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记

2181序曲 顾适 第1页,共2页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天问》

0.序章

0.1妖王九尾闯进天宫,宣称自己要杀死天帝。天帝听闻神官奏报,看向北极宫门悬挂的长镜。通往九重天的石阶上,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青年。

怒发冲冠,呼哧带喘,天帝猜测他原本穿的是白色战袍,但如今袖子被扯了一半,胸口被划了一刀,露出起伏的胸肌。

“这是何物?”天帝询问神官天玑。

“九尾狐妖。他声称自己是妖族的王。”天玑伏低身子,答道。

天帝说:“上一次这么闯进来的,我记得是只猴子。”“正是。”

“我从未见过他,他为何要杀我?”天帝很好奇。“他说自己身负预言。”天玑不敢多言。

天帝思考了一会儿,“是诸神陨落前的那句玩笑吧?弑神的九尾狐。”

话音一落,镜中的影子忽然扭曲,现出一片黄土翻飞的沙场。狐妖立在身着甲胄的兵士之中,还是这张英武面容,只在神情间多了些沧桑苦痛。然后,他忽然在人群中现出原形,九条巨尾如白焰般升腾伸展,在空中妖冶起舞。人群惊恐畏惧,四散奔逃。

“天帝老儿!”狐妖的叫喊,击碎了镜中幻象。

天帝闻声微笑,记起自己也曾是这般雄心勃勃的青年。在诸神黄昏的大战之前,曾有一场盛会,彼时的天帝也如这狐妖一般,站在登天的石阶上,偶尔回望大地时,见世间被辉煌的神光照亮,再无阴影和灰暗,仿佛一幅被挤压的精致绘画。这景象令天帝不快,便挑衅诸神,说这样的光辉必不长久,总有一天,世上只会剩下一盏明灯。

神皇闻言,并没有责怪天帝,笑问诸神:“那这盏灯,又会如何熄灭呢?”

她的妹妹,生育之神玄女,正抚摸着怀中银色的小狐狸。它用两条柔软的尾巴攀附在玄女的手臂上,尖尖的小嘴搭上她的肩膀,用粉嫩的舌头舔舐她的面颊。天帝很喜欢那对尾巴,但碍于身份有别,并不敢去揉搓女神的爱宠。玄女以言灵著称,她注意到天帝的视线,便一面挠着双尾狐的背脊,一面懒懒答道:“说不定灭灯的,会是条九尾狐呢。”

那小狐狸因尾巴特别才被玄女宠爱,后来,它在黄昏之战中吞了神血,得以化身为妖,与其他妖魔代代繁育,将这预言继承下来。终于在这一代,生出一只九尾狐。

“弑神九尾”,妖族没忘记这传言,这名号也伴随着九尾长大。他生得勇武,富有智慧。狡猾、但不算邪恶,因此在妖族很得民心。诸神陨落之后,世间只剩下天帝一位神祇,余下所谓的神,皆是半神,或是只有一点点神族血统的混血儿。天帝数次派兵去剿灭魔族,但对于弱小的妖族向来不管,竟然放任九尾长大、称王。如今,他终于杀到天宫来了。

弑神的预言失落已久,在天宫尤其不会有人提及。天玑是掌管历史的神官,因而是为数不多知道这句话的人之一。她询问天帝:“陛下可要斩除此妖?”

天帝说:“不必。”又问:“这东西喜欢什么?”

天玑早知道天帝的心思深不可测,已事先准备好文书,其中记录了九尾的种种过往,忙向天帝一一展示。九尾的真身是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狐尾长百尺,可一跃千里。这狐妖同神族一样,并无固定性别,随时可以用女子身形媚惑人心,但九尾向来以男子容貌示人。他有诸多情人,这些情人诞下的子嗣,却无一成器,只是些漂亮的小妖罢了。天帝阅毕,只对九尾感兴趣,“不知道他这尾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天玑闻言,只觉得汗珠顺着额头一滴滴坠到地上。斩妖容易,但天宫里的神将没办法抓住完整的九尾,更不能让他现出原形,供天帝抚摸。

天帝见她神情,笑容愉悦,道:“让他进来吧。”

0.1

天宫有九重。

杀进天宫之后,九尾才发现,向上比向前要艰难得多。天兵神将不足为惧,但杀多了之后,手酸。

血见多了,心也累。

他凭着一腔野性冲到这里,眼前就是天帝的北极宫。千年来,从未有任何妖魔见过天帝,他曾听说的传闻,都如同神话一般不可信。

他不知道那位天帝周围,究竟会有怎样的重兵护卫,但他并不惧怕。

千年前曾有一只猴妖,也曾闯到此处,传说,它被天帝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之久。但九尾觉得,那也是很好的结局,毕竟这千年以来,再没有第二个妖魔,能把自己的故事流传后世。

石阶上空空如也,只染了一串串红,是顺着他的剑滴下去的血,坠落到白玉阶梯上,如同花朵一般绽放开来。九尾站定回望,九天之下的世界被笼罩在云朵中,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掀开这云,让天地重新归为一体。

想到此处,豪气又支配了他的心。他握紧手中利剑,再一次踏上阶梯,一步步向上。然而四周静得诡异,无一人上前阻挡。

他闯入宫殿,但内里空空荡荡,只见四壁高耸。他想再大喝一声“天帝老儿”,但又觉得一直独自喊叫会显得愚蠢。

如此向前,再向上,经过三重宫殿。不说人影,连花鸟都不见踪迹。回望,走过的路又被云裹住,再向前看,连阶梯都不见了。他知道自己中了幻术,不由得大怒,中气十足喝道:“天帝,你若胆小,就躲在这云里不要来见我。用幻术,胜之不武。”

他亮出尾巴,扫出飓风,云轰然炸开。原来九尾面前就是北极宫的大门,门上浮雕,是层叠的诸神,九尾只能看到他们的脚,向上仰望,诸神的身体竟然直耸入更上一层云端,九尾连屋檐也望不到。他越发不耐烦,用剑尖劈开门锁,推门入内。随即被人一把拎住脖颈,四肢悬空。

奇耻大辱!九尾亮出利爪,决心给这人致命一击,然而身体随即陷入一片软玉温香之中。他茫然仰头,看见一位少女正低头看他,她用一只手怀抱着九尾,另一只纤长柔软的手则摸上他的尾巴。九尾想以妖王的身份怒喝“放肆”,少女却露齿笑了。她一笑,九尾瞬间忘记自己在发怒。

“好可爱啊。”她的手又摸上他的肚皮,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意义不明的咕噜声从九尾的喉咙里滚落。他深感羞耻,翻身把头埋在少女的臂弯里。她终于找到机会,抚摸他的背脊,那里的毛发更坚硬,短短地支棱着。

——太舒服了!

九尾扭了扭脊背,用尾巴缠住她的手。少女把手抽出来,又把嘴唇埋进他毛茸茸的尾巴堆里。九尾未及惊恐,她已经毫不留情地把尾丢在地上。

九尾弓起背,炸着毛,看向少女。

“你臭烘烘的。”少女说,“走吧,我带你去洗个澡。”

0.3

九尾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不知道是这宫殿太大了,还是他被眼前的少女变小了——他竟然是小狐妖的模样,只有背后竖起来的九条尾巴,可以显露出身份贵重。九尾想起她说的“臭烘烘”,又细细端详镜中的白狐:胸口的大片毛发纠结成一团,脸上和前爪满是结痂的血,中间的尾巴受了伤,血和泥土乌涂成一片。只看这模样,都可以猜到气味不佳。

镜子渐渐被蒸腾的水汽蒙住。少女的声音从雾中飘来:“你怎么还不过来?”九尾想要变为人形,慢慢走过去,用伟岸的身形震慑她,以夺回几分尊严,然而他却找不到凝神为人的气息,只得迈开四爪,不情不愿地走到温热的汤池旁边。他见少女和衣坐在青玉石台上,只露出白生生的脚踝搭在池边,十分慵懒闲散的模样。九尾见状,立直前爪,绽开尾巴,傲然问道:“我来找天帝,你是何人?”

他发出的声音过于稚嫩软糯,不够沉稳,但他自问仪态还是优雅的。

“我名叫羲和。”她俯身,伸手,一把捏住九尾的前爪,毫不客气地把他拖进温汤。九尾整个身体都浸到水里,慌乱中先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柔软如奶汁的仙汤。然后他就发现四肢的僵直都在融化,头脑的恐怖都在消散。他媚眼迷离地看向羲和,羲和却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按在池边,然后一下下揉搓他的侧腰。

——太舒服了!

九尾又从喉咙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咕噜声。他知道,天帝是太阳之神,名为羲和。

当年那只猴妖,是否也曾经历过这些?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羲和笑道:“你比那丑猴子可爱太多了。”

九尾闻言,一下子抖擞起来。他大约是天帝最宠爱的妖怪了,毕竟,她正在亲自为他洗澡。

想到此处,九尾心中又充满了获胜的喜悦。狐族向来会因为自身的美而得意,也从不认为用皮相吸引他人是可耻的。正这样想着,羲和却分开他的两条后腿,认真端详他受伤的尾巴。

“刺得挺深。”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尾巴是狐妖最敏感的部位,九尾登时疼得全身发抖,他很想一口咬在她的手上,然后他就这么做了。

九尾的祖先,双尾狐,正是因为喝下神血,才能成为长生的妖。如今九尾却吞下了天帝羲和的血。火焰般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落入腹中的瞬间,他重新找寻到妖王的力气,全身的伤口都在愈合,乌黑长发如瀑布般从面颊洒落,他变为人形,视野中羲和的身形随之变小。九尾用手撑住池壁,俯身看向她。

她在笑,眼睛弯弯的,身上笼罩着一层和煦的微光,如同朝阳般清透、温暖。

“你就是天帝?”九尾问。

羲和娇笑着,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说:“你这样也很可爱。”

0.4

天玑静候在北极宫外,仿佛一尊石雕。神将摇光来问她:“这是第几天了?”

