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之地

2181序曲 顾适 第1页,共2页

1

儿子最近迷上了“捏人”。

发现这件事不难。他总会和我提起“孟婆”,“我又捏了一个孩子,很失败,我想把他送到孟婆那里去。”

我把他一张一合的嘴放到“视域”桌面一角,用最温柔的语气回应:“怎么会失败呢?”

“他走不出新手村的,他太笨了。”儿子说话很快,也不管话语里奔涌而出的信息我是否能够理解。他自顾自地说着,“妈妈,你记得我之前捏的那个孩子吗?我把技能点都给他加到智慧属性上了,但你猜发生了什么?他居然喜欢物理!他只知道在新手村里学物理,结果把自己饿死了。你看,物理一点用都没有。”

——这没什么因果关系吧。他停顿时,我没有附和。

他只好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一次,我想让新捏的孩子现实一点。”

我看了他一眼,差点笑了,“现实?”

“对,生存技能比智慧更重要,我把技能点都加到这部分了。”儿子回答说。

此刻我真希望这世上能有个“孟婆”,把儿子的生存技能也重新“捏”一遍,让他现实一点。当然,就算我有机会当面对儿子说这些话,他也会假装听不到。于是我说:“这很好啊,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去孟婆那里?”

“这个孩子吧……动手能力倒是非常强,他会钻木取火,他可有劲儿了,像个野人一样。”儿子说,“但他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更别说社交了!要是再失败,我就没有足够的技能点捏下一个孩子了。不如直接送去孟婆那边——这是最近新手村的特别活动,可以回收技能点。”

我点点头,“是呀,能再捏一个更好的。”

“对,更好的。之前我总想着孩子要与众不同,但现在看来,大家都在用的那几个常规技能点模版,说不定反倒比较好。”他顿了顿,又说,“除非我能在模版之外给他更多的技能点。但那些就得买了……

终于说到重点了。他想要钱。

我的视线落到对话框上,视域自动放大了他的脸:苍白,眼睛塌陷于眼眶之中,嘴唇干裂,嘴角留有营养液米黄色的残痕。在镜头拍摄的画面之外,我知道他还有一副枯瘦的身体,颤抖的手脚,和贴着头皮的柔软毛发。像所有沉迷于虚拟世界的青年一样。

“你肯定能为新的孩子找到这些技能点的。”我耐心地对他说,“你没问题的。”

“是呀,是呀。”他嘴唇发抖,我可以推断他此刻心跳飞快,“我最近在火星频道设计的恐惧港场景很受欢迎,妈妈。如果这个孩子能走出新手村,那他也可以进入火星频道。然后他就可以去找寻自己的故事线了……要是他能得到大家的关注,我还能多捏几个孩子,在那里建一个家族……"

家族,那是我上个月为火星世界设计的奖励规则,为了吸引更多的玩家来关注这个过时的频道。成效甚微,引来的用户都是儿子这样的人。

“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你也在火星频道。”我对他说,“那边我很熟——我这就登录去看看。”

他还想说什么,但我决定切断通话。视域里的场景自动跳转到火星,一片广袤的荒原,中央是醒目的火星一号公路。它通向风蚀的丘陵地带,和更远处的环形山。人类的城市如同蚁穴一般,在高高低低的岩壁上钻出大小不一的孔洞。我切换到观看模式,频道里主要角色的对话就化为字幕,从那些隐秘的城市洞穴中,如同节日彩带般四散炸开,又从蓝灰色的天空中缓缓飘落——我很满意这个设计,用户由此就可以很快知晓:在空旷的风声之外,无数故事正在火星上演。我正要去查看自己喜爱的角色,视域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弹窗,闪烁的红色,是天气预警。我只得先离开火星频道,把视域的透明度调高,看向眼前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窗。

我向前走去,世界安静下来。我在窗边停步——我需要应对的不仅仅是儿子的世界、火星频道里的世界,还有真实的世界。

预警中的沙暴尚未到来,眼前是无止境的建筑,它们一模一样:高耸、平板、空置。层层叠叠的荒芜,被灰白的天空压在大地上,像是劣质ai生成的场景。但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你们收到预警了吗?”

