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阵恶心感消失了,詹·普伦蒂斯说:“该死的,你是只昆虫。”
这是事实,不是侮辱。那个坐在普伦蒂斯桌子上的东西说:“当然。”
它大约有一英尺长,非常细,形状勉强像漫画里的小人。它的上半身往外支着像火柴棍一般成对的胳膊和腿。腿比胳膊要长一些,也粗一些。它们沿着身体的轴线方向生长,然后在膝盖处往前弯曲。
那东西坐在了膝盖上。当它坐下时,毛茸茸的腹部几乎触碰到普伦蒂斯的桌面。
普伦蒂斯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消化这些细节。那东西并不反对一直被他盯着。相反,它似乎挺享受的,仿佛习惯了接受这种崇拜。
“你是什么?”普伦蒂斯觉得不可思议。五分钟之前,他还坐在打字机前,悠闲地创作着他向霍勒斯·w.布朗承诺的、本该发表在上个月《牵强奇幻》上的故事。他处于最平常不过的状态之中。他感觉挺好,挺正常。
接着,紧挨着打字机右面,一团空气开始闪光并聚拢起来,凝结成了这个小怪物。它在桌子的外沿晃荡着它黑亮的脚。
普伦蒂斯感觉好像置身事外,他在想是不是要跟它说话。这是他的职业第一次如此野蛮地闯入他的梦中。这肯定是个梦,他告诉自己。
“我是一个阿瓦隆人,”那东西说,“也就是说,我来自阿瓦隆。”它小小的脸的下方长有口器。两根晃悠悠的三英寸长的触须从双眼上方的某处伸出,而多面体似的眼睛本身则反射着光芒。没看到鼻孔。
自然不该有,普伦蒂斯遐想着。它肯定是通过腹部的裂隙呼吸的。那它肯定也是通过腹部说话的,或是使用心灵感应。
“阿瓦隆?”他呆呆地重复了一声。他想:阿瓦隆?亚瑟王时代的仙境?
“当然,”那东西说道,爽快地回答着他心中的问题,“我是个精灵。”
“不会吧!”普伦蒂斯用双手盖住了脸,然后又挪开了,却发现精灵还在那儿,它的脚敲击着最上层的抽屉。普伦蒂斯不是个酒鬼,也不是个胆小鬼。事实上,邻居们认为他是个十分无趣的人。他有个大大的肚子,头发并不浓密却也算合理,还有一个和蔼的妻子和一个好动的十岁儿子。当然,邻居们始终都被蒙在了鼓里,他其实依靠写各种各样的奇幻故事来偿还房子的贷款。
直到此刻之前,这个秘密的罪行从未影响过他的心理。当然,他的妻子对他的沉迷不满已久。她总是认为他浪费甚至是败坏了自己的天赋。
“谁会去读这种东西?”她会说,“什么魔鬼啊,矮人啊,许愿戒啊,精灵啊,都是小孩的玩意儿,我坦白跟你说。”
“你错了,”普伦蒂斯会坚决予以否认,“现代奇幻故事非常深奥,它是对民间传说的一种成熟的处理手段。在肤浅的奇幻假象之下,通常隐藏着对当今世界的犀利批判。现代奇幻讲述的是大人之间的故事。”
布兰奇耸了耸肩。她听过他在大会上的演讲,因此这些话听着并不陌生。
“况且,”他还会加上一句,“奇幻故事在帮我们还房贷,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她会这么回答,“但你要是改写悬疑小说会更好,至少你能从小说加印中分到四分之一,而且我们还能告诉邻居你是干什么的。”
普伦蒂斯在心里呻吟了一声。布兰奇随时都会进来,发现他在跟自己说话(这太真实了,不太可能是梦,可能是他出现了幻觉)。从此以后,他就只能靠写悬疑小说过活了,或是找份工作。
“你错了,”精灵说,“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普伦蒂斯问道。
“我马上走。这地方显然不适合我。你要跟我一起离开。”
“我不。你以为你是谁,随随便便就能给我下命令?”
