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威尔从桌子上抬起了头。苍老瘦长的身体、高耸笔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还有白得刺眼的头发,他的这副形象在梦公司闻名世界之后已经成了招牌。

他说:“那个男孩已经来了吗,乔?”

乔·杜利的身材看着很敦实。湿漉漉的下嘴唇上沾着根香烟。此刻,他把烟拿下来,点了点头:“他的家人跟着一起来了。他们都很害怕。”

“你确定这不是一次假情报,乔?我很忙。”他看了眼手表,“2点我还要处理政府事务。”

“我确定,威尔先生。”杜利的表情很是焦急,面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跟我告诉你的一样,我看到他在操场上玩某种篮球游戏。你真该看看这个孩子。他打得很臭。当他控球时,他自己的队友不得不从他手里把球抢走,而且抢得很快,但他还是有一个明星球员所有的气质。懂我的意思吗?在我看来,就像是白捡的。”

“你跟他谈过了?”

“当然。我在他吃午饭时跟他谈的。你知道我的风格。”杜利拿着烟在空中画了个圈,并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掉落的烟灰,“我跟他说,孩子——”

“他是做梦的材料?”

“我跟他说,孩子,我刚从非洲来——”

“不用说了。”威尔伸出手摆了摆,“你说的话我一直都相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只要你说某个男孩是做梦的材料,我就愿意赌一把。带他进来吧。”

年轻人夹在他父母中间走了进来。杜利往前推了推椅子,威尔站起身跟他们握手。他对着年轻人笑的样子,让他脸上的皱纹都显得仁慈。

“你叫汤米·斯勒茨基?”

汤米无言地点了点头。他快满十岁了,但身材显小。黑色的头发不怎么伏贴地在头上翘起来,脸上倒是干净得令人不敢相信。

威尔说:“你是个好孩子吗?”

男孩的母亲立刻笑了,亲切地拍着汤米的头(这个动作并没有缓解男孩脸上紧张的表情)。她说:“他一直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威尔没有深究这个可疑的说法。“告诉我,汤米。”他说着,递出了一根棒棒糖。男孩先是迟疑了一下,随后接过了它。“你听过梦吗?”

“听过几次。”汤米尖着嗓子说道。

斯勒茨基先生清了清嗓子:“我们给孩子租过一两次,非常旧的版本。”他长得虎背熊腰,手指粗大,看着就是干粗活儿的,这种人偶尔也会生下一个做梦者,令优生学学者很是不解。

威尔点了点头。他说:“你喜欢它们吗,汤米?”

“它们有点笨。”

“你想拥有更好的,是吗?”

快满十岁的男孩的脸上绽放了笑容,驱散了油乎乎的头发和干净的脸给人造成的不现实感。

威尔继续温柔地说:“你想为我造一个梦吗?”

汤米立刻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不太想。”

“它不难。它很简单……乔。”

杜利挪走了一个碍事的屏幕,并把录梦机推到众人面前。

男孩紧张地看着它。

威尔拿起头盔,把它递到男孩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汤米往后缩了一下:“不知道。”

“这是思维机。我们叫它这个名字是因为人可以把思维注入它。你把它戴到头上,随便思考些什么都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挺舒服的。”

“不。”汤米说,“我不想戴。”

他母亲急切地朝他弯下了腰:“不会疼的,汤米。听话。”言语之中带着明显的威吓。

汤米愣了一下,看着像是要哭了,但没有哭出来。威尔把思维机戴到了他头上。

他的动作缓慢且轻柔,并且等到思维机固定到他头上三十多秒之后才又开口说话。这么做是为了让男孩相信思维机不会造成伤害,让他习惯纤维对他的颅骨构造轻微的触碰(轻轻地穿透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最终让他习惯交替力场涡流那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随后,他说:“你可以为我们思考了吗?”

“思考什么?”男孩只露出了鼻子和嘴巴。

“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放学后你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

男孩思考了一阵,用疑问的语气说道:“坐飞机?”

“有什么不行的?当然可以。你坐上飞机了,它正在起飞。”他悄悄朝杜利做了个手势,后者将固定器置入了电路。

威尔只让那个男孩在办公室停留了五分钟,随后让杜利送走了他和他母亲。汤米显得有些疑惑,但似乎并没有被测试伤害到。

威尔跟那位父亲说:“听着,斯勒茨基先生,如果你的孩子在测试上表现良好,我们很乐意付给你每年五百美元,直到他上完高中。在此期间,我们只要求他每周挑一个下午在我们的特别学校里学上一个小时。”

“要我签什么文件吗?”斯勒茨基的声音有些嘶哑。

“当然。这是生意,斯勒茨基先生。”

“怎么说呢,我拿不定主意。我听说做梦者很罕见。”

“是的,是的。但你的儿子,斯勒茨基先生,还不是个做梦者。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是。每年五百美元是我们下的赌注。你则不必赌。当他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可能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做梦者,而你不会有任何损失。相反,你总共收到了四千美元。假如他是个做梦者,他会过上优越的生活,对你也没有任何坏处。”

“他需要特殊的训练,是吗?”