程飞羽的脸取代了窗外的景物,占据视域一角。她目前是我的队长。我正在执行“清理”任务,和我一起临时组队的,一共有三个人,程飞羽是清理经验最丰富的人,自动成为队长。我从未和她合作过,但她看起来很冷静,条理分明,决策果断,像机器人。

“什么预警?我没收到。”斗牛问,他没有用真名,是这支临时队伍里的另一名队员。他那枚喘着粗气的公牛头像和程飞羽罩在滤镜里的漂亮小脸在我的视域桌面上并排放着,组成一个任务群组对话栏。

程飞羽把沙暴预警复制到我们的对话栏里,顿时满屏都是红色。“我也收到了。”我简单地回复说,“我们最好赶紧结束任务。”

“沙暴?这么倒霉!我这边已经百分之九十五了,马上就好——把任务完成,不要暂停。”斗牛忙说。

程飞羽说:“我也快了,林袅呢?”我看了一眼进度,“我加快。”

程飞羽点点头,“好,沙暴到这里还有点时间,十分钟后,我们再对一遍进度。”斗牛下线。我正要关闭对话框,程飞羽忽然冷笑一声,“别再聊天了——你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有些惊诧——她为什么能猜到我在做什么?但我还没开口,程飞羽也结束了对话。

2

清理任务很简单,是这些年常见的零工:确认空置的楼栋里没有生物意义上的人类。

这几乎不需要什么技能,只需用自己的双脚走入每一个房间,再用眼睛环顾四周,在视域里的平面图上点击“确定”就好。按理说,这样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机器人来做,但出于伦理的考量,协会依然坚持把任务发布到平台上,让人类参与其中。起初,他们只允许用自己的身体报名(“想要亲自到无人区探险吗?”),可惜这类工作的回报过于微薄,甚至抵不了长途跋涉的路费。不久,在那些任务描述的文本里,就新增了允许操控仿真人副体来完成的条款。我们可以租用平台提供的副体,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其中,远程参与清理工作。这些副体与真人十分相似,原本专用于地外行星建设。会提供给清理任务的,通常都是即将淘汰的副体,它们肮脏、陈旧、鲁钝、效率过低。后来,经常接任务的人大多会自己购买一个状态还过得去的二手副体,修整调试之后,寄送到空置楼栋密集的地段——那些“鬼城”——再一单一单去接清理任务。

我们小队里的三人都是这样。在任务平台的讨论区里,有人会分享近期任务集中的经纬度坐标(没有人会在意这些城市的名字),于是,两周前,我把自己的副体也寄送到这里。在千百种零工之中,我尤其喜欢“清理”。对我来说,它是一个近乎放松的散步过程。我尤其喜欢在完成任务之后,在副体里一直等到傍晚时分,趁着夕阳,在远处看楼宇被炸毁。

那些楼在建起来的时候,都曾承载着美好的梦想,但人们给予未来太多梦想了,它们挤在一起,彼此踩踏。最终,有的梦想实现,有的失落。大部分是失落的。无人的城市运营起来太贵,水电断掉后,一些地区成为犯罪的温床,在那些空洞的窗框背后,藏匿了越来越多的秘密。与其任由更多的麻烦在这里生长,不如先让它消失。

我就曾这样对待火星频道里的废弃营地:圈起来,然后删掉。但清理任务里的楼宇存在于真实世界,这过程就更令人快乐了。在一个个破灭的梦想里,我们都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未来,但我还想清理掉一些过往,清理掉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穷无尽的失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毫无意义的情绪。没有什么比爆炸和坍塌更干脆、更彻底。

我停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前。它扎进黑暗之中,不知道有多长。地下室是清理工作中我唯一不喜欢的部分,但这是最后的百分之五。我让副体打开头灯,小心翼翼向前。很快,寒寒窣窣的细碎声响传来,应当是逃窜的老鼠或者壁虎。它们尖利的脚爪,敲击着裸露的混凝土地面。我顿时想到,它们见过的世界,说不定比儿子的世界还要大。阶梯的尽头是走廊,两侧一共有八个房间。门都锁着,我将它们一一炸开,发现其中七间空空荡荡,最后一间角落里有一摞箱子,上面满是尘土。我正要点击“确定”,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阵呜咽声,像婴孩的哭叫,又像是风撕裂了管道。

我转过头,额上的光束照到一团盖着布匹的黑影。它在颤动。我打开红外热像扫描,结果显示布匹下的温度比周围高。

恐怕,我即将发现自己五年清理生涯中的第一个活人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视域上竟接连弹出十几条信息。看来地下室的信号不好。

“你完成了没有?”斗牛的语音信息听起来很不耐烦。

程飞羽好一点,她的语气不快不慢,“林袅,回复你的进度。沙暴来了,它会毁掉我们的副体。”

“买新副体可比这一单任务给的钱多太多了!”斗牛的声音非常大,“林袅,别拖延了——就算你买得起副体保险,但你考虑过明年的保险费涨幅吗?”

