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拜恩说,“不是职业做梦者干的。好歹也算条线索。”他把柱体揣进了上衣的内口袋:“希望在追查这件事上,我们能得到你的全力配合。”
“没问题,拜恩先生,我会的。”
“希望如此。”拜恩的语气中流露出了权威。“威尔先生,这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要干什么,不要干什么,但这种东西,”他拍了拍他带来的柱体,“极有可能诱使政府给梦行业设置严格的审查机制。”
他站了起来:“再见,威尔先生。”
“再见,拜恩先生。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
弗朗西斯·贝朗格闯进了杰西·威尔的办公室,带着一贯的慌张,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面露忧色,还微微冒汗。看到威尔弯腰趴在桌子上,头枕在臂弯里,只露出银光闪闪的白发,他吓了一大跳。
贝朗格咽了口唾沫:“老板?”
威尔抬起了头:“是你吗,弗兰克?”
“出什么事了,老板?你病了吗?”
“老就是我的病,但我还能站起来,虽然不稳当,但还是能站起来。刚才来了个政府里的人。”
“他想要什么?”
“他威胁要审查。他带来一个流传甚广的样本。单身酒会上的便宜梦。”
“该死的!”贝朗格感同身受。
“道德是很好的造势材料,这是唯一的麻烦。他们会发起全面进攻。老实说,我们无能为力,弗兰克。”
“是吗?我们的产品很干净。我们只涉及冒险和浪漫故事。”
威尔咬住了上嘴唇,皱起额头:“弗兰克,我们两人之间就没必要装了。干净?取决于你怎么看。它或许不用公开,但是你我都知道每一个梦都有自己的弗洛伊德内涵。你必须承认。”
“当然,如果你硬要找的话。如果你是个精神病专家——”
“即便你是个普通人,也会知道。普通的观察者不知道它的存在,又或者无法从母亲的形象中分辨出生殖崇拜,即使你指给他看。不过,他的潜意识知道。也正是内涵才使得梦有吸引力。”
“好吧,那政府想干什么呢?清除潜意识?”
“这是个问题。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我们这边拥有的,也是我所倚赖的,就是大众喜爱梦,不想就此放弃……话说回来,你来干什么?我猜你肯定是有事才来的。”
贝朗格把一个东西扔到了威尔的桌子上,把衬衣下摆使劲往裤子里又塞了塞。
威尔打开闪闪发亮的塑料包装,拿出里面的柱体。其中一端刻着花哨的淡蓝色字体“沿着喜马拉雅的小路”。它打着光辉思维的商标。
“竞争对手的产品。”威尔郑重地说道,嘴唇咧了一下,“它还没有上市。你从哪里拿到的,弗兰克?”
“不用管。我只想你吸收它。”
威尔叹了口气:“今天大家都想让我吸收。弗兰克,它不脏吧?”
贝朗格恼火地说:“它里面有你的弗洛伊德符号。两道山峰之间有狭窄的山谷。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我是个老头儿了。很多年以前我就不会被打扰到了,但另一个东西品质太差,它伤害了……好吧,让我来看看你的东西。”
再次拿来录梦机,再次将解锁器戴到头上,电极贴在太阳穴上。这次,威尔在椅子上歇息了十五分钟还多,而弗朗西斯·贝朗格匆匆抽完了两根烟。
当威尔除下头盔,眨着眼将梦驱走时,贝朗格说:“老板,你觉得怎么样?”
