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记

2181序曲 顾适 第2页,共2页

5.2

九尾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她喝溪水、刨泥土、吃蚯蚓。她的皮毛打结、利爪掉落。双目也逐渐无法睁开,只偶尔透过旱魍的眼睛,看向外面的世界。她感谢自己的感知,哪怕它们是一些层叠的、细小的、无穷的痛苦,但正是这感知让她没有坠入混沌。在一次地震之后,岩壁中一条缝隙被扩大了。于是她慢慢挤进去,用妖王的牙,把土和石头凿开,终于找到一条求生的路。她走出洞穴,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了用尾巴制造旋风的能力,只能一步一步向上爬,在每一个堆着尸骨的洞穴里蜷缩着休憩。她通过月光收集希望和勇气,然后再度踏上路途。当她终于离开深渊的时候,正是一个多云的夜。鸟兽和孩童都因看到她而惊叫,她无法想象自己有多么丑陋。

她找到西王母的宫殿,恰好见证了她的死亡。上古的神力也无法继续阻止她的衰老,西王母的皮肤从骨肉上垂下来,气息飘然而去。侍从入内惊叫,让弑神九尾的名声又一次传开。这给了九尾启发。她占据这座宫殿,在其中休养,让人类供奉肥美的牛羊给她。三年后她便全然康复,容光焕发,甚至不需要镜子,只需看众人迷恋的神情,便可知道她又一次成为妖王。九尾想起深渊中的混沌。然而再去探时,却无法找到曾经的洞穴,只在深渊的底部找到了弑神剑。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孩子,也永不会再有孩子。于是她决定变回男性的身体。但这一次,九尾不再畏惧自己的美。他用美重塑了自己男性的容貌,用痛楚重塑了妖王的神情。他的五官英俊如雕塑,目光清澈如孩童,举止优雅如丝绢。平日他是无所不能的妖王,然而在不经意的时候,他会显露出淡淡的忧郁,让人心生怜爱。诸部族的女皇都赶来昆仑朝拜他,渴望能得到他的青眼,生下他的孩子。但九尾有自己的计划。

他听闻东海的青龙也垂死,便独自去拜访。青龙已经不能言语,他就当着青龙的面,将龙宫里的龙子龙孙们一个个串在弑神剑上,再送到青龙面前,把他活活气死。这消息传到玄鸟和朱雀耳中,都十分惊惧,玄鸟躲进朱雀的丹穴山中,朱雀却在九尾到来时,先把姐姐推出去挡剑,自己最终也被九尾堵在了百里外的天虞山。待九尾追到眼前,朱雀也不再怯懦,拿出神子的姿态与之殊死搏斗。一鸟一狐先用刀剑,再用爪喙,直扫平了三座山,掩埋了两条河。末了,朱雀还是被九尾斩断双腿。她匍匐在泥土中,哭道:“我从未怠慢上仙,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九尾回答说:“当日我向你请教如何进步,你说,要找到相当的对手。今日看来,正是你了。”

他说完,对着朱雀微笑。这笑是从羲和那里学来的,但配上九尾的忧伤,却显现出炫目的美,竟让朱雀忘记死亡临近。九尾斩下她的头颅,又带着她的尾羽,去鬼国斩杀了穷奇,去邦山咬死了羸鱼。如今他也知道,天帝之所以允许这两个怪物在外面活着,无非是因为他们愚蠢又弱小,因此作恶有限,无法败坏羲和的名声。倘若当日穷奇在北极宫能说话,展现出一丁点智慧来,恐怕早就是另一具深渊中的枯骨。他于是更恨羲和虚伪,再去往人类的部族,追杀嫘祖和听袄,用弓箭射死了她们。这两个暮年的人类半神,于此时的九尾而言,简直与鱼肉无异。那一日,天上少了两颗太阳,气候变得清凉不少,甚至有人因此而赞颂九尾射日,将故事套在了后羿的身上。最后九尾数了一数,天帝的十位神子,似乎只剩下那只花果山中的猴妖。

于是他前去拜访,见老妖王须发皆白,瘦骨嶙峋,行走迟缓。九尾不愿背上刺杀老妖王的名声,觉得到此地步也就够了,混沌那一笔账,在他心中算扯平了。

但这怎么够呢?死去的不仅仅是混沌,还有曾经的他啊。

5.3

北极宫的大门依旧高耸入云。九尾看到这门,只觉得羲和无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只会用这个幻象。

他推开门进去,一切如故。甘渊中暖水流淌,御座上青玉温凉。他在镜前站定,端详自己。他觉得镜中人很陌生,他不会再轻易变成狐狸了。

羲和傍晚回来。她显然已事先得到奏报,但并无特别的举动,只在看见那剑上干涸血迹的时候停滞了一瞬。仿佛没有看到九尾一般,羲和径直走进甘渊池中沐浴。终于九尾先开口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羲和甚至都没有回头,“想必你有许多话想说。”

九尾走到池边,滑入水中。他把鼻尖凑到她的颈间,知道此时只需张开狐嘴,就可以咬断她的脖子。但他也知道,在那一刻他只能咬到她的影子,一个幻象。

她懒洋洋的,没有动作。九尾问:“你可以阻止我的,为什么?”羲和说:“世间的神话早就到了更替的时候,如果永远都是这些老东西,新的人就会失去野心和渴望。”

她总有道理。九尾仿佛回到了当年,他被她捏住毛皮,抱在怀中,像是一尾取乐的宠物。他感到愤怒,“你不怕我也来杀你吗?”

羲和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九尾登时动弹不得,甚至连呼吸都被压制住。“你做不到。”羲和说。

“但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九尾从牙缝里挤出字句。羲和笑了,松开手,“别告诉我,你会变强。”

“我不会变强。”九尾说,“但你会变弱。”羲和看向他,“你说什么?”

九尾把手放到她的下腹,“距离嫘祖出生已经过了九百年——这里马上会有一颗蛋了吧?”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变得紧张。这让九尾很得意,“你是不是在担忧,这次又会生出什么怪物?你猜,世人会怎么看你的孩子呢?”

“放肆!”羲和勃然大怒。她从水中升腾而起,北极宫的天花板一时变得无穷高挑,九尾第一次看见羲和的尾羽,如同金色的阳光,从云端上披散下来。

“你竟敢对我说出这样的字句!”她的双翼如同火焰般缓缓展开。原来她是凤凰——九尾想,他早该猜到的。

九尾用人的身形仰视她。然而在气度上他并没有输,“你会变弱,羲和,你说过的,在孕育蛋的四十九天里,你弱小如凡人。”

“你威胁我?”羲和眯起眼睛,再睁开时,她的双目也变为金色的火球。

“你可以现在杀我,或者藏到一个我找不到你的地方。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九尾说,“但你不敢现在杀我,除非你想在太阳神之外,获得一个复仇女神的名号。你太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羲和闻言笑了。她收起羽翼,把周身的光芒收拢,又是那个看上去娇俏可人的少女了。“你长大了,九尾。”羲和说,“这真让我喜悦。”

她忘记自己的双目依然是金色的,九尾静静等待着她的攻击。

她靠近他,“是我让你长大的吗?如此说来,毁掉自己亲手塑造的少年,又让人多痛心啊。”

这种被危险笼罩的感觉,九尾只在旱魑的目光下体验过一次,然而此时羲和证明了她才是天帝,一个远比旱魅强大的神。“你总想证明自己的力量,但你总忘记你的力量并非力量本身,而是你的美。你试图利用我对美的偏爱来伤害我,这样的行为必须受到惩罚。九尾,我剥夺你的美,你不能再以美丽的外表和魅惑的声音示人。在我的愤怒平息之前,你的丑陋将会令所有人厌恶。至于你的神庙,将会成为人类聚集起来咒骂你的场所。你将再也无法踏足人间的每一座神庙和祭坛,你也无法踏入任何神的领域,不论是天宫、昆仑还是东海。”

她说完诅咒,九尾忽然发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法熄灭的火焰在他的脸上和身上灼烧起来,他几乎可以闻到自己的皮肉焦蝴的气味。在痛苦之中他变为一只燃烧的狐狸,然后从天宫坠落,如同一颗流星。

羲和看着那火球落到地上,转身回到北极宫里,看到门口的弑神剑,冷笑一声,对摇光说:“把这个也送回他的狐狸洞吧。”

摇光垂首称“是”,将剑送到下界,插进青丘祭台旁的巨石之上。仿佛它原本就在此处,从未被拔出来过。

6.帝俊

6.1

夜色已深。

自从成年,阿俊极少独自过夜,部族里的女子总是用最大的热情欢迎他,他也从不会浪费这些热情。但这一夜,阿俊身边只有舅父伯狸与他同宿在湿冷的山洞中。因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阿俊冻得睡不着觉。他知道,明天,他们就会到达高辛部族。

据说,阿俊会被舅父接走的原因,是高辛部族的女皇说:“狸族那孩子被人唤作‘俊’,想必是有道理的。”于是舅父第二日便辞别女皇,启程回到狸部族,同他的姐姐、阿俊的母亲说起这事。伯狸身量矮小,容貌朴实,日常言语也不显智慧,据说他嫁去高辛之后,没能留在战士的行列中,倒对耕种颇有研究。到了这个年纪,女皇的子女中依然没有任何一位肯认他做父亲,自然绝不可能获封“帝”的尊位了。母亲问起此事时,舅父竟然在自我检讨,说什么“自己的功劳太浅,比不上帝喾的战功显赫。”阿俊险些脱口而出“她就是不喜欢你罢了”。

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自从开始与女子交往后,阿俊比少年时收敛许多。他已经懂得,别人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说出他人想听的话很难,但只需懂得适时闭嘴,便足以被人尊重。这技巧让他在部族中更受欢迎。阿俊看向舅父额上皱纹、鬓角白发,知道再过几年,恐怕高辛女皇就会把他送回狸部族了。可舅父若是空着手回来,谁又会收留一个只会种地的老人呢?即便是母亲这样的善人,只要这位兄弟稍有病痛,大约也会把他赶去野外,任狼咬死吧?最多,她可能会派阿俊去寻回尸体,拖到苍梧山南随意葬了——这些事,舅父自己也知道吧?不然,他不会因为女皇一句话,就这样赶回来。

阿俊打了个寒战,想起母亲同意把他送走的缘由。半月前,部族里有一位年轻女子难产,这本是平常的事情,但女巫去看时,却发现她腹部隆起异常巨大,做法祭祀之后,女巫剖开了她的肚子,其中竟是一个怪胎,有两个头、两只手、四条腿。怪胎和怪胎的母亲,当场便成了祭祀太阳神的祭品。而那女子正是阿俊的女友。

阿俊未及悲伤,回到家就听见母亲和舅父在商议。

“你来得正好,女巫也正让我把阿俊送走呢……”母亲对舅父说,“那女子说不定是阿俊的同父妹妹,不然的话,她怎么会生下怪物孩子呢?女巫斥责我,说阿俊这么大了,我还留他在部族内,闹出这样的惨事,甚为不祥啊!”