“林袅,回话!”程飞羽命令。

我没有再一条条听下去,打开话筒,“这里可能有个人,队长。”那影子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它还在战栗。

“我听不清你的语音。”程飞羽回复说,“我点击了‘任务完成',还有一分钟爆破,你快出来。”

我骇然睁大眼睛,她收到我发的消息了吗?“这里可能有人!”我重复说。

一分钟倒计时开始在视域上跳动。没时间了。我走近那团东西,又开始讨厌真实的世界,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它会带给你什么未经设计的惊喜。在副体的手碰到布料之前,一只脏兮兮的狐狸钻了出来,逃得飞快。“没事。”我松了一口气,对队友说。但在下一刻,我还是决定把那块布掀开。

一个小女孩。她用双手环抱膝盖,眼睛里全是恐惧,瑟瑟发抖。

我抓住她的手,要带她离开,她挣扎着,试图张嘴咬我。“停止爆破!”但网又断了,来不及再发语音消息,我用眼睛操控视域,眨了两次右眼,以拍摄她的影像,并上传信息到任务平台。如果能联系上平台,那么或许还来得及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

但太晚了。

我拖着她走到楼梯口时,楼宇轰然震动。在清理任务发布的同时,机器人会提前埋好炸药。小女孩吓成了石雕。我把她扛在肩膀上,拼命向上奔跑。台阶裂开、扭曲,出口挛缩,成了窄窄的一条光缝。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把孩子向那道光芒扔出去。然后,自己坠落到黑暗的深渊之中。

墙壁从四面压下来,我的副体断了链接。

3

我睁开眼睛,摸索到手边的眼镜,然后戴到脸上,再次启动视域。这个视域与副体内嵌的那款不同,是小巧的穿戴款。我不喜欢隐形眼镜款,长时间佩戴会不舒服,尤其在“洪季”——当我不得不和所有的流浪者一起向西行,身处于高原的那几个月。

先前的清理任务用了三个小时之久,我后颈的芯片已经微微发热。这些埋在体内的脑机接口,能够让人类和副体有更高的同步率,带来近乎真实的感官体验——这微妙的差异在清理任务中或许不明显,但要是把环境放到地外行星,就会非常大了。拔掉脑机接口后,我用视域登录任务平台。我参与的那项清理任务,被协会标注了“事故”两个字。拍摄的视频虽然没能及时传送到平台,但后续还是上传成功了(而那条“没事”的语音仍躺在我的草稿箱)。情况说明里,不仅附上了任务组里的对话记录、我们各自录制的视频,还有女孩被我扔出去之后的初步医疗报告:活人,受伤昏迷(桡骨骨折、脑震荡),但没死。

也算万幸!

车子颠簸了一下。“搞定了吗?你的任务。”霍然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出了点麻烦。”我说。

我从房车里的额头床上爬下来,袜子在茶几上踩了一脚水。水杯摔落,咕噜噜滚了几圈才停下。它不该放在这里,至少我上床的时候它不在这。霍然大约中途停过车,然后把车里搞成如今这副混乱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也非常佩服,不论我怎么收拾,她都有能力把一切在五分钟内恢复成最初的状态。

“能有麻烦?清理任务?”她在驾驶席上侧过脸,透过遮住半张脸的头盔视域看向我。

我坐在卡座上,脱掉湿漉漉的袜子。车子又颠簸起来,我向外看去,我们正处于沙暴之中,一片混沌,能见度很低,碎石拍打车窗。

“要不先停一会儿吧。”我说。

霍然似乎已经在搜索我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并找到了答案,“曜,一个小孩。你找到的?”

