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之地

2181序曲 顾适 第2页,共2页

“为什么?不进去,也不走?”霍然叼着牙刷,在我身边吹着泡沫问。

“他们在排队。”我回答说,“得等里面有人死了,空出一个舱位,才能有下一个人进去。”

我在肉体寄存所里生活那会儿,舱位远没有现在紧俏,有些时候人们甚至还会因为嫌弃一处寄存所服务不周,再长途跋涉换到另一处生活。但现在,供需关系早变了,太多人想进去,在里面的人却几乎不会出来。这些排队的人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寄存所里的越来越糟糕的服务——在其中生存的人类,会经历一个大概固定的周期便死去。

周期并不短,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更多的新寄存所。我相信门外这些“海狮”正是为了这处寄存所较早的建成年代,才都守在这里的。

即便如此,他们之中或许还是有人要苦等上几年,才能进去。

霍然又不回答了。她在头盔里搜寻什么?我看向她,等待她的下一个问题。

终于,她问道:“虚拟世界,美好?”

她从没有去过那些世界。或许她对于虚拟世界的好奇,正如我们对虚构之地的好奇。我脑中闪过自己在故事线里写下的那些字句,那些生成新世界的自然语言,被很多人称为“咒语”。我读中学那会儿,生成式人工智能诞生,人类开始用“咒语”和人工智能沟通——从一张图片,到一段影像,我们用文字告诉人工智能自己想要什么,它就顺从地生成一些可选择的答案。由于输入的文字不一定能指向输出的成果,于是语言变成了咒语。更擅长和人工智能对话的人,则成为新时代传递福音的使者。

就这样,当人工智能的产出成果,从图片和影片升级为虚拟世界时,我忽然找到了自己隐藏的天赋——用“咒语”去生成新世界。从最基础的物理规则:重力、空气构成、气候特点;到最宏大的场景设计:荒漠、环形山、火星城市;再到在那里生活的角色:性格、外貌、家境、信仰。角色们在此成长,找寻属于自己的故事线。由他们演绎的“人生”,占据了人类所有的休憩时间,也让人们失去了对虚构和叙事的向往。

虚拟世界美好吗?我不知道,但“火星”曾是我的一切。

我回答霍然:“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美好……我只能说,很吸引人至少每个管理员都希望自己的频道是吸引人的。”

“但你,离开了。”

“我没有放弃我建立的世界。”我不清楚霍然是否知道我就是“火星的孟婆”,但现在,她应该知道了。

“为什么?”她又问。

她在问什么?是我为什么离开,还是为什么没有放弃?这两个问题都太难回答。一旦“火星”变得美好,就失去了戏剧性;没有戏剧性,就没有关注度;没有关注度,频道就会失去算力支持,逐渐衰败,注定走向灭亡。如果要维持它蓬勃的生机,我就要变成一个破坏神,用一条条恶毒的咒语,把灾难强加给生活在那里的角色,只留出一线生机。让他们如同西西弗斯一样,一次次把巨石推到山顶,再等待它下一次滚落。

我也开始厌倦了。

很难向霍然解释这些。幸而她刷完牙,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就忘记了自己的问题。我转而问道:“虚构之地是美好的吗?”

霍然很随意地回答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6

离开营地之前,我收到了协会对清理事故的鉴定报告:在队员林袅点击“确定”之前,队长程飞羽错误地提交了任务完成信息,导致爆破提前发生、困在楼宇中的人类受伤、队友的副体毁坏。程飞羽应对事故负全责,她会被永久吊销清理执照,任务平台和保险公司会将她标记为“不可靠”的个体,这几乎就意味着她再也接不到任务。而我,不仅获得了保险公司赔偿的全新副体,还因为救了那个女孩,被平台予以嘉奖。

奖励数额只是双倍的清理任务奖金,颇令人失望。但打开任务平台,我忽然发现自己收到了一项特别邀请任务——送获救的女孩去虚构之地。对应的奖金数额令人咋舌,足以让我维持火星频道一年的运营。我顿时开心起来,简直想要像那些付费用户一样,给“慷慨的协会”发一封感谢私信。

这笔钱太有诱惑力了。有一瞬间我甚至改变了对于肉体寄存所的厌恶——如果能回去的话,我说不定可以用这些钱,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比如土卫六——泰坦星。然后,让“火星世界”里最优秀的居民,乘坐飞船去往那里。如果我能让两个世界实现并联,这在虚拟世界历史上,会是具有开创意义的大事……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太早。我没有拒绝邀请任务的道理,但要去虚构之地,我必须和霍然商量。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在哪?”霍然问我。