“不祥”两个字,断了阿俊为自己的辩解,以及所有可能会为阿俊求情的声音。阿俊离开狸部族时,冷冷清清,连母亲都没有出房门送他。在这里,他已是不受欢迎的人。离开家之后,他跟着舅父一路向北,七八日才到达高辛部族的领地。

女皇颇为怠慢,并没有派人来接他们。幸好舅父早年随女皇田猎时,曾夜宿山洞,便带着阿俊寻到此处。这晚阿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仿佛看到洞壁上有古怪的黑影,像开屏的孔雀,头颈却远比孔雀宽,竟有几分像狐狸的脸。但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梦魇,还是真实。勉强睡到半夜,他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洞外。是无月之夜,微风卷来天地的颤抖。阿俊过了许久,才从夜色之中分辨出一个人影,不高,眼睛很亮,在盯着他瞧。他正要开口时,对方却消失在山石之间。比先前的狐影,倒更像是个梦了。

早起浑身疼痛,再加上心绪黯淡,阿俊整个人更显得垂头丧气。而伯狸却知道这一日他们就能走到女皇坐落于高台之上的大屋,见他这副颓唐模样,忙将他带到河边梳洗干净。待少年狮鬃一般的长发在阳光下晒干了,这才又领他上路。

路上行人渐多。阿俊好奇打量周遭人的配饰,他们头上不会顶着兽头,腰间也不会像自己这样系着兽尾,但每个人身上都戴着鸟羽,阿俊知道,高辛是鸟部族联盟的首领,以凤凰和鸾鸟为图腾。比起狸部族,这里的女子看起来更为圆润慈和,男子则更为威猛强健,都生了一副不曾忍饥挨饿的模样。

两人终于走到聚落的中央,此处有一座高台,背靠苍梧山,比许多祭坛还要高。阿俊随着舅父拾级而上,台上有一座大屋,应当由许多院落构成,初时只能看见重重屋顶。大门口竟有几十名英武守卫,头上都戴着相似的鸾鸟尾羽,怕有两尺多长,他们巡逻的每一步,羽毛都会在空中划出柔美的曲线。那轻巧、收敛又舒展的力量感,直让阿俊自惭形秽。

伯狸同守卫说了几句话,便示意阿俊同他一起进去。推开门,内里顿时昏暗、清凉,四下飘散着炖肉的浓香。阿俊一下子饥渴起来。他看到几名少女结伴走过,有人用调笑的眼神看他,他便看回去。她们相视大笑,没有丝毫羞涩。阿俊就想,这几个姑娘的住处,他必定会一一拜访,倒是不急于这会儿就认识。又走过一进院子,再进屋时,见一位男子站在中央,面上蓄了须,看不出年纪,但身形孔武有力。阿俊忖度,倘若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打过他。男人也看向他,先开口道:“这位大约就是俊狸了。”

声音倒是中年人的。阿俊便知道他在情场上不会是自己的敌手,和气答道:“叫我阿俊就好。”

伯狸忙在一旁说:“失礼!这是帝喾。”阿俊便垂首道:“帝喾。”

帝喾回答说:“不必——女皇在等你,随我来吧。”

6.2

又经过一进院子,比先前的更宽敞些,地上铺着沙石,一踩便嘎吱作响。其中没有守卫,却养了七八只雄孔雀,一只只也都拖着长尾,昂首阔步。帝喾亲自为阿俊推开门,屋里有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奶香味混杂着婴儿屎尿的潮湿气息。一名年轻的母亲守着婴孩,身边站着一位年长的女性,衣着雍容,眉眼十分威严,想必就是女皇了。女皇侧旁,还侍立着一名青年女子。阿俊看她朴素的打扮,猜测是高辛部族的年轻女巫。

“这是俊狸。”帝喾对女皇说着,走到她身边去。女皇上下打量阿俊,却不对他说话,开口时也没看向那位年轻母亲,而是对另一名女子说道:“常仪以为如何?”

这不是该问女巫的话。阿俊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两人视线相触,又迅速错开。仿佛见过,阿俊想,但又不记得这人是谁。她身量不高,生了一张柔和的圆脸,目光却有几分锋利,乍一看惹人爱怜,再看时却显得颇难亲近。耳边听常仪说道:“有些粗野,倒确实担得起‘俊’字。”

这样任人品评,阿俊登时不悦。果然女皇也笑:“你啊,谁都看不上。”就让伯狸把他带走,等出了门,帝喾又来吩咐说,女皇请阿俊留在高辛部族,倘若愿意,可以同帝喾一起负责守卫。几句话,就把伯狸脸上的颓败神情一扫而空。阿俊不明所以。到了夜间,伯狸才悄悄告诉阿俊,自己早年也当过守卫,这不单是阿俊在高辛部族的身份,也意味着他获得女皇准许,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单身女子的卧房,“若你能同她们生下孩子,就能获得女皇和帝喾的信任,长久地留在高辛了。”阿俊听了就笑,说:“恐怕她们看不上我呢。”心里却另有打算。

第二日,阿俊便摘下狐尾,戴上他心心念念的羽毛,加入守卫之中。不过月余,他便吃得更壮了。再过半年,他已在高辛结识了许多女友,时常在她们的住处流连忘返,甚至白天都不务正业。难得帝喾也不管他。到第二年和第三年,高辛部族果然新生许多健康的婴孩,女皇因此大喜,送给伯狸器皿、丝帛和牛羊,允许他衣锦还乡。伯狸倒是颇为清醒,他卖掉器皿,扛起丝帛,赶着牛羊,去虎部族找寻新的妻子了。

如是,狸部族便只剩下阿俊还留在高辛。虽然收到了不少明示暗示,但他暂时还不想成婚,对众女友一视同仁,谁招呼他吃饭,他就去谁那里睡觉,谁要强迫他长住,他就同谁分手。伯狸留给他的狭小屋舍,一个月里倒有二十天是空的。那些新生的婴儿,他当然都很喜欢,若女友把孩子递给他,他就抱着,让他亲吻,他也会把嘴唇埋进那些柔软的脸颊中。哪怕这孩子是女友同其他人生的,他也同样觉得可爱。毕竟,养育孩童是孩子母亲和舅父的职责。对于阿俊而言,在高辛生儿育女,只是让他有了为这个部族作战的理由——他要守护自己的血脉,和自己的家人。

比起“父亲”这个称呼,他更在意自己身为战士的名号。他擅长弓箭,在高辛部族与熊部族的争斗里,他勇猛的名声已经超过了外表的俊美。众人很快就忘记了伯狸的懦弱,都说,以狸为图腾的部族,是后羿的传人,最擅长培养弓箭手。

诸事顺利,除了他还是没能踏进常仪的屋子。

如今,阿俊已经清楚知晓,常仪虽只是女皇的养女,但她的身份全不同于寻常女巫。在高辛,她掌管星象,并通过星象制定了历法和节气,指导族人耕种。正是这项功绩,让高辛部族迎来了作物的丰收,也让部族免受饥荒,人丁更为兴旺。因此,她备受拥戴,声望也远超女皇与帝喾所生的女儿简狄,比其他人更有可能成为新的女皇。谁得到她的爱恋,谁就有可能成为新帝。

常仪自然也有几位入幕之宾,但他们都没能让她成为母亲。而阿俊早从舅父处得知,女皇之所以仍在犹豫、不肯将皇位禅让给常仪,就是因为她尚未成婚。毕竟,倘若新皇不能生育,那么新帝恐怕也无法忠诚。一旦战争来临,他若带着部下倒戈,对于高辛来说,就会是灭顶之灾。

“俊狸英武,生育最多,或许与他人不同。”另一边,女皇也这样劝常仪。帝喾听闻,明白女皇想要撮合两人,到了春季田猎的时节,便让阿俊去请常仪同往。阿俊日常从未同她多说一句话,此时不得不主动,内心竟十分不愿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询问,常仪却道:“正是春播的季节,我怎么能走呢?”就拒绝了他。阿俊从没在女人口中得到这样的回复,顿时心灰意冷。到了夜间,他难得没有接受女友的邀约,独自回到家中辗转难眠。向来是女人围着他转,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去讨常仪的欢心。转念一想,也分辨不出来诱惑自己的究竟是常仪,还是她所代表的名位。

“帝俊。”他开始在无人处悄悄默念这两个字。他知道,不论他立下多么显赫的功劳,都必须找到女皇作妻子,才有可能成为这华夏最大部族的统治者。

6.3

与阿俊打着相同主意的人,还有不少。不久,阿俊又在战争中听闻,熊部族之所以与高辛部族交恶,正是因为熊女皇将儿子送来高辛,想让他与常仪成婚。此人被常仪拒绝之后,羞愤难当,竟然在返回熊部族的路上染上风寒,回去没多久就病死了。死前胡言乱语,对他的母亲说,是帝喾害死了他。事情传开,其他部族都觉得是笑话,只有熊部族认定是一件惨事。使者季熊来高辛讨说法时,帝喾又当着众人,将季熊羞辱了一番,如此,才变得收不了场。女皇和常仪都觉得帝喾幼稚,守卫们却都认为他硬气,不愧为男子领袖。

然而,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战争,让部族中多有死伤,战士间还是对帝喾有了几分微词。阿俊倒是不大在意战争的是非。正如他去打猎时,也不会在意鸟兽有什么过错——腹中饥饿,就要以杀戮果腹;敌人来犯,就要以杀戮自卫。只要对面不是狸部族的家人,分辨是非就没有必要,只需和同袍战斗到底便是。但还是有那样几个瞬间,他会在箭矢飞出去时分心。他不理解,生命的消逝为何会这样容易?倘若死无价值,那么生是否也无意义?

正因为这片刻的分心,他的左腿被长矛刺中,痛彻心扉。他不知道自己所埋伏的侧翼,是何时被敌人发觉了,忙抛开长弓,抽出腰间短刀,反手便刺向敌人心口。虽然取了对方性命,但再回头时,才发现与他同行的十几名高辛战士都已不见。地上没有更多血迹,先前也不像有打斗的声音。

他被同袍抛下了?倘若是撤退或是出击,为何没有人招呼他?这很奇怪。忽然,周遭树叶纷纷飞舞,仿佛平地起了旋风,一头巨大的狐妖从天而降。它浑身漆黑,皮毛溃烂,从中淌出白绿的脓水,靠近时恶臭不堪。那张脸上双目已被灼瞎,同周遭的皮肉粘连在一起,唯独头顶上有一颗浑圆的魔眼,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短刀掉在地上,阿俊无法动弹。他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你就是帝俊?”狐妖问。“……我是阿俊。”

狐妖俯下身,用比阿俊头颅还大的黑色鼻头贴上他的脸,嗅他身上的气味。“哈,原来还没到时候,你还没有成为帝俊。”

“什么时候?”阿俊问。

“快了。”狐妖哑着嗓子说,然后一跃而起,消失不见。阿俊好久才想起来要呼气,他抖着手捡起短刀,背上弓箭,再看战场时,高辛已然获胜。又喘息了一会儿,他才有力气迈开腿,从林中走出去,见到几位与他同在侧翼的同袍,原来他们没有被狐妖吃掉。阿俊心底顿时泛起一股酸气,直冲头顶,他也辨不清是欣喜、愤怒、哀伤还是残留的恐惧。他强压着情绪,问:“你们去哪儿了?”

“你没看到帝喾的号令?”为首的冷眼瞧着他,“也是,你只想摘天上的星辰,哪看得见眼前的首领呢?”

6.4

回去论功行赏,阿俊射杀敌人虽多,但还是因无视号令,被帝喾厌弃。有人说,他不过是要追求常仪,就在战场上摆姿态给帝喾看,难不成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劳,就开始惦记帝位。一时连巫医都不肯来帮他了,阿俊只得自己拖着伤腿,外出找寻草药。只寻得桑根皮和甘草,回来时已然是第二日深夜。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小屋,却发觉床上摆着做金疮药余下的几味干姜、葱白等物,也不知是谁放的。顾不上那么多,只管研磨为粉,敷在伤处,终于缓和了一些。经过高烧和饥饿,他好不容易能再出门时,狂傲的名声竟已传开,又有先前与他分手的女友,在孩童生病夭折之后,站出来控诉他粗鲁、暴虐,她的家人便要把此事闹到女皇那里去。话语如同利剑,从四面八方涌来,阿俊只是沉默。快到盛夏,他心里却如同冰一般冷。在高辛部族那些浮光一般的快乐日子,从此便不见了。

这些事女皇见得多了,又有先前熊部族那一遭,不等帝喾处罚阿俊,先站出来说话,当着众人的面对常仪说:“当弓箭手是最不容易的,不单要看得远、瞄得准,还得顾着近处,一不小心,就踩到陷阱里去了。你们瞧瞧,他腿伤了有半月吧,竟然还没好呢。”

常仪也不笑,说:“不单是女皇说的陷阱,他还得防着狐妖呢。”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帝喾不紧不慢开口,关照他的腿伤,嘱咐巫医帮忙查看,这风波就算是过去了,唯独阿俊怔怔看向常仪。狐妖的事他谁都没有透露过,并且打定主意一生都不说。过了几日,阿俊才一瘸一拐去田间找常仪。她正卷着裤脚站在水里,指导众人移栽水稻,看见阿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跳到土坎上,丝毫不知自己已把脸抹花了。污泥顺着她的面颊淌下来,常仪又要去擦,必然是越擦越脏的。阿俊忍不住笑,伸手帮她抹脸,碰触到她柔软皮肤的瞬间,忽然又觉得这举止太亲昵,手停在半空中,进退不得。常仪倒不在意,问:“你的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阿俊没想到她还记得,欣喜答道,“巫医说再休养七八日,就能痊愈。”

常仪点点头,“那就好,别留下病根。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阿俊把手收回袖子里,见周围人多,低声道:“我是想问你狐妖的事情。”

“什么狐妖?”常仪一怔,“我还以为,你是来问我药的事……”阿俊也怔住,“什么药?”

