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算法

2181序曲 顾适 第1页,共2页

1“楚楚姐,咱们楼着火了。”“视域”里弹出这条信息的时候,我正在相亲。对面的男人名字叫……一下子忘了,总之我肯定无视了他,并且迅速戴上耳机回电话给郑蕾:“什么情况?”

“你先别回来。”她气喘吁吁,“着火的是顶层,我们正在疏散。”“都要疏散了?”

“嗯,消防员刚跟我们说在家待着,别出去,没十分钟就又来了,挨家敲门,让大家赶紧下楼。”

“严重吗?”

“楼道里味儿特大。我看他们已经冲上去救火了,应该还行吧。给你看别的业主拍的……”她给我的视域发来一段影像:是顶楼的一户人家,黑烟正从窗户缝里滚滚涌出。

“这是哪家啊?”我一下子没分辨出来是塔楼里哪个户型,只认出和我家不同。

“西北边的,好像是33f,你记得咱们楼里那个腿脚不利索的大爷吧?听说着火的是他们家。”

啊,那个大爷。

电话另一边有点嘈杂,“我先挂了啊,总之你现在别回来,乱着呢。”

通话结束之后我还是有点蒙,心脏狂跳。打开业主群,果然一片混乱,有人说是“那大爷”在家抽烟引起火灾,又有人在说谁家已经下楼了,谁家还没消息,还有说自己忘了贵重东西在家里,但出了楼门也回不去。抓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又看了几段黑烟滚滚的视频,想着我家在十五层,应当影响不大,倒是郑蕾家在31g,楼层和朝向都离着火的人家更近。最后,才把视线焦点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

“怎么了?”他微微抿了嘴角。在今天见面之前,我打开了视域里的微表情分析app“魔镜”,此刻他的脸旁边标注了三个字——【不愉快】。

“我住的那栋楼着火了。”我对他说。

“啊?”他的嘴角松懈下来【放松,可能指原谅】,随后眉梢挑起【夸张的惊诧】,“严重吗?”

“我朋友给我发了个视频,看着挺严重的。”我想了想,还是没把视频转发给他,此时告诉对方自己住在哪里,似乎还不太合适,“但应该不会烧到我家。”

他的眉毛又放下来,眼睛微微眯起【思考】,用手摸了摸鼻子【否定或怀疑】,“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在否定什么?有什么可怀疑的?我有些厌烦这堆乱七八糟的分析,眨了下右眼,关掉视域里所有对话框,“我朋友说不用回,他们正在疏散。”

这个答案应该出乎他的意料,停了三秒,他才开口问:“真不回去吗?”

“我人不在楼里,就算幸运了。消防员在救火,我现在回去干吗?还不如先吃饭。”我夹了一块牛蛙。

“抱歉刚刚走神了……啊,菜都要凉了。”

我吃完那条蛙腿,才发现他还在看着我。

这次不用微表情分析,我也可以看出他脸上透露的信息—疑惑。

2

在一栋有三百多户居民的塔楼里,如果只需要“那大爷”三个字,就能定位出一个人,那他一定非同寻常。

我最初注意到那大爷是在他中风之后。一个精瘦的老人,瘫着半边脸,吊着一只手,在楼门口一脚深一脚浅地挪。没有拐棍,也无人帮忙。因为他挪得太慢,所以喜欢卡点去上班的我必须毫不犹豫地从他身边超过去,后来连“抱歉让一下”都懒得说了。有时候在回家路上,也会看到他在小区外的立交桥洞里,坐在石墩上抽烟。还有几次,见他在楼外狭窄的路上慢慢走,背后堵了几辆车,他却不肯到停车位的缝隙里避一避——倒是没人按喇叭催,大约是怕他摔跤。郑蕾来我家做客那次,就被他堵住了,比预计晚了十分钟才停好车。

“那大爷怎么一个人出门啊,还买菜呢,拎了两根大葱。”郑蕾一面抱怨,一面比画着葱的长度。

我才注意到,他仿佛从未和家人一起出现过,这么说来,他会离开小区,在立交桥洞里出现,大约是为了去马路对面的便宜菜摊。“还真是,每次都只看见他一个人。”

郑蕾皱了皱鼻子,“都偏瘫了,还自己住,太可怕了。”