“你这种说话方式,哪里像是在向一个古老文明的使者表达敬意呢?我只能说你的教养不怎么样。”
“什么古老文明——”他想接着说下去——你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但他当作家的时间太长了,不想重复这种老套的剧情。
“我们昆虫,”精灵冷冷地说道,“在第一只哺乳动物出现的五亿年前就已经存在了。我们看着恐龙崛起,看着它们灭亡。至于你们人类——只能算是新来的。”
普伦蒂斯这才发现精灵身体上长着四肢的地方,还能看到一对退化的肢。它们增加了这东西的昆虫性,普伦蒂斯的脾气渐渐上来了。
他说:“你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低等生物’身上。”
“我也不想,”精灵说,“不骗你。但这是出于必要,明白吗?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但你听完之后,你会想帮忙的。”
普伦蒂斯不安地说道:“听着,我没有时间。布兰奇——我的妻子随时都会进来。她会被吓坏的。”
“她不会进来的,”精灵说,“我在她脑子里上了一把锁。”
“什么?!”
“不会造成伤害,我向你保证。毕竟我们不能被打扰,不是吗?”
普伦蒂斯坐回了椅子,神情恍惚。
精灵说:“我们精灵从上一次冰河时代初就和你们人类打交道了。那段日子颇为悲惨,你应该能想象。我们不能穿上兽皮或生活在洞里,如同你们粗野的祖先那样。我们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力量才能保持温暖。”
“大量的什么?”
“精神力量。你对此一无所知。你的头脑太粗糙了,没法理解。请不要打断我。”
精灵继续说道:“迫于形势,我们不得不开始拿你们的大脑做实验。它们都很原始,但很大。细胞的效率很低,几乎没什么用,但好在数量巨大。我们能把这些大脑用作聚集器——某种精神透镜,增加我们的精神所能利用的能量。我们轻易地扛过了冰河期,不用像以前那样撤退到热带地区。
“当然,我们也被惯坏了。当温暖的气候再次降临时,我们没有抛弃人类。我们利用他们来改善日常生活的品质。我们能走得更快、吃得更好、做得更多。我们永远地抛弃了古老的、简单的、真实的生活方式。别忘了还有奶。”
“奶?”普伦蒂斯说,“跟奶有什么关系?”
“神圣的液体。我这辈子只尝过一次。精灵的传统诗歌以最高的形式称颂它。在从前,人类总是给我们提供很多奶。为什么哺乳动物能有幸拥有它,而昆虫却没有,这完全是个谜……不幸的事发生了,人类摆脱了我们。”
“真的吗?”
“两百年前。”
“对我们是好事。”
“不要这么狭隘,”精灵严肃地说,“这曾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合作。但后来你们人类学会了规模化地利用物理能量,合作就结束了。你们这种脑子就是擅长这种粗野的玩意儿。”
“我们有什么错吗?”
“很难解释。用两个人的精神力量点亮的萤火虫,照亮了我们的晚宴,多么惬意。但后来你们人类装上了电灯。我们的触须能接收好几英里外的信息,但后来你们发明了电报、电话和收音机。我们的地精挖矿的效率比人类高多了,但人类发明了炸药。听明白了吗?”
“没有。”
“像精灵这样敏感且高级的生物,看着一伙毛茸茸的哺乳动物超过了它们,显然无法接受。如果我们也能电气化,就不至于这么糟。但我们的精神力量干不了这个。所以,我们从现实世界中撤退了。我们变得气愤、悲伤和颓废。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受挫情结。从两个世纪前开始,我们渐渐抛弃了人类,撤退到了像是阿瓦隆这样的地方。”
普伦蒂斯的脑子在飞快运转:“让我们把话挑明了。你能操控大脑?”
“当然。”
“你能让我以为你是隐形的?像是催眠术?”
“一个原始的术语,但是的。”
“你刚才出现时,只是打开了我精神上的锁,是吗?”
“我来回答你脑子中的想法,而不是你口中的问题:你没在睡觉;你没疯;我不是超自然现象。”
“我只是想测试一下。好吧,我信了,你能读取我的大脑。”
“当然。这是一种下作的、没什么好处的手段,但有必要时,我会使出来。你的名字叫普伦蒂斯,你写奇幻小说。你有一个后代,他在接受教育的地方。我了解你很多事。”
普伦蒂斯咧了下嘴:“阿瓦隆到底在哪里?”
“你找不到的。”精灵磕了两三次下颌,“别妄想去警告有关方面。你会被关进精神病院。好吧,要是你觉得这知识会对你有所帮助,阿瓦隆在大西洋的中间,肉眼难见,你懂的。在发明蒸汽船之后,你们人类四处乱闯,我们不得不用精神罩把整个岛都罩上了。
“当然,还是会发生事故。我们耗费了整个族群的精神力量,才将岛的外观显现得像一座冰山,但一艘巨大野蛮的轮船还是撞到了我们岛的正中央。我记得船身上刻的名字叫‘泰坦尼克’。如今,时常有飞机从我们头顶飞过,有时还会有坠机。我们曾经捡到过罐装的奶。我就是那时候喝到的。”
普伦蒂斯说:“好吧,那你为什么不留在阿瓦隆?你为什么离开?”