“没什么。”常仪正色道,“高辛不会抛弃受伤的战士。”

那温暖的神情扎进阿俊心中。他眼圈发热,顿时明白,为何常仪会受到众人拥戴。只不过阿俊没料到她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只得说道:“那日在女皇和帝喾面前,你说要我提防狐妖。”

常仪说:“我随口替你解围罢了,别当真。”

见她要走,阿俊忙说:“我那日不是无视帝喾号令,是真的遇见狐妖了。”

声音恐怕有些大,有四五个人都转过头。常仪这才正眼看他,把手在衣襟上抹了抹,又套上草鞋,说道:“是吗?你随我来。”

阿俊便跟在她身后,从田间一直走到林中,每走一步,他的伤腿都在痛。幸而常仪也走得很慢,把天上的云都拉长了。两人在空旷无人处停下脚步,常仪问道:“高辛有许多年没有妖魔来犯,狐妖是怎么回事?”

阿俊便一五一十同她说那日情形,譬如狐妖有丈余高,浑身焦黑,面容狰狞,还知道他的名字,只是隐去了“帝俊”的称呼。常仪听闻沉默许久,末了低叹一声,“是他啊……他还是来了。”

“你……认识那狐妖?”阿俊注意到她的语气。

常仪说:“算不上认识,有些渊源。”似乎是陷入回忆之中,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苦涩的笑。阿俊忽然嫉妒起来,他不怕与其他的男子比,但要与狐妖比,哪怕是烤焦的狐妖,他恐怕都是比不过的。

耳边却听常仪又问:“他还对你说什么了?不要隐瞒。”

阿俊本不想说,但在对上她目光时,话语忽然就从喉咙坠落。“他称呼我为‘帝俊'。”

常仪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阿俊被她看得身体发热,喉咙也是干的。

常仪凑近,温暖的呼吸钻进他的脖子里,“我记起这名字了,原来是你啊。”她的手覆在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大拇指沿着他的颧骨画了一道,阿俊脸上登时就多了一条棕色的泥线。

“那就如他所愿吧。”常仪说。

7.狐妖

7.1

常仪接受阿俊追求的消息,第二日便在部族中炸开。阿俊倒也不客气,只在她家中睡了数晚,就背着弓箭,去郊外射了一头大雁送给她。他提着那鸟走到她的房门外,常仪却闭门不出。阿俊颇有耐心,也不催促,就坐在阶梯上等。部族中等着看笑话的人逐渐围上来,纷纷指指点点,有人说他过于心急,有人说他痴心妄想。谁知到了黄昏时分,常仪竟然开了门,接过他的大雁赠礼,又将他领入门中。其中含义,不言自明'。

两人另外的男友和女友,都颇为失望。但寻常女子的气度与智慧哪里能同常仪相比,阿俊的容貌与勇武又远胜他人。且阿俊并没有因为得了良配,显出喜不自胜,待人倒越发谦和有礼。这样的品格,就更得到族人的尊重。他在守卫中的威望,已然超过帝喾,年轻人甚至会优先执行他的号令。又有传言说,自从七年前阿俊来到高辛,女皇就有意让他与常仪成婚,如今终于事成,恐怕禅让也是不远的事情了。很快,这对新婚的佳人便受到了众人祝福,女皇和帝喾也专门找了吉日上门道贺。帝喾笑问常仪:“你原先还说他粗野呢,怎么还是选了阿俊呢?”

常仪答道:“大约是受了狐妖蛊惑吧。”

她认真的神情,反而让话语变得更为好笑。众人都喜气洋洋的,只有阿俊注意到常仪些微的失神。到了晚间,他就问常仪说:“你与那狐妖可有什么过往?”

金色的烛光在常仪眼中跳跃,她凝视那火苗,并不答话。阿俊说:“我知道你们之间必定发生过什么,那狐妖看着凶残可怖,倘若你肯告诉我,我也能守护你。”

常仪看他神气,忽然觉得他正直可爱,说道:“倘若我说,是我把他烧成那副模样的,你信吗?”

阿俊想起那狐妖,它甚至没有动手,仅仅用魔眼看他,就能让自己这样的勇士在恐怖中战栗,柔弱的常仪又怎么可能伤害它呢?想了想说:“我不信。除非……是意外?”

常仪顿时失去兴致,背过身去道:“罢了,不提他。”整个人便缩到阿俊怀中去,又同他轻声说起,女皇的确有意在次年立春时将皇位禅让给她,正在差人把消息告知四岳十二牧,“连名号都定了,叫作‘仪皇'。这样的话,你就是‘帝俊’了。”但阿俊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女皇如今已年过七七,天癸已竭,不论常仪有没有孩子,禅让之事都不能拖了,自己同她成婚之时,“帝俊”的称号其实已经到手。因此心思都不在常仪这些话上,反而在琢磨那狐妖,恐怕它与常仪确实是有点什么的。

又过了月余,待到秋收完毕,便是巡狩的季节。阿俊再次邀请常仪一同去南方冬狩,她虽不在意狩猎,但思及禅让之事,要在族人面前表现出皇、帝同心,也想借此机会,将节气历法传授其他的部族,便答应与他同行。

两人离开高辛部族,阿俊才知晓常仪竟然不会骑马。“坐车就是了。”她说,语气似乎很擅长驾车。但阿俊觉得常仪应当学习骑马,因此不肯驾车,也不愿与她共乘一骑,而是去马圈为常仪选了一匹小马,让她慢慢适应。常仪没有拒绝,只是前行很慢,两人不久便掉队,与他人落出一天的路程。

这样的距离,也更适合新婚夫妇。先头的队伍已经搭建了营帐留给他们,甚至细心地为两人留下柴火,阿俊只需猎到果腹的食物就好。谁知第一日竟一无所获,连飞鸟都未见到一只。到了夜间,阿俊饿得连亲热的力气都没有。他与常仪猜想,或许是因为有队伍走过,林中鸟兽或被捕杀,或惊吓奔逃。谁知第二日起,情形便大为不同。

先是有一只灰兔,带了一窝毛茸茸的小花兔来,几乎是直扑进了阿俊弓箭的射程之内。阿俊射死了那窝兔子,准备当作晚餐,常仪却责备道:“又吃不下这么多,何必把小的也赶尽杀绝。”女人向来是这样心软的,阿俊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当他以为灰兔的行径是意外惊喜时,事情就变得颇为古怪了。雉鸡、野猪、雄鹿,纷纷从树林深处走出来,似乎全然忘记人类是猎手。阿俊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他射死了其中的三五只,但鹿肉足有上百斤,再多的他们确实吃不掉、带不走了,只好任由那些鸟兽来去。

它们大多都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两人,有一两头大胆的鹿,会踩着被射杀之兽的血靠近。阿俊才知道,它们原来是想要贴到常仪身上去。常仪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只伸手抚摸了一下鹿的鼻头,它就愉快地走了。又过一天,狼和虎豹也来了,都十分温顺的模样,同样垂着头蹭到常仪身边去。但它们一来,野狗和羊嗅到气味,便都躲到了远处。

猛兽走后,天上的飞鸟渐渐聚集。两人的马匹踏足之处,周遭的树梢就停满了鸟,从枝头垂下帘幕般的长短尾羽,却都不鸣叫,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近乎诡异。阿俊去扎营时,便看见它们一只接一只落在常仪肩膀上,用羽翼去蹭她的脸。常仪不慌不忙,像播种一般,用手去抚摸每一个靠近她的生灵头颅。鸟儿逐一落下,又逐一飞起,在空中绕成一个圆圈,待到傍晚日暮时,群鸟忽然开始大声嘶鸣,给落日的金辉蒙上层次分明的神圣,那声响让阿俊感到眩晕。他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正身处于一场盛大的祝祷之中,只是他听不懂众生咏唱的歌词。

他又不想懂。常仪是他的妻子,是部族未来的女皇。倘若她有巫术,也应当是为了族人而施展,不该是为了这些飞鸟走兽。因此,他决定不发一言,只当没看到这些。等天色暗下来,鸟兽便散去。常仪丝毫没有要帮助阿俊收拾猎物的样子,更不用说烧火做饭了,只在一旁袖手看着。于是阿俊也深刻地明白,自己的妻子懂得用影子计时、用河图洛书断事,但她宁肯饿着,也不会碰触动物的尸体。

“是因为害怕吗?”阿俊把烤熟的兔腿递给常仪。

常仪没有接过兔腿,也没有接话,“我可以不吃这些。”

阿俊说:“耕种的作物当然可以填饱肚子,但肉才能让你精力充沛。”

常仪说:“精力充沛又能做什么呢?打仗、狩猎都有你在。”

她难得信任的神情,让阿俊心中一动。他伸手揽住她,把手放在她腹部,凑到她耳边说:“你若精力充沛,我们就可以生孩子了。”

“孩子?”阿俊听到一个声音说。不是常仪的声音,是一声从森林深处传来的低吼。

常仪的身体略微僵了一下。她比阿俊先一步站起来,回过头,看向密林。阿俊起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起初,他只看到树林,是黑夜之中更黑的那层黑,寒风撩动冬日残叶,让树枝寒窣作响。直到那股似曾相识的恶臭随着风裹住了二人,阿俊才终于从黑暗之中分辨出狐妖。它睁开额上独眼,火光仿佛一下子被吸入其中,那眼睛顿时比月亮还亮,直勾勾地把阿俊钉在原地。

弓箭都在营帐那边,阿俊想,他身上只有一把小刀,是用来剥兽皮的,连锋利都算不上。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看见狐妖张开嘴,用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鼻子。它口中生了巨大的尖牙,每一颗都同阿俊的手臂一般长。

——倘若被这怪物吃掉,恐怕它连人的骨头都能吞下去吧?阿俊想象出恐怖的画面,他看见狐妖像吃坚果一般咬开他的头颅,吸食他的血肉。浓黑的血水会润湿它口周的毛,把它脸上最后一点没有被烧焦的白毛染成一缕一缕的暗红。

“你的幻术颇有长进。”阿俊听到常仪说。

画面消失了,阿俊身体松软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他才发觉,常仪正挡在自己身前,而狐妖正用独眼看她。

常仪迎上它的目光。在火光映衬之下,她神态轻松,丝毫没有受到惊吓。这比鸟兽的群舞,更让阿俊震惊。

狐妖开口说道:“真的是你……你变了。”常仪说:“彼此。”

狐妖的视线又落在阿俊身上,“这个人类,就是你的命定之人吗?他弱小得可怜。”

“他就是帝俊。”常仪说,“你预测了他的到来——看来,你比以往更擅长用旱魍眼了。”

狐妖闻言狂笑,“我只剩下这只眼睛了。”常仪说:“那你透过时间,看到了什么?”