“是的,高强度的训练。但在他高中毕业之前,还不用担心这个。之后,在我们这里待上两年,他就合格了。相信我,斯勒茨基先生。”

“你能保证他会受到特殊的训练吗?”

威尔从桌子的另一侧递给斯勒茨基一张纸,将笔尖倒转朝向他,放下笔,呵呵地笑了:“保证?不行。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一个天才,怎么能保证?不过,一年五百美元是没跑的。”

斯勒茨基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跟你直说吧,威尔先生,在你的人把我们带来这里之后,我给光辉思维打了电话。他们说会保证训练。”

威尔叹了口气:“斯勒茨基先生,我不喜欢说竞争对手的坏话。假如他们说会保证训练,那他们应该能说到做到。但他们没法让一个没有天分的孩子成为做梦者,不管训练还是不训练。如果他们收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没有天分,却把他丢进一个开发课程,他们会毁了他。我向你保证,那样的话,他既不会成为一个做梦者,也做不回一个普通人。不要拿你孩子的未来冒险。

“梦公司会非常坦诚地对待你。假如他能成为一个做梦者,我们会帮他成功。如果他不行,我们会把他还给你,不会把他弄残了,还跟你说‘让他学门手艺吧’。这么做对他有好处,他的身心会更健康。我跟你说,斯勒茨基先生——我有儿子、女儿和孙儿们,所以我知道该说什么——我不会允许我的孩子被迫做梦,如果他不是这块料。一百万美元也不行。”

斯勒茨基用手背擦了擦嘴,伸手去拿笔:“这上面写了什么?”

“这只是一份期权合同。我们现在就付你一百美元,没有附带条件。我们会研究你孩子的梦。如果我们认为值得跟进,我们会给你打电话,完成那个每年五百美元的交易。交给我吧,斯勒茨基先生,别担心。你不会后悔的。”

斯勒茨基签了字。

威尔把文件塞进收件槽,并递了一个信封给斯勒茨基。

五分钟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解锁器戴到自己头上,聚精会神地吸收起男孩的白日梦。它是个典型的孩子的白日梦。第一人称在操控着飞机,飞机看着像是惊悚片里一系列画面的集合,在那些没有时间、愿望或金钱来享用梦柱体的人之间仍在流传着这些片子。

他取下解锁器之后,发现杜利正看着他。

“怎么样,威尔先生,你感觉如何?”杜利说,语气急切且自豪。

“有可能,乔,有可能。他有点意思,对一个未经训练的快满十岁的男孩来说,有希望。当飞机穿过云层时,明显给人一种枕头的感觉,还有干净床单的味道,它增添了有趣的氛围。我们签下他吧,乔。”

“好。”

“但我跟你说,乔,我们该做的其实是要更早地找到他们。为什么?总有一天,乔,每个孩子在刚出生时就会被测试。大脑结构中肯定有异常,应该要找到它,这样我们从一开始就能把做梦者找出来。”

“见鬼,威尔先生,”杜利露出一副受伤的样子,“那我不就失业了吗?”

威尔笑了。“还没到担心的时候,乔。我们这辈子是见不到了。至少我肯定见不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仍需要像你这样优秀的星探。你只需盯着操场和街道,”威尔骨节粗大的手放到杜利的肩上轻轻地捏了一下,以示赞赏,“再给我们多找几个希拉里和贾瑙,让光辉思维永远都追不上我们……好了,出去吧。我该吃午饭了,然后2点还有个会。跟政府,乔,是跟政府。”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杰西·威尔两点的会议对象是一位年轻人,他长着红扑扑的脸颊,戴着眼镜,土黄色的头发,浑身散发着一股使命感。他在威尔的桌子对面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证,他叫约翰·j.拜恩,是艺术与科学部的一名特工。

“下午好,拜恩先生,”威尔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这里没别人吧?”特工问道,想不到他的嗓音竟然还挺浑厚。

“没别人。”

“好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让你看看这个。”拜恩拿出一个小小的、受损严重的柱体,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威尔接过它,掂了掂分量,翻来覆去看了看,咧着大嘴笑了:“不是梦公司的产品,拜恩先生。”