“第九天。”石雕的嘴唇动了,天玑回答说。

“这小狐狸果然厉害。”摇光啧啧赞叹。“不可妄言。”天玑斥责道。

果然,她话音才落,北极宫的门便打开了,摇光吓得僵立原地。天玑揉了揉僵直的膝盖,缓步入内,见九尾正团在青玉神座边,白绒绒的尾巴无力地摊开一圈,脑袋扎在尾巴里,只竖了两只耳朵在外面。连天玑靠近,那耳朵也不曾动一动,可知睡得昏天黑地。天帝羲和端坐在御座上,容光焕发,对天玑道:“九尾赐居灵宝宫。”

天玑低头称“是”,又听天帝郑重说道:“弑神之名不祥,平日里你们也不要叫他九尾,就称他为灵宝君吧。”

灵宝君一觉醒来,发觉自己的居所已经换了地方,名字也变了,甚为不悦。但去问遇见的神官时,对方或惊恐躲避,或闭口不言。终于找到一位名为摇光的神将,对方一听到他“灵宝君”的名号,便上下打量他许久。

“不像啊。”摇光说。

“不像什么?”灵宝君一怔。

“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摇光又说。

灵宝君便知这神将摇光熟知天帝过往的情人。他问摇光,天帝在何处,摇光答:“她要见你,你便会见到她。”

“倘若是我要见她呢?”摇光笑而不答。

灵宝君见摇光的笑中透着冷淡,便又知道,羲和并不是一位专一的神,且灵宝宫也不是什么尊贵的地方。他自己在青丘的时候,与众狐妃相处时也有颇多相似的情形,他对那些柔媚小妖的宠幸,又何尝不是转瞬即逝?为今之计,就算他能杀死眼前这神将泄愤,也无非显得他肚量小;而要再闯北极宫,恐怕也只是被打回原形——前日羲和高兴,便与他有鱼水之欢,今日她若不悦,将他剥了皮做毯子,他也没有一点办法。他与羲和力量悬殊,与其留在此处任她耍弄,不如先回青丘,再做打算。

定下主意,转身便走。

摇光上前阻拦,灵宝君还以为他要动手,却见摇光将一把长剑从袖中抽出,双手奉上。那剑乌黑鲁钝,尚未开锋,显然不是九尾带到天宫的那一把。

“这是什么?”灵宝君问。

摇光目光低垂,仿若木偶,“此剑名为‘弑神’。天帝言道,九尾若要离开天宫,便知其志向远大,应予嘉奖。”

灵宝君被他的话刺中,才知自己言行,早被羲和料中,一时羞愤交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默默接过长剑。那剑无比沉重,狐妖用双手根本握不住,非要用尾巴去卷,方能勉强站定。如此,等摇光走了,他才松下一口气,下一刻便随着那剑,从天宫直直坠落。

摇光回到北极宫,见羲和正在逗弄苍鸾。神鸟灵动优美,尾羽仿佛晚霞,把北极宫内外都映为红彤彤的橙粉。羲和是太阳神,向来喜欢这些会生火的鸟,开朗优雅的苍鸾之外,聒噪俏丽的金乌也向来为她所爱。而那白狐不仅生于山野,脾性似乎也颇不驯服,恐怕私下里行为也十分粗暴。羲和会对这妖怪如此用心,真是颇为奇怪。

但他自然不能问羲和这些话,只回禀说,狐妖已经离开天宫。羲和听闻,眼睛都没有抬。

“走就走吧。”她说。

1.除魔

1.1

三百年后。

初冬时节,青丘满是枯草。九尾妖王的宫殿已经难觅踪迹,断壁残垣之中,只余下中间一枚黑色巨石,其上有一段凸起,像是剑柄。有传言说,这是灵宝君从天宫带回的神剑,这剑先于他从天而坠,便镶死在这石头里。然而即便是灵宝君回归青丘,也无力将其再次拔出。

当年,他弑神不成,铩羽而归,没少被众妖讥嘲。有人说,什么弑神九尾,改个名字叫“灵宝君”就当没有那预言了,还敢号称妖王。又有传言说,天帝好色,尤其喜爱这些毛茸茸的鸟兽,不知道九尾到底在天宫吃了什么哑巴亏,不然为何回来之后,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还有人由此推测,灵宝君的名字既源于灵宝宫,他必定是靠天生的狐媚本领,在天帝那里得了天妃的封号,又不安于室,被天帝赶出天宫。

这些编出来的故事细节越发丰满,连九尾如何勾引神将,被天帝捉奸在床,几人一番撕打,哭爹喊娘,都有了具体的场景,比那猴妖被压在五指山下的故事有趣多了,一时流传甚广。待这些狼虎豹妖的风言风语终于传到灵宝君耳中,他二话不说,上门去把每一族最爱说话的几个都胖揍一顿,挂了一串风干舌头在青丘宫外。如此才算是平息下来。然而他妖王的威风已经不再,只要稍有懈怠,众妖便不再听他号令。

灵宝君干脆遣散宫中众妖,不为他们当这“王”了。几个偏要留下的妃子,百年后也都逐一老死。青丘的颓败,反而让他变得自由。三百年间,他去了世间各处游历,人间自然不在话下。天帝长子东海青龙,次子昆仑西王母,他都曾前去拜会,二神耄耋之年,颤颤巍巍,却还要以天妃的礼仪待他,仿佛他九尾妖王的名号,根本不值一提。只这一样,让灵宝君很不自在。

这一天,他从昆仑回到青丘,听闻有魔族在边境作乱,连着屠了五座人类村庄、七头白虎、九窝狐狸。狼群也折损成员数十匹,险遭灭顶之灾,幸存的狼妖来哭求他去讨伐魔族,灵宝君不置可否,只说,除魔向来是神族的事情。直到豹族也来哭诉,请求妖王的佑护,他才答应出山。灵宝君临走的时候试了一试,还是拿不起那把“弑神”剑,颇沮丧。

魔族作乱的地方,在钟山之南,赤水之北,正是人、妖、魔域的边境地带。为首的魔名为旱魑,终日披散着头发,用单足行走。她凶残且鲁钝,力量却远超魔域里那些小魔怪。自从魔族被天帝所灭后,再没有这么可怕的生灵在人间作恶。因此有人说,旱魅其实是天帝的子嗣。

灵宝君化身为狐,日行千里,没两日便赶到赤水。却见河道干涸,只余一层薄薄的污泥。牛羊鸟兽,都挤在这污泥之中饮水,肮脏不堪。他继续前行时,所见越发恐怖,经过几处村庄,都空无一人,随处可见被野兽啃食的饿殍残骸,或干脆只余下累累白骨。有几名瘦到眼睛塌陷、腹部鼓胀的村民,见了他还要大喊“妖物”,用无力的弓箭射他。灵宝君便跑到山后,化为人形,再回去问村民。答曰:“连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妖魔猎不到野兽,便来吃人。以那旱魅最坏,她来一遭,旱情就加重一分。”

灵宝君虽有几分悲悯,但他自己也是食人的妖怪,不过是觉得人不好吃,才去吃更肥美的牛羊罢了。眼前这人一身枯瘦的皱皮,自然无法引起他的食欲。如此,便与村民告别,又以人的模样前行数里,竟有一窝狼妖要来吃他。灵宝君手起剑落,反倒先斩杀了几匹狼。饱餐一顿,再向赤水之北前行时,天色已暗。灵宝君有些犹豫,想着若是回到青丘去睡,往返路途遥远,颇费气力,明日再来此处,还是要先觅食才行。但若于此处留宿,也担心魔族来扰,睡不安稳。胡乱想着,又翻过一座山,踏入密林。夜色已深,忽见树林间一幢草屋,内里有烛火,似是有人居住。灵宝君心中一动,便推门入内,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可是摇光上神?”

摇光侧过身,见是他,先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又后退一步,闪出内室的另一个人影。灵宝君看向来人,见是一位青年男子,身着黑衣,眉目俊朗,仿佛在哪里见过。对方看起来也颇为疑惑,思忖良久,问摇光:“这是谁?他如何能进来?”

摇光答道:“是灵宝君。”男子蹙眉,“你认识他?”

摇光凑到男子耳边,低语两句,黑衣人这才展颜笑道:“是小狐狸啊。”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身上仿佛罩了一层和煦的光。灵宝君这才认出来,面前的男人正是羲和。是了,妖修炼到他这样的境界,男女都可以随着心情变化,更何况是天帝呢?但下一刻,他已经开始生气。羲和变了模样,但他灵宝君可没变——天帝连他自己起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羲和伸出手,灵宝君以为他又要抓自己的后颈,连忙后退。但哪快得过羲和。熟悉的四肢升腾感觉回来了,羲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尾巴。

从一条尾巴,揉到另一条尾巴。等九条尾巴都被他摸遍了,灵宝君已经瘫在羲和肩头,只剩下耳朵还会动。

“以为你长大了会有变化,哪知还是这么可爱啊。”羲和在灵宝君尖尖的耳边说道。

1.2

“我们还以为那几匹狼,是旱勉杀的。”第二日清晨,摇光对灵宝君说道,“还在想……”

“还在想,这刀口算不上利索。要是旱魅只有这样的水准,大可不必我亲自来。”羲和从内室走出来。她自从发觉灵宝君不愿变身为女子,便又把自己变成了女神来适应他。灵宝君见她这副模样,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眼睁睁看着她由男变女时的慌乱和感激。羲和见灵宝君没有接话,又略带责备地说道:“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的剑能开锋了呢。怎么回事,你不够用功吗?”

这又是一件灵宝君羞于启齿的事情。从天宫回到青丘的前两年,灵宝君借着神血的威力,修为似有些进步。然而遣散众妖后,他也懒散下来,只勉强比旁人强些罢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羲和又说:“我听闻,你连妖王宫也遣散了。如今连小妖都不服你,可是真的?”

灵宝君听见的却不是责备,眼睛一亮,看向羲和,“你怎么知道的?”

羲和笑道:“我想知道,便能知道。”

灵宝君心情大好,正要同她调笑,却忽然听见外间村民的惨叫。那凄厉的嘶号,显然来自将死之人。灵宝君一双雪白尖耳,从黑发中悄然竖起,转向声音的源头,让他从混乱的哀号中,分辨出妖魔的名字——“旱魅!旱……”

正是那作乱的魔神!灵宝君再不迟疑,推门出去,没几步,又猛然停下脚步。下一刻,羲和已经站在他身边。

“跑得还挺快。”羲和语气轻松,但眉头紧锁。灵宝君还是头一回看见她的愁容。

他要回答时,羲和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远处树影摇摆,一个比树梢还高的怪物正缓缓踏入森林之中,正是旱!旱魑生得无比丑陋,头颅硕大,额上顶了一颗独眼,宽厚的鼻子趴在枯瘦的脸上,也只生了一枚鼻孔。嘴巴半张着,露出肮脏的黑牙,其间嵌着一样白生生的物事,灵宝君凝神竖起瞳孔,才看清是一截人腿。旱魍所到之处,繁盛的森林登时枯萎,仿佛被抽干了水分。随着她一步步向前,原本挡住她与羲和、灵宝君之间的那些茂密杨柳,一时间都成了枯枝。于是她的身形也显露出来——头发灰白,从眼睛两边披散,一直垂到腰际,其上挂着枝杈、污泥和腐烂的肉条。她的双手各握着一段光秃秃的树干,一左一右支撑着身体,因她只有一条扭曲萎缩的腿,根本无法支撑自己巨大的身体。