“和你看到的一样。还是说,你都已经看不到未来了?”狐妖说着,又挪开了视线。阿俊猜想,它的视野或许很窄,只能看到固定的一个点。

常仪笑了,阿俊几乎没见过她笑。她笑起来很威严,令人惧怕,仿佛她面对的妖魔就是这么可笑,“在我眼中,你们都一样。过去和现在是一样的,未来和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同。”

“快走。”几乎是同时,阿俊听到常仪的声音,细小的,像是贴在他耳边低语,“快走,不要说话,不要碰任何东西,转身,慢慢走,去找其他人,我能拖住他。”

他的脚动了。阿俊此刻可以确信她的话语是有法力的。他背过身去,脚步极轻地走远。他听到狐妖在背后说:

“是吗?但你变了,你在做什么?你在人类的部族里寻求保护?是什么把你变成了这副样子?”

阿俊忍不住回头去看,狐妖已经凑到常仪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她的脸。常仪后退一步,说:“你臭烘烘的,该去洗澡了。”

狐妖竟被她的话戳中,毛发竖起,牙吼道:“我不是当年的九尾了!”

“快走!”常仪的声音又一次钻进阿俊的耳朵里。几乎是同时,她对九尾说道:“我自然没有把你当作九尾……你就要堕入魔道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那声音也是邪恶的。阿俊强忍住没有停下脚步,他可以听到狐妖正在用力嗅常仪身上的气味,就像每一只靠近她的鸟兽一样。它们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哪怕并不理解她拥有什么。“你的神力去哪里了?啊!我知道了,你腹中有一颗蛋!但就算是你有孕,也不该在人类的部族留这么久……"九尾喃喃说着,猛然顿住,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发出一声古怪的叹息,“原来是这样啊,你还没有受孕——你有了蛋,可他们无法让你受孕,这些可悲的人类。”

蛋?那是什么?阿俊停下,他想要回头,耳边常仪的声音却更坚决了,“走!不要看它的眼睛!”

狐妖继续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不受孕的话,那颗蛋就会一直在你腹中,是多久来着?十年?十年之后,它才会变成石头,是吗?”它虽然在提问,但显然已经笃定自己找到了真相,然后它大笑起来,“怎么样,他们不行,要不要我来帮你?”

愤怒的火焰在胸口点燃,直顶得阿俊狮鬃一般的长发都炸开。他抓起营帐边的弓箭,回身拉满,直射向狐妖额头上的独眼。没等那箭射中,第二支箭矢已然飞出。惨嚎直到第三箭射出时才传到阿俊耳中——狐妖躲开了要害,但阿俊也射中它被灼瞎的另一只眼睛。狐妖拔出脸上的箭矢,用旱魑眼盯住阿俊,男人顿时无力再抬起手臂。在它的注视之下,他连呼吸都感到艰难。

“哈,你瞧瞧,这个人类真的把自己当成你的丈夫。”狐妖讥笑道,“他是你选中的另一个我吗?你当年叫我什么来着?灵宝君。嗯,和帝俊这个名字相比,你更喜欢哪个呢?他可想要我今日的下场吗?我不如先帮他从这苦难之中解脱出来吧。”

巨爪带着腥风迎面而来,在近在咫尺的死亡面前,阿俊反而忘记了恐惧,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他近乎冷漠地看着那尖利的长爪一寸寸靠近自己,最终却被常仪的手挡住。

她的手很小,就在他的鼻尖前不足一臂距离的地方,却足以阻止世间最强大的妖魔。

“他属于我。”阿俊听到常仪说。

狐妖竟没有继续攻击。它一屁股坐下,把爪子收回来,然后满意地盯着爪尖的一丝血痕,又用舌头细细舔舐那抹微小的红。喝到常仪的血之后,它的毛发忽然在黑暗之中焕发出光芒,身上、脸上的陈旧伤口也一一愈合、复原,连失明的双眼都睁开了,黑洞洞的眼眶一翻,生出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来。有一瞬,阿俊分明看到一头华美的九尾白狐,每一根毛发都闪着流动的柔光。然后,它便化身为一名成年男子,身高与阿俊相当,面容忧郁而俊美,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坠到地面,如同丝缎一般。他起初是赤裸的,直到常仪咳嗽了一声,狐妖才又幻化出一身纯白绣金的华服,更衬得人优雅、挺拔。最后,狐妖闭上了额头的眼睛,掩盖住自己身上的妖气,只用美去掌控世间一切。

世界消失了,常仪也消失了。在无尽的黑之中,只有映着火光的九尾处于万物中央。每一次火花的闪烁,都让他的美更加撼人心魄。因为这一点点光线的变化,便足以证明眼前的美人是真实的,而非幻觉。阿俊本能地靠近那美丽的事物,他想伸手,去摸他的头发。

“你是谁?”阿俊轻声问。

他的手被常仪握住。阿俊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登时无比羞愧。

“我是九尾。”狐妖勾起嘴角,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常仪,“弑神九尾。”

7.2

阿俊醒来时,已回到高辛部族,睁开眼,正是他与常仪的家。他听到巫医说:“醒了!”常仪闻言,甚至都没有抬头。她伏在案前,恐怕又在用刀笔在陶片上绘制星图。

“醒了,就没事了。”她说道。

阿俊喝下巫医递来的温热草药,直苦得全身发抖。他怀疑那药的全部效用只是苦,用苦来提神,让他清醒。阿俊起身,把陶香还给巫医,他的腿脚也恢复了力气。

“我怎么了?”他问。

常仪转过脸,“你在森林里中了瘴气,昏睡了三天。”她指了指窗外,“我用马把你拖回来的。你可真重啊。”

“瘴气?”阿俊疑惑道。他仿佛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但狩猎时的场景变成了一团迷雾。他只记得常仪不会骑马,所以两人走得太慢了,他射死了一只灰兔,林中的树梢落了许多鸟……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就全没有印象了。常仪见他这副苦苦思索的样子,柔声道:“你清晨的时候独自去打猎。我找到你时,你仰躺在溪边昏睡。巫医说你撞见了妖魔,好在没有被附身。”

“妖魔?”这就更没有印象了。

“只是猜测。”巫医忙说。

“我觉得也不像真的。”常仪走到阿俊身边,“这年头哪里还有妖魔呢。”

“灵宝君……有一颗蛋?”他无端说道,挠了挠头问,“我们吃了鸟蛋?”

常仪微微沉下脸,过了一会儿,才摇头叹道:“看来是鸟蛋的问题,以后还是不要胡乱捡来吃了。”又看向巫医,“我想着没多大事情,只请了巫医来,旁人应当也没必要知道。”

巫医道:“常仪放心,我必不会同旁人提及此事。”常仪点头道:“有劳巫医。”

等巫医走后,阿俊还在想那颗蛋,仿佛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常仪见状,说道:“冬狩结束之后,帝喾已经差人来了三五次,要请你一同去查看狩猎的收获,我都替你挡住了。但这的确是你的职责,既然醒了,就去看看吧。”如此,就把他赶了出去。阿俊迷迷糊糊出门,与帝喾点数猎物之事,倒是不必多说。待到傍晚忙完,帝喾又开始同阿俊探讨禅让的仪典,说女皇可能会趁着将冬狩猎物分给族人的日子,安排使者去各部族,邀请首领们共同见证,定要办成华夏大地上最盛大的禅让仪式。末了,他忽然感慨道:“从此,你也是高辛氏了。”

拥有“氏”,阿俊就拥有了归属,常仪新生的子女,会冠上她的姓与他的氏,他也不必再担心会被妻子遣送回家,让多年的拼搏付诸东流。但阿俊知道,帝喾想说、想听的,并不是这个。

阿俊谨慎开口:“我早年就听母亲说过,高辛虽然是凤凰的部族,为众鸟之首,但在你到来之前,也只勉强与兽联盟分庭抗礼,远没有今日的至尊地位。这些年来,帝喾在高辛的功绩不可估量。他日我若成为新帝,必定会敬重你,服从你。”

帝喾满意地点点头,温和道:“我专门为你和常仪留了一头白狐狸,近来天气冷,你带回去剥了皮送给常仪,她会喜欢的。”

8.落幕

8.1

那狐狸果然与众不同。浑身雪白,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滚圆,又大,狸猫一般。但嘴长得和猫又不同,尖、细长,嘴角陷入白毛之中,仿佛总是笑着的。阿俊抱在怀中,只觉得狐狸体温从掌心直坠心底,一呼一吸都是动人的。想到要把它杀死、剥皮,竟不忍心,便将它带回家中。日落后,常仪回来,见了狐狸先是一怔。阿俊忙道:“是帝喾送给你的,他说天气冷了,让我用狐狸皮给你保暖。”

听完他的话,常仪已恢复常态。她俯下身,熟练地拎起狐狸后颈的毛皮,把它肚皮朝天翻在自己臂弯里。那狐狸全不知自己死期将至,舒服得伸开四只脚爪,眼睛都眯起来。

常仪一面抚摸狐狸蓬松的尾巴,一面说:“帝喾确实周到,这畜生的尾巴正适合日常带在身上。”

阿俊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虽有些不舍,但还是提着刀把狐狸拎到外面,要动手时,却见那狐狸正楚楚可怜看着他,目光说不出的婉转动人。他手一松,狐狸就跑开几步。阿俊想着它自会回到山林间去,回屋只对常仪说白狐逃了。谁知第二日早晨,狐狸竟守在门外,蜷成一团,睡得正香。阿俊不由自主俯下身去,又用手摸它的头,白狐却一扭身把肚皮露出来,毛皮间散发着清苦的草香,让他记起幼年时床铺的气味。常仪在屋内问:“你不是要去找帝喾吗?”

阿俊把白狐抱回屋内,“我不想杀它——我们养这狐狸吧。”常仪说:“我不同意。”

阿俊坚持说:“我要养。”

常仪欲言又止,叹道:“随你。”那狐狸就留了下来。阿俊也不用铁链拴住它,由它自由来去。白狐颇通灵性,日常出门打猎,偶尔回到高辛,必然会来拜访阿俊。高辛族人见了都说:“帝俊毕竟是从狸部族来的,还专要留只白狐在身边哪。”阿俊听了不快,借着准备典礼,找由头惩罚了爱说话的人。众人知晓背后缘由,见常仪也在一旁未开口,就不敢再嘲弄他。

8.2

这日清早,白狐见常仪还在睡觉,就凑到她身边端详。常仪蹙着眉,呼吸极浅,又极长。它靠在她身上,把嘴埋进她手心。她的体温也比常人略高,但那热并不在皮肤上,只有长久的肌肤相触,才能感知到和煦的暖意源源不断地涌来。白狐惊异于帝俊和高辛部族的迟钝——她分明不是人类,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当然,比起以往,她看上去已经非常像人了。北极宫的那位天帝羲和,会忘记饮水,忘记进食,甚至忘记呼吸,这让她看上去像是由一连串静态画面连接而成的生灵。直到自己怀孕的那几年,九尾才意识到羲和根本不需要睡眠。她白天是太阳神羲和,晚间则是月神常羲。那个时候,羲和还会在北极宫里,同九尾玩“画影子”的游戏,她自己就会发光,因此并没有影子。但她会背对烛火的方向,认真地描绘自己该有的影子,努力在每一刻、每一面都更像一个人。

此刻它也说不清,究竟是她将自己伪装为人的行为更古怪,还是她想要成为人的意图更惊悚。魔会永远被禁锢在扭曲丑怪的躯体之中,妖修炼历劫可化身为人形;而人却是神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来的造物。但当人的数量众多时,神反而成了异类,要去模仿人了。

思考和回忆带来的痛苦与甜蜜,让白狐一时有些心烦意乱,它后退,不再碰触常仪,却看到她手心的伤痕——虽然已经愈合了,但依然是伤痕。上一次她身上有这样的印记,还是为了戳开混沌的膜,用手握住了太阳的碎片。而当日林中那随意的一击,竟然也能在她身上留下疤痕!比起她的沉睡,这痕迹让九尾又一次确信了她的孱弱。

但这是天帝啊!是她,在对九尾施加诅咒之后,下令不辨善恶,斩除世间妖魔!其后,天兵神将与妖魔缠斗了十二年,终于将魔域尽毁,令残存的妖再也不敢靠近人类。她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弱小?