“我没说它是,”特工说,“但我还是想让你吸收它。建议你把自动切断的时间定在一分钟左右。”

“只能忍受这么短的时间?”威尔把接收器拉到桌子旁,将柱体放入解锁仓。随后他取出它,用手绢擦了擦柱体的两端,又试了一次。“接触不好,”他说,“这东西太业余了。”

他往自己头上戴好衬有软垫的解锁头盔,调整着太阳穴上的触点,随后设置了自动切断。他往后躺去,双手交叠放到胸口,开始吸收。

他的手指变僵硬了,紧紧抓住自己的外套。等到切断了吸收之后,他取下解锁器,看着有些生气。“一个粗糙的作品,”他说,“还好我是个老头儿了,不会被这种东西吓到。”

拜恩冷冷地说:“我们发现了不少,这还不是最糟的。趋势正在蔓延。”

威尔耸了耸肩:“色情梦。我猜出现这种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

政府里的人说:“不管奇不奇怪,它给国家的道德水准带来了严重的威胁。”

“道德水准,”威尔说,“能承受各种打击。历史上各种各样的色情形式从没中断过。”

“都比不上这个,先生。直接的头脑对头脑的刺激更有效,比茶余饭后的故事或色情图片有效多了。那些东西都是间接的,所以也就失去了某些效果。”

威尔难以反驳他的论点。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能推测一下这个柱体的来源吗?”

“拜恩先生,我不是警察。”

“别误会,我不是让你去干我们的工作。我们部里完全有能力进行调查。我的意思是你能帮我们吗,用你特殊的知识?你说你的公司并没有推出这个脏东西,那到底是谁呢?”

“不可能是知名公司干的,我很确定。它的品质太差了。”

“也可能是故意的。”

“也不是职业的做梦者构思的。”

“你确定吗,威尔先生?做梦者不会干这种事吗,为了钱——或为了取乐?”

“有可能。但这个肯定不是。它没有暗示,而且是二维的。当然,这种东西也不用暗示。”

“暗示是什么意思?”

威尔微微一笑:“你不是做梦的粉丝吧?”

拜恩想让自己看着没那么正经,但并没有成功:“我更喜欢听音乐。”

“好吧,没事。”威尔大方地说,“但要跟你解释暗示就有点难了。甚至连吸收梦的人都无法跟你解释,要是你问起他们的话。不过,他们也知道,一旦缺了暗示,梦就不是好梦了,尽管他们无法跟你说清为什么。是这样,当一个经验丰富的做梦者进入白日梦时,他不会构思一个像是老式电视或可视书里的故事。它会是一连串的小画面。每个画面都有好几个意义。如果你仔细研究它们,你会发现五个或六个。以平常的方式吸收它们时,你绝不会注意到这点,但仔细研究会让它们现形。相信我,我的心理学员工在这一点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暗示再加上不同的意义,混合成一团受引导的情绪。缺了它们,一切都会变得平淡,索然无味。

“今天早上,我测试了一个小男孩。他快满十岁了,有一定的潜质。对他而言,云不只是云,也是枕头。有这两者的感觉,一加一大于二。当然,这孩子还相当粗浅,但当他完成学业之后,他将接受训练,变得更有纪律。他将经历各种感觉。他将积累经验。他将学习和分析以前那些经典的梦。他将学习如何控制和引导他的思维,不过,提醒你,我总是说当一个优秀的做梦者开始临场发挥时——”

威尔突然就住嘴了,换了种不带感情的语气说道:“我太激动了。我想说的就是每一个职业的做梦者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暗示,他无法隐藏。对专家而言,这就像是在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拜恩先生,我认得所有的签名。而你带来的那个垃圾根本没有暗示。它是普通人做的。可能有一点点的天分,但跟你我一样,他不能真的思考。”

拜恩的脸都红了:“很多人都能思考,威尔先生,即使他们无法造梦。”

“噢,别生气,”威尔在空中摆了摆手,“不要跟我这个老头儿一般见识。我说的不是理性思维,而是在梦中思考。我们都会做梦,跟我们都会跑一样。但你我能在四分钟内跑完一英里吗?你我都能说话,但我们是丹尼尔·韦伯斯特吗?我想到牛排时,我想的是牛排这个词。或许我的脑海里会闪现出盘子里放着块棕色牛排的图片。或许你的图像思维更丰富,你能看到嗞嗞作响的脂肪、洋葱和烤土豆。我不确定。但是一个做梦者……他能看到它、闻到它、尝到它,感知到它的一切,感觉到炭香,感觉到它在肚子里的满足,感觉到刀子切割的方式,感觉到其他上百种细节。非常感性,非常感性。你我都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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