根据任务上的指引,女孩就在营地的医院。医院位于肉体寄存所楼上,我们小心翼翼走进楼栋的大门,尽量避免踩到那些躺在地上的“海狮”。从走廊左转,顺着楼梯向上,就到达医院——一个很大的开间,两侧摆了十几张病床,其间拉了帘子,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战地医院。这种简陋的设施已经成为肉体寄存所的固定配套,毕竟,寄存所里的人早晚会死,而死亡总需要有个合法的流程。在枯瘦苍白的垂死者中间,我们很容易就找到那个女孩,她有一张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脸,看起来健康又富有生命力,只是情绪还处于惊恐之中,不言不语。我向医生确认她的状况,被告知只需要关注她右手的固定夹板即可。

“脑震荡……”

“没事。”医生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我猜她正在用视域观看虚拟世界。

在几张纸上签了名字,医生就把女孩交到我们手里。她名叫陈芷,十二岁,这几年一直由她父亲的副体照顾,他用副体去“鬼城”打零工时,她也跟在一旁。但一周前,她父亲死在了一处遥远的肉体寄存所里,陈芷变成了孤儿。她守在最后见到父亲副体的那个小区里,从一栋楼找到另一栋。

这故事太常见了,霍然却十分感动。她决定带上陈芷一起回虚构之地。

“有点挤。”把女孩带回之后,霍然这样评价房车里的空间。我生怕她要遵循“只带一个人回去”的惯例,赶紧提出让陈芷睡在我的额头床上。

“我和她轮流睡。”我说。

“她的手,爬上爬下,不方便。”霍然说,“我和你,轮流睡——快到了。”

我猜她是在说快到虚构之地了。“还有多远?”我问。

“这个路况,两天。”

这么近吗?我兴奋起来。吃过饭,我们再度启程,霍然驾驶,我在卡座陪着陈芷。女孩很安静,她戴着一副破旧的视域眼镜,右边的镜片是裂的,用透明胶带挂在镜框上,残破程度和她的右臂差不多。我向她发出了共享视域屏幕的邀请。

“想去火星看看吗?”我问她。

她没说话,但同意了。我进入火星频道,切入游览模式,向她展示这个虚拟世界的全景。镜头视角从火卫一的陨石坑边擦过,靠近火星,飞速下坠,沉入乌托邦平原,沿着一号公路钻入城市之中,在孔穴间来回穿梭,最后,镜头停在山崖顶端。随着我的指令,太阳沉入地平线之下,下一刻,狂风便卷着群星呼啸而来。陈芷惊叹起来。我抓住她的手,再调整时间轴,将画面定格在频道历史上那些最激动人心的时空——角色们第一次走出太空船踏上火星,第一个婴儿在火星上诞生,第一座城市人口达到十万,第一架由火星建造的远航飞船起飞……我确信我对她说的话语里充满了造物主的全知和欣喜,对于在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奇迹,我都充满自豪。

“像真的一样。”陈芷感受到我的快乐,她第一次开口了。

霍然忽然在前面问:“那是真的?”

我笑道:“当然是假的——是虚拟世界,你不能看。”

霍然说:“如果,是真的呢?”

我怔了一下。霍然又说:“你没去过,怎么知道。而且,就算虚构,也是真的。”

“那不是真的。”我收了笑,“我没有改变未来。”

霍然笑了笑,说:“未来,早已改变。”

我不想和一名“使者”争论这些,也并不关心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霍然对于火星的判断必然是不可能的,但她的话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发现,保险公司赔给我的新副体可以从任何仓库调取——那就意味着我可以选择火星仓库。如果用脑机接口加上量子通信,我就能实时控制火星上的副体,在那里接任务。

我查看了一下量子通信的流量费用,比想象中低。又在任务平台里把工作地点调整为火星,同样的工作,那边的奖金竟然比地球多一个零。很划算的买卖。

决定了就行动。我回复邮件,向保险公司说明需求,竟成功了。也顾不上陈芷,我自己先爬回到额头床上去,更新量子通信端口,连上脑机接口。

细微的刺痛,我在火星上睁开眼睛。

7

我的副体正躺在充电基座上,姿势和我在肉体寄存所中一模一样。拔掉接在身上的管子,我从舱房中爬出来。门外是一个中空的环廊,周边都是密密麻麻的副体仓库,仿佛监狱。向下望,竟然看不到底,不知有多深,恐怕能储存数万台副体。抬头,倒是能看到天花板。