羲和叹了一口气。

旱魑闻声,停步,扭头,用独眼看向他们。灵宝君对上她的视线。

旱魅的目光顿时钉在灵宝君身上,分毫都不再移动。只是对视,灵宝君都感受到肮脏,仿佛她口中的酸臭腥气,正扑面而来。他有些慌乱地左右看看,却发觉羲和已然消失,连山头上的草屋都不见了。再看旱魅时,她已近在眼前,正连根拔起一棵梧桐,向灵宝君投掷过来。

灵宝君向侧旁翻滚,堪堪避过,然而旱魍手中的下一棵树,正掷向他的落脚之地。那树轰然掀开泥土,直砸出一个七八丈深的大坑来。灵宝君从未见过如此怪力的妖魔,一时骇然,再翻滚躲避时,已经亮出了真身。九尾狐妖用前爪刨了刨地,掀起落叶旋风,然后支起身子,向旱魑咧开瘦长的嘴。但尖牙的震慑力远比不上他身后展开的九条巨尾,它们比他的身体大得多,蓬松柔软,在半空中妖娆扭动,扰人心智。

旱魅发出“哦”的声响,随即她的口型一变,说道:“妈……妈……”

灵宝君一怔。

“妈妈……在……哪?”旱魑问。

有这一句,灵宝君已然明白,这魔神旱魅,正是天帝之子,只是不知道羲和为何会放任她变成这副模样。转念之间,又有些恼火,他不知道羲和在自己身上做了什么标记,为何连这样呆傻的魔怪都能一眼看穿——他是天帝的妃子。

这羞恼让他一跃而起,闪电般袭向旱魑。他以旋风为矛,正冲着旱魍的眼睛而去。然而旱根本不管狂风,只用手臂一挡,就如同拍虫豸一般,把灵宝君横扫到树顶上去。白狐的腰侧被枝干划破,他顾不上疼痛,用尾巴挂住枝杈,轻巧旋转,在避过旱魍下一击的同时,又从她胸侧找到空隙,伸爪便向她挠去。旱魅未及防护,被灵宝君得了手。然而她肋间的皮肤非但极臭,还坚硬如铁。饶是白狐掀了两枚指甲,也未能让她流一滴血。灵宝君见她又抬起手来,忙向侧旁跃起躲避,却被她一把抓住尾巴,狠狠摔到地上。

“妈……妈,”旱魑问,“在哪!”

灵宝君仰躺在泥坑深处,摔得头晕目眩。抬眼见旱魍用双手撑地,抬起那条扭曲的脚,竟要来踩他,忙极狼狈地攀着坑壁往上爬。又见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只恐今日要命丧于此。正慌乱间,忽听羲和在他耳边说道:“转身,咬她脚踝。”

白狐本能地将尾巴在坑壁上一扫,便扭过头张开口,照着那魔怪腿脚相连的最细处就是一口。果然这一处的皮肤与其他地方不同,灵宝君的牙齿竟能陷入旱魅的身体之中,狐妖见机咬紧牙关,疯狂甩头,撕下来一大块筋肉。旱魑疼得狂叫,连口中的人腿也在哭号时掉落在地上。灵宝君忙趁机后退数丈,一面喘着粗气心有余悸,一面又听羲和在他耳边叹气,“你居然什么功课都没做,就敢来除魔。”

灵宝君这才发觉,羲和已变为一只金色甲虫——她在他眼前飞舞一圈,又伏在他后颈上,用两条极纤细的节肢,揪住白狐的毛发,用轻微的牵扯,示意他左右行动。灵宝君虽有些不满自己成了她的坐骑,但见旱魅擦干泪水,又拔出两棵大树作为支撑,知道只靠自己未必能赢她。性命攸关,自然要听羲和的建议。她的声调并不高,但过于近了,从白狐的尖耳直直钻进他的心里去,“魔族的命门在七魄。你刚刚只伤及旱魍的第一魄,尸狗。”

灵宝君气急败坏,打断她道:“别说没用的,现在怎么办!”

羲和却继续说道:“这七魄分别是尸狗、雀阴、伏矢、吞贼、除秽、非毒、臭肺,你必须按照顺序,逐一攻破。”

那边旱魍已经用双手撑地,又看向白狐。灵宝君已发觉自己魅惑的狐尾对旱魑毫无吸引力,而旱魅冰锥一般的目光却可让他神志散乱。耳边羲和还在背书,讲一些灵宝君闻所未闻的词汇,也不肯说旱魑命门在哪里。灵宝君气得打断她:“你不如自己动手!”

羲和才说:“从低处跳起,破她的雀阴。”

这句倒是颇为明了。灵宝君虽觉得此举十分猥琐,然而当旱魍的大嘴出现在他头顶时,他还是将尾巴拧成绳子,以最诡异的方式,从低处直直弹起来,一爪拍在旱魑独腿根部。魔神一声哀号,震得周遭的枯枝纷纷落地,白狐也被溅上一身腥臭的黑血。

灵宝君一击得手,更信任羲和,听她又说:“咬她肚子,脐上。”

灵宝君便欺身上前,用后爪踏进旱魍下腹刚被撕开的伤口,再借力向上,对着腹部又是一口。旱魅晃了两晃,直痛得失去平衡,坐倒在地。“趁现在!”羲和又说。如是,两人一明一暗,连破旱魅身上伏矢、吞贼、除秽三处命门。灵宝君再跳到远处时,见旱魅满脸泪痕,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几次挣扎,都无法再次站立。然而旱魅并不服输,她抓起身侧松木,一手拽住树根,另一手攥紧树干,只一抹,便将枝叶全部去除。手中余下的枝干,仿佛一把木剑。

“妈妈……在哪?”她举起木剑,哭着说道。灵宝君问:“现在怎么办?”

羲和没有答话。灵宝君只得自己冲将上去,万幸旱魅的攻击已大不如前,一魔一妖斗了数十回合,灵宝君又崩掉了两颗犬齿、三枚指甲,终于找到旱魅另一处命门,照着她的左侧腋下来了一口——此处正是羲和提及的七魄之一,“非毒”。魔神惨叫一声,周身抽搐,连坐也坐不住了,身体压碎七八棵树干,轰然倒地。

狐妖立在旱魍身边,但已经称不上是白狐。毛皮上到处沾染着血、泥、肉渣,以及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污渍。他鼻翼翕动,竖瞳缩紧。

还差最后一处“臭肺”……

“妈妈……”旱魍呢喃着。

灵宝君忽觉后颈一松。却见羲和化为人形,竟与旱魍一般高大,容貌也与以往全然不同,面颊圆润,目光低垂,难辨雌雄,庄严远胜于俊美,更没有半分少女的娇俏。灵宝君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双目被羲和身上耀眼的光芒刺痛,一时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若此刻变了主意,要救旱魑……灵宝君忽然恐惧起来。

他强撑着又睁开眼睛。见羲和正俯下身,握着旱魅的手。灼热的烈焰扑面而来,直把灵宝君尾巴上的白毫都烫焦了,逼得他再次转过脸去。

“妈妈。”他听见旱魑一遍遍说,“妈妈,妈妈。”

“九尾,咬她喉咙。”羲和说。声音空洞,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落。

灵宝君睁开眼睛,一爪拍向旱魅额头上的独眼,低头将利齿刺入她脖颈中最柔嫩的地方。垂死魔神冰冷的血混杂着地府的尸臭,源源不断地滚入他的喉咙。白狐压抑住反胃,大口吞下,直到旱魅不再挣扎。

2.祭祀

2.1

旱魅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僵直,周遭的灼热也逐渐消退。灵宝君回头去看,羲和又变成平日的少女模样。而灵宝君自己,却成了一只肮脏不堪的卷毛狐狸。他不单精疲力竭,且腹中魔血流经之处一片剧痛,痛到极点时,连站也站不住,只能躺倒在旱魍身侧,昏死过去。

羲和见状,摇了摇头。她伸手抓住狐妖尾巴尖上被烫卷的白毛,将数十倍于自己身体大小的九尾狐妖,轻松地拖到远处平地上,足尖微点,便将狐妖带上半空。

羲和回首,目光落在林中魔怪的尸身上。森林中随即燃起三昧真火,将旱魅的尸体与打斗的痕迹,一并烧为灰土。

灵宝君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是小狐狸的模样,便知自己回到了羲和的北极宫。他跳下床榻,落地时爪尖疼痛,胸口也仿佛被撕裂,可知全身的伤尚未痊愈。然而皮毛却被洗干净了,虽然那些被烤焦的白毫有些卷,有些硬,但只消长个几年,便会恢复先前的风采。

口中的臭气也已散去。灵宝君思及此处,又觉得腹中剧痛,浑身虚弱无力。他晃晃悠悠走了几步,瘫倒在甘渊汤池边上。

“你可真是什么都敢往肚子里咽。”羲和听到声响,从外间走进来。

灵宝君委屈地看了她一眼。以他的聪慧,从听见旱魅说出第一声“妈妈”那一刻,便知自己会被谁去赤水除魔,都是羲和的计策。什么狼妖哭诉,草屋偶遇,无非是她不肯出手除魔,才把与旱魍实力相当的妖王九尾骗了过来。

而灵宝君若要质问她,恐怕又会得一通教训,毕竟经此一役,九尾狐在三界的声名大振。故而羲和所为,也不能说不是为他着想。然而有了这名声又如何呢?世人无非说天帝眼光好,悉心栽培,让狐妖改邪归正……反观自己,费尽心力,几乎横死他乡,好名声却都让羲和得了!如此又可知晓,神族所谓的正义、光明、宽宏,都是被虚伪蒙着的。灵宝君越想越气,飞起耳朵,把头转向另一面,不肯去看她。

另一边羲和见他皱着鼻子,又何尝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把狐妖拽进汤池,手覆在他的腹部。温暖驱散了寒意,灵宝君一时舒坦许多。他本能地呻吟一声,又把声音掐在喉咙里

撇着脸不去看她。羲和柔声说道:

“旱魑的确是我的孩子。”

好直白的开场!灵宝君竖起耳朵,听她继续说:“旱魑……她出生的时候就与众不同。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思来想去,只有试着让她饮下我的血。你记得上回你来天宫吗?就是这样治愈了身上的伤。但我错了,她还是这副模样,只是身体变大了。”

见灵宝君不答话,羲和叹了一口气,“所谓魔,就是心智无法与力量匹配的神。我给了她太多的力量,但旱魅的心智只停留在你看到的程度,再加上那副外表和永不餍足的食量,人人都厌弃她。她渴望从我身上得到的,也不是我的关怀爱护,而是我的血。”

灵宝君看向羲和,他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诚恳。

她苦笑道:“我将她放逐到地府的魔域,可她却打破枷锁,回到人间作恶。你也看到了,她所到之处,会发生大旱。那是因为她无比饥渴,想从每一滴水中找寻我的血。我没有办法,只能请你来除掉她。”羲和看向灵宝君,“你会因此怨恨我吗?”