这认知为九尾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也有恐惧。正如人见到天狗食月,会惊恐哭泣一般。神的衰落,让九尾意识到这世界将会更迭。它忽然想到了另一个地方,便踩上几案,跳出窗口,蹿下高台,跑入山林之间化为原形——再一次得到神血的九尾白狐,身形比以往更为庞大,它正值壮年,双目闪着灿金的耀光,睁开额上的旱魑眼时,更令万物都不敢与它对视。九尾向西奔出千里,又从昆仑一跃到天宫。羲和曾禁止它再踏入神域,然而现在,它已经无惧她的诅咒。

九重天上空空荡荡。

草木凋零,蟠桃枯萎。九尾变回人形,想着去找神将询问境况,谁知一路向上,竟然连人影都没有。曾经的天兵神将,有的变为石像,有的化为星辰。殿宇倒塌,乐园毁灭。灵宝宫早已不见踪影,甚至连地基都塌没了。从荒芜的第七重天,九尾可以直望到大地。山峦起伏,江河九曲。人影细小而不可见,时光也匆匆消逝无踪。四下空寂,让他感到孤独,太阳一般的孤独。

去往最高处的天梯断了,连残骸都没有。九尾循着记忆找到路途,却只见一层浓云罩在头顶,想必是羲和用迷雾锁住了北极宫。妖王借尾巴旋风,向上飞起,却坠入云雾之中。身体骤然变轻,同一时刻,他也失去了对上下的判断力,无法辨认任何方向。云雾如同泥沼,连旱魑眼也无法穿透。他只能选定一个方向,向前走。但“前”是无意义的,云雾之外只有更深的云雾。他想起混沌的世界,由无穷尽的麻木、荒芜、迷茫混合而成的痛苦。有一刻他感觉自己就站在北极宫门外,但是伸出手去,依然是轻柔的雾气。

“妈……妈……”

声若蚊蝇,传入耳中时,却仿佛霹雳一般。九尾无法分辨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梦魇。“混沌?”他喃喃问道。但那声音飘远了,消失无踪。

九尾又陷入云雾的牢笼。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多久,万幸在饿死之前,眼前终于豁然开朗。他跌跌撞撞坠到八重天。又慌不择路,直直从天宫断裂的边界向下,跳到昆仑山巅。再回望时,天宫亦已消失。

天空碧蓝,万里无云。天神的故事只是传说,虚无缥缈,浮生一梦。

8.3

在等待复仇的漫长时光里,九尾想过很多种方式与羲和决斗。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想要什么。羲和比所有人都更早知晓,属于神魔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正如在远古,众神创世的辉煌纪元,也终有落幕的一天。羲和要将世界交给人类,她此刻最在乎自己在人类之中的声名。因此,他必须要加入人类的部族与她一战,才能为自己正名。

九尾决定去青丘,这里如今是熊部族的领地。败于高辛之后,熊部族作为兽部族联盟首领的地位摇摇欲坠。原本快到仲春之月'了,正该是青年男子要去往各个部族找寻女友的时节,然而去往熊部族的路上,却罕见人影。

九尾只在林间偶遇一名少女,生得竟有几分像女戚。她看清他的脸,便呆呆地定在原地,等九尾要开口询问时,她忽然惊呼一声,转身奔逃。这行径让九尾大为迷惑,一时以为自己还是那只被烧焦的狐妖,并且忘记变为人形。便循声去找溪流,从倒映的水中看清自己:确实是人的样子,眼波流转,媚骨天成。不久,那少女便引了几十名形色各异的女子,将九尾团团围住。一时间欢呼声、惊叫声、赞叹声甚至是哭泣声,此起彼伏。

众女都说,九尾这样的美男子,必须请到部族里去。于是不待他回答,一双双或温润或粗粝的手,便争先恐后搭到他的身上,半拉半推,直接将他拖到部族首领的屋外——曾经为祭祀妖王而建的高台,如今是熊部族的祭台,弑神剑依然被封印在巨石之上,只在两侧多雕刻了有着弯曲长角的神羊;而当年妖王宫的大狐狸洞,正是首领的居所。

内里一切,熟悉又陌生。起初遇到的那位少女,名为女祭,最聒噪。她说,姜塬见多识广,在部族之间流浪的不少俊秀青年、望族子弟,都想要成为她的夫君,“帝喾也曾是姜媛的裙下之臣。”然而该成婚时,却总是不成。女祭话音才落,又有旁人说起,不久前有一人几乎就要成功了,然而在熊部族战败之后,却因恐惧与高辛为敌,逃离了这个地方。自此,姜源也几乎放弃了找寻夫婿。

“我并不是来……”九尾还要解释,女祭又打断他,说他来熊部族的时机也不好,在高辛战败之后,部族内男丁凋零,外面那些流浪的人也不敢来加入。而姜塬正怀着孕,无力亲自安抚战士。说着对九尾狡黠一笑,说:“一旦首领拒绝了你,你可会考虑我吗?”如此直截了当,让九尾也颇为惊奇。他笑道:“自当效劳。”

女祭顿时大喜。众人七嘴八舌,走到尽头的主穴时,终于安静下来。四下豁然开朗,足有数丈高,一束光从洞顶投下来,洒落在尽头石台的御座上。这里不再是以往的模样,洞穴扩大了许多,顶部那漏下光的洞,显然也是新挖的。九尾猜想,大约是因为人类比妖更怕黑吧——但下一刻,却有一名幼童,抓住御座上的首领,喊了一句“妈妈”。九尾的狐耳顿时从黑发中警觉竖起,万幸他反应极快,又在其他人发觉之前,将耳朵收了回去。他才发现此处情形,竟同当日羲和困住混沌的昆仑地洞一模一样。高、宽、回声的余韵……他忽然有些分辨不清,自己身处何时、何地——这是什么?是他的命定之地,还是羲和为他造的陷阱?

“妈妈,你看那个人!”幼童说。

大腹便便的女人抬起头,看到九尾,本能地起身,赞叹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人呢!你是谁?”

九尾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丝,回答道:“多谢褒奖,我名为九尾,来到青丘,并不是想用美来侍奉你。”

姜塬抿起嘴,掩饰住失望,“哦?那你是为什么而来呢?”九尾说道:“是为了助你打败高辛。”

姜塬凄然一笑,“你有这样的勇气,是很好的。但如今我们从哪里去召集勇士,对抗高辛呢?”

九尾说:“你恐怕不知,青丘有一宝物,可以号召天下勇士为你而战。”

姜塬奇道:“有这样的事?”

九尾笑道:“我原本是想要来询问你将宝物藏于何方,谁知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

“就在此处?”姜塬沉吟道,“九尾可是在说——外面巨石上的那把剑吗?”

“正是!”

女祭在一旁说:“那是用神骨铸的剑,从未有人能把剑拔出来!”“我可以。”九尾说道。

女祭还要说话时,却被姜塬制止。姜塬扶住女祭的手臂,缓步走下石台,对九尾说道:“你竟是这样的勇士吗?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8.4

众人簇拥着姜塬和九尾走到洞外。阴霾罩着天地,树木和人都没有影子,仿佛飘荡在迷雾之中的幻影。女祭敲响了缶,于是熊部族的男女老少都围到祭台周遭。这情景让九尾记起他最初成为妖王的时光,但愿他心中仍留有杀上天宫时那不屈的勇气。他仰起头,一步步踏上祭台,随着女祭击缶的声响和他的脚步,鼓噪的风如海浪一般一层层涌出,擦过树丛,扰乱云雾。当九尾一跃跳上巨石的时候,那风也汇聚到天空上,将云撕扯开来,直逼着阳光从天空漏下。直直的、孤独的一束光,由旋转的金色沙尘拧成,落在弑神剑上。九尾踏入那片光里,与之融为一体。

“他到底是什么……”女祭喃喃道。

九尾用双手握住剑柄,那剑纹丝不动。他收敛气息,睁开旱魑眼,剑松动了一瞬,但仍提不起来。他把力量集中在腿部,但直到他的双脚轰然陷入巨石之中,还是无法将剑再移动分毫。击缶声渐渐急迫,天空里投下的光,变成了一条细线,仿佛羲和正嘲弄地眯起眼。九尾大喝一声,白耳竖起,双手变成了狐爪,那巨石又战栗起来。

“不行吗……”女祭失望地说。她并没有看到九尾的变化,这会儿,他仍然背对着众人。

九尾松开剑柄,他忽然亮出指甲,俯下身子,用狐爪一下击碎了两侧的石羊,又去猛刨巨石!这举动让众人都惊呼起来。然而下一刻他们便看不清九尾的动作了,只听见轰然巨响,瞧见碎石横飞。但这粗暴的法子,却比硬拔要更为有效,不多时,九尾竟然生生将弑神剑从石头之中挖了出来。终于,他用爪子抵住剑身,只轻轻一抖,就将整柄剑举了起来。

它是轻的,至少比从前轻。

无人欢呼,击缶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周遭寂静无声。沙尘落下,妖王的身形从残雾中现身,九尾喘着粗气,巨齿从口中龇出来,尾巴扬起飞舞,白毛蓬松炸开。只他的躯体依然是人形。

“妖……”女祭才说出一个字,忽然听到姜塬一字一顿高声说道:“九尾狐神拔出了神剑,是天佑我!”

“天佑吾主!”女祭反应飞快,匆忙改口。

“天佑吾主!”众人随她高喊。

九尾回身,看向这些蝼蚁一般的人类。他逐一收回耳朵、尾巴,把爪子变成人手,牙也缩回口中。他把身上的残酷魔性都藏到了人类轻柔的衣料与繁复的礼节之下,把骨血里的狂暴兽性藏进人类光洁的皮肤与柔软的神情之中。他就在众目睽睽中这样做了,如此,他就可以从邪恶变为正义,从魔变为神。然后他跳下祭台,走到姜塬身边,朗声道:“我愿以此剑,助你战胜高辛。”

姜塬与他对视,但立刻被旱魍眼吓得撇开脸去。她极勉强地微笑,点头。众人都喊:

“战胜高辛!”

云雾合拢。那光消失了。

常仪放下酒壶,却依然握着壶身,浊酒汩汩流淌到地上。帝喾注意到她的失神,问:“仪皇在想什么?”

常仪把酒壶立稳,柔声道:“禅让典礼之前,怎么能称呼我为仪皇呢?”

帝喾笑道:“不差这一两天。极少看到你想事情这样认真。”

常仪答道:“我听闻,有狐妖去了熊部族,拔出了青丘祭台上的神剑,想要以此战胜高辛。”

“妖魔作怪,不足为惧。”帝喾说,“况且,我们有帝俊呢。”

阿俊此刻却率兵去巡逻了,常仪不置可否,宴席上竟无人接下帝喾的赞叹。

女皇蹙眉道:“帝俊再勇猛,毕竟是人。人如何能抵御妖魔呢?”又问常仪:“我倒是没听闻此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常仪道:“说来女皇可能不信,我是从卦中推算出来的,消息应当明天就会到。但等我们得了消息,天下的勇士也都去往熊部族了。”

帝喾问:“那该怎么办?”

常仪答道:“有敌人来犯,那就与其一战。有妖魔来犯,那就斩妖除魔。我是不怕他们的。”

帝喾又问:“才说你有了身孕,禅让的典礼不能去恒山,只能在苍梧山办。难道你倒想要上战场吗?况且,你就算去了战场,又能做什么?”

