跟我说这些。”乔治的愤怒已达到了顶点，“那个无能的浑蛋把我暗算了，因为他觉得我比他更聪明。我看书，是想为成为程序员多争取些机会。好吧，你要什么才能摆平？钱？没钱给你。等我出去把这件事公布——”
他开始大声尖叫。
埃伦福特摇了摇头，按下一个按钮。
两个男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分守在乔治的两旁。他们抓住他的胳膊。其中一个人用注射器对着他的右臂弯打了一针，针头刺进他的血管，几乎立即就产生了效果。
他的叫声戛然而止，头沉了下去。他的膝盖也弯曲了，那两个人扶着他，让他在睡梦中也保持着直立。
他们如同承诺中的那样照顾着乔治。他们对他很好，表现出了真诚的仁慈——乔治觉得这种方式就如同他照顾生病中的小猫一样。
他们告诉他应该振作，找到生活中的乐趣，然后又跟他说绝大多数来这里的人一开始也跟他一样，抱着这种绝望的态度，他很快就会走出来的。
他都懒得听他们讲。
埃伦福特医生本人也来看望过他，告诉他已经通知了他的父母，说他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乔治嘟囔了一句：“他们知道——”
埃伦福特立刻跟他保证：“我们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一开始，乔治拒绝进食。他们只好通过静脉注射维持他的生命。他们收起了尖利的物体，并将他置于严密的监控之下。哈里·欧玛尼前来当他的室友，他慢悠悠的性子能对乔治有些抚慰。
一天，因为实在是无聊至极，乔治要了一本书。总是在看书的欧玛尼抬头看着他，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乔治差点就收回了要求，他不想给任何人丁点的满足感，但又转念一想：管他们怎么想呢!
他没有指明要哪方面的书，欧玛尼带来一本跟化学有关的书。书是大开本的，上面印着小字，还有很多插图。它是给少年看的。他用力将书扔到了墙上。
这就是他的余生了：一辈子都是个少年，永远是个未受教者，不得不阅读这种专门为他写的书。他郁闷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个小时，他气呼呼地爬起来，捡起书开始阅读。
他花了一个星期读完那本书，然后又要了一本。
“你想让我把这本书还回去吗？”欧玛尼问道。
乔治皱起了眉头。书里还有他没看懂的地方，然而他还保留着些许的羞耻心，所以不愿承认。
欧玛尼说：“我想了一下，你最好留下它。书是需要读了再读的。”
就在同一天，他终于接受了欧玛尼的邀请，一起参观一下这个地方。他跟在尼日利亚人的身后，用匆忙且充满敌意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显然不是监狱。没有围墙，没有紧锁的铁门，没有看守。但它又是一个监狱，因为外部世界没有给里面的人留下任何位置。
不知怎的，看到有几十个跟他一样的人，感觉还挺好的。之前，他相信世上只有一个他这样的人，这个想法伤他不浅。
他嘟囔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两百零五个，乔治。这里也不是地球上唯一的此类设施。有好几千家呢。”
无论他走到哪里，男人们总是在他经过时抬头看他。在体育馆、网球场、图书馆（他这辈子从未想象过会有这么多书存在。它们排着队，真的是排着队，被放在架子上）。他们好奇地盯着他，他回敬了凶狠的目光。至少他们的处境跟他一样倒霉，他们有什么权利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呢？
大多数人看上去都是二十来岁。乔治突然问道：“怎么看不到年纪大的人？”
欧玛尼说：“这地方是专门为年轻人准备的。”随后，仿佛突然意识到刚才忽略了问题背后的含义，他使劲地摇着头说道：“他们并没有被藏起来。有专门为上年纪的人准备的场所。”
“我才不关心呢。”乔治低声说。他觉得自己表现出了太多的兴趣，他还不想就此投降。
“你需要关心。等你年纪大了，你会被送到男女混居的地方。”