侧旁有一个垂直的梯子,我记下门口的编号,再顺着梯子向上,爬了三四十米,才到达顶端的控制层。此处的环廊变为八边形,每一个边上都有一扇门。有一名圆头圆脑的管理员机器人,端坐在其中两扇门之间,似乎已经进入了睡眠状态,对我的出现毫无反应。

“你好。”我对它说。

它头顶的光闪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你好。”它回答说,“要做什么?”“这个副体现在是我的。”我说。

它点点圆滚滚的头,从耳朵的位置伸出两只机械手臂,“更新,权属信息。”

“什么?”我没听懂。

“更新完毕。”它说完,在面前的屏幕上敲击了一下,然后问我,“还有事?”

我问:“怎么出去?”

它问:“你要出去?有任务?”

我怀疑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也是个副体,背后是个“使者”在操作。

“只是想出去看看。”

“坏时间。”它看向屏幕上的天气信息,说,“沙暴。”

我没想到火星上也在刮沙暴,问道:“沙尘会损坏副体吗?”

“那扇门。”它没回答我的问题,指了指我背后,“别走错。”说完,它头顶一黑,又进入了睡眠模式。

仿佛没有别的选项了。我对沉睡的机器人道了谢,去往它说的方向。门后是走廊,路途却比我想象得要远。通道起初是方形的走廊,但走了大约十分钟,周遭逐渐变为圆形的纯白甬道,甬道尽头是电梯。按钮边上贴了一个草率的纸质标识,上面画了一枚不甚平整的箭头,以及三个手写字“观景台”。

这场景建得还不如儿子……

我咽下吐槽,走进电梯,是四面玻璃的观景梯。但这会儿我大约在地下,外面还都是混凝土。按钮的选项只有表达上和下的两枚三角形。我选择了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关闭,启动,逐渐加速。它冲出地表,只剩一侧还挂在岩壁上,我猜它应当是紧贴着环形山建的。很快,砂石从四面包裹电梯,能见度太差了,什么景都看不到。继续向上,观景梯终于到达沙暴边缘,我看到了裹在沙雾中的太阳。电梯在山顶停下,我打开门,走入观景台。

空无一人。

观景台果然建在环形山顶。是飞碟般的扁圆形,在人视的高度,有一圈大约四米高的环形玻璃。只在一处断了,是一个挑空的玻璃阳台,从环形山顶向外延伸。阳台是封闭的,踏上去仿佛身处于虚拟世界。我脚下是起伏不定的沙尘云,被落日染成橙色的海洋。群山的巅峰从沙海中偶尔浮出,影影绰绰。

比起我设计的场景,眼前的一切毫无令人惊奇之处。回到观景台中央,我发现环形玻璃其实是连续的科普窗,顺着观景台走一圈,便可以看到视野范围内的火星的建设情况:太空航线、飞船港口、火星实验室、深空造船厂、悬浮轨道、副体仓库、机器人工地……大部分都还没建成,每一个坐标,都藏在沙尘深处。它们所在的位置,被科普窗标记上建设计划和效果图:五年后、十年后、十五年后。未来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我,它和夜幕一同降临,让我感到窒息。当太阳完全坠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全息玻璃忽然全暗了,只在黑暗中点出了地球的位置,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点。

又等了一会儿,沙暴从环形山盆地中弥散开来。我得以看到脚下的城市全貌:没有什么星星点点的人类烟火,副体和机器人正从仓库里蜂拥而出,在荒原中忙忙碌碌,大约是要趁着天气好转,尽快完成今天的任务。科普窗尽职尽责,只要我用手点击玻璃,就可以从观景台查看到它们的工作内容:搬运、建设、挖凿;以及这些工作对应的目标:短期、中期、长期。我看到一个和我型号相同的副体,正在指挥机器人在环形山脚开挖。未来,这里会是火星轨道的停靠站点。

它们一天的工作量,是达成愿景总工作量的万分之一,照这个进度,站点还需要二十七年才能建成。

但人为什么要来火星?为什么要把珍贵的当下,送给这万分之一的愿景,成为巨构的基石?为了那个在过去虚构出的未来,透支所有人的当下,值得吗?