常仪道:“帝喾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9.禅让

9.1

典礼前一日,阿俊早早起身,正想告诉常仪外面天气晴朗,回头却见白狐正在床脚端正地坐着。他笑问:“你是何时进来的?”白狐自然不会答,略不耐烦地撇开脸。阿俊又问:“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都不知道回来看看。”说着,去给它切肉。回来时把肉丢在地上,白狐傲然盯着他,并不去吃。阿俊说:“脾气挺大。”又亲自递到它嘴边去,白狐这才勉为其难地咬住吞下去,用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仍是一副难相处的模样。

阿俊叹道:“罢了,我还有事,你好自为之。”出门前,也不忘摸一把白狐的脊背。它抖了抖毛,仿佛要将阿俊的气息甩开。阿俊出门后,白狐跳到常仪耳边,说:“你还要装睡!”

常仪反手按住它的脖子,说:“吵死了。”转头继续睡。白狐见状,张开嘴一口咬住她的耳朵,但并未发力,温热的呼吸直拱进常仪耳朵里。直到常仪实在耐不住痒,才把白狐推开,然后坐起身。

“你不问我去了哪里吗?”白狐问。

“你不是有了新的主君吗?”常仪并不看它,一面梳头发,一面随意说道。

“主君?她配吗?”白狐反问。

常仪把梳子放在一旁,问:“交战在即,你来做什么?”又说:“你能不能变成人的样子,这样怎么说话?”

用狐狸的模样说话时,九尾或幼稚,或粗野,但确实直白诚恳。

“我原本就是九尾狐妖,就是兽。”白狐挺立着身子说,“你为何非要让我伪装成人?”

常仪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原本盼着你能统治人的。”“我不像你,我谁都不想统治!”白狐龇牙道。

常仪摇了摇头,“你要是来这样吵架,我宁可不说话了。”

白狐又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它跳上屋架,居高临下看常仪,“我来,是要告诉你,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你!”

常仪甚至都不肯抬眼看他,“你?堂堂正正?趁我怀孕的时候起兵,用你的妖力与人类作战。你不如用美色去蛊惑女皇,那样都更堂堂正正!”

她话音未落,白狐已然消失。九尾化为人形,只余一条尾巴把身体倒挂在屋架上。他晃了几下,才跳下来,蹙眉盯着常仪。

“你怀孕了?”

常仪先不言语,顿了顿,又道:“消息恐怕已经传到青丘了。”

“是他的……是帝俊的孩子?”

常仪看向他,“不然呢?”

九尾如同困兽一般在屋内转圈,他被屈辱和愤怒罩住,再回过头时,恨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犬齿从唇边漏下来,刺破了男人美好的下巴,“你不肯给我生孩子,你……你杀我的孩子,你居然肯给他生孩子!他只不过是个人,是个人!”

常仪笑道:“人是你帮我选的。”

九尾气得亮出利爪,常仪见他这样,暗叹野性难驯,摇头道:“你走吧。有本事的话,堂堂正正击败我。”

九尾收敛身上的兽形,抿嘴笑了下,“好,既然你把人的那套鬼规矩当正道,那我也先送你一份礼吧。”说着便衣衫凌乱地摔门而出。两人吵架时,外面早有人听到动静,但都不敢靠近。如今,看一个从未在部族中见过的美男子红着眼睛从常仪房中出来,一时都惊叹起来。有人说:“这是谁?”又有人低声问:“帝俊去哪里了?”到底是帝喾见多识广,九尾从他身边快步走过时,他闻到男人身上异香,沉吟道:“我听说熊部族新得的那位狐妖,就生得十分俊美。”差人去请常仪来询问。常仪并不解释,只说:“熊部族得到狐妖,也不过是半月内的事情。我们见见也没什么。”

帝喾道:“见自然可以见,只是那毕竟是狐妖,常仪下回还是不要私下见了吧。”

常仪起身告辞,寒声道:“明日帝喾见我,就该称‘仪皇'了,还是要端正姿态,分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才是。”

阿俊回来时,自然也听闻了狐妖之事。禅让在即,琐事繁杂不堪,又有风声说熊部族计划来犯,他不得不在最忙碌的日子里,再抽出半日去卫队巡视。却见军纪涣散,同袍的祝贺也都带着古怪笑意。当时还不明所以,等到晚间听闻传言时,心底顿时犹如烈火烹油,面上却一丁点都不敢露出来。回到家中,见常仪还是惯常的平和,仍旧对着她的星图出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狐妖——就是那白狐吗?”他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那是妖王九尾。”常仪说着,又用刀笔在星图上按下一个点,“他有千年的道行,普天之下都难找敌手。”

“你可知道外面传成了什么?”阿俊贴近常仪耳边,飞快地说道,“他们说,人是不可能让你怀孕的,只有妖可以。”

常仪后退一步,蹙眉看向他,“你在说什么?你可知九尾如今是熊部族的巫祝?你为何不去查查他的过往,去考虑一下该如何保卫高辛?”

“不用你来教我!”阿俊吼道,“你只管回答我,孩子是谁的?”

阿俊此时比九尾更像妖怪,常仪略惊诧地看向他扭曲的面容,道:“自然是我的。”

阿俊抓住她的肩膀,“告诉我实话。”

他力气很大,虽然伤不到常仪,但足以让她不悦。常仪无端想起曾经的另一个传言,是阿俊的女友在女皇面前,哭诉他残酷无情,甚至在她怀孕时殴打她。思及此事,常仪的目光中已有了几分冷淡。阿俊对上她的视线,双手本能地垂下。他慌忙撇开脸,幸而常仪也不想看他。她心中闪过千百个想法,但她已看清了阿俊,便选了他能听懂的话,沉声说道:“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几句话传出去,你才是华夏最大的笑话。阿俊,明日你就要成为帝俊了,怎么还沉不住气呢?”她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想成为孩子的父亲,要付出相应的努力才行。”

9.2

立春这日,苍梧山巅格外寒冷。四岳、十二牧及各路诸侯,从华夏各处聚集于此,只有熊部族推说姜媛临产,没有前来。众巫祝宰杀牲畜,其血顺着山顶一路涂到山脚,洇出一条暗红色的祭祀之路。

阿俊登山时,天只蒙蒙亮,太阳尚未升起,他感觉天地都被包裹在这血腥的气息之中,恐怖又充满生机。两旁吟唱的女巫,将上古时代的祝祷一一带到他面前。当他因欢愉或紧张而喘息时,转脸却发觉常仪神色如常。她似乎就是为了这样庄重的时刻而生的,每一步,都会准确地踏在歌声的节拍上,又或者,那节拍是随着她的步伐而奏响的。清冷的风带来了薄云,两人缓缓穿过雾气,踏上山巅的祭坛。

帝喾手持长剑,威严地站在坛中央,女皇则端坐在他身后的高台上。阿俊看到母亲站在狸部族的前列,而舅父伯狸则站在虎部族的首领身侧。人那么多,可阿俊只在自己的母亲和舅父眼中,看到纯粹的喜悦。

日出时分,在众人的见证之下,帝喾将玉戈交予俊狸,其上绘有龙纹,从此,他就是高辛氏帝俊。女皇则将凤冠戴在常仪头上,将玉圭放于她手中。当这位华夏新的统治者转过身时,天上层叠的云忽然散开,只在她左右身侧留下斜长的两道薄云,被初升太阳的光辉染成灿烂的金色羽翼。这异象让众人都惊叹起来。仪皇将手中玉圭缓缓举高,阳光便准确地穿越山巅的树影,照在玉圭之上,其景象之神圣、隆重,无法用言语描述。众人都为之震撼,四下一时寂静无声,直到群鸟的朝贺打破了安宁。本应在日出之前喧闹的鸟儿,到此刻才发出清脆、喜悦的嘶鸣。它们列队飞翔,以鸟群的聚散,在群山之巅起舞。等鸟儿散去,仪皇才开始祭祀天地的仪式。其后,她并未像以往那样将玉璋送给诸侯,却请人将星图放置于祭坛中央,将历法、节气与星象观测之要义,传授各部族。

“有了知识,你们便可走向文明。”她朗声说道。

太阳西落时,她终于传授完毕,这才将玉璋一一交给诸人,四岳为大璋,十二牧为中璋,其余诸侯为小璋。

从此日月星辰,各归其位;山川安定,各司其职。

因禅让那日的神迹,华夏大地被狐妖笼罩的阴云,终于被仪皇驱散了几分。然而,九尾也是一位高明的外交者。他亲自去往兽联盟的各个部族,探访那里的首领和青年。总有未能觐见仪皇的人,会被他的巧舌迷惑。青年男子有不少选择去往青丘,而部族首领们也往往沉迷于九尾美貌,愿意为他供奉粮草和兵器。到仲春时,熊部族已召集了一只颇为可观的军队。

帝俊听闻此事,便召集鸟部族联盟的首领,商议对策。然而她们立春才来过苍梧山,往返辗转百千里,才回到家中,又被召唤,难免有些不满。有的派了家中的兄弟来,有的干脆就没有回信。帝俊知道是不肯屈从于自己的命令,更为恼火,便以严酷的典刑处罚那些怠慢的部族。有人来找仪皇哭诉,她却以怀有身孕为由,避而不见。不久,华夏诸部族便都已知晓:与先前的女皇不同,仪皇重视历法,参与祭祀,但不问政事。一时之间,又有一些摇摆不定的青年,选择了更可亲的九尾。

到月末时,旌旗与战鼓已迫近高辛。帝俊率兵迎战,然而九尾用兵如鬼魅,还时常在战场掀起飓风,令高辛军士丢盔弃甲,几场交锋,高辛竟节节败退。这日鸣金收兵时,帝俊的手上还中了一箭,正是那九尾狐妖射的。巫医来看,幸而伤得不深,又在左手上,帝俊便说他还能再战。

仪皇听闻此事,也离开聚落,奔波三日,赶来锋线的营帐,关怀众军士和帝俊伤势。她先在外面安抚众人,最后才来到帝俊营帐之中。见他颓丧地缩在锦被里,还要咬牙撑住形象,顿时觉得可怜可爱。巫医说,换药是最痛的,请帝俊忍耐。仪皇便遣散余人,接过巫医手中的伤药,亲自为他敷在伤处,又说:“上回你射了九尾一箭,这次,就算扯平了吧。”

帝俊不明所以,“我何时射过他?”

仪皇道:“就是冬狩那一回……对了,你中了瘴气,不记得这事。”便将两人在林中遇见狐妖一事,半真半假地同他说了,末了道:“九尾的箭术是同后羿学的,能把星星射下来——他这一箭,留手了。”

手上伤口抽着疼。帝俊恍惚记起了一些细节,那狐妖仿佛说过,常仪腹中有一颗蛋,但再要细想前后因果时,却头痛欲裂。帝俊想问她孩子如何了,一张口却变成呻吟。然而接下来仪皇的语气,却比那箭头更深地扎进他的心里——耳边听她又柔声道:“九尾的‘妖王'可不是虚名。他杀旱魑、屠龙穴,神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输给他,也没什么丢脸的。”

“你想说什么?我的帝位是虚名?还是你早知道我会输?”帝俊提高了声调,但说话用力时难免牵扯伤口,又忍不住痛呼一声,“你要是心心念念想着他,就换一个丈夫好了。”

仪皇把药放在一旁,招呼外面的巫医入内,“帝俊累了,你们为他调些安神的药吧。”起身,走到门口,又说道,“明日,我去见见那狐妖。”

9.3

第二日,仪皇便亲自驾战车前往沙场,帝俊骑马,随侍一旁。但见她未着铠甲,倒穿了一身窄袖礼服,也不顾前锋阻拦,直直来到九尾阵前。狐妖这日穿的,正是双目再见光明那日幻化为人时那身绣金华服,显得丰神俊朗、鹤立鸡群。与仪皇对望时,分明是一对璧人。

两人都没有开口,像是在彼此的眼瞳中找寻某种命定的可能。这一幕他们已经预见了无数次,而直到此刻,才终于发生。女祭站在九尾身侧,高声嬉笑道:“仪皇有孕,怎么能到此处来呢?是高辛——没有人了吗?”