话都让她说了!

灵宝君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羲和点了点他的肚皮,“你不该喝她的血,不是因为会伤修为,而是魔的力量是不可控的。妖可以感化,但魔只能斩除。”

灵宝君忍不住问:“喝魔的血,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羲和说,“我没喝过。”

灵宝君正在担忧,忽然见羲和一脸笑,就知道她又在逗自己。羲和见他耳朵又飞起来,忙道:“那血没有旁的,主要是太脏。你这七八天一直在泻肚,醒来虚弱些也正常。”说着就掩嘴笑。灵宝君气得要咬她,可这一次,羲和的皮肤却与旱魍一样,坚硬如铁,咯得灵宝君牙疼。羲和正色道:“你如今长大了,更要靠自己努力。旱魑对我们都是教训,捷径不可取。我也不会让你再碰我的血了。”

说完,大约是觉得太肃穆,又调笑,她又道:“哪有妖王一打架就露原形的?只会用牙和爪子,剑术都学到哪里去了?我可从来不会咬人。”

灵宝君哪肯再听教训,跳出汤池,抖了抖毛发上的水,抬脚就要往北极宫外走。天大地大,他堂堂妖王,何必在这里听她絮叨。羲和一伸手捏住他的尾巴,把他拽回到怀中,笑道:“这就生气了?”

“有什么好气的。”灵宝君没好气地说。

羲和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你这次想要什么奖赏?”灵宝君道:“我可不喜欢那把剑。”

“弑神?”羲和坦然说出那两个字,“那可是天外坠落的神铁,我还能随便送你块石头不成。”

灵宝君忽然觉得烦躁,弑神九尾,此时在他听来,不像预言,倒像诅咒。他泄愤般说道:“怎么,连你也有命门吗?”也不顾牙疼,又跳入池中,一口咬在羲和脚踝上,自然是毫发无伤。

羲和瑟缩了一下。她见狐妖又要去咬她的膝盖,便一把拽住他后颈的卷毛,把他从水中拎到自己鼻尖前寸许,挑着眉毛问他:“你还要耍赖到什么时候……快变成人形同我说话。”

灵宝君收回尾巴,伸长双脚,轻易踩到池底。他的竖瞳对上羲和的眼睛,她的眼眸如同金色琥珀一般明亮而清澈,其中唯一深暗的光,是他自己,是他映在她眼里的欲望和野心。他凑上前,吻住了羲和的嘴唇。

2.2

在北极宫中,灵宝君做了一个怪梦。

他梦见浓雾遮挡了月亮,云朵从天空压下来,一直沉到树梢,让森林仿佛连绵为一个会呼吸的生灵。他看到山坡上的草屋,走进去,羲和并不在里面。然后,他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压抑地哀鸣。

灵宝君推开门,走向森林。枝干大片倾倒,而断裂的方向却无比混乱,他几乎可以还原出在此处厮打的神魔,身材会有多么高大。他听到争吵的声响,断断续续的,话语的因果前后颠倒。于是灵宝君明白,他正身处于一个梦中。他回过身时,所见的世界又变了,林边豁然出现一处深坑,他只能勉强看见坑的边缘。但灵宝君知道,里面垂死的神祇,不是旱魑,而是羲和。

一层灿金的柔光笼罩着那片土地,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每一束光都是她的血。他不敢再向前一步,他不敢看,不愿看,他知道那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不是第一次在梦中见到这一幕。

太阳西沉,云雾坠到地面上。那光熄灭了。

灵宝君只在天宫住了月余。伤势刚痊愈,他便开始琢磨要找借口回下界去。无他,这地方实在太无聊了。只要是晴朗的日子,羲和都要早起驾车,载着太阳去照耀大地。而那些神官神将,都老气横秋,举止端方,言语无趣。至于羲和养在其他宫殿里的苍鸾金乌,他远远听见,都觉得聒噪吵闹。等到日落时羲和回来,灵宝君往往已经泡了四五遍汤池、吃了七八顿仙果。如此作息的坏处,便是整个人圆润了一圈,变人形的时候越发憨态可掬,腹肌也不见了;好处也不是没有,他被烤卷的毛皮迅速恢复本来的模样,变狐狸时油光水滑,令羲和爱不释手。

“你若再来,就住在北极宫吧。”羲和说,“灵宝宫太远,这里更方便些。”

灵宝君原本在甘渊里泡汤,委婉提及自己若再不历练,修为恐怕更难精进。没想到羲和既回答了,又仿佛在说另一件事。她话音一落,狐狸耳朵就从男人湿漉漉的发丝间竖了起来。

灵宝君淡然问道:“不会挤吗?”

“这么大的宫殿,两个人怎么……”羲和顿住,横他一眼,“你当谁都能住进来吗?”

这大约就是“天帝的赏赐”了。灵宝君虽不甚满意,也止不住嘴角上翘。他清了清嗓子,又问:“我不住灵宝宫了,那名字还要不要换?”

“随你。”羲和想了想,又说,“北极君说着不顺口,不然就还是九尾吧。旁人要是对你敬重些,就称呼为‘北极九尾'好了。”

这名字既向世人说明了两人的关系,又暗暗解开了九尾“弑神”的不祥,可见是早有腹稿,极为用心的。但不知为何,羲和的话却将两人间的愉悦氛围一扫而空。九尾起身,随意裹了身衣服,就要告辞回下界。然而羲和却喊住他:

“等等。”

九尾停步。羲和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狐狸耳朵。

他忘记耳朵还竖在外面。因羲和见了毛茸茸的东西就要揉搓一通,九尾这些日子也把尾巴耳朵收得格外迅速。然而此时既已被她抓住,挣扎也是无益。他正等着羲和的下一步,忽见羲和举起另一只手,清脆精准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最痛的疼痛总会迟缓一刻才传来,异物直直刺入头颅正中,那痛楚从额间一直蹿到心口,再一寸寸蔓延到四肢百骸,直痛得他喊都喊不出来。

“你在……做……什么?”九尾咬牙切齿地说,然后狠狠瞪向羲和。

他看到她的身形被两层不同的光芒笼罩。九尾眨眨眼睛,然后意识到,即便眼帘闭合,他依然可以看到她。

“这是什么……”九尾惊诧地说,他找到镜子,看见里面的倒影。羲和在他的额头正中,放了一枚眼睛。

一枚大如铜铃的眼睛,因伤口尚未痊愈,眼睑尚在生长,因此那眼睛圆瞪着,目光僵直而恐怖。这是九尾绝对不愿再次对上的一只眼睛,但它此刻正通过镜子,看着自己。

是旱魍的眼睛。

羲和走到他身边,“你昏睡时,手里一直握着旱魑的眼睛,我就想,不如把它洗干净,给你装上。”又笑了笑,“算是礼物吧。”

“谁想要这东西!”九尾大怒,他失控地咧开妖魔的大嘴,露出狐狸的一口尖利巨齿。

“你现在还控制不了它。”羲和道,“你说得对,你的修为确实进步太慢了。从今日起,你要时刻与身体里的魔作战。倘若你成了魔,我必杀你。”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北极宫的大门也轰然关闭。在九尾意识到自己被扔出来之前,他已经从九天坠落。旱魑的眼睛能穿过一部分时间与空间的壁垒,这新力量带来的错觉,让九尾以为自己还在镜前。再回过神时,大地正飞速迫近。他忙用九尾扫出旋风,但还是狠狠摔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连绿茸茸的土丘都被他在慌乱间用四爪铲平了。如此终于站定,却见周遭有村民围上来,看清他的九尾,竟然没有高喊“妖怪”,而是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九尾大仙”。夹杂着一两声与众不同的,唤的应当是“北极仙君”。

传得倒快!九尾抖了抖周身毛发,威风凛凛,“此处是何地?”一名妇人上前答道:“是涂山。”

这妇人生得圆润、庄严,想必是部族中的女皇。她看上去比牛羊田鼠更为鲜美,无疑会很好吃……九尾定了定神,知道又是旱魑的眼睛在作怪。

“我要去青丘,该往何处走?”九尾问。

周遭顿时腾起阵阵低语——“真的是九尾大仙”,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请求他去救什么东西,有人说想要治病,有人要发财,乱成一团。九尾大为烦躁。只那妇人还平和得体,答道:“从此处向南三百里,便是青丘。”

九尾说道:“好。”又觉得腹中饥饿,他忍不住把目光定在人群中的几名孩童身上,有一个灵敏的女孩,被旱魑眼一盯,便哇哇大哭,然而她的家人还在拽着她,不让她逃开,只说:“快拜仙君,快拜仙君。”九尾用尽全力克制才没有将眼前的人吞下肚去,但再也无法容忍周遭聒噪,一跃而起,直跑到山的另一边。他痛恨旱魑眼赋予他的魔性与凶残,化身为少年的模样,又找了布条蒙在头上,想着路人若询问,便说是“摔了”。但向南走了半日,他掏了几窝野兔吃,却始终未见一人。直到靠近青丘时,才遇见一位神色匆匆的少女。

“你也是去青丘祭祀吗?”她倒先开口了。

“祭祀?”九尾不解,“祭谁?”

少女脆声道:“你不知道?巫祝在青丘封土为坛,明日正午就要祭日。旁人前几日都赶去了,我们怕是要晚呢。”

九尾疑惑,“青丘何时有祭日的节庆?”

“当然是因为九尾大仙入主北极宫了!”少女说,“我听闻,天帝一万年来从未封后,恐怕九尾大仙要成为她的正配呢!”

九尾听闻,先暗叹一句“羲和居然这么老”,又止不住窃喜。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九尾于是知道她是涂山氏的女戚。夜深时,两人终于到达青丘,却见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青丘的妖王宫也恢复了大半,而祭日的土坛正建在“弑神”剑下。众巫祝都在神坛上诵读,又有衣着华丽的大巫,正领着诸部族前来祭祀的人们一起练习祝祷时的唱和。此情此景,让九尾惊诧不已。他忽然想,倘若照着羲和所言,魔是由于心智太弱而无法驾驭自身的力量,那人与其他生灵相比,恐怕就是心智太高,而力量又太弱。他们总能平白生出来一些极古怪的“习俗”,还摆出一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模样。

九尾也不好打扰他们,就寻了一处空地,拔了些许干草,招呼女戚休息。谁知女戚找到涂山氏的家人,要去他们那边露宿。既如此,九尾便悄然躲进他的狐狸洞里去了。第二日清晨,他被击缶'声吵醒,在裹布条遮盖旱魑眼时,发觉额上的眼睑已然长好,若是紧闭着,日常应当也很难看出还有第三只眼睛。但想着这一日人多,还是担忧自己失控,终究是用布条绑上了。他走出狐狸洞,却见祭坛前聚集的人比前一晚更多。又注意到这里的人类巫祝与别处不同,皆为男子,大巫在脸上涂满了色彩,又在屁股上顶了一个白孔雀似的古怪装置,直挺挺地撅着。九尾端详许久,才看明白那是在模仿自己的尾巴。一时忍俊不禁,立刻被年轻的巫祝喝止:“肃穆!”