威尔皱起了前额:“不合我的胃口。还是老一套。有这样的竞争对手,梦公司短期内不用担心了。”
“你错了,老板。有了这种东西,光辉思维将会胜出。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听我说,弗兰克——”
“不,你听我说。这是下一代产品。”
“这东西!”威尔不屑地盯着柱体,“它太业余、太老套了。它的暗示太粗糙了。雪有一种明显的柠檬果冻味。如今有谁会在雪地里品尝柠檬果冻呢,弗兰克?从前确实有。可能是二十年前。当时莱曼·哈里森首次在南方举办了冰雪节,很轰动。红白相间的冰果冻山顶,覆盖着巧克力的山谷。好一出闹剧,弗兰克。如今这些都没了。”
“因为,”贝朗格说,“你跟不上时代了,老板。我必须跟你直说了。在你成立梦公司,在你申请了基本的专利并开始实施时,梦是奢侈品,市场小,客户少。你可以开发出特殊的梦,以高价将它们卖给人们。”
“我知道。”威尔说,“我们一直是这么坚持下来的。但我们也给普通大众开发了租赁业务。”
“是的,但还不够。我们的梦很精巧,没错。它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使用。用到第十次,你依然可以发现新东西,依然可以找到新享受。但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鉴赏家呢?还有,我们的产品非常个性化。它们都是第一人称视角。”
“有问题吗?”
“问题在于,光辉思维是个开放的梦空间。他们在纳什维尔开了一个有三百个座位的店。你进去,找一个座位,戴上解锁器,进入你的梦。在场的所有人都进入同一个梦。”
“我听说过,弗兰克,从前也有人做过。以前就没能成功,现在也不行。你想知道为什么不行吗?因为,首先,梦乃隐私。你希望你的邻居知道你在做什么梦吗?其次,在同一个梦空间,梦必须按照既定的时间表进行,不是吗?所以做梦的人不是按照自己的愿望来做梦,而是由空间经理来决定何时开始。最后,一个梦可能受一个人的喜爱,却被另一个人讨厌。在那三百个座位上,我向你保证,有一百五十个人是不满意的。而一旦他们不满意,今后也不会再来了。”
贝朗格缓缓地撸起袖子,解开领口的扣子。他说:“老板,你这是在臆想。证明它们不管用又如何呢?它们正在起作用。今天有传言说光辉思维正在圣路易斯建造一个有一千个座位的店。人们会习惯公共的梦,只要在同一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他们也能调整自己在固定的时间做梦,只要它又便宜又方便。
“该死的,老板,它是社交活动。一对情侣前往梦店,吸收廉价的浪漫,当中带有刻板的暗示和平常的情景,但他们出来时仍然会洋溢着幸福。他们一起做了同一个梦。他们经历了同样庸俗的感情。他们很合拍,老板。他们肯定会回到梦店,还会带上所有的朋友。”
“要是他们不喜欢这个梦呢?”
“这就是问题。这是整件事的关键。他们一定会喜欢的。如果你准备希拉里的梦,大圈套小圈,小圈里套着小小圈,在第三层的潜意识中植入惊奇的反转,有漂亮的意义升华和其他所有我们骄傲的一切,不用问,自然地,它不适合所有人。特殊的梦匹配特殊的口味。但光辉思维用第三人称视角展现了简单的布置,所以男女通吃。就像你刚吸收过的那个,简单、重复、普通。他们瞄准的是大众口味。可能不会有人爱它,但也不会有人恨它。”
威尔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贝朗格看着他。随后,威尔说:“弗兰克,我以品质起家,不会降低要求。你可能是对的。梦店可能会成为潮流。如果真成了潮流,我们也要开,但我们会用好东西。或许光辉思维低估了普通人。我们不必着急,更不用恐慌。我所有的政策都基于同一个理论,高品质的东西总有市场。有时,孩子,这个市场的规模会大到令你惊诧。”
“老板——”
对讲机的声音打断了贝朗格。
“什么事,露丝?”
秘书的声音传来:“是希拉里先生。他想马上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
“希拉里?”威尔的声音里流露出震惊,“过五分钟再让他进来,露丝。”
威尔扭头看着贝朗格:“今天,弗兰克,肯定不是我的好日子。做梦者应该在家跟思维器在一起。希拉里是我们最棒的做梦者,所以他尤其应该留在家中。你觉得他出了什么问题?”
贝朗格仍然在纠结光辉思维和梦店的问题,简短地说道:“把他叫进来问一下。”
“再等一分钟。跟我说说他的上个梦怎么样?我还没试过他上个星期的作品。”
贝朗格终于回过神来。他皱了皱鼻子:“不怎么样。”
“为什么?”