她是这么年轻,无所畏惧,凌乱毛躁,只有在这种跨越平台权限搜索信息的时刻,我才会想起她是一名“使者”——她有权穿梭于真实世界和虚构之地。每个人在真实世界中的经历,都像虚拟世界里的角色一样,任她查看。

“别提了。”我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咕咚咚喝下去。照顾身体还是要比照顾副体更重要。

风不友善地呼啸着,能见度更低了。她终于把车停在路边。“嘿,林袅。”她从驾驶席上站起来,对我张开双臂,“你是不是,需要安慰?”

她从不会在一个断句里说出超过四个字,这一点倒是很像使者。但我总觉得她在用这种独特的说话方式,强调自己言简意赅。

我没回答她,转而说道:“我来开车吧——你还有什么任务吗?”“没有。”她说,“不用副体,做任务。”

是的,她拒绝把自己的意识投入任何虚拟世界中,包括副体。这一点,也非常“使者”,她们不相信虚拟世界,不相信由人工智能演绎的故事线。霍然生于虚构之地,她依然相信人的叙事能够建构未来。

我是在西宁的营地遇到她的。从每年五月的“洪季”开始,人们就会像候鸟一般,逃离被洪水淹没的东部城市,用自己能找到的任何交通工具向西行,向海拔更高、气候更干燥的地方迁徙。营地是这些旅人的临时中转站,为他们提供住所、食物、水和信息。

如同所有的使者,霍然一身黑衣,头戴泛着锃亮光芒的视域头盔。这东西就像夜空中的月亮,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她很高,身材纤细,双手抱胸,站在她的越野房车旁边。

“你。”她对我说。

没有人能透过头盔看到她的视线,我能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是因为她的头像和名字出现在我的视域里。她向我发出了通话申请。

我从彼此推搡的人群中挤出来,走向她。

“虚构之地,你想去?”她问。“当然。”我说。

“跟我来吧。”她回答说。

使者们穿梭于虚构之地与真实世界之间,据说,每一次她们回到虚构之地前,都要带一名旅人同行。如果男性同行者足够幸运,有机会与使者生儿育女;如果女性同行者足够幸运,则可以接受训练,成为新的使者。在车上霍然告诉我,她十九岁。

“你还是个孩子呢。”我说,心里其实是失望的。十九岁,我要是早点获得生育权限,都能把她生出来了。

“虚构之地,我出生。”她傲然回答说。她想告诉我,她是一名很有经验的使者。

但她的房车就是年轻女孩的房间:碗筷和水杯放在床上,头盔充电线搭在胸罩上,内裤挂在淋浴头上。那房车一旦开动,内里就叮叮咣咣,我不论躲在哪,都能被掉落的物品砸到。最后我忍无可忍,让她把车停在休息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她则叼着营养液,安静地看着我。

“这行为,没有意义。”她最后这样总结。

我看了她一眼,准备在下一刻把她和儿子归为一类,“意义?”

“东西,就在这里。”她指了指房车的四个角,“你整理,也在这里。”

后来她给了我一个私人链接,据说是“使者”的训练程序,我在视域中下载了那个文件并打开运行。是个粗糙的像素魔方,有六种不同颜色的方块,挤在一个每一面都有3×3个格子的正方体里。玩家的任务是让所有的方块以无序的方式在正方体上分布开来。

与常规魔方全然相反的玩法。起初我以为它很容易,然而,一旦你成功了,相应的结果就被记录为你的一个答案。下一次玩的时候,必须和第一次的答案不同。

我很快就放弃,这游戏太无趣了。霍然很得意。

“什么是‘道'?”她教育我,“是熵增。”

一切都会从有序走向无序,她的话似乎有道理。但当我在开水壶里发现霍然的营养液牙膏皮时,终于放弃了成为一名使者的愿望。即便熵减是人类徒劳的挣扎,我也不能像她这样活着。

不过,我还是想跟她一起去虚构之地看看。去看看那片与世隔绝的不毛之地,没有任何网络、摄像头、虚拟世界、脑机接口。据说它维持着人类社会原本的样子——人们用语言和目光沟通,而不是语音消息和视域滤镜,因此,它也成功躲过了梦想的坍塌。