九尾嘴角笑容不变,微微眯起眼,这神情是他从羲和那学来的,不发一言,却异常威严。对方却只当九尾是个寻常少年,又训斥道:“笑什么,再笑,就不要来参加祭祀!”

九尾额上的眼睛睁开了,隔着布条,依然能看清他。那巫祝能捡回一条命,全靠他自己又将脸转向别处。女戚闻声,悄悄走到九尾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别同他们硬来,这人还说让我离开呢,我也不理他,躲在人群里就好了。”

“你也笑他们了?”九尾问。

“怎么会!祭日是何等大事,我不会笑的。”女戚略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泪水盈盈道,“我来癸水了……这我可控制不了……”

九尾的确知道女子身上会有这等事,便继续等她说下去。

女戚也看着他,仿佛她说到这里,九尾就应当明白一切。两人互相对视,终究还是女戚先开口道:“你不知道吗?女子若是来癸水,是不能参加祭祀的。”

“为何?”九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祭坛边上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你又没有把癸水涂在祭坛上,谁会在意这个?”

他说完,周遭一片死寂。年轻巫祝大喝一声:“亵渎!”就要上前扭他,却被大巫制止。大巫翘着孔雀尾巴,缓步走到九尾和女戚面前,说道:“癸水肮脏,你不知道吗?”

九尾示意女戚不要开口,淡然道:“癸水乃是自然之物,又是生育本源,何来肮脏?”

大巫不料他还会反驳。旁边的年轻巫祝又喝道:“屎尿还是自然之物呢。”

九尾道:“你腹中也有屎尿,怎么就好意思往祭坛上站呢?”

大巫道:“污言秽语!我已感知,九尾大仙发怒了。这些歪理,你大可以直接同九尾大仙去说。”又对众巫祝道:“此二人,便作为今日的祭品吧,正午时斩首于祭坛之上,以平大仙之怒。”

涂山氏族人顿时传来一片哭声。然而九尾却笑了:“我倒是有另外的选择。”他扯下额间布条,张开血盆大口,将大巫囫囵吞下。待咬碎骨肉,才将他身上的衣服装饰都啐出来。年轻巫祝看着这一幕,早已吓呆了,连跑都不会,哆嗦着瘫倒在地。九尾轻蔑地看着他,“怎么了,你不愿把性命献给本仙君吗?”

不等他回答,一口便咬掉了他的头颅,血泼溅上祭坛。此时太阳忽然拨开云雾,直直照射在那片血迹上。九尾原以为众村民会大喊“妖怪”,然后四散奔逃,谁知一刻的寂静之后,另一位巫祝却念起祝祷的赞词,其他人本能跟随,到了末了,纷纷欢呼:“九尾大仙,九尾大仙!”

女戚感动得泪眼蒙胧,说道:“祭祀真的召唤来九尾大仙。天帝也看到了!"

九天之上,羲和看着镜子里的世界,又叹了一口气。天玑小心问道:“何事如此愁苦?”

羲和说道:“你说,这世界我是该交给妖,还是交给人?”

3.孕育

3.1

祭祀过后,青丘依然热闹。涂山、基山、柢山、箕尾山各氏族,都有男女青年留下。巫祝的队伍也越发庞大,女戚因受到九尾大仙关爱,被推选为新的大巫。众人用了三个月,将妖王宫修葺一新,但九尾住不惯。当年众妖在此处时,虽也有些上下等级,但基本上是以实力修为划分,有了争执要辨别是非,只需动手一战,他也不用去管。而一旦人类在妖王宫住下,转瞬间便能立起种种规矩,什么初一要祭日,十五要拜月,隔些时日还要斋戒。且每个来拜他的人,都要絮絮叨叨说一些与他毫无干系的话,什么东家倒了灶,西家生了娃。九尾不胜其烦,干脆就选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青丘跑了。他很清楚,就算他不在,也不会影响人类祭祀。他们总能找到一套说辞,把那些狗屁规矩传承下去。

但他还是没能抽出那把“弑神”剑。按说他先得了神血,又得了魔眼,这些从天而降的修为,到他身上却如同石沉大海,只添了些失控的情绪,力量却没有提升半分。他又去北海拜会天帝的三子玄鸟,去丹穴拜会天帝的四子朱雀。九尾早听闻二鸟狂傲,但在他面前,都恭敬称他为“北极仙君”。其中朱雀更热络些,甚至将尾羽送给狐妖做见面礼。九尾便与她聊起修为之事。朱雀笑答:“要与他人相比,我们的修为自然已是登峰造极,但要与天帝相比,却根本不值一提。你无法进步,只是没有遇见能让你变强的对手罢了。”

九尾虚心请教:“那经历这样的状况时,又该怎么做?”

朱雀坦然道:“这世间与我们修为相当的,只有另外几位神子了。既然我们不能手足相残,就偏安一隅嘛。”

九尾恍然大悟,心境也顿时开朗许多。他辞别朱雀,又去魔域巡视,越发觉得朱雀所言极是。目之所及,是一些可以轻易击败的小魔怪,它们全身上下,只有怪异扭曲的身形吓人。再回归山海各处寻访时,虽见到几名武功高绝的勇士,但在九尾眼里,也都像是塞牙缝的点心。其中,有一个名为后羿的男子,生得十分英俊,尤其擅长弓箭。九尾觉得这武器有趣,就化为人形,向后羿请教。等学会了弓箭,两人已经颇熟稔。后羿与他喝酒,说起自己曾与月神常羲有夫妻的缘分,后来西王母来寻她,她就回天界去了。语气颇得意,也夹杂着几分落寞。九尾猜想那“常羲”大约是羲和的另一个化身。毕竟,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神了。

她以为换个名字,他就不知道了!

算起来,羲和与后羿在一起的时日,正是九尾去朱雀处的时候。不过他与羲和足有十余年没见,两人各有情人,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真要深究的话,他与羲和在一起的时间,还未必有后羿长呢。

想到此处,九尾心知必须再探探后羿的底,便感慨道:“她回天界去了,孩子可怎么办呢?”

后羿大笑道:“她是月神——神怎么会为人生孩子呢?”

语气豪迈,神情却凄苦。九尾放下心来,恍惚却又看见自己的下场,一夜未眠,第二天便决定再去天宫。到达时天色已暗,羲和果然在北极宫中。她见九尾回来,十分高兴,又问他可有什么长进。九尾便向她展示弓箭之术,弯弓射中一颗流星。羲和忍住笑,说道:“这雕虫小技,是从后羿那学来的吧?”

见她也不遮掩与后羿的关系,九尾便哼道:“他都称呼自己为‘后'了,我还不知道呢。”

“‘后'不是‘帝'的妻子,是人类的官职。”羲和笑着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在他后颈轻轻吹气,“你也知道他是人,他能活多少年?浮生一梦罢了,你吃这闲醋做什么?”

九尾被她拿捏要害,强撑着不肯变狐狸,但思绪已全乱了,慌不择言,说道:“他还说,你不肯给他生孩子。”

羲和微微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未变,笑意听上去更浓了,“他是个男人,确实不能生育,但你可以啊。”

3.2

直到第二天,九尾还处于震惊之中。

狐妖幻化为人形时,通常都是女子模样。九尾当然知道自己也可以选择成为女子。但“可以选”和“会选”是两回事。

羲和说,在三千岁之前,自己日常也以男子形象示人,后来亲自生育的孩子多了,就觉得女性的模样也不错。

“我见过的上古之神,都以女子外表示人。”羲和此刻的样子,正是当日除魔前夜在草屋里的青年,比起女子模样失了柔和,更显得眉眼锐利,“对于神来说,生育是最伟大的能力。”

这是自然,除了神,还有哪个种族能死到只剩最后一个?九尾拧着身子躺在床铺一角,如是恨恨想着,又掀了羲和一眼。

羲和回看她时,先怔了一下,又慌乱把眼睛瞟向别的地方。此刻九尾依然是人形。与羲和女身的娇俏活泼不同,九尾变为女子时竟异常美艳,胸部高挺,腰肢纤软,臀部圆润,双腿修长,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到腰际,更映得肤色白皙如美玉。寻常男子只需看她一眼,就会被勾去魂魄,甘愿为她赴死。而这却是九尾讨厌自己女性模样的原因——几乎没有人,能和她进行正常的对话,没有人会在乎她作为妖的修为有多么高,更没有人会敬重她身为妖王的威严。他们只在意她的脸和身体。

九尾瞧见羲和闪躲的神色,更为不平。她一直反思,自己到底是在哪一步被羲和算计了。如此想着,整个人便缠上他的手,控诉道:“那你这次为何不去效仿上古之神,展现伟大的生育能力,反倒要我来生?”

羲和咳嗽一声,道:“哪里是想生就能生的。”说着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安抚道:“我先要等上千年,直到体内要有卵诞生了,再去为孩子找父亲。”

“等等,”九尾微微推开他,疑惑道,“你……生蛋?”

羲和笑道:“你不是见过我的孩子吗?青龙、朱雀、玄鸟……哪个不是从蛋里孵出来的?”

“的确。”九尾恍然道,又惊诧地盯着他,“那你究竟是什么?”

“这就要等……你有本事让我现出真身的时候了。”羲和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忍不住去亲吻她的面颊,又说,“况且,就算我生下蛋,还要请这蛋的父亲来孵化。蛋少说要孵上十年,若是孵得不仔细,或是时辰不足,就会出现旱魍那样的孩子……孵蛋也会很辛苦。所以我想,倘若是你来生,说不定还容易些。”

九尾心知这又是羲和的歪理了,她鼓着嘴道:“你一个太阳神,能温暖世间所有生灵,怎么连自己的蛋都不肯孵。”模样无比柔媚。羲和本能地靠近她,发觉九尾脖颈间有一股奇异的香气,让他想起幼时女娲孵化他的那处草窝——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漫长夏季,世界陷入混沌之中,羲和破壳而出的那一天,太阳终于升起来,把草窝晒干,他呼吸到的,便是这样一股清爽的气息。也正是在那一刻,他决定成为太阳神,让世界变得干爽、有序、生机勃勃。在这样幸福的朦胧之中,羲和正要开口说“也对”,又猛然醒悟这是九尾的妖术,暗道“大意了”,挣开她的手,起身肃然道:“青龙诞生时,我确实是亲自将他孵化出来。但那十年里,下界未见太阳,致使妖魔横行,民不聊生。我实在是不忍心再见到那样的景象。”

虚伪!九尾抓了一段薄纱裹在身上,倏地变为白狐,那薄纱便飘忽飞舞,蒙到羲和脸上去。她绽开尾巴道:“你不如自己生,再找后羿帮你孵蛋吧!”

