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城

2181序曲 顾适 第1页,共2页

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

——《史记·夏本纪》

1

雨越下越大。

雨刷器把车窗外的景象隔为一帧一帧的印象派画作,前车的尾灯和街旁的霓虹都融化在水中,变为深蓝幕布上绽放的点彩。我握紧了车门旁的把手,看侧窗外的水浪拍击行道树。

“你真要在这里下车?”费博易问我。

商务车上另外四个人都没有开口,他们还要继续调研。我们这一车人会在暴雨的周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费博易负责的“城市安全大脑”项目上周刚刚给甲方做了汇报,在评价我们的逃生导航系统yu的时候,甲方忽然极为温柔地来了一句:

“你们都是在旱季进行产品测试的?”

当时费博易反应极快,“雨天也去现场了。”

“肯定不是在‘洪季',最近你们都是线上办公吧?”屏幕中的甲方微微眯起眼,“我只是想要你们确认,yu系统模拟出来的洪灾逃生方案,在应用中是可行的。这个产品要给用户在灾难中使用,要保证万无一失。”

她确实抓住了关键点:几乎没有开发者会在极端场景中试用自己的智慧产品,但yu系统恰恰是为了应对最危险的情况而设计的。在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后,费博易用一个下午的电话轰炸,把项目组核心成员都叫出来调研,他说,这是yu上线的第一天,我们必须在现场测试新系统。

为了和小组会合,我当时把自己的车停在他们公司附近这个地势比较高的停车场。“再晚要堵车了——我得先回去,孩子一个人在家。”我回答费博易。

商务车可能压过一个小低谷,浑浊的洪水漫上前窗,车内陷入恐怖的寂静,让水中杂物每一次敲击车体的声音都显得过于清晰。我只好继续说:“你们还要去下一个点位?注意安全!”

他问:“你自己走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我车上刚升级了yu系统。”

说完这句,我仿佛听到后座有人嗤笑了一声,“就是这样才吓人。”

我只当没听见。我并不是费博易的下属,和他们合作,是因为他相信在项目招标的时候,如果能有城市安全规划师加入团队,中标的概率更高。但在实际开展工作之后,我们的思路却产生了很大分歧,他坚持认为我对人工智能“一无所知”,我提出来的技术路线“毫无道理”——而对于他那个只求达到目标而无视公平的设计方案,我也无法苟同。因此虽是合作,但如今yu系统里留有我工作痕迹的部分,不过是一些避难场所和建筑平面的资料整合。要我把性命全托付在它身上,是不大可能的。会这样回答费博易,只不过是因为我熟悉路,知道从这里回家一路都是高架罢了。

“好,”他放弃了劝说,打开车门,“路上小心啊。”“你们也是。”我对他点点头。

瞠了几步齐腰深的水,我终于摸索到台阶。停车场暂时是干爽的,我冒雨检查了车子的外置安全气囊,一旦车轮在深水区失去前行的摩擦力,它就会自行弹出,将整辆车变为一艘小型气垫船。这种气囊是一次性的,弹出来就无法自动收回,必须在雨停后去修理厂整个拆掉,再安装新的。

流程虽然麻烦,但确实能救命。我是在三年前的“洪季”装上了这玩意儿,当时社区给所有孕妇提供了免费的安装配额,我也就顺手去“薅”了这把“羊毛”,谁知在生产当天,竟真的遇上暴雨,最后 就是靠这东西一路漂到医院。阿启出生后,天气比以往更差,一到六月,雨水便无穷无尽,好几次我们都不得不启动气囊,才能撑过一段 有惊无险的路途——而一旦为它所救,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再次安装,哪怕需要自己付费。好在我们搬了家,从城郊的新居到城里,一路都是高架,即便是“洪季”,用气囊的日子也少了一些。

但愿今天不要用到它。

我坐进驾驶室,前窗随即闪过一道y形的虹光。“您好,涂山娇女士,欢迎使用yu系统。”它用小女孩般的声音脆脆地说,“我是小yu, 我会为您的旅途提供帮助。”