“太粗糙了,太跳跃了。我不在乎突兀的变换,为了现场感,你知道的,但该有的联系还是得有,哪怕是深层的联系都行。”
“完全搞不懂吗?”
“希拉里的梦不会让人完全搞不懂,但也需要大量的编辑。我们剪掉了挺大一部分,并加入了一些他时不时给过我们的旧素材。你懂的,片段的场景。它算不上a级品,但还过得去。”
“你跟他谈过吗,弗兰克?”
“你以为我疯了吗,老板?我怎么可能跟做梦者说狠话呢?”
就在这时,门开了,威尔那漂亮年轻的秘书微笑着目送谢尔曼·希拉里走进了办公室。
谢尔曼·希拉里,三十一岁,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他是个做梦者。他的眼睛,不怎么惹人注意,笼罩着一层雾气,看着要么是需要戴眼镜,要么是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他的身高大约在平均水平,体重却轻不少,一头黑发好长时间没打理了,尖尖的下巴,肤色苍白,一脸愁容。
他嘟囔道:“你好,威尔先生。”并朝着贝朗格的方向羞愧地略微一点头。
威尔真诚地说:“谢尔曼,孩子,你看着不错。有事吗?在家里做梦的质量一般?你担心了?……坐下,坐下。”
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威尔先生,我想辞职。”
“辞职?”
“我不想再做梦了,威尔先生。”
威尔的那张老脸此刻看着比今天的任何时刻都更显老:“为什么,谢尔曼?”
做梦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因为我没了生活,威尔先生。我错过了一切。刚开始还没那么糟。我甚至还觉得挺放松的。我会在晚上做梦,周末做梦,想做就做,任何时候都行。我不想做的时候也在做梦。但现在,威尔先生,我老了。你却对我有更高的期望,说我是这个行当里最优秀的,整个行业都仰仗我在老畅销品上构思出新的细节、新的变化,比如飞行梦想、破茧化蝶。”
威尔说:“还有人比你优秀吗,谢尔曼?你那个小小的乐队指挥系列都已经十年了,仍然卖得不错。”
“好吧,威尔先生,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我已经到了不再出去的地步。我忽视了我的妻子。我的女儿不认识我。上个星期,我们去了一个晚宴——莎拉逼我去的——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莎拉说我整晚都坐在沙发上,目光迷离,嘴里哼着曲子。她说大家一直都在看我。她哭了一晚上。我对这一切已经厌倦了,威尔先生。我想成为一个普通人,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我向她保证我会辞职,所以再见了,威尔先生。”希拉里站了起来,笨拙地伸出手。
威尔轻轻地把它拨开了:“假如你想辞职,谢尔曼,没问题。但给我这个老家伙一个面子,让我跟你解释解释。”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希拉里说。
“我也不会试图去改变你的主意。我只想解释一下。我是个老人,在你出生以前,我就在干这个行当了,所以我喜欢说上一两句。迁就我一下,谢尔曼,可以吗?”
希拉里坐了下来,牙齿紧咬着下嘴唇,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甲。
威尔说:“你知道做梦者是什么吗,谢尔曼?你知道他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像我、弗兰克·贝朗格、你妻子莎拉这样的人在想些什么吗?像我这样的人,长着残缺的头脑、缺乏想象力、无法创造思维的普通人,就想逃离这种普通的生活,哪怕一辈子只有一次也好。我们办不到。我们需要帮助。
“在从前,有书、戏剧、收音机、电影、电视。它们给了我们幻想,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我们的想象力被激发了。我们能想象英俊的爱人、美丽的公主。我们也能变得漂亮、聪明、强壮、能干,拥有一切我们无法成就的品质。
“但是,梦从做梦者传递给吸收者的过程总是伴随着不完美。它必须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被翻译成语言。世界上最优秀的做梦者可能无法将任何东西转换成语言。世界上最优秀的作家只能将梦的一小部分转换成文字。你明白吗?