3.3

说归说,九尾却并未立刻离开天宫。她搬回灵宝宫住了几日,又在九重天各处上下闲逛,直迷得各路神官神将不论男女都早起晚归,去灵宝宫守候,只为能看她一眼,或找寻机会到近前服侍。若是不熟悉的人此时来天宫,恐怕会以为九尾才是天帝,而羲和只是个被冷落的宫妃。

然而围的人多了,九尾便感到厌烦,又逃回下界去,以这副妖娆样子去拜访了天帝最年幼的两个孩子:朝云之国的嫘祖、赤水之畔的听袄。与羲和的其他孩子不同,嫘祖和听跃是双生子,都在人类的部族长大,也都选了部落中最富智慧的勇士作为孩子的父亲,与他们生儿育女。但她们毕竟是半神,寿命远长于人类。九尾去拜会时,这些被她们认可的“夫君”早已老死,而两人新生的孩子,照旧以炎黄子孙的名义出生。

听最年幼的女儿,名为女娃、又名精卫的,是个半人半鸟的妖,飞到东海溺死了,九尾去探望时,听袄仍陷于深深的痛苦之中,几乎不能言语。因此,九尾在嫘祖处停留的时日更久些。其时,嫘祖正同她的孩子韩流居住在若水,韩流虽为人身,却长了猪的长嘴和四只猪蹄子,普天之下都找不到比他更丑的男人了。他一见九尾,便拱着鼻子要往她身上凑,被九尾用额上的旱魑眼一瞪,才没有继续造次。九尾见嫘祖生得端庄柔美,一时也不敢问韩流的父亲究竟是谁,只莫名想到,自己见过羲和的几副面孔都颇顺眼,若是与羲和生个孩子,应当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然而下一刻她便想起旱魅,登时又闷闷不乐起来。

嫘祖看出九尾嫌弃韩流丑陋,因而对她也不甚热络。但九尾自从变为女身之后,尤其喜爱那些冷淡自己的人,便仗着身份不同,每日去探望她。嫘祖最重视伦理规矩,自然不能打发她走,然而见的次数多了,还是忍不住为她倾心,毕竟九尾不仅容貌艳丽,言语直率,还香气扑鼻——那香正是北极宫里的气息,在破壳而出的时刻,嫘祖最初认识的世界,便是这样的味道。千年以来,她再没有资格回到天宫,因此也再没能找到这气味。于是,不过半月余,两人间的关系,就变成嫘祖日日来找九尾了。

这一日,嫘祖正在向九尾展示她新织出来的丝缎,洁白如乳,搭在九尾身上,更衬得人如美玉。嫘祖看向她柔软的腰肢,忍不住说道:“上仙应当是没有生育过吧。”

九尾在心里算了算与母狐狸们生的小妖,一时竟搞不清数目,几十窝总是有的,故而应当有数百只吧。然而她知道嫘祖问的是自己亲自生育的孩子,便诚恳答道:“确实没有。”

嫘祖眯起眼睛,仿佛在透过丝缎审视九尾的身体,又问道:“上仙可考虑过,也为天帝诞下子嗣?”

九尾淡然答道:“这要看天帝的意愿吧。若我没有猜错,天帝十子,应当都是由天帝亲自诞育的。旁人为天帝所生的孩子,连神子都算不上啊。”

嫘祖道:“话虽如此,但问题并不在于天帝在想什么,而是你怎么想。上仙是否想要自己的孩子?能否找到比天帝更优越的良配?”

九尾曾经听闻,嫘祖正是为人类制定嫁娶规则的半神。是她让人类穿上衣服,懂得廉耻,守护家庭,尊崇祖先。若没有嫘祖在人间的作为,九尾住进北极宫这件事,也不会让人解读为她是天帝的正配。因为在此之前,无论是神族或是妖族,都没有夫妻一说,三界生灵,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却无人能说出父亲的名讳。

嫘祖的话倒是点醒了九尾,分明是她自己去天宫想找天帝生孩子,所以天帝要她来生,仿佛也没有什么错处。

想到此处,九尾躬身拜道:“我懂了,多谢嫘祖指点。”

两人说着,韩流正好从屋外走过。嫘祖见她聪慧,心中也十分满意,说道:“倘若你不是天帝的正配,我定要将你讨来做媳妇。”说着爱怜地看向韩流。

九尾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嫘祖能先提出最智慧的问题,再说出一句最可笑的话。她都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被嫘祖赞美了,还是侮辱了。见嫘祖还要招呼韩流,忙落荒而逃。

但离开若水时,九尾憋了句话在肚子里,不吐不快。想来想去不能上天宫对羲和说,也不好回青丘对女戚说,便找到后羿,同他原原本本说了一番,末了终于把那句话吐出来: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长了一张猪脸!”

后羿见这天仙般的人忽然出现在家里,同他说亲近的话,还以为自己又一次得到女神青睐,只管点头,哪听得见九尾在说什么。她对他笑,他就笑,她说嗔怒的话,他笑得更欢。这神情九尾每日都见,此刻又在后羿脸上看见,一时心灰意冷。她知道,后羿无法与她匹敌。她能够真正对话的人,只有羲和。

她愿意为之生子的人,也只有羲和。

羲和一直没有来人间寻她,显然早算定了九尾一定会回天宫去。然而要说羲和多么有定力,也不尽然。这位太阳神的心爱之物,头一样并不是人的皮相,反倒是尾巴,不论是苍鸾明亮斑斓的尾羽,还是九尾蓬松柔软的毛皮,都是他从幼时便心驰神往的。如今能揽在怀中随意揉搓,这恐怕是他作为天帝最大的乐事了。至于九尾能入主北极宫,自然是因为她尾巴多。而现在,羲和对于是否请九尾回到北极宫来,也犹豫了。他欣赏男九尾的勇猛,也爱慕女九尾的娇媚,但比起那只男狐狸,眼前的女九尾更让他警醒。天宫诸神官神将在九尾面前百依百顺的丑态,可以算是玩笑,也可以有另一重解释。羲和意识到,自己居然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忽略了妖王真正的力量所在。而九尾从不展现这种力量的原因,只是因为她不喜欢,并不是她不具备倾倒众生的能力。

羲和站到镜前,变化为女子,效仿女娲,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身形和容貌。羲和从未这么做过,她向来不在意外表,她不需要在意。但现在不同,她已经真切感受到了美的伟大。羲和先让自己变高,然后小心翼翼缩紧了腰腹,加高了鼻梁。眼角可以更上挑一些,显得魅惑——但这样一来,面部的肌肉走向就变了,不慈和,也不稳重。她如此反复修改,直到自己的脸变得狰狞扭曲、不堪入目。这才颓然又变回男性的模样。自然之力果然远胜神力,即便是天帝,也无法创造美。

九尾到北极宫时,正看见羲和坐在床榻边上。他垂着头,抿着嘴,目光低垂,颇有些落魄的模样。九尾心中竟升起一团暖意,她款步走到羲和身边,抚上他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羲和抬起头,“我想你了。”

4.心魔

4.1

天玑静候在北极宫外,仿佛一尊石雕。摇光来问她:“这是第几天了?”

“第四十九天。”石雕的嘴唇动了,天玑回答说。“天帝果然厉害。”摇光啧啧赞叹。

天玑白了他一眼。摇光撇了撇嘴,下一刻,北极宫的门便打开了。天玑的脚已经彻底僵直,动弹不得,摇光便贸然走了进去。见九尾正团在青玉神座边睡觉,尾巴柔软地披散到御座之下,而刚从甘渊汤池走出来的羲和,先对摇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再小心翼翼地坐到九尾身边。

狐妖睡得正香。羲和低下头,用嘴唇靠近她的耳朵,但呼吸的气息让那白绒绒的耳尖不耐烦地颤动了一下。羲和站起身,示意摇光与他一同到北极宫外。

“有什么事吗?”羲和问道。

摇光忙道:“陛下闭关这些时日,电母与雷公日日在外奔忙,方才朱雀殿下来天宫,说下界洪水滔天,经年不退。这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她担忧天帝安危,特来探视。”

羲和垂下眼睛,道:“不见。”

摇光颔首称“是”,但并不走。羲和问:“还有什么事?”摇光问道:“今日可还是要请电母和雷公去下界巡视吗?”羲和摆摆手,毫不在意,“让他们去吧。”

摇光略吃惊地看了看羲和,还要张口时,却被天玑用眼神止住,只得先告退。待他走远,羲和才对天玑道:“你去帮我查查,这狐妖怀孕的时候,爱吃什么。”

天玑的手脚已经从僵直的状态中恢复了些,颇机警地瞄了一眼天帝神情,问道:“九尾上仙可是对膳食有什么不满?”

羲和愁苦,“她觉得没味道。”想了想,又说,“不然你们抓几只活兔子来,指不定她更喜欢一些。”

天玑恭敬问道:“陛下所说的,可是下界那种长了毛皮的长耳动物?”

羲和知道她在挖苦自己,毕竟天玑正是掌管十二生肖的神官,怎会不认识兔子?无奈解释道:“她已经在问我金乌能不能吃了。”

“如此,”天玑道,“那恐怕兔子还不够,我去请神将多抓些牛、羊、鹿来吧。都是活着送到北极宫里吗?恐怕污了陛下的床榻。”

羲和分明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笑。要训斥时,天玑又是一脸肃然。然而天玑的问题虽可笑,也是实实在在的,羲和也没办法把九尾请出去吃饭,只得叹道:“送过来吧。”

待吃了三头羊、两头牛之后,九尾终于觉得自己的四肢温暖了起来。她怀疑自己腹中的崽子是一只冰狐狸,自怀孕以来,她就时刻觉得冷。再加上天宫里的食物只有露水和仙果,先前住的时间短还好,如今她却觉得这些东西难以下咽。前日九尾已经逼着羲和用神力帮她把露水加热,把仙果烤熟,但吃到嘴里依然没有味道。她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身体不适宜怀孕,但等牛羊肉下肚,她终于明白,自己冷的原因很简单,就是饿的。

她颇为赞叹地看着北极宫中的那几副罩着皮毛的牛羊骨架,它们如此完整、干净、优美,地上连血水都没有,简直是艺术。另有几头鹿,尚且活着,都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九尾决定等到第二日再吃它们。羲和因知道她要吃东西,想起先前青丘祭祀瞧见的情形,便去下界升太阳了。九尾趁他不在,出门去散步,也听神官说了洪水的事情,心下颇有些不忍,晚间再问羲和时,他只道:“人间每几百年,总要有点灾的,不然都养蠢了。”