“我被勒令离开,”精灵恼怒地说,“那些傻瓜。”
“嗯?”
“你知道,一旦你和其他人稍微有些不一样时,会发生什么?我跟它们不一样,那些可怜的忠实于传统的傻瓜讨厌这样。它们这是嫉妒。这是最好的解释。嫉妒!”
“你怎么不一样了?”
“把那个灯泡递给我,”精灵说,“哎,把它拧下来。你在白天不需要台灯。”
强忍着反感的情绪,普伦蒂斯服从了命令,将那东西递到了精灵的小手之中。精灵用纤细的、看着像是触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了灯头和黄铜底座的边缘。
灯泡中的灯丝微微变红了。
“天哪!”普伦蒂斯说。
“这个,”精灵骄傲地说,“是我的伟大天赋。我跟你说过,我们精灵无法将精神力量用于电气。看,我却可以!我不是普通的精灵。我是一个变异者,一个超级精灵!我是精灵进化的下一阶段。我用自己的脑力发出了光,你意识到了吧?现在,看我通过你来聚焦。”
在它说话的同时,灯丝变得更白更热了,很是刺眼,而普伦蒂斯的大脑里感觉到了一阵若有若无、不怎么舒服的瘙痒感。
灯灭了,精灵将灯泡放到桌子上的打字机后面。
“我还没试过,”精灵骄傲地说,“但我觉得自己还能裂变铀。”
“但把灯点亮需要能源。你怎么能就拿着它——”
“我跟你说过精神力量。看在奥伯伦的分儿上,你这个人,就这么难理解吗?”
普伦蒂斯越来越不安了。他小心地说道:“你想利用你的天赋做什么?”
“当然是回阿瓦隆啦。我本该丢下那帮笨蛋不管的,但精灵还是有爱国情操的,即便它是一个鞘翅目。”
“一个什么?”
“我们精灵并不只有一个种族,明白吧?我是甲虫的后代。听懂了?”
它起身站在桌子上,转身背对普伦蒂斯。看着只是个黑亮外壳的地方突然间裂开了,慢慢抬升。在那下面,两只薄膜状的、布满了翅脉的翅膀拍打着展开了。
“哦,你能飞。”普伦蒂斯说。
“你真的很笨,”精灵鄙夷地说,“看不出我太大了,根本飞不了。但看着挺漂亮的,是吗?喜欢这彩虹色吗?相比之下,鳞翅目的翅膀太难看了。它们既花哨又粗糙,而且它们总是张着。”
“鳞翅目?”普伦蒂斯听糊涂了。
“蝴蝶部落。它们属于高傲一族。它们总是让人类能看到自己,享受他们的崇拜,扭捏作态。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插画中总是给仙子配上蝴蝶翅膀,而不是甲虫翅膀,尽管后者要漂亮许多倍。等你我回去之后,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些鳞翅目。”
“等等——”
“想象一下,”精灵来回踱着步,仿佛进入了精灵式的高涨情绪,“我们在仙草地的夜宴上闪烁着卷曲的霓虹灯。我们能解放拖曳飞行马车的蜂群,用内燃机马达来替代。我们再也不用睡在叶子上,而是盖工厂来生产舒适的床垫。我跟你说,这才是生活……那些家伙只能吃土,谁让它们把我赶走了。”
“但我不能跟你一起走,”普伦蒂斯颤声说道,“我还有责任在身。我有妻子和孩子。你不会把一个人从他的……他的幼虫身边带走,是吗?”
“我没那么冷酷,”精灵盯着普伦蒂斯,“我有精灵的灵魂。不过,我还能怎么办呢?我需要一个人类大脑来发挥聚集作用,否则我什么都干不了。而且,并不是所有人的大脑都合适。”
“为什么?”
“看在奥伯伦的分儿上,笨蛋,人类的大脑不是木头或石头那样的被动体。它必须愿意配合才能发挥作用。而且,它只有在相信精灵具备操纵力的情况下才会配合。例如,我能用你的大脑,但你妻子的大脑对我毫无用处。她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理解我是什么。”
普伦蒂斯说:“这简直就是侮辱。你是在说我相信童话?告诉你,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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