“怎么,开始后悔没争晓笛?”在她打分居官司的一年里,我当了几次垃圾桶,让她倾倒离婚的种种痛苦,儿子是她最舍不得的。

她笑,“那我还是要眼前的痛快。”

郑蕾读研究生的时候,来我们单位实习,我是她的项目负责人,带她去西藏出差,都快走到林芝,才知道她怀孕了,把我吓得够呛,

赶紧把她打包送回北京。当时她才二十四岁,这么早结婚的小姑娘,在我们周围非常罕见。第二年她顺利生子,入职去了另一个部门,我们倒成了朋友,平时常一起约着吃午饭。谁想孩子不到三岁,她又开始闹离婚。

“结婚早唯一的好处,就是买房早啊。这五年涨的差价,一平方米顶我小半年工资。”

房子是两家一起买的,各出了一半的钱,分手的时候孩子和房子归男方,郑蕾拿钱走人。我那天在公寓电梯里碰到她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她说看中我们楼里一套朝西的两室一厅,先付了定金,想着拿到离婚证,就尽快办过户,又问我离婚协议的写法。

我当时哭笑不得:“我又没结过婚,你问我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啊。”

然而她却把每一版离婚协议都发给我,像是实习的时候改方案一样,请我帮她订正。我本来不想管,但因为她的前夫是我前同事,所以思来想去,终究不愿放弃一手八卦,拒绝得不太坚定,默默接收了那些文档,看她每一次退让与每一次挑衅,偶尔也提一两条建议。这任务带来的另一个结果,就是让我忽然对婚姻,以及《婚姻法》有了许多心得,竟越发警惕当时的男友霍霍。偶尔他提起结婚的事情,我就会拐弯抹角举郑蕾的例子。最后我们分手之前,他也没绷住,感叹说:

“你就是被郑蕾带坏了。”

我没告诉郑蕾这句话,也没有必要。她遇上那大爷的日子,刚办好过户手续,又高兴,又疲惫——高兴的是终于迈入人生新阶段,疲惫的是再度背上近两百万元的贷款。

“每个月还一万九,再加上孩子的抚养费,搞不好我还得啃老。”她这么叹息。

我不置可否:“多接几个项目,努力工作吧。”

“努力工作又有什么用呢?”她塌着肩,“你看咱们楼里那大爷,住着北京八位数的房子,还不是破衣烂衫,孤苦伶仃?就他刚刚走路那速度,出小区去对面店里买个馒头,来回得一个半小时吧?”

我笑,“那要不你赶紧回头是岸,和张迪复婚?”她说:“呸!”

3

不久,郑蕾开始装修,更常来找我玩,见我还在用手机,就给我推荐“视域”。

“楚楚姐,”她总扁着嗓子叫我,仿佛这三个字很可爱,“你怎么还用手机扫码啊,我来买单吧——”说着眨了两下眼,“搞定。”

我之前看到过很多次视域的广告,这东西上市两年,说白了就是一个微缩到隐形眼镜里的手机,概念和十几年前的谷歌眼镜差不多,都是在用ar技术。但一来我不喜欢隐形眼镜,二来也没觉得手机有多么难用,所以一直懒得跟风入手。直到身为前辈的我,不停被身负巨债的郑蕾抢着买单,才忽然有了种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不安。

于是下一次她喊我一起去买奶茶的时候,我终于更快速地看准了付款二维码——

“咦……”她的表情说不上是吃了一惊还是松了一口气,“楚楚姐你终于换视域了啊?”

“嗯。”我淡然道。

怎么说,虽然开始用视域的原因是为了抢着买单这样奇特的理由,但它确实让人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具有瞳孔追踪功能

的ar隐形眼镜,比手机要方便很多,眨眨眼睛,就可以搞定一切。尤其是当我发现视域在安全性上考虑得很周到时,更对这个产品多了几分信任。比如在行走或开车时,视域里的所有页面和对话框都会自动设置为很高的透明度,以及当我想给别人拍照时,必须获得对方的授权。

这拍照要授权的原因,我一开始还没想明白,直到郑蕾有一次跟我吐槽:“我跟你说张迪变态到什么程度,他之前用视域偷拍我的裸照——结果呢,我就没给他在‘非公共空间’拍照的授权,所以他拍出来的照片里,我的脸和身体是自动糊了马赛克的。”

她说完又骂了一句:“死变态。”

我感到十分震惊,“这就是你们分开的原因?”