九尾对此不置可否。神总能将自己的决定变成正义的选择,她也学会了不直接否定羲和的观点。便换了个说法,问羲和:“你是希望人类变得更聪明吗?他们已经很聪明了。”

羲和说:“他们蠢,正是因为他们聪明啊。”

九尾立刻想起妖王宫的祭祀。她听闻女戚死后,青丘的祭祀被其他巫祝传承下去,并已有了一整套的烦琐习俗,从供奉九尾大仙的食物、斋戒的时间、穿着的衣服、念诵的经文,每一样都有特定的规矩,每一样都不能出差错。而祭祀时的天气好坏、温度高低,甚至于周遭树林在何时晃动,祭品的血往哪个方向流,都被赋予不同的意义,代表着九尾大仙赐予人的启示。而这尚且是青丘,一座小小的妖王宫,比起供奉太阳神羲和的祭坛与神庙,女戚定下的规矩简直不值一提。九尾曾见过人类为了祭祀太阳,将同类在坑穴中活埋,一个叠着一个,密密麻麻无法计数,去问缘由,竟然只是因为这一年阳光多了,或是阳光少了。这种不为果腹或生存而进行的杀戮,在人类看来是正义的,而人类却将因饥饿而食人的野兽妖魔视为邪恶。九尾无法理解。

少年时,九尾曾将人类怪异的行为归咎于羲和,认为是他引导人去做这样的事情。现在看来,羲和根本不在意祭祀,也无心去管人类这些行径。毕竟,只看天宫中诸神官神将的闲散作风,可知羲和绝非注重这些繁文缛节的神。人类的许多恐怖行径,分明是他们给自己的欲望生生套上了“神的旨意”,而与真正的天意毫无关联。也难怪羲和会得到这个结论了。

“要用灾祸让他们懂得敬畏。”九尾说,“这样,他们才有可能把聪明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羲和赞许地看向她。

想明白这件事,白狐立刻就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蜷缩到羲和怀里,用尾巴裹住他的手臂,闭上眼睛。她觉得这样很舒适,也很安全。

4.2

九尾怀孕到第二年,她开始觉得不耐烦。被困在北极宫中的时日仿佛无穷无尽,而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她能维持人形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多时候她就是一只在北极宫里暴食嗜睡的狐狸。牛、羊、鱼、鹿流水似的送进来,再变成骨架送出去。这远超她该有的食量,但又并未变胖。

她只是变弱了。她身体的所有能量,都在被腹中未出生的婴孩啃噬。如今连站到天宫边上,都会让她觉得无比恐惧。只因九尾很清楚,倘若她现在跳下去,是无法平安落到地面的。

有一日,连羲和都觉得太久了,忍不住问她:“狐妖怀孕要多久?”

九尾瞪他一眼,“我不知道,我没怀过。”羲和说:“你总让别的狐妖怀过。”

九尾闷声道:“通常两个月,就可以生了。”

羲和说:“可见是久了一些。我生一颗蛋,也只要四十九天。”九尾又瞪他一眼,“那你还不肯生!”

羲和无辜道:“那蛋之后要孵十年啊……”“谁信你!”九尾恨恨说道。

又过了半年。这一日,九尾从一场无比深沉悠长的睡眠中醒来。她腹中饥饿,却发觉自己竟连撕咬活牛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连挣扎的牛角都能划破她的脚爪。她只得请神将不要再送牛和鹿,改送兔子。她吃了兔子,感觉无比屈辱,忍不住在青玉神座上淌下泪来。她想,倘若自己此时身在青丘,还敢妄称为妖王的话,恐怕就要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妖随意杀了。她哭着问羲和:“你怀孕时,也会如此虚弱吗?”

羲和想了许久,才对她说:“会,孩子以神力为食,这是自然的。”九尾恍然,“原来是你的问题!”

羲和不语。

过了一会儿,九尾忽然明白了,“那你怀孕时,岂不是很危险?”

她是妖王,怀孕有天帝在一旁守护。而天帝有孕的时候,倘若有妖魔作乱,谁又能守护羲和呢?

羲和笑道:“总有办法的,那么多次都过来了。”

再过两月,九尾怀孕马上就要满三年了。她的肚子终于变得圆滚滚,仿佛随时要生了。这时有神将来报,说是天帝五子穷奇和六子羸鱼来天宫探望,九尾一听,就知道是羲和的主意。这两个怪物向来无人知晓是天帝之子,却在此时到天宫来,不知道他是何用意。

但还是要见。九尾用四条尾巴裹住肚子,另五条尾巴舒展开来,颇尊贵地盘坐在青玉座上。宫门敞开,两个妖物一上一下飞进来。穷奇和赢鱼身上都生了翅膀,穷奇是虎身,容貌凶恶,两颗獠牙一直伸到下巴,四爪大如银盆;羸鱼是鱼身,身形倒是十分小,像蜂鸟一般悬停在半空中,但也跟着穷奇龇牙咧嘴的,露出一口层层叠叠的尖利细齿,似乎对九尾十分不服。九尾见他们都无法变为人形,一时词穷,连“请坐”这样的客气话都说不出来。幸好此时羲和已经回来了。羸鱼十分胆小,登时吓得飞到甘渊池边,扑通一声跳进去沉入水底。穷奇倒是一动不动,看见羲和,依然一副摩拳擦掌、想要撕人喉咙的凶残模样。

“还不会说话吗?”羲和问穷奇。

穷奇像狗一样吠了起来。羲和皱起眉,“连猴子都不如。”十分厌烦地摆了摆手,穷奇狠狠龇开口中獠牙,但羲和只略略展开手掌,穷奇便畏惧地缩了脖子,仿佛看到了极可怖的场景,应当是中了幻术。羲和又道:“出去吧。”穷奇悻悻夹起尾巴,退出了北极宫。

羲和又去到甘渊池边,见羸鱼仍缩在池底发抖,更觉得无奈。干脆叫摇光把羸鱼捞出来。

“把它送回邦山吧。”羲和吩咐。

摇光答了声“是”,看准水中的妖怪,一下捏住赢鱼翅膀,把它拎出了北极宫。九尾虽默不作声,心中却还在回味羲和的话——他所说的“猴子”,难不成是大闹天宫的另一位妖王?

终于忍不住好奇,先开口问:“猴子,是我知道的那个猴妖吗?”羲和点点头。

九尾大为惊诧,问:“他也是你生的?他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羲和苦笑道:“倘若我腹中有了蛋,又恰好没有合适的父亲,拖得时间太久,就会生下一颗石头。这错误只发生过一次,那石蛋在花果山上安稳数百年,有一只淫猴见上面有个孔,就蹲上去行猥亵之事,又过了十年,便从中蹦出来一只猴子。”

九尾大为赞叹,她终于知道了老猴妖的来历,“有趣!怪不得他大闹天宫,你也……”

不睡他。

最后三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九尾又在盘算,猴子大闹天宫时,仿佛就是嫘祖和听袄出生前后,恐怕天帝当时也因为怀孕,身体羸弱,才能由着猴子作乱。

羲和倒没留意她的神色,语气却越来越沉重,“如果你是父母,这就一点趣味都没有。”他叹了一口气,“早年还好些,青龙和西王母是我与半神所生。玄鸟和凤凰是我同当时的妖王,他们也都算是半神之子。这些年,旧神的血脉越来越罕见,我想为蛋寻个父亲难上加难。找妖魔,恐怕就要生一些魑魅魍魉,找人类,就生一些贻害众生的蠢货。”竟最嫌弃与人类生的两位半神。

九尾听出来他的意思,她小心翼翼问:“我们的孩子,总是好的吧?”

“我不知道……”羲和颓然坐在御座边。

他很恐惧。九尾读出羲和脸上的神色。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天帝。

羲和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停滞下来,就好像把字句组合在一起会耗尽他的性命,然后他把脸埋进狐妖的尾巴里,九尾感觉到隐秘的湿气,但她不能说出来。

天帝羲和有上万年的寿命,在新神诞生之前,他永远都不会老去,因此他总在盛年,每隔千年,他就必然会生下一颗蛋。蛋的父亲不可能有他这样久的生命——他曾经选择过天神、勇士、智者、妖魔,但随着旧神血脉的淡去,这些混血的产物更多是怪物。他有了越来越多在肢体和神智上畸形的孩子,这些孩子又生出更为畸形的孙辈。这让他倍感挫败,甚至是绝望。

羲和就是最后的一个神了,新的神不会诞生。他也不知道自己和九尾的孩子会是什么。羲和想告诉九尾的,就是这件事。

“没关系的。”九尾用手抱住他的头,“是我想要一个孩子,这与你无关。”

4.3

九尾怀孕到第三十六个月时,产下了一只小狐狸。

火红色的小狐狸。刚出生的时候全身湿漉漉的,过了几天才看出毛色。它只有一条尾巴,普通得像是随便从哪个狐狸洞里掏的。羲和数清楚了小狐狸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和四肢的数量,又扒开两条后腿,确认是只正常的小母狐狸,已经十分欣喜,给她起名为“心月狐”。待天玑提醒,九尾才知道,心月狐虽然无法获封神子,但也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了。九尾倒是觉得这些都是虚名,小狐狸长得健康漂亮才是重要的。

心月狐倒是不负所望,长得奇快,一岁时身量基本长成,两岁时开始发情。她想找公狐狸交配,九尾便带她去下界找寻如意郎君。三岁时,心月狐便当了妈妈,生了一窝普通狐狸;四岁又生了两窝;到五岁时,她已经是一位极有经验的母亲了,完全不需要九尾守护她产子。

子孙满堂。这一天九尾被吱吱叫的小狐狸们围着,心里忽然觉得很奇怪。心月狐智慧有限,她不会说话,勉强能理解简单的指令,而她的狐子狐孙甚至连人话都听不懂。与九尾之前的孩子相比,甚至都是大大地不如。心中有了这样的疑惑,九尾便离开青丘,回天宫找到羲和,问他:“我,妖王九尾,和你,太阳神羲和,就生下来一只普通狐狸?”她顿了顿,“心月狐甚至都不是狐妖。”

羲和满意地说:“这不是很好吗!这很自然。”

九尾说:“这一点都不自然!她真的是我生的吗?我其他的孩子,起码还是有一些妖力的。”

羲和莫名其妙,“是不是你生的,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你总不能因为她普通,就不愿意承认是自己的孩子吧?”

被他这样指责,九尾又觉得心虚。但她再回青丘后,左右看心月狐都觉得可疑,又过了三年,这红狐狸竟然老死了,大约是生太多小狐狸的缘故。羲和听闻此事,也头一次下凡到青丘来,小心翼翼表达了哀悼之意。但这多余的举动,让九尾越发觉得诡异,毕竟连她自己努力酝酿,都没能凑出多少悲哀来。

她此时已经恢复了七八分修为,操纵旱魑眼透过丝绢,瞧见羲和肋间有一块古怪的伤痕,仿佛是烫伤。

什么东西能烫伤太阳神?