熊部族的军士哄笑起来。

仪皇依然在注视狐妖。帝俊喝道:“竖子无礼!”

他话音才落,女祭又打断他道:“怎么了?帝俊也要——对我用刑吗?”

仪皇这才看了她一眼,拦住正要开口的帝俊,缓缓道:“斩妖魔、除逆贼,用刑恐怕不够。应以五雷轰顶,令魂魄灰飞烟灭。”说罢,晴天便劈下一道炸雷,把熊部族军队中央的一棵巨树一轰为二,周遭的马匹兵士,有不少被压在树下,一命呜呼。女祭堪堪躲过,吓得再不敢出声。

高辛部族一片欢呼。这几日,因狐妖掀起飓风而消融的那些士气,靠仪皇一道雷全回来了。等熊部族的窃窃私语声平息,仪皇才对九尾说道:“你那日说得对,你原本就是狐妖,是兽,不必伪装成人。堂堂正正,并非你的天性,是我错看你了。”语气既怜悯,又惋惜,竟比咒骂还要让九尾愤怒。他冷笑着抽出弑神剑,道:“当日你赐我此剑,倒是没看错人呢。”

谁知一个“赐”字,又让熊部族腾起议论之声。仪皇微微一笑,轻扭缰绳,战车便轻盈掉转方向。帝俊忙令左右上前护卫,然而仪皇的战车前行极快,竟独自闯入了战场。登时便有几名小卒来侵扰,只见仪皇将缰绳一抖,那战车所系四马竟同时一跃而起,如同神鸟一般,从半空中踏着兵卒头颅,呼啸而过。兵卒被马踏车撵,皆筋骨碎裂,血从七窍涌出,坠在沙场上。再看仪皇却毫发无伤。她回到高辛战士之中,巫祝们随即敲响了战鼓,帝俊与前锋亮出兵刃,这一日的战斗开始了。

帝俊自从见了仪皇看九尾的目光,胸口就憋着一口气,竟未受左臂伤势影响,格外神勇。不多时,他脸上、身上,都泼了泥浆一般的血水,舞刀嘶吼时犹如魔怪一般。因他的鼓舞,高辛也士气大涨。而另一边,九尾却立在原地,没有任何指令。

“为何不调度左右翼?”女祭见中军陷入高辛包围,问道。“她在看着呢。”九尾沉声道。

“谁?”

九尾蹙眉看向天空,“太阳。”

10.弑神

10.1

这日,两军战到傍晚日落,方才收兵。然而战场形势相较于前日,已大为不同。虽获大胜,仪皇却没有去看望帝俊,也并未去兵士中巡查。帝俊连续激战,精疲力竭,先前受伤的手臂又一次肿起来,自然顾不上和仪皇置气。忽有巡逻的卫士来报,说熊部族的人夜袭大营,已悉数斩杀,并未造成什么损失。帝俊才放下心来,又随口询问仪皇去向,竟找不到人。忙命众人去寻,自己也背上了弓箭和长刀。有一名在外巡逻的卫士说,见到她独自往森林方向去了。帝俊想了想,避开左右,悄然向林中走去。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冷,远远看去,黑漆漆的森林像是似曾相识的巨怪,在夜风中一呼一吸。帝俊忽然又找到了一些关于冬狩的破碎记忆:一只焦黑的妖狐,与树木一般高,居高临下窥视着他。

踏入林中之后,周遭仿佛更亮了一些,其缘由他也很快明白,是从地上腾起的白雾。湿漉漉的,把树梢的月光一层层晕染到草尖。他只多走了几步,就再也找不到返回营帐的路。四周看去都是灰的,只有一道道伸入天空的树干,把世界衬托得深浅不一,牢笼一般。脚下泥泞,他跌跌撞撞,决定继续向深处走,忽然听到了几声古怪闷响,像是大地在呻吟。

帝俊停步,侧耳倾听。树林随着风发出哨音,一棵树忽然从侧旁倒下,轰然砸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雾气卷着泥沙与恐惧迎面扑来,下一刻,白色的狐妖从他头顶一跃而过,九条长尾泛着银色的流光,仿若长云。帝俊屏住呼吸,又听见砰砰几声,原来那闷响是狐妖落地时踩折树木的动静。等声音远了,他才站起身,追着它前行的方向走。所到之处,都是折断的树木,方向不一。这景象却不像是狐妖落脚时踏的,倒像还有另一个巨物,曾在此处与它殊死搏斗。树木倒伏的声响渐渐远去,雾却更浓。他只能顺着断枝走,从横尸的树干上越过去,或是从其下钻过去。才要失去方向,又听到一声巨响,接着是不断的断裂声,像是那狐妖咬住了猎物,正在树丛间疯狂翻滚。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一下子就到近前,枝叶从高处纷纷坠落,帝俊狼狈闪躲。仪皇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回过头,见她就站在一步之外,面色惨白,脖颈汩汩淌着血,那情形是决不能活命的。但下一刻,血就止住了,伤口就在他面前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浅的印记。如果不是她衣襟上的血迹,帝俊大约以为方才所见是梦。未及回答,他忽然看到九尾从她身后的雾中走出来。狐妖已化为人形,一副优雅又妖娆的姿态,但额上的眼睛圆睁着,透出饥渴和残酷。九尾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剑,闪着不祥的寒光。

“是他伤了你?”愤怒带来了勇气,帝俊把仪皇护在身后。他握住她的手,冰凉而柔软,这不该是她的体温。他很早就知道她与常人不同,但就算是今天,他也并不想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狐妖腿上也有一道长而深的伤口。他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一片沾血的叶子,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上面的鲜血。于是他身上的伤口,便同仪皇的伤一样愈合了。

九尾双目看着仪皇,额上的眼却看向帝俊,“呀,咱们打架累了,你还给我准备了吃食?真体贴。”帝俊原本要去拿弓箭的手,顿时就无法动弹。

仪皇微微握紧了帝俊的手,但她没有回答狐妖问话,也没有任何举动。九尾笑眯眯走近,把自己手上的剑用一条尾巴卷高,又用另一条尾巴,把帝俊身上的弓箭卷到手中,“作为人,你也算勇气可嘉,我就赏你个痛快吧。”

九尾说着挽起长弓。箭矢破空而出时,帝俊终于想起当日在林中发生的一切。和那天一样,仪皇的手再次挡在他身前,但这一次箭尖却刺穿了她的手掌,堪堪停在他的甲胄前。仪皇的呼吸一如既往地平稳,她反手在树干上折断箭身,又把余下的箭头抽出来,伤口愈合了。

九尾的目光落在那疤痕上,“原来,这也是你的命门……是哪一处?伏矢?”又沉吟了一会儿,说,“你的七魄,我已经找到了六处,对吗?”

仪皇不语。九尾笑道:“如此甚好,就明日战场见吧。”把弓箭一丢,尾巴一收,伸手接住了下坠的弑神剑。他转过身时,云雾和他的黑发一同散开。月光终于穿过残枝,直直洒落在帝俊和仪皇身上。待九尾走远,帝俊扶住仪皇,低声问:“你还好吗?”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下坠,眼睛也闭上了。帝俊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一时有些慌乱,也顾不上弓箭了,忙把她抱起来。

“我回去请巫医。”他看到了营帐的火光,快步前行。“不……”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用。”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帝俊也顾不上分辨这些,靠近营帐时,同袍先摆出防备姿态,待看清是这两人,忙围上来护卫。又有军士来报方才熊部族夜袭的损伤数目。众人见仪皇双目紧闭,一身衣服似是被血水浸透一般,而帝俊只管蹙眉看着她,一脸担忧,都不敢再多说。帝俊护送仪皇到营帐中,剥开血衣,果然除了手心和脖颈以外,肋间、下腹、右膝各有一处浅色疤痕。但狐妖所说的另一处没有找到。外面又骚乱起来,他用锦被裹住仪皇,定了定神,走出去,与将士商议第二日布阵。

10.2

好渴!

九尾饮下一陶壶的水,依然觉得身上升腾着炽热的躁意。方才战斗时,他只想着能通过神血疗伤,却没想到每一次饮下她的血,都会带来更深的渴望。胸腔里债张的血脉,几乎将他的理智吞噬,只剩下对血更多的向往。如果他不是早就拥有旱魑眼,知道如何与欲望时刻对抗,恐怕已然成魔。但实在太热了。他躲开女祭缠到腰间的手,走到营帐外,身上几乎只披着头发。后厨的水缸很快就被他喝空了,远处溪水汩汩流动的声响,从没有这么动听过。

好渴啊!

他化身为白狐,追逐着水声,只在混杂着冰的溪水入口的那一瞬,燥热才会稍稍减轻。但太渴了,溪水饮尽,九尾就去向更远的地方找寻——水,水!从溪流到江河,华夏在一夜之间大旱。即便这样也无法消解他身体里的热气,毕竟他腹中在燃烧的,是太阳神的血。

想到此处,九尾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啸。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弑神的计划会如此顺利!在高辛侦查的那些日子,他早就发觉,常仪每到夜晚就精神萎靡,仿佛是要通过睡眠才能恢复精力。而另一种可能的解释,则是她如今的力量源于太阳。在白天与她战斗的胜算远远比不上夜晚。于是,他派人去夜袭高辛,自己则钻进仪皇营帐挑衅。她却像早有准备,竟给他先倒了一杯水。

“你渴吗?”这问话现在想起来,仿佛有了别的意味。

“我一直在等你。”她这样笑着,又把陶壶递给他,“你已经知道了吧?必须借着夜色,才有可能击败我。”

“所以你想在哪里战斗呢?”她问。

那笃定又无畏的神色,让九尾慌张又厌恶。然而退路已经没有了。既然两人无论如何都要有一战,在无人处交战的损失,总比在高辛军中要小。仪皇果然依言离开部族。九尾甚至专门选择了树林,因为这里连月光都能隔绝。

他们的上一次交锋,还是在昆仑的山洞里,九尾清楚记得自己挡在混沌身前,却无力守护孩子的屈辱和无助。而这一次在林中,形势则完全逆转了。仪皇虽留有羲和的战斗技巧和速度,其肉身竟如同人类一般孱弱。倘若不算伤口自愈的能力,九尾简直要怀疑自己遇到的是否就是一名武技高绝的人类了。仪皇每一次受伤,虽不会立刻致命,却会让她的速度更为迟缓;而她流下的每一滴血,都让九尾更加强大。他也猜到她与旱魑相似,刀枪不入,但有几处致命的命门,需要逐一击穿她的七魄,方能杀她。尽管他不知道这些命门在何处,但一剑剑刺下去,总能找到能够捅破的地方。他喜欢看她奔逃、躲避、抵抗,喜欢见她流血、战栗、抽搐,喜欢她毫无希望地从血泊里挣扎着站起来,再一次摆出战斗的姿态。他唯一不满的就是她的平静,不言、不笑、呼吸均匀而平稳,仿佛这一切她都已经历过无数次,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想到那血的滋味,水又无法解渴了。九尾停止饮水,喉咙里登时烫得冒火。为什么越来越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热得要沸腾。他抓住飞禽走兽,咬断脖颈,撕开皮肉,饮它们的血。血腥气让他更饥渴了。他找到村落,将熟睡中的男女从床榻上拖出来,也照样啃食他们的骨血。还不够,好渴!