郑蕾说:“不是,那会儿我们还没闹僵呢……”顿了顿,又补充,“是我下了一个app, 叫‘魔镜',可以分析别人的微表情。”

“然后?”

她揉了揉鼻子,“然后我发现张迪每次跟我说话,不管嘴上说着什么宝宝、亲爱的,脸上的表情就三种:冷漠、烦躁、否定。”

“你之前没感觉出来?”

“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共情能力特别差,完全不会察言观色,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但是我休完产假开始工作那年,年终考评拿了个c, 要是第二年还这么差,就要被辞退了!我当时自己感觉还挺好的呢,觉得领导肯带我,同事也夸我,活儿也不太累,结果呢,全部门倒数第一。我可受伤了,在网上搜了半天,最后下载了这个魔镜。”

“有用?”

“反正我今年是优秀员工。”

我觉得挺有意思,“那魔镜怎么分析我看你的表情?”

“我不告诉你。”

4

听她这么说,我也很好奇,就也下载了一个。魔镜的使用方法非常简单,启动软件之后,只要我凝视一个人久一些,这个软件就会把对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代表的含义标识出来,除了常见的喜、怒、哀、乐,还会有一些引申判断,比如冷漠、怀疑、回忆、掩饰和否定。如果我赋予这个app录影的授权,它内嵌的人工智能还可以根据对 方五到十秒内的表情,进行连续分析,得出诸如“喜极而泣”和“原谅”这样的结论。有一天,郑蕾问我魔镜是不是很有趣时,我迟疑了一下,她先叫起来:“你不喜欢?”

“信息太杂乱了。”我舒展开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些时候反而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我想起前两天的一幕,评审专家温和地说我的项目研究成果还不错,却只给了“原则通过”,这“原则”二字落在评审表上,“通过”就立刻显得勉强了,等到下次终审的时候,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差错。 而他在听我汇报时,微表情先后表达了“同意”和“拒绝”,可见不 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是另有原因。如果是平时,迟钝的我可能会继 续辩解,而在魔镜明确告诉我对方的态度之后,我忽然感到非常厌倦——而很多时候,恰恰是不断周旋,才能把事情搞定。

感情亦然。

郑蕾笑了笑,“楚楚姐,你不能只用免费版啊。”

她说完,就立刻把话题转向“点什么外卖”。我从她脸旁一闪而过的【冷笑,可能指放弃沟通】中,读出一点“岔开话题”的意思——所以,这是对刚刚我脸上表情的回应吗?

那么我会是什么样子呢?是【抗拒】吧?

一瞬间,豁然开朗。我终于理解了“魔镜”这个名字的含义:既然我能看到她,就能从她的反应里看到我自己。人想从镜子里看到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于是,我又开始研究魔镜的收费产品。内容非常丰富,近乎复 杂。便宜的“分析报告”几十元,贵的“课包”甚至要上万元。我先看向优先推荐的“辅助分析”,首次购买竟然打一折。通过授权魔镜调用我之前录制的影像(只对自己可见),它可以帮我分析特定对象的想法。我选了让我烦恼不已的那位专家组组长——随后生成的报告显示,对方起初对项目组在老龄化课题中的研究方向十分感兴趣,后期却对我们提出的结论不以为然,尤其是这句:

“即便我们从现在开始大规模投入养老服务机器人研发,前景仍是悲观的。能够吸引企业投入资金的机器人,其售价必然会把大多数普通人排除在外,到本世纪下半叶,数以亿计的老人将会面临无人照料的困境,我们很有可能会面临一次史无前例的人道主义灾难。”

他听我说完这段话,没有给出评价,只是挑起一边眉毛【讥讽】。魔镜分析报告的结果显示,对方认为我“没有解决问题”——这确实是一个有效的信息。我又去问了一位少有联系的师弟,他三年前辞职,正在这位专家门下读博士。对方接通了视频电话,并且说他的导师“回去主动提起了那个研究”。

“杜先生说师姐的成果做得很好啊,我都要了一份来学习。”视域里的他选择了书房场景,笑眯眯地对我说。我忙陪他寒暄了几个回合,直到感觉终于可以问出真正的问题:“那杜先生有没有说,我们哪里做得不够呢?”