我感到失望,这里远比不上我的火星频道。现实又一次输给了虚拟世界。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几乎没有人会来火星接任务,这里缺少意义和共情,也没有故事线和戏剧性。它甚至还不如那些“鬼城”,在那里,我起码还能在地下室里发现一个意外——一个女孩。

我忍不住用视域切入了我的火星。一位新的领袖——我在两年前捏的孩子——正在恐惧港发布演讲。她告诉人们,不要抱怨灾难,要团结,要奋进,火星是家园,它必将被重建。泪水聚在她的眼眶里,没有坠落。围着她的幸存者,不少都哭了。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数十万名人类用户正在云端倾听她的话语。我没有写过这些台词,这是人工智能为了完成角色的故事线而生成的内容。但这角色的话语能打动人类,他们为了能从多视角观察和录制这一幕,争相付费,或去忍受冗长的广告,好让自己能够继续停在这里观察。

非人是如何过上人的生活?而人又是如何过上非人的生活?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把副体送回火星仓库,然后在霍然的房车上睁开眼睛。头痛,并非源于长时间连接脑机接口,而是因为我们所在的高原地区。从额头床的侧窗向外看,霍然应当是把车停在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她和陈芷正裹着外套,站在车外。霍然手里拿着三袋不同的营养液,似乎正在告诉陈芷它们的功能和口味。

我决定加入她们,从额头床上下去的时候,机敏地避开了霍然放在茶几上的水杯。走到房车外面,冷,但也能扛。她们已经选完了营养液,霍然把剩下的那袋递给我。

“谢谢。”我说。她知道我对食物无所谓,每个在肉体寄存所里生活过的人,都不会在意食物口味。

“翻过山,就到了。”霍然指向天边。阳光给山峦勾了边,像是加了锐化效果的滤镜图像。

“虚构之地?”我问她。“对。”她点点头。

8

陈芷在霍然的床上睡得正香,原先上面堆的杂物都被霍然一股脑扔到了副驾上。我慢慢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只要把东西挪来挪去,生活就还有空间。

或许,问题也可以从当下扔到未来,或者从未来移到过去,只要它不在眼前就好。我一面开车,一面胡乱想着。房车经过一个小镇废墟(这里没有要清理的迹象),之后我的网就断了。我起初以为是量子通信端口带来的视域网络故障,把车停在路边,调试了一会儿,毫无用处,于是干脆就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旁。霍然这时醒了,从额头床上跳下来,把脑袋伸进驾驶舱,告诉我说她认识路,于是堆在副驾上的东西又被她扔到了额头床上。我继续开车。离开小镇不久,霍然指向一条不起眼的夯土公路,通向无人区深处。

“虚构之地。”她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芷,怕吵到她。

眼前只有一条路。看来,只要找到路的开端,就可以去往路的终点。为什么那些向往虚构之地的人,都没能找到这里?

“没网络,他们不敢。”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霍然在副驾上说,“有视域,你看不到——地图之外。”

我震惊地看了她一眼。这未免太容易了,把路从视域地图上抹去,就不会有人找到虚构之地。只有用自己的眼睛,才能看到路—-但一般人又怎么会摘掉视域,往没有网络的世界深处走呢?

路上也没遇见别的人、别的车,只看见平坦的荒漠,没有树,没有河。接近正午,山石和路基的影子都藏到自己身下,让车窗外的世界变为劣质ai生成的二维画作。我们在颠簸的夯土路上又开了一阵,两侧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先是几块孤零零的大石,之后,视野里开始出现起伏的土丘。因为道路没怎么修s型弯,有的路段竟能称得上陡,我换挡,加油上坡。

“这条路有名字吗?”我问。

“一号公路。”霍然说。

“在火星上也有这条路。”我感叹道。

霍然理解错了,“你是说,真的火星?”