那里的人依然相信未来。

4

在休息时段接任务、打零工,几乎是每个在真实世界中讨生活的人都会去做的事情。我们很多年前就知道,一切都会飞速迭代,没有任何技能可以一辈子傍身——任何城市都可能被淹没,任何科技都可能被淘汰,任何世界都可能被遗忘,任何关注也都可能被取代。我曾经借助人工智能创建火星频道,使之成为最引人关注的沉浸式舞台。然而从中收获的成功,也只是让我获得了生育权限,并富足地生活了几年。如今,火星频道早被更新奇的娱乐取代,流量惨不忍睹,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过上流浪的生活,每一天都要登录任务平台,去打零工。没有人能追上世界前行的脚步,那些目标、愿景、计划、绩效指标,早晚会把你甩开。我们都被未来抛弃在当下。

沙暴又过了几个小时才停下,天已经黑了,无月之夜,漫天星斗,空气干净得像是对沙暴的嘲讽。我们决定先休息。我爬上额头床,霍然则将卡座上的衣服都堆到副驾座椅上,将茶几上的零碎物品都抱到厨房台面上,才把她的床铺从山一般的杂物里刨出来。她忙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已经登录火星频道,去查看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新的情况。火星上正是日落时分,虚拟世界里的居民们如同土拨鼠一般在观景舱中直立身体,望向天边。这里富庶、庸碌而无趣,甚至连值得报道的绯闻也没有,我最心爱的两位角色已经走过轰轰烈烈的爱,步入婚姻,他们共同建立的火星造船厂也已经进入了稳定的盈利期。频道的观众数量近来增增减减,付费用户人数却断崖式下滑。于是,我在临睡前为他们安排了一场新的沙暴。

沙暴,把他们新造的远航飞船卷走了——那艘船意外地升到天空上,又被火卫一的引力捕获,径直撞上了恐惧港。

我启用管理员权限,在火星频道的故事线里这样描述,标记了故事发生的主要地点,然后心满意足地下线。

临睡前,例行给儿子发语音消息。

“沙暴要来了,妈妈,我得把新捏的孩子送到安全庇护所里。”儿子回复说,“你相信吗,他走出了新手村。我真为他骄傲!”

“快去吧。”我对他说。顺手查看了一下他的新孩子的数据,摇了摇头。一塌糊涂。

第二天再启程,我做房车司机。我和霍然轮流开车、轮流休息,这是搭车的时候就和她说好的。启程不久,天地的尽头出现一片齐整的城市。城市的名字没有意义,都是要拆掉的。等靠近时,我才通过嗡嗡飞舞的警用无人机,注意到这是我副体消失的地方。和霍然说明了一下情况,我把车停下,去和现场负责的警察聊了一会儿。他使用了一具很有钢铁感的副体,用沉重的步伐,饶有兴致地绕着我走了三圈。他说,自从考下警察执照之后,他接了这么多任务,还是第一次在事故现场看到当事人。

他盯着我说:“我们刚把你的副体挖出来,就在那边。”我笑了笑,“把它留给保险公司吧。”

我出现在这里,不符合任何流程,因此他也没有什么其他要对我说的。

“你会在任务平台上收到后续的处理报告。”他对我点点头。“好。”我回答。

随手查了一下——斗牛已经解除了犯罪嫌疑,但因为不友善发言被扣除了那一趟任务的奖金。我和程飞羽依然被标记为“调查中”,暂时不能接新的清理任务。程飞羽还对我发起了投诉,她请协会调查我的视域档案,认为我并没有把注意力投入任务中。

随她,这不是重点。

我没有去看自己的副体,却还是忍不住去看那栋坍塌的楼。它远远地倒在那里,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中伸出来,像沙土中的新枝。每一座废墟都是动人的,尤其是有故事的那些。我很想知道那个小女孩的故事。但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儿子发来的账单——该接任务了。就算我们放弃未来,拒绝走入他人虚构的梦想之中,当下依然是琐碎而忙碌的。

回房车的路上,我注意到平台上有一单新发布的营地建设材料运输工作,内容是让我们从这座废弃城市带一些整理好的钢筋,去一百公里之外的地方——它正好在我们去往虚构之地的路线上,只需要绕行十几公里。报酬颇为可观,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抢下来,然后才注意到,这是一项双人任务。