“什么小雨啊……”我看向模糊的车窗,嘟囔道,“明明是大雨。”

“在有暴雨红色预警的日子,您无法关闭我。”它居然听见了,大约没能理解我抱怨的内容,换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gun。”我试图打开更熟悉的导航软件,“帮我设计回家的路。”

“请不要骂人,”它说,“保持情绪平和,将会有助于您安全到达目的地。我已经读取了历史导航数据,将会辅助您回家。”

gun是骂人?那明明是导航软件“鲧”的名字!“你不知道鲧系统吗——”

一道炸雷打断了我和它继续争辩的话语。yu计算出来的道路危险系数正在不断升高,“我们得离开这里。”它说,“七分钟后,洪峰就会到达。我注意到您安装了外置气囊,很好,现在请从停车场的南出口离开。”

“但我要上高架。”我说。南出口是高架的反方向。

“我会带您上高架,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它说,“请马上离开这里。”

我把油门踩到底。停车场出口的道闸杆已经抬起,所有停车计费系统都会在气象红色预警日自动关闭。离开停车场之后是下坡,我的车一头扎进水里,外置气囊随即弹开,仿佛在预示这又会是中大奖的一天。嗡嗡声从车尾传来,那是后置螺旋桨动力代替了四轮驱动,同时,yu启动了车窗的数码增强影像,用清晰的线条勾勒出路况和水下的情形。从这一点看,它确实比gun升级了一步。但接着我注意到,它设计了一条非常诡异的路线,要穿过常规地图上的好几道屏障——确切地说,我们要从一组低层建筑的屋顶上驶过。

我不熟悉南出口外的路,所以开出停车场之后,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着它的指示走。“那是远离高架路的方向。”我不安地说。

“耽误您几分钟,”它说,“我们再去救两个孩子。”

一道炸雷劈下来,大树在我背后倒下,掀起的水浪把我的车一瞬间变成潜水艇,车顶的换气柱也自动升了起来。

“你设计这个路线不是为了让我回家,而是为了去救人?”我提高了声调,“我又不是消防员!”

它回答:“但您是离她们最近的人。”这次我是真的想骂人了。

2

“问题不在于那两个孩子。”费博易的脸肿得几乎分辨不出五官,但还在艰难地对我说话。

我把视频关上,不想看到他的惨状,“我不太明白,救人是好事,为什么你担心会有人揪着我们不放?”

“问题在于,除了屋顶上的孩子,那房子里还有两个人。”他极慢地说,“你确定yu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他们吗?”

“没有。”

“对,但yu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这就是问题。”

“它可能没打开那个……你们是叫图层?资料库?”我说,“它可能没有查看那栋建筑里的人员户籍信息,只是根据监控画面,判断出来那屋顶上有两个孩子,而且她们还活着。”

费博易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可以。”“什么可以?”

“我们统一口径,”他说,“以后不论谁来问我们,都是这个答案——yu是通过红外图像判断屋顶有人的——记住了。”

我问:“不然呢?它是通过什么判断的?”

“我不知道。”费博易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无助,“那是它的算法黑箱。”

3

和费博易通过视频电话之后,恐惧的恼怒又冲淡了我心中成功救人的狂喜,让我对yu产生了新的怀疑。我猜想,大约就在费博易他们那辆商务车被坠落的广告牌击中时,我正在yu的帮助下,成功把车锚弹射到了平房屋顶旁的石桩上。我确实知道自己的外置气囊配了这个东西,但从没有使用过。它的端头设计如同章鱼触手,能在吸附后自动锁死绳扣。风雨中,两个孩子的影像出现在前窗上,年长的大约十几岁,小的恐怕和阿启差不多。她们抱成一团,我只能从她们身体的抖动,判断出那里的确有活人。“你们得自己游过来!”我打开车门,对孩子们喊,“我得稳住这辆车。”