我回答:“不,不是。真的火星上有一号轨道。”我已经开始用副体去接那条轨道的建设任务了,无聊透顶,但报酬可观。

“哦,火星频道。”她理解了我的话,又指向远处,“你看,俄博梁。”

房车正好驶到高处,接着是一段下坡的路途。俄博梁雅丹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被风蚀刻的土丘仿佛凝固的海浪,起起落落,奔向远方。公路笔直向前,探进重重山丘深处。场景莫名眼熟。沙砾被风卷起,敲在车窗上,又干燥地弹开,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微光。这里曾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如今,它却成了人类最后的乐土。

“那些故事是真的吗?”我问霍然,“关于虚构之地的故事。”

她笑了,仿佛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你相信,就是真的。”

但我并不知道我相信什么,我只知道我不信什么。没有视域的世界过于单调——没有对周边景物的标注,没有广告,没有频道的信息弹窗,也没有时钟和天气预警。我能做的只有看向眼前的路,甚至连给它罩个滤镜都做不到。房车贴着一座嶙峋的雅丹丘陵驶过,上面水平的层叠线条,是风和水侵蚀的痕迹。谁又能相信,这样的景观最初是因为洪水才形成的呢?

我终于想起来这里眼熟的原因。在设计火星乌托邦平原的时候,我曾经参考过雅丹地貌,当时发给人工智能的参考图片,正是眼前的俄博梁。我小时候读过一套书,是短篇集,不记得名字,但都写的是同一个主题。作家们以青海冷湖为起点,以火星为终点,去找寻未来的不同可能。与一号公路不同的是,尽管起点终点都一样,每一个故事却塑造了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记得那种诱人的愉悦,翻开书页,一个世界终结,另一个世界开始。书和铅字变成了魔法之门。

然后,视域就诞生了。我再也没有买过书。“还有多远?”我问霍然。

她说:“已经到了。”

房车绕过另一座土丘,我看到了虚构之地,分成三个区域:提供给常住者的生活区,提供给旅人的营地,以及位于两者之间的补给区。生活区更大一些,可以算是一座小镇。营地则和其他的很相似,只是供临时居住的集装箱被刷成了白色,其上还留有残破的mars字样,似乎曾模仿过火星。我把车停在补给区,霍然先下车,说是要去问问管理员该如何安置我们。她走之后,我又戴上眼镜尝试了一下,依然没有网络,只得百无聊赖地等待。

等到傍晚,出去走了一圈。在补给区没看到别的车,我只找到几台冷冰冰的自动贩售机,里面的食物却不是营养液,看起来颇可疑,包装袋里仿佛有毛茸茸的绿。再往营地方向走,也没见到人。倒是有一处肉体寄存所,入口上标着“001冷湖”字样,竟是最初的那座。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也不知是否还在使用。返回时,远远听见生活区的喧闹,儿童追逐尖叫,屋上炊烟袅袅。当我想要靠近时,发觉通向生活区的围栏需要瞳孔验证。“林袅。”我听到一个柔软的声音在喊我,一回头,是陈芷,有些慌张的模样,大约是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担心被我们抛弃了。我指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告诉她那就是雅丹地貌。

她却指着房屋的烟囱问我:“那是什么?”“是烟火,”我说,“他们在做饭呢。”

“很好闻。做饭是为了什么?”

我看了看她,“你平时吃什么?”

“营养液,绿色蔬菜味道的。”她说,“那个最便宜。”

我无言以对——我又多久没吃过“饭”了?仿佛大学毕业之后就再没有了。正是在那个时候,我加入了虚拟世界的内测组,用“咒语”在人工智能上建造火星,赋予它我能找到的所有真实物理参数。“足以乱真”——向大众推荐火星频道的时候,我记得虚拟世界首页上是这样描述它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一天多没有登录虚拟世界。我从未离开火星频道这么久过——不知道那里的故事线,是否已经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奔向我无法控制的方向。

不久,霍然从小镇里走出来,嘴角向下挂着。不大妙。隔着栅栏,她对我说:“只能一人。”

只有一个人能随她进入虚构之地。我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至极,还是松了一口气。“让陈芷去吧。”我说。

霍然说:“决定,也是这样。”她们原本就没有计划让我进去。霍然顿了顿,又说:“早就在了,你。”

“什么意思?我早就在虚构之地?”

她打开门,牵起陈芷没受伤的手,把她拉进生活区。陈芷有些犹豫,看向我,我对她点点头,她才顺从地跟着霍然进去。我以为这就是告别了,开始发愁怎么从这里离开。霍然却走出来,把门从身后关上,对我说:“这个给你,车也给你。”

霍然说着,把头盔摘下来,连同她的车钥匙一起放在我手里。她有一对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像狐狸。脸很清秀,只是鼻子以上肤色过白,和下半张脸晒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有点滑稽。

我掂量着她的“使者”头盔,“给我?”