九尾知道此事重大,不能轻易点破,便以丧子疗伤之名,搬回北极宫去住。羲和虽没有反对,但也没有十分热情。他似乎很忙,时常月余不回天宫,而下界也照样是风雨交加,少见太阳。九尾用了半年,派了许多小妖去探,才大约摸清楚他是去了昆仑。小妖回复说,西王母已老得不能言语,羲和虽没有明示身份,但俨然是昆仑新的主人,上下都对他十分服帖。昆仑有连绵不绝的山,羲和每日也不在西王母的宫殿中居住,到了那里,常常就直奔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除此以外,再无奇怪之处。

但也足够奇怪了。有一日是晴天,九尾知道羲和要去御日,便悄然去往那山中探查。小山上下不过百余米,山势平缓,景致平常,但山脚有一处狭窄深渊,仿若两堵面对面的绝壁,一眼望不见底。她向其中扔了一块石头,许久才听到回音。如是,她便化为狐身,用脚爪挂住岩壁,缓缓向下。走到半途时,九尾瞧见一处洞穴,便走进去,却在内里摸到一堆白骨,用旱魅眼去看时,竟是个有着三头六尾的怪物。出洞,继续向下,再找到一处洞穴,里面却有一只狮头、羊身、蛇尾、马蹄的精怪,也死得只剩下骨头和皮毛。如是探了四五处,洞穴大小不一,内里竟都是奇形怪状的妖魔残骸。九尾心下悚然,但还是决定往更深处走。再探过几处,出来时,已经距离深渊入口太远,不见天日,四下一片漆黑。正在犹豫是否返回时,她忽然听到婴孩般的呜咽声响。九尾小心靠近。见侧旁有一个空洞,起初高度约有丈余,向内里走几步,越发逼仄,听到潺潺水声,岩壁间有溪流,冰冷彻骨。呜咽声又响起,在这洞穴四壁间回荡,不知道来源是哪里。九尾小心向前,忽然发觉周遭豁然开朗,大而空洞,每一步都有回声。尽头处洞顶漏下一束光,照在一个石台上。其上有一个肉球,呈蛋形,中间有一张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

然后,她听见那肉球说:“妈……妈……”

5.诅咒

5.1

如果这就是羲和隐瞒的答案,九尾宁可不知道。

那刻骨的惧怕,让她僵立在原地,许久,她才看清那肉球虽有四肢,却无手足,并不能动弹。这才化为人形,慢慢凑上前看。

肉球仿佛是个被包裹于膜中的巨大婴孩。靠近时,九尾分辨出它的头颅形状,那头的大小恐怕与九尾真身的狐头相仿,足有一人多高。它没有再呜咽,也没再说一个字。九尾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把手覆在膜上,冰冷,润滑。她将手变为爪去撕时,又发觉膜坚韧如软甲,光洁如琉璃,使出全力也毫无破绽。九尾感觉到膜下的身体在蠕动,它的眼睛仿佛滚了一圈,试图睁开一般。然后它又一次清晰地说道:

“妈妈。”

九尾感到身体变轻,如坠梦境。周遭的一切忽然消失了,天与地连接在一起,万物飘浮,没有方向,没有日月,没有明暗。空气变得沉重而下坠,水土变得轻盈而上浮。声音被隔绝在真空之外,气息亦已消失无踪。周遭再无生灵,它们或已消亡,又或尚未诞生。

那寂静的恐怖,让她无法松开手挣脱。她陷于混沌的梦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脚步声惊醒。“妈妈。”那肉球又一次说。

一只温暖的手抓住她的手,迫使她从噩梦中抽离。居然是羲和。羲和站定在她身边,说道:“它不是在叫你。”

是羲和的女声。九尾睁开旱魅眼,看到许久未见的少女羲和。羲和伸出一只手,安抚那个肉球。

“妈妈。”肉球舒适地蠕动着,原来它是在叫羲和为“妈妈”。

“这是混沌。”羲和背对着九尾,但九尾很清楚,她正在同自己说话。

九尾颤声问:“这是……我们的孩子?”“正是。”

“它……是什么?”

“是魔神,也是凶兽。”羲和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你我生出来的必然是怪物,但我没有想到我们会生出混沌。”

九尾仿佛听过混沌这名字,它不常在传说中出现。她问:“那心月狐又是什么?”

“是混沌的双胞胎妹妹。”羲和松开手,转向九尾,“你感受到混沌的力量了吗?它会吸收智识,但它并不会让智识变为它自己的智慧。它只能让它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变得和它一样,身处混沌之中:有眼睛,但看不见;有耳朵,但听不见;有鼻子,但闻不见;有舌头,但尝不出味道;有感知,却极为迟钝。它分明有智慧,但无从表达,无从教化。混沌在你腹中的时候就夺走了心月狐的智识。如果当初你再不把它生出来,你被它夺走的就不仅仅是修为了,它会让你成魔——你感受到它的愤怒了吗?”

羲和握住她的手,下一刻,九尾终于记起自己生育的真正场景:在北极宫里,羲和用手把她的孩子从腹中生生掏出来,一颗无壳的蛋,那是混沌,还有一只湿漉漉的小狐狸,那是心月狐。

愤怒从九尾的心尖升起,“你为什么要改我的记忆?”

“我以为我能应付得了混沌,不需要你和我一起来面对它。”羲和叹了一口气,又说,“混沌恨我们。如果当初它能吃掉你,它或许就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一个漂亮的孩子:有眼、有耳、有鼻,能看、能听、能闻。但我不会允许它这么做。我感受到它的可怖。九尾,你生出了我最强大的孩子。倘若它能睁开眼睛,伸开手脚,它本该成为新神的。”

九尾用手去碰触混沌,她的另一只手还握着羲和的手,所以她没有陷入混沌的世界之中。这一次,她感受到了混沌永无止境的迷茫。当九尾想到这是自己的孩子正在经历的、也无法从中解脱的永恒地狱,她也终于共情了它的愤怒。

“为什么你要把它关在这里?”九尾问。

羲和说:“我没有别的选择。混沌比旱魍可怕得多。上古诸神最伟大的功绩,就是消灭了曾经的混沌。上与下、天与地、日与夜、光与影、冷与热、阴与阳、善与恶,只有当世界有了秩序、方向、循环,只有当每一样事物都能找到彼此对立又牵绊的另一半,生命才有存在的可能。混沌是无为的,却也是最危险的凶兽。”

九尾瑟缩了一下,“你要把它永远关在这里吗?”

羲和笑了,“把混沌带到外面的世界去?你想让整个世界都归于混沌吗?”

“那你就让它睁开眼睛啊!”九尾绝望地喊,“你给过我旱魍的眼睛,为什么不能给它眼睛?”

“我试过了。”羲和说,“用弓箭射它、用刀砍它、用火烧它,都不能伤它分毫。我甚至把太阳的碎片带来这里,却只灼伤了我自己——你告诉我,我怎么把眼睛塞进去?”

九尾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你真的试过一切了吗?”

羲和从黑暗之中抽出一把剑,乌黑、沉重、锈且钝。但九尾一下子认出来,那是“弑神”。原来羲和去青丘,是为了这把剑。

羲和说:“这是最后的办法。”

九尾看向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羲和想让她见证什么。她想让自己认同她的观点,让这变成两个人共同的决定。这是伪善,正如当日她借着自己的手去除掉旱魑一样。她厌恶地甩开羲和,但话语更快地从口中滑落:“你打算杀死它?”

她后退了两步,又一次问羲和:“就像外面其他洞里那些……那些东西一样?”她忽然明白,世间伤人的妖魔,可能都是羲和的子孙。太阳神滋养万物,但也吞噬了所有的黑暗。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羲和一直在努力地纠正自己的“错误”。但这残酷的努力,也在让她变得疯狂。

只不过,这一次的“错误”,是妖王九尾的孩子。

羲和说:“你看,就在这里,在这皮肉之下,是它的眼睛。只要我能划破保护它的膜,或许它就能睁开眼睛,然后我们就可以教它,让它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力量。”

“你会杀死它的。”九尾挡在混沌身前。

“我们必须冒这个风险。”羲和说,“它越来越强大了,再过一阵子,说不定我也会因碰触它而陷入混沌之中。”说完,她的手在弑神剑上抹过,锈迹脱落,神剑通体裹上一层真火。九尾被那灼灼热气逼得无法睁开眼睛。只这一下犹豫,羲和便绕过了她。

剑气刺向混沌,以火为剑锋,以铁为剑身,直刺入膜中。混沌凄厉的哀号在空洞中回荡着——能剥开那肉膜的火,自然也足以烧毁混沌的双眼。它永远看不见了。

“它或许还能闻,这样我们就可以教给它欲望。”羲和说着,又一次举起弑神剑。

“不!”狐妖露出狰狞的面孔,龇开利齿,用旱魑眼瞪着羲和,“我不允许你这么做!”

羲和与她对视,丝毫无惧于旱魅眼的洞察。“太晚了。”她无声地说。

羲和把剑刺入岩石中,四壁轰然,溪水化为瀑布涌入。水浸泡到九尾的脚踝,冰冷刺骨,让她有一瞬停滞,没能跃起攻击。“不要……”九尾的哀鸣无法更改羲和的答案。天帝动用月神之力,从口中呼出夜的寒气,用冰裹着的铁剑刺向混沌的鼻子,用裹着酸和盐的剑刺向混沌的舌头——而九尾的守护却是徒劳的,她想用尾巴挡在混沌身前,却在碰触到它的一瞬,自己也陷入混沌之中。在这个无知无觉的世界里,只有弑神剑刺破皮肉的一瞬间,真实才与疼痛一起出现,再转瞬即逝。

弑神剑逐一刺破了混沌的七窍,眼、耳、鼻、舌,这些伤害没能为它带来光明,只带来了死亡。

在最后的雷电轰鸣之中,混沌的世界终于清明起来。在迷幻的梦境里,九尾看见了她孩子本来的模样: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一只有着红狐身体和凤凰火翼的神兽,她在青丘无尽的绿草之中奔跑,扑翼,随风起舞。

是幻象吗?还是羲和又在欺骗她?九尾清醒过来。但她也知道,只有混沌死去,她才有可能会醒。洞穴正在坍塌,顶上的石块坠落下来,堵住了所有的出路。九尾用旱魅眼追踪到了羲和,她已离开,在洞外远远地回望她。

“救我。”九尾说,“救我们的孩子。”太阳神不为所动。“太晚了。”她说。

只在那一瞬,九尾仿佛看到羲和眼中的泪光。然而羲和没有救她。她转身走了,从深渊向上,回到昆仑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