见我靠近,高个子女孩站起来,拼命对我挥手。

洪峰到达之前,水会变得污浊。我可以感觉到车辆不断被水流和其他的杂物冲向更远的方向,而螺旋桨的努力正变得越发徒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个头更高的瘦女孩从车锚附带的绳索上拽下救生衣,先帮年幼的胖娃娃穿上,再打开充气阀门——我感觉自己从小就在飞机安全须知里见过这一幕,但此刻才是第一次真实目睹。很快,瘦女孩自己也穿好了救生衣,她把两件衣服的安全挂钩都固定在绳索上,然后艰难地单手抱住小胖娃娃跳入水中。瘦女孩奋力扑腾了几下,眼疾手快抓住了外置气囊上的把手,试图攀上气垫时,却没能站起来。两个孩子顿时被浪掀到水下,年幼的那个飘荡出去两三米,万幸她的救生衣仍拴在绳子上。

“你先上来!先上来!”我对瘦女孩喊。她迟疑了一下,没去拉小姑娘,双手撑住气垫,像一尾鱼一般滑进车内。

“请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使用卷线器帮助他人。”yu不紧不慢地说,它在车窗上投影了说明书。她看懂了,用两只手转动固定在车门一端的卷线器,如同钓鱼一般,把灌了好几口水的小姑娘拖了进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在孩子们脚下的屋顶消失了,淹没于水 下,变为数码影像上的一个标识为“障碍物”的图层。我断开车锚,关闭车门,开足马力,调转车头,在yu的指示下驶向高架路。两个 孩子挤在后座上,分别放掉救生衣里的空气。她们起初看起来还算冷 静,只有小的那个吐了一地。直到我们的车轮再次开上干爽的路面,后置螺旋桨不再产生推力之后,那瘦女孩才哭起来。

yu说:“请保持情绪平和,这会有助于我们脱离险境——”“闭嘴。”我说。

yu识趣地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抽泣。我虽然在驾驶席上没有回头,但可以感觉到有人不止一次把鼻涕擦在 了我的织物座椅上。到这时,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受到衣服 内里的透汗。行驶了十公里左右,高架上才开始堵车。在雨幕中,大部分车都弹开了外置气囊,一个个如同拎着裙子跑步的女士,把车道 塞得满满当当。这种时候,即便彼此有碰撞摩擦,大约都不会为此下车吵架吧。

又堵了半小时,我们才从匝道盘旋而下,转到回家的路,再通过空中廊道开向位于七层的停车库——那堡垒般的建筑群让我感到心安。“完整建筑”是房地产商从去年开始推的概念,作为城市安全规划师,我也曾经参与过这个概念的设计。这些新楼盘会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彼此通过廊桥相连。一般来说,五至六栋建筑为一组,除了常见的居住功能之外,还会在不同楼层融入教育、医疗和餐饮服务。停车库就在位于建筑群中央的“生存楼”里——这栋建筑可能是“完整建筑”区别于传统居住小区的关键。它的低楼层通常是led植物灯 照射下的蔬菜大棚,中楼层是车船库及修理厂,高楼层提供的是能源、水源、燃气或供热设施。我们所在的这一栋“生存楼”是区域能源中心,从十层到十五层,空间纵向打通,里面有一座小型托卡马克装置,通过核聚变反应,它能够保证大约一百组“完整建筑”的四季能源。

“我们到家了,感谢您使用大yu。”在我的车子熄火之前,yu这样说。显然,它把之前我随口说的“大雨”当成了自己的名字。

大yu?大禹——我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名字——倒是抗洪的好兆头。

车轮发出的咔嗒声响,说明车子已经卡进了排队去往修理厂的传送带上。我在app上勾选了“内饰清洗”和“更新外置气囊”的服务,把剩下的工作交给修理厂的机器人。然后我打开车门,招呼孩子们出来,问:“你们还好吗?”