太阳升起来了。他眯起眼睛,想到即将到来的决战,竟有些畏惧上天洒下的光芒。然后他化为人形,强忍饥渴,回到熊部族军中。呆立阵前不久,他又焦躁得变回原形,九条尾巴疯狂拍打地面,掀起漫天尘土。

帝俊这边正在结集兵士,忽见对面沙尘滚滚,巨大的九尾狐妖骤然出现在熊部族军士中间。那妖魔双目已经失去理智,只剩下兽性和贪婪。高辛兵士顿时感到恐怖,都瑟缩着往后退,阵型大乱。然而另一边,狐妖也再不能自控,涎水从它的口角滴下来,砸在女祭身上。她才诧异地开口说了一个“你”字,就被九尾张嘴囫囵吞了下去,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于是熊部族的阵型也混乱起来,“妖魔,妖魔!”人们喊着,四散奔逃。

狐妖充耳不闻,额上的眼睛在四处搜寻,终于看向帝俊。这东西实在是碍眼,早就应当杀掉。男人双手握着长刀,强压着惧怕,看似不肯后退,实则动弹不得。身边的卫士早抖得筛糠一般,有一人在狐妖的下一串涎水坠落时,吓得丢弃盾牌,转身就跑。谁知这举动正吸引了狐妖的注意,它伏低身子,从百丈之外跃起,一爪便拍在那人头顶上,头骨如同熟透的果实一般轻易破碎,狐妖便埋下脸去,痛饮鲜血。这举动也给了帝俊时间,让他得以抽出弓箭,接连射向它的眼睛。

中了!

仍是上一回他曾射中的那只右眼。狐妖缓缓转过头,张开血盆大口看向他。帝俊知道自己死期已至,那就不如英勇战死,说不定还能在这大地上留下属于他的传说。刚举起长刀,忽而有一人从身侧按住他的手臂,又坚决地将刀接了过去。

“它的对手是我。”

帝俊诧异看向来人,是仪皇。身形比平日更纤瘦,但眉宇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仪皇几乎没有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举刀向前,只微微抬起手腕,就接住了狐妖从天而降的巨爪!那魔怪又用另一只利爪横扫过来,仪皇轻盈跳起,双手握刀,砍入九尾的掌心。

欢呼声竟是从两个部族同时爆发的。几乎与此同时,那细小的人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跳到了九尾的眉弓上,一手拽着它的毛发,另一只手握住帝俊射出的箭矢,连带着狐妖的眼球一起拔了出来。血喷了她一身。妖魔吃痛,疯狂甩头,然而仪皇的声音却钻进它的耳朵里:“是你成了魔,还是旱魅控制了你?”

阳光穿过沙尘,将她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有形的、流动的金边,当她的身体随着狐妖的头颅上下飞舞时,背后仿佛有两只巨大的羽翼,帮助她在半空中维持平衡。众人正震惊于这血腥中的美时,仪皇凑近狐妖前额,单手一拍,旱魑眼骤然从九尾额上突出来。她又俯身一按,那眼球就掉落在她手中。

狐妖凄惨地哀号起来。仪皇翻身,轻飘飘落在地上,羽翼依然在空中舞动。“仪皇,仪皇!”这样的呼喊声响彻九州。但她并不在意这样的鼓舞,只悲悯地看了看那眼睛,于是它就被金色的火焰包裹。狐妖也随着火光惨叫,仿佛旱魅眼依然连在它身上。

“我能给你的,我也能拿走。”仪皇说。

剧烈的疼痛浇灭了饥渴和欲望,九尾的智慧回来了。他在沙尘之中继续翻滚,表演着疼痛的模样。但他要的是阳光被遮住。只要一瞬间就够了,他也看清了她。

借着尾巴舞出的旋风,男人从沙尘中如箭矢一般横飞出来,黑铁铸就的神剑直直向前,竟然分毫不差地刺进仪皇口中。只有寸许,再不能深入。但足够了。

仪皇定住,她看着他,只是看着。躯壳裂开,层层脱落。

“在战斗的时候,你不肯说话。”人形的九尾眯着独眼,他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却扶在她的腰际,“因为你最终的命门,是舌头。”

10.3

女人的身影仿佛沙尘,被风卷到半空,又消散无踪迹。帝俊震惊地看着仪皇消失,压在喉咙里的“不”字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来。每一个人都本能地感觉到,她的死亡带来的恐怖,远比死亡本身要可怕。

因为天黑了。

是天狗食日?人们恐惧地仰头,试图去找寻骤然消失的太阳。但即便是日食,也不该这样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无日,无月,无星。只在西方的天边,有一团朦胧雾气,烟瘴一般。九尾发觉自己身体里的燥热消失,只剩下冷,彻骨的冷。他麻木地想象着掌心的余温,然而她已经逝去,化为沙尘。不论那名字是羲和、常羲、常仪或是仪皇,她死了。弑神九尾完成了他命中注定必须要做的事情,哪怕结局是世界与她一同毁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流泪,或是发出所有魔怪都要对天神吼出的宣言该到达结局的过程都没有完成,她就死去了。他不知道诸神黄昏那日,世界是否也是这样在转瞬之间就陷入了黑暗,而那一天的羲和,是不是也如他这般,在放下剑的一刻猛然发觉,自己成了世界上唯一的怪胎。

九尾空落落的,如同他骤然空洞的眼眶一般。有人点燃了火把,帝俊仇恨的脸在不远处浮现,但这可悲的人类只能在远处龇牙咧嘴,却不敢上前——他们恨他,又怕他。九尾觉得疲惫又无趣。不该这么快的,不该这么简单。这不对。他又抬头去看西方的天边,那烟瘴扩大了一些,像是雾,又不只是雾,白蒙蒙的,似曾相识。它弥漫,伸出无数腕足,把天空罩在一张巨网之中,再迟缓地下沉,带来麻木的恐怖。当它的足触及山峦与大地时,火光也随之熄灭。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尖叫哭泣。有巫祝开始唱祷词,试图平息天神之怒。但他们难道不知道吗,天帝已经听不到了。

那雾气在找寻着什么,轻柔地旋转,最终停留在羲和消失的地方。

“妈妈……”那是云层摩擦的声音,似雷而非雷。

九尾骇然睁大独眼,“混沌?”

“妈妈?”雷声回答说,雾气向九尾靠拢,在他身边绕了一圈。

九尾又听到人们的惊叹和哭声,但并非因为他们也发觉了混沌。下一刻,耀眼的金光从东方腾起,那光芒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混沌。凤凰展开广阔的翼,向西飞行。她的翅膀不知有几千里宽,如同帘幕一般覆盖了整个天空。炎炎热气从天而降,让大地骤然从仲春变为盛夏。

他就知道她没死!

“羲和!”九尾对天空中的神鸟高喊道。

凤凰没有停下,甚至没有看他。她在赶着去什么地方?九尾化为白狐,一路追逐他的太阳,没日没夜地奔跑,渴了,就喝黄河与渭河的水,饮干了河水,他就继续找寻大湖,这样,从华夏到昆仑,都陷入大旱之中。在九尾觉得自己会在狂奔中死去时,凤凰终于不再向西,而是向上飞往九天。九尾也跟着她,用最后的力气一跃而上。荒芜的天宫因神的归来而恢复生机,那些化为石雕的神官神将,也苏醒过来。

摇光问天玑:“我们睡了多久?”

“八十一年。”石雕的嘴唇动了,天玑回答说。摇光面色郑重问道:“是混沌诞生了吗?”

天玑回答说:“不可妄言。”

两人守在北极宫外,转头却见九尾挣扎着爬上来。他用狐尾勾住扶桑树,终于把身体撑到第九重天上。

摇光不顾他狼狈,笑着说道:“妖王九尾,许久不见。”“你错了,”天玑说,“这是魔王。”

11.尾声

11.1

“魔王?”

摇光收了笑,从腰间抽出长剑。

九尾气喘吁吁,他已经无力战斗。

但出乎意料地,天玑却打开北极宫的门。“天帝在等你。”她说。

九尾走了过去,北极宫的门随之变小了,他第一次看到了门上雕刻的全貌:诸神仰望天空,凤凰俯瞰大地,中央是太阳,其下是小小的月。细看时,还能找到在诸神的头顶闪烁的群星。每一颗星也有它们的月亮,月亮上又雕刻着更微小的人和神。他摇了摇头,不允许自己再细看下去,因为他知道那些宇宙之中,还有其他的世界。

他跨过门槛,看见镜中的自己。独眼闪着污浊的光,胸口的大片毛发纠结成一团,脸上和前爪糊着结痂的血,和沙尘乌涂成一片。抬起头,青玉制成的御座上,有一颗蛋。

完整的、白皙的蛋,有着坚硬的壳。他看到壳里有影子在动,发出雷鸣一般的声响。

“妈妈。”

——这就是羲和在孕育的蛋?

然后,他听到羲和的答案,她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九尾,这是混沌。”

九尾颤声问:“这是……我们的孩子?”

“正是。”羲和回答说,“我借着这次有身孕,把混沌注入身体里,让它有了蛋壳。孵化新神要很久,只有之前的膜,是不行的。”

“你没有杀它?”

“它很坚强,我杀不死它,只能把它带在身上。”羲和说,“年迈将死的神,是无法阻挡新神诞生的。这个道理,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了。古神也知道,所以他们放任我的野心,允许我成长。”

“那我是什么?我算什么!”以九尾的聪慧,从踏进北极宫看见这颗蛋,以及听见混沌说出“妈妈”那一刻,便知自己会被证去在人类面前表演弑神,都是羲和的计策。她需要自己的生命有一场漂亮的落幕,她需要人类记住她,让她的名字凝固在传说之中,和日月同辉。为此,她需要创造一位妖魔。

九尾想到自己经历的一切苦痛,只不过是为了成为这场戏里的配角,就想要冲上去用爪子把那颗蛋拍碎。

“你是新神的母亲。”羲和说,“你会孵化混沌,并教导它,让它带给世界新的秩序。”

“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守护新神出世。”羲和从内室走出来,身上还带着甘渊的奶香。她一把揪住白狐的脖子,把它抱在怀中,“但是首先,你要洗个澡。”

“你没死?”九尾气得一口咬在羲和身上。她的血染红了它的嘴,于是九尾被帝俊射瞎的右眼,恢复了原状。

“你又不是新神,怎么可能杀得了我。”羲和说道,“我只不过是要把大地交给人类——他们也该靠自己长大了。”

11.2

黑暗持续了多久,没人知道。

有人说,自己睡着了九次,于是应当是九天九夜。有人说自己吃了二十一顿饭,于是应当是七天七夜。但在所有人都绝望的那个最冷的夜晚之后,黑暗终于被东升的太阳打破了。到了夜间,月亮也照常升起,露出一丝微笑,为行夜路的人指引方向。

巫祝说,那是凤凰涅槃,羲和重生。

人们赞颂太阳与月亮的光辉。唯独狐妖碰触过的祭坛要被砸碎。那一天,青丘的姜塬生下了一个儿子。人们说,这个孩子是狐妖九尾之子,于是姜塬害怕了,她把孩子丢弃在尚未化冻的冰河里。羲和听闻此事,派苍鸾用羽翼保护婴儿的体温,于是,人们都知道太阳神宽恕了姜塬和她的孩子。为了表达感激,姜塬把这孩子命名为“弃”,弃长大之后,擅长农耕,人们把他称为“后稷”。

帝俊失去了妻子仪皇,但他曾被神选为丈夫,必定可以继续领导华夏子民。他回到高辛部族时,女皇将自己的女儿简狄嫁给了他。但简狄原本是有丈夫和孩子的,她再次怀孕时,帝俊正在南方巡狩。简狄便告诉众人,她吞下了玄鸟的蛋,才生下女契。女契从小不得父母欢心,但她无比聪慧,喜欢观察星象,研究仪皇留下的星图和历法。在掌握天神留下的书稿之后,人们渐渐发觉,祝祷不再有效力,与其建祭坛、拜鬼神,不如遵从节气、掌握文明。

11.3

混沌出世是几千年之后的事情。这时,九尾也与羲和一般老迈,他们在新神出世后不久就死去了。人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但可以感知到。从此,大地上不单没有了神性,也没有了野性。文明变得抽象而不真实,这正是世界回归混沌的开始。

混沌不喜欢天宫,于是将其毁灭,它也不喜欢人类,但它身负教化人类的重任。于是它将自己变成充满迷雾的网,融化在人的意识之中。终有一天,人们会自己闭上双眼、堵上耳朵、盖上鼻孔、封住嘴巴,永远沉浸在混沌之中。

而这正是人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