“是你的了。”霍然点点头,又回过头,用瞳孔扫开门锁,走到栏杆后。

我问:“我也可以把人带到虚构之地吗?”

“你试试。”霍然说,“换个门走。那魔方,每一次,答案不同。”

我回到车上,一头雾水。头盔里照样没有网络。于是只能趁着月光,一路跌跌撞撞开出虚构之地。我把车停在小镇废墟旁,眼镜里的网络恢复,再回头,路消失了。星空之下,是无边的荒芜。

我戴上头盔,它罩住了我的视野,也连上了我的脑机接口。头盔自动识别了我的身份,视野里弹出了很多消息,置顶的是儿子发来的视频:“妈妈,我捏了一个新的孩子,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送陈芷去虚构之地的奖金到账了,我用其中的一部分为儿子预付了一年的寄存舱费用,然后把他的脸关掉。头盔里只剩下真实世界,初看仿佛和一般的视域也没有什么不同,唯独在视野左侧多了一个管理员界面。我很清楚那是什么,太熟悉了,我可以在里面查询过往的故事线,也可以写下新的故事。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顶上多了“林袅”的名字标记。在管理员界面里,我把日期调整到五天之前,故事线描述只有四个字:

营救陈芷。

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她才是主角吗?

或许,我不是这个世界中的主角。再往前看,有很长一段日期,我的故事线里只有空白,说明管理员曾经一度放弃对我的关注。但换到我的那些高光年份,界面上却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翻看时,我越发心惊。虚拟世界曾经面对的最大分歧,就是真人是否可以进入其中。从技术上没有什么难度,只要设定一个虚拟副体,然后让真人把意识投射进去,就可以让人直接参与到故事里。然而,我记得这个升级版在短暂的内测期之后,就宣告失败,因为人类的意识无法始终留在虚拟世界里,当他们离开的时候,会从虚拟世界突兀地消失,从而导致人工智能生成的角色怀疑世界的真实性。这些怀疑累积起来,虚拟世界就会坍塌。

所以我是什么?这个世界又是什么?

我感到恐怖。太阳正从东方升起,给断壁残垣染上一层柔和的粉。我从头盔里切入火星频道,脑机接口传来细微刺痛,我在火星上睁开眼睛。

舱房的样式很熟悉,我拔下身上的管子,扭动着爬出去。外面是环廊,周边都是肉体寄存舱。向下望不到底,向上却能看到天花板。我走了半圈,才找到梯子,爬的时候万分小心,生怕坠落。终于到达顶端的控制层,管理员机器人正在沉睡。

“你好。”我说。

它圆圆的头顶闪过一抹蓝光,看向我,“是孟婆?你醒了?要去哪?”

“有什么选项?”我问它。

“选择,你相信的,现实。”

我想了一会儿,才对它说:“火星。”

从它耳朵的位置弹出来两只手,在屏幕上一通敲击,然后指了指环廊的另一边,“那扇门,别走错。”

说完,就又睡着了。我说了句“谢谢”,转身向它指的门走去。门的背后是一个纯白色的小房间,对面还有一扇门,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你即将离开新手村”,侧旁挂了一套宇航服。

我把宇航服穿上,测试密闭性,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门打开。

身体飘浮起来,巨大的火星正悬在我头顶,这里是火卫一的恐惧港。我无数次见过这个视角,只不过此刻,视域边上却没有管理员界面。

警报响起,有人从身边经过,拽了我一把。重力太低,我直接飞到半空中。

“跑啊!”他连接了我的通话,把警报复制到我的视域里——是一艘失控的飞船,即将撞上这座港口。

来不及多想,我手脚并用随着他跳上一艘小型货船,险些没赶上。他一把抓住我的领口,把我塞进船舱里。周围已挤满了人。货船才一离港,火球就从恐惧港升腾而起。我把手放在舷窗上,很快就因为受不了那灼人的热度而缩回来。

“刚从地球来?”男人问我。

我看了一眼他的头像和昵称,斗牛,有点眼熟。“对。”我大方承认。

“地球人就是笨手笨脚,我在那边有个副体,接任务用的。”他说,“你叫孟婆?名字够怪的。”

“……对。”

他哈哈大笑,“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前世吗?”

“记那些干吗?”我笑了笑,看向窗外,“活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