胖胖的小女孩竟然自己晃晃悠悠走出来,她捂住鼻子,嘟囔说:“这里好臭啊。”

这话很像阿启会说的,于是我把她抱起来,向她解释说,这味道是因为周边的厕所污水和厨余垃圾会在处理后用来浇灌低层的蔬菜。但她显然没有听进去,吸吸鼻子,又哭得泪眼婆娑。幸而臭气在廊道就消失了。我顺着两个孩子的目光,沉默地看向廊桥外  雨后的傍晚给每一朵云都罩上了柔软的粉色,双彩虹框定了天空中剩下的最后一点阴霾。就在我们脚下,姜黄色的泥水正撞击着楼栋底层架空的柱网,翻腾起骇人的死亡之浪。她们失去家人了吗?我试图从孩子们的表情中探知答案,但没能问出口。

“走吧。”我说。

进入居住楼栋之后,我先去顶层的“育儿中心”接上阿启。阿启惊奇地看着凭空冒出来的孩子们,在听我解释之后,很快就接受了“妈妈救了两个小朋友”的事实,甚至颇感自豪。回到家,她和女孩们分享了自己的浴巾和零食,并没有催促我做晚饭。我知道她很饿,但我得先报警。我戴上耳机,拨通视频电话。

“涂山娇?”警察居然先叫出我的名字,显然是通过人工智能识别出我的脸。

“对,我——”

“我们正在找你,”他打断我,“你不在那辆商务车上?”

我顿时明白他是在说费博易他们那辆车,“雨太大了,我要回家照顾孩子,就中途换了自己的车。”

“你运气不错。”他平淡地说,“那辆车被广告牌砸中了,目前只有一个人获救,其他人都失踪了——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发给我一张头破血流的照片。“费博易。”我认出来,他裹着污泥的手臂拧在身侧,仿佛没有脊骨的蚯蚓,看着可真疼。

“嗯,他还活着。”他又问,“你报警是因为没联系上他们吗?”

“不是。我回家路上救了两个孩子。”我转过头,用ar眼镜拍摄她们的脸,“你们能找到她们的家人吗?”

“丹朱、商均。”警察的视线落在她们脸上,很快便报出两个孩子的名字,“她们的监护人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如果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

“好。”

4

挂断电话之后,我已经知道两个孩子会就此在我家里住下来。起初一阵子的确兵荒马乱。我们被洪水围困了足足三周,食物捉襟见肘,家中人口却陡增了一倍。我去争取了很多次口粮,但这里的受灾程度远比不上城里严重,并不会获得额外的关注。最终我不得不加入业主委员会,和邻居们一起向其他楼栋发出切断能源的警告,来逼迫周边的住户同我们分享粮食和水。

等洪水退去,我在客厅里架起双层床,给丹朱和商均睡。两人年纪相差不过十岁,却差着辈分,丹朱的姐姐——也就是商均的母亲——在去年的“洪季”失踪。如今,洪水又让她们变成了孤儿。这多舛的命运没能伤害到年幼的商均,她刚满四岁,只比阿启大一点,很快就忘记了悲伤的过往,展现出开朗的性情,自然而然地跟着阿启叫我“妈妈”。但一次次失去亲人显然在丹朱心中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她时常从睡梦中惊醒,像幽灵一般站在窗边远望。我不敢惊扰她,于是我们陷入奇特的对峙——她每夜都站在那,而我知道她站在那里,她也知道我在看她。

终于有一天,我借着去喝水的由头起身,用亮起的吸顶灯打破了沉默。我递给她一杯牛奶。丹朱回头看我,她的眼圈是红的。

“怎么了?”我保证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大哭起来,扑到我怀里。牛奶杯坠下去,在灰色的瓷砖上清脆解体,乳白色的液体四散飞溅。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清她混杂在抽泣中的话语:

“我知道他们在楼下……可我只想逃走,我都没有求你……求你去救他们…”

她在说她的父母。

“这不是你的错呀。”我非常谨慎地措辞,生怕话语会撕裂她的伤口,“在那种情况下,我没有能力去救他们,你也做不到。”

她点头,又摇头,把泪水全擦在我的睡衣上。不久,丹朱申请了岩城中学