这令乔治吃惊了：“还有女人？”
“当然。难道你认为女人会不受这种事影响吗？”
乔治饶有兴致地遐想了一下，在决定了命运的那一天后，他还未曾兴奋过——他迫使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
欧玛尼在一个房间的门廊前停下。房间里有一台小小的闭路电视，还有一台台式电脑。电视机前坐了五六个人。欧玛尼说：“这里是教室。”
乔治说：“什么是教室？”
“里面的年轻人正在接受教育。”他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不是那种通常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一点一滴地接收知识？”
“是的。古时候每个人都是这么学的。”
自从他来到这地方之后，他们一直就跟他这么说。但有什么意义呢？试想一下，古代的人还没有煤气炉呢。难道他就应该吃生肉，而其他人能享受烹调的美味？
他说：“为什么他们想经历这个一点一滴的过程呢？”
“为了打发时间，乔治，还有因为好奇。”
“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让他们更愉快。”
乔治一直带着这个想法上了床。
第二天，他用命令式的口吻对欧玛尼说：“你能帮我找个教室吗？我想学一下编程。”
欧玛尼真诚地回答道：“当然。”
过程很慢，他讨厌它。为什么有人要一遍又一遍地解释某个问题？为什么他要一遍又一遍地读某段文章，然后看着一个数学关系式却不能立刻就理解，而其他人不必承受这种痛苦？
他一次又一次地放弃过。有一次，他连着一个星期都拒绝去上课。
但他总是会回去。那位责任官员——他负责分派阅读任务，在电视里讲课，甚至解释难懂的段落和概念——从来没有点评过他的这种行为。
乔治终于被指派了一项在花园里的日常工作，并在厨房里轮班，干各种打扫工作。他们说这表明他在进步，但他并没有上当。这个地方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自动化程度要高多了，但他们故意指派了工作给这些年轻人，为了让他们感觉自己也在干着有意义的事，他们的人生也有价值。乔治没有上当。
年轻人们甚至会得到小小的报酬，能用来买些特定的奢侈品，也可以存起来，以备年纪大了之后的不时之需。乔治把钱存在一只开口罐里，他把罐子放在架子上。他不知道自己存了多少。他也不关心。
他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但他表现出了一个文明人应有的态度。他甚至不再因为使他沦落至此的不公正待遇感到怨恨（几乎不再怨恨）。他能好几个星期不再梦到安东内利了，梦到他难看的鼻子和松弛的脖子，梦到他狞笑着将自己推入火坑，并压着他不让他上来，直到他尖叫着醒来，看到欧玛尼正弯腰关切地看着他。
2月的一个雪天，欧玛尼跟他说：“你调整得真的很不错。”
但那时还是2月，确切来说是2月13日，他的十九岁生日。3月来了，接着是4月，随着5月的临近，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调整过来。
去年5月悄没声地就溜走了，乔治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想法。今年5月就不同了。
乔治知道，在整个地球上，奥林匹克就要举行，年轻人会参与比赛，相互较量技能，要在新世界争得一席之地。那里将充满节日的气氛、激动的情绪、新闻报道、来自外太空的志得意满的招聘人员、胜利的荣耀或是失败的安慰。
围绕着这个主题产生过多少文艺作品；他本人童年时年复一年激动地追随着奥林匹克的故事；有多少他本人的计划……
乔治·普拉顿无法隐藏他话中的渴望，太强烈了，无法压制。他说：“明天是5月的第一天。奥林匹克!”
这引起了他与欧玛尼之间的第一次争吵，欧玛尼苦涩、清晰地说出乔治所在的机构的全名。
他紧紧地盯着乔治，一字一顿地说道：“弱势大脑之家。”
乔治·普拉顿的脸一下子红了。弱势大脑!