幸而霍然也很好奇。她不知道什么是钢筋,也不清楚营地为什么需要建设。“我和你去,我们不急,”她顿了一下,又补充说,“我不急。”

“我也不着急,急也没有用。”我回答说。

把房车开到钢筋所在的地方,我才发现虽然任务标注的是“双人”,但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两个人类能搬动的——我们都没有副体,这会儿预约机器人也已经来不及。幸好,在这座城市之中不会缺副体。于是我从酬劳中预支了一部分,在任务平台上发了一项装卸任务。不久就来了两个刚完成清理任务的副体,它们顺着房车后侧的梯子爬上爬下,很快就把钢筋都牢牢绑在车顶上。其中也有一位是队长,没有对我公开名字,但可以看出是个认真的人,测试了许久绑得是否够结实,又细心地告诉我们,到达目的地后该如何将绳索解开。

“要小心啊,刹车的时候慢一点,不要甩出去啊。”它的头像是一只猫,温柔地对我絮叨,“你们怎么能用自己的身体接这种任务呢?很危险的!”

但“猫”还算专业,只说到这里,没有再浪费大家的时间。两个副体走后,我们再度启程,路况越来越差,坑坑洼洼,我开得很慢,有两次险些陷进泥里,全靠车子性能优越。不久,又到傍晚了。再向前,我跟着视域指引拐进岔路,房车便驶入迂回的山路,没有路灯,万幸路况比先前好了不少。赶着天黑透之前,我们到达营地,形制与西宁那处相似,甚至更大一些。那里早有几个强壮的机器人在等着我们,它们极为利索地将钢筋卸下来。我点击“任务完成”,一大笔钱就立刻到账。要分给霍然,她说不用。

“是你在忙。”她对我说。

“是你的车。”我坚持,于是还是分给她一半,剩下的帮儿子付了账单。

我们决定在此地休息一晚。营地可以为房车提供补给,我们需要水、油和食物。把车开到补给中心,却发现与之相邻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处永久建筑。房屋只有两层,但标识我再熟悉不过,那也是通向位于地下的肉体寄存所的入口。不知道这一处会有多大,听说现在一些新建的寄存所,已经可以容纳数万名居民。它专为终日沉浸在虚拟世界的人类而设计,每个在其中生活的居民,都会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舱房——比胶囊旅馆更狭窄,加上设备的空间,每个舱房只有不到两立方米。在接入营养管和导尿管后,在其中生活的人甚至可以一年都不用自主活动。

入口标识上的编号是042,眼前这一处寄存所建造的年代竟然很早。星光下,我注意到寄存所外还聚了很多人,他们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在深棕色廉价睡袋里,彼此挨着,或躺,或坐。远远看去,像是海边岩石上成群的海狮。

“其他营地,没有,这些人。”霍然说。

“他们不是在营地中转的流浪者。”我叹了一口气,“他们在排队,等着进肉体寄存所,里面舱位有限。”

“肉体寄存?为什么?”

“他们不想再照顾自己的身体了。”我回答说,“他们打算放弃真实世界,完全浸入虚拟世界。”

我知道那种诱人的愉悦,不论是作为新世界的建立者、旧世界的观察者、多重世界的穿梭者,或是仅仅捏出一个孩子的创造者。在繁华而绚丽的虚拟世界中,人不需要面对自己的痛苦,也不需要创造真切的快乐。人像神一样超脱地生活。

霍然把手摊开,做出“无法理解”的身体姿态。但她没有对此发表评价,她正在调查,大约想知道我的过往。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开口说:“你的儿子,他也在——”

“我不想知道。”我打断她。

她把头歪到左边,好奇。但最终她说:“好吧。”

5

把儿子捏出来是一个冲动的决定。建立火星频道的第三年,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获得了生育权限。打开那封标题加粗的邮件时,所有的路途都已安排好。先前成为频道管理员时填写的道德感测试,显示我的精神状态已经可以为人父母;在肉体寄存所的日常体检中,我的基因信息和细胞也被收集完毕;繁育师提供了冗长的基因分析报告,并在结尾段给出了清晰的建议:我应该允许繁育师使用那些已经被收集起来的口腔内膜细胞,他们会把它转变为诱导多能干细胞,进而分化出性细胞——一枚精子,去和另一个获得生育权限的人类提供的卵子结合。