他笑得更深,“师姐,三十年后老龄化问题没法解决这件事情,咱们凡是接触这个课题的,其实都知道,你把它说出来做什么呢?杜先生那天就多跟我们说了一句,他觉得咱们做研究‘能解决多少问题,就解决多少问题’。要我看,剩下的那些没人管的老人,你就别在研究报告里提他们啦。”

5

把多余的段落删除之后,成果终于顺利通过终期审查。经此一役,我对魔镜的分析有了一些信心,给它付一些钱得到更专业的服务,似乎也是合理的。于是我又购买了“辅助分析”的升级版“魔镜私教”,它会通过别人对待我的态度,来建立起“我”的模型,并根据我经常使用的语言,给出我应该说什么话,以及这些话会导致什么结果的建议。在完成了一份极长的心理测试之后,它希望我确定自己的“目标”。在同事面前更友善,在领导面前更驯服,在甲方面前更专业,在其他同行面前更具攻击性——这就是它需要帮我塑造的“新我”。这个套餐里,甚至还有十节“一对一表情私教课”,让我对着镜子,训练如何控制自己的眼角和眉梢,让我的目光更“真诚",让我的“厌烦”更不易被他人察觉。

而这只是我在工作场景中的角色,同样,在家人和朋友面前,魔镜也会给我建议。只不过在这些场景里,我没有设定特别明确的目标。和霍霍分手快半年,他才叫了辆小货车来把他的东西搬走。提前一天,他来我家里打包,说“不可能指望我”。

我当时开着魔镜,但人工智能显然对“前男友”这个对象和“家”这个场景都不甚熟悉,给了我三个回答的选项:

【友善,注意要真诚】“你早说啊,我肯定帮你收拾呀。” 【敌意,可能导致争吵】“你赶紧走吧,这么多废话!”【平和】“那当然了。”

“是挺好玩的。”又有一天,我和郑蕾吃饭的时候,提起和霍霍那次见面。

她很感兴趣,问:“那你选的哪个啊?”

我说:“我没回答他。光顾着思考那几个选项了,感觉跟把人生变成rpg游戏似的。可惜没办法穷尽每一个选项,”我说,“把人生所有的结果都玩一遍。”

“说不定在人工智能那边,已经算出来你的各种结局了。”她哈哈一笑,“不过魔镜确实挺厉害的,我前两天刚认识一个男的。”

看她眼角的【得意】,肯定不只是“认识”了,我盯着她,“怎么回事,快说!”

她又不肯告诉我了,“等有谱了再跟你说,现在还瞎胡闹呢。”顿了顿又说,“我有时候觉得这东西厉害得可怕,还不知道别人怎么分析我呢。”

当然,总有魔镜无法分析的对象,比如那大爷。

6

初秋,我出门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那大爷。

我已经知道他住在我楼上,但不清楚是几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涌出,除了那大爷以外,每个人都眉头紧锁,抿平了嘴唇。那味道绝对不只是衣服馊了,也不是人身上的汗臭味。

是尿味。

在我呆滞的两秒钟里,已经有两个人用【不耐烦】的眼神来看 我了。显然,是在无声表达“你到底要不要上来”。我深吸一口气,踏进电梯厢,打算生生憋到一层,谁知在五层和二层,电梯又分别停 了两次。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融入了那一片【不耐烦】的标识框里,用锋利的目光刺向每一个迟疑着是否要上电梯的人。好不容易到了一 层,我侧身绕过那大爷,飞快地走出电梯厢,到了楼门口,才敢再吸 下一口气。

天哪,这就是孤独终老的模样吗?

郑蕾大约也碰上了同样的事情。有一天她和老卢,那个她新认识的男的,邀请我去她新家暖房。起泡酒喝到第二瓶,老卢说单位有点事,要先走了。

“晚上九点半——有事?”郑蕾问。

“对啊,”老卢说,“我们那客户真不知道让人说什么,刚刚发消息来,说明天早上要看产品,我这才招呼人都回办公室呢。”他用手机给郑蕾展示群聊。

“快去吧。”郑蕾说。

他一走,郑蕾就问我觉得他怎么样。

老卢看着挺“社会”的,自来熟,没问我年龄,开口就叫我“楚楚姐”,我当时看着他微秃的头顶,咬着后槽牙选了魔镜推荐的【平和】选项:“呵呵,你好。”

我回答郑蕾说:“他应该不需要用魔镜。”

郑蕾大笑,“他确实不用。我跟他说好几次了,他还是用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