他拼了命拒绝低头，冷冷地说：“我要离开。”这是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的。直到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又在埋头看书的欧玛尼抬头问道：“什么？”
乔治已然知道了自己在说什么。他激动地再次说道：“我要离开。”
“这太荒谬了，坐下，乔治，冷静。”
“冷静个鬼!我是被陷害的，我告诉你。那个医生，安东内利，他讨厌我。那些芝麻官就是有这种特权。只要惹着他们，他们就在卡片上做个记号，毁了你的生活。”
“你又回到从前了？”
“是，而且要把问题解决掉。我会找到安东内利，把他搞垮，让他说出真相。”乔治大口喘息着，感到浑身都在发热。奥林匹克月到了，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如果放过了，那就意味着他彻底投降，这辈子都完了。
欧玛尼将腿放下床沿，站了起来。他几乎有六英尺高，脸上的表情让他看着像是一头关切的圣伯纳犬。他用胳膊搂住乔治的肩膀：“假如我伤害了你的感情——”
乔治一抖肩膀挣脱了：“你所说的只是你认为的真相，而我将证明它并不是，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不呢？门是开着的。上头也没有锁。没人说过我不能离开。我将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可以。不过你能去哪儿呢？”
“去最近的机场，从那里去最近的奥林匹克中心。我有钱。”他一把抓起存着工资的开口罐。几个硬币掉了出来，在地板上叮当作响。
“这些钱大概够你用一个星期，接下来呢？”
“到时候我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到时候你会爬着回到这里。”欧玛尼真诚地说，“你之前的进步都白费了，又要从头来一遍。你疯了，乔治。”
“你说了我是弱势大脑。”
“好吧，对不起。留下，好吗？”
“你想阻止我吗？”
欧玛尼抿紧嘴唇：“不，应该不会。这是你的事。假如唯一能让你学习的方式是到外头去闯一闯，然后满脸是血地回来，那请便吧——说真的，请便吧。”
乔治已经走到了门廊。他扭头说：“我走了。”接着又慢慢回来拿起他的洗漱包：“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拿走一些我的个人物品。”
欧玛尼耸了耸肩。他已经躺回床上开始看书，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乔治再次在门廊处徘徊，但欧玛尼没有抬头看。乔治咬了咬牙关，转身走入空荡荡的走廊，来到了夜幕下的前院。
他本以为会有人阻止他离开前院，但没有。他在一间通宵餐厅处停下并打听了去机场的路，本以为业主会叫警察，但没有。他叫来一架空中快艇载他去机场，司机也没有问任何问题。
然而，他并没有觉得愉快。到了机场，他的心情已非常沉重。他没料到外部世界带给他的冲击。他被各种专业人才包围了。餐厅业主将自己的名字刻在收银台上方的塑料招牌上：某某某，注册厨师。快艇里的家伙也悬挂着牌照：注册司机。乔治意识到自己的名字缺少前缀，像在裸奔，更糟，像被剥皮。但没人刁难过他，没人怀疑他，要求他提供专业资格证之类的。
乔治苦涩地想：谁能想到竟然还有人没职业呢？
他买了一张凌晨3点飞往旧金山的机票。其他飞机都要等天亮了之后才起飞，但他连一秒钟都不愿再等了。随后他缩在候机室的角落里等着警察，但他们并没有出现。
中午之前他抵达了旧金山，城市的喧闹如同一记重拳击中了他。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城市，而他在过去的一年半里已经习惯了寂静和安宁。
更糟的是，现在是奥林匹克月。因为他一直关注着自己的窘境，几乎忘了其中的一些喧闹、兴奋和混乱就是缘于此。
为了方便前来的旅行者，机场设立了奥林匹克接待站。人群涌向各个站点。每个重要的职业都有自己的站点。每个站点都列明了前往奥林匹克大厅的指引、该职业将在哪一天举行比赛，等等。每个人代表各自出生的城市参赛，外部世界则充当赞助商（如果有的话）。
整个流程早已标准化了。乔治经常在报纸和胶片上读到介绍，也在电视上看过比赛，甚至在县里亲临过注册屠宰师的小型奥林匹克。连那种显然没有太空因素（外部世界当然不会参与）的小规模比赛，也足够热闹。
这地方的热闹，部分是缘于比赛本身，部分是缘于家乡的骄傲（因为可以为同乡的小伙子加油，虽然他可能完全是个陌生人），还有，当然少不了赌局。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后者。
作者“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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