那份报告里还附上了咨询电话,当我惊诧地走出自己的舱房,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为什么我会成为孩子的“父亲”时,对方温柔地回答说:“一位勇敢的女性接了‘生育'任务——不是您。”

我也没有这个兴趣。对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这正好!您提供一份优秀的基因,她生下一个孩子。这是荣耀,很少有人能获得生育权限。”

仿佛有什么不对。但真实世界是不值得深究的,我急着要回到“火星”,就回复了邮件,把协议打印出来,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并将扫描件上传。十个月之后他们通知我,是个男孩。

“这不可能!两个女人怎么可能生下男孩!”我记起中学生物课,感觉自己被对方侮辱了,并且拒绝支付后续的抚养金。

很快,我又获得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我的细胞被转化成卵子,是男孩生物学意义上的妈妈,另一位曾经的成功人士(已经破产,沦为流浪者)是他的父亲,接下“生育”任务的女性,则和男孩没有血缘关系。由于那位父亲无法支付后续的养育费用,因此我必须做出决定——是每个月把自己收入的三分之一拨到公共教育基金中抚养这个孩子,还是明天早上在自己生活的肉体寄存所里看到一个男婴。

“很抱歉,我们之前没有把真实的情况跟您解释清楚,”咨询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根据您填写的道德感问卷,如果我们之前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您,您可能会拒绝这次繁育。”

“你们骗我?”我问。

“也不能这样说呀,”对方和和气气地说,“在合约的条款里,我们已经备注了相关的可能性……从法律层面,您知道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挂掉电话,被愤怒笼罩。没有什么荣耀,也没有什么优秀的基因,道德感、持续的收入,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给我生育权限。

我选择了给钱,但是没有放弃和儿子通话的权利。儿子在公共机构长大,我也很快像其他父母一样,学会在平台上发布育儿和教学任务,让人在学校之外帮助他。于是,我有幸见证他平庸地成长,成为我质疑自己人生价值的源泉。他逃避一切——没有渴望,没有野心,甚至我怀疑他是否有尊严。当他完成义务教育,告诉我说他想去肉体寄存所时,我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至极,还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我决定让自己从那里走了出来——一千个人里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回到真实世界之中。

我通过他看到了自己;为了摆脱他,我改变了自己。火卫一恐惧港被飞船撞击之后,损失了两处码头。因为保护外壳破损,居民们一度进入了氧气逃生状态,疯狂的哭叫和爆炸绚丽的烟火,让火星频道的关注度一度上升到所有频道中的第一位。多年没有的盛况了。

“她可真干得出来啊!”管理员群组上有人这样评价我。很多角色死去,其中有三名是频道里备受关注的新星。为此我收到了很多付费用户的咒骂私信,他们认为我是一名不负责任的管理者。

“躺在尸体上吸血的孟婆”——他们在我的管理员代号“孟婆”前,加上了新的定语。

我写了一封公开道歉信,把死去角色的技能点返还给背后的人类用户。于是他们又满足了,甚至欣喜若狂,说我是“慷慨的孟婆”,并表示他们早就想要捏新的角色——更适合火星频道的角色。

只有儿子哭得很惨:“妈妈,我好不容易送进火星频道的那个孩子,死在了恐惧港。我的恐惧港也完了…"

我差点忘了那是他设计的场景,倒是很适合灾难片。我躺在房车的额头床上,侧脸看了看霍然,她正在拉帘子,准备睡觉。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才会摘下头盔,所以我从未见过她的脸。我把儿子一张一合的嘴放到视域一角,好继续通过字幕观看恐惧港上的最新影像。

“孟婆应该把技能点返还给你了呀,去捏一个新的孩子吧。”我对儿子这样说。

“我不想捏了,”他抽抽噎噎地说,“我厌倦了。”

“是吗?”我忽然有了一点期待,看向他,“你有没有试过从肉体寄存所里出来?”

“出去?出去就回不来了……”大约是担忧我不愿再为他支付肉体寄存所的账单,他怕得牙齿打战,“出去……做什么呢?”

“做什么都可以呀。”我笑着结束了通话。

第二天我还在想寄存所的事情。打开车门,那些“海狮”依旧成群结队地躺在屋檐下,只有身体被阳光暴晒的时候,才会缓慢地蠕动到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