“但是,现在有了录梦机,任何人都能做梦。你,谢尔曼,还有十几个像你一样的人,实实在在地提供了这些梦。它从你的头脑里直接进入我们的头脑,没有删减。每次你做梦,都是在替一亿个人做梦。每次你都在做一亿个梦。这是件伟大的事,孩子。你让这些人看到了他们自己无法看到的东西。”
希拉里嘟囔道:“我已经完成了使命。”他猛地站起来:“我决定了。我不在乎你说什么。如果你想以违反合同为由告我,尽管告吧。我不在乎。”
威尔也站了起来。“我会告你吗?……露丝,”他跟对讲机说道,“把希拉里先生的合同副本送进来。”
他等待着。希拉里和贝朗格也一起等着。威尔浅浅地笑着,泛黄的手指轻轻地叩击着桌面。
秘书带来了合同。威尔接过它,把封面给希拉里亮了亮,随后说道:“谢尔曼,孩子,除非你心甘情愿留下,否则还是走吧。”
随后,在贝朗格刚露出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伸手阻止他之前,他就将合同撕成了四片,并扔进了垃圾桶:“可以了。”
希拉里伸出手抓住威尔的手。“谢谢,威尔先生。”他真诚地说道,声音沙哑,“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我很感激。对不起,我就这么离开了。”
“没事,孩子,没事。”
眼中含着泪水,嘴里念叨着感谢,谢尔曼·希拉里离开了。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老板,你为什么让他走了?”贝朗格不解地问道,“你没看清这鬼把戏吗?他会直接去光辉思维。他们把他收买了。”
威尔举起了手。“你错了,错得离谱。我知道这孩子,这不是他的风格。况且,”他平静地加了一句,“露丝是个好秘书。当我要做梦者的合同时,她知道该给我什么。我撕掉的是假的合同。真正的合同仍然在保险箱内,相信我。”
“唉,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我跟一位父亲争论,让他给我一个能接近新天才的机会;和政府的人争论,避免被审查;跟你争论,避免采纳致命的政策;刚才又跟我最优秀的做梦者较量,避免他离开。我大概能赢了那位父亲。政府的人和你,我不知道,可能会赢,可能会输。但至于谢尔曼·希拉里,不会有意外,我敢肯定这位做梦者还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威尔对着贝朗格笑了,笑得脸颊上都堆满了细纹:“弗兰克,孩子,你懂编辑梦,所以你自以为懂这个行当里所有的工具和机器。但让我来告诉你,梦行业里最重要的工具就是做梦者本身。他才是你最需要了解清楚的人,而我了解他们。
“听着,当我还是个年轻人时——那时候还没有梦——我认识一个撰写电视脚本的家伙。他会跟我抱怨,每当有人第一次跟他见面并了解到他所从事的职业后,他们总是会问:‘你都是从哪里找来这些疯狂的点子?’
“他们真的不知道。对他们而言,哪怕想到其中一个都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朋友还能说什么?他常跟我聊这个话题,他跟我说:‘我能直说我不知道吗?当我上床时,我无法入眠,因为脑子里萦绕着各种点子。当我刮胡子时,我会刮到自己。当我说话时,我会忘了在说什么。当我开车时,我心不在焉,小命差点不保。因为点子、情景、对话总是在我脑中盘旋缠绕,我无法告诉你我从哪里找到的点子。或许你能告诉我,你靠什么办法产生不了点子,至少让我有片刻的安宁。’
“你明白吗,弗兰克?就是这么回事。你可以随时终止在这里的工作。我也是。这是我们的工作,不是生活。但谢尔曼·希拉里不行。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做什么,他总会做梦。只要他活着,他就必须思考,而当他思考时,他必须做梦。他不是我们的囚犯,我们的合同也不是他的铁栅栏。他自己的头颅才是他的监狱,弗兰克。所以他会回来的。他还有什么选择吗?”
贝朗格耸了耸肩:“假如你说的是对的,我为这家伙感到可怜。”
威尔悲伤地点了点头:“我为他们所有人感到可怜。这么多年下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是他们的宿命,让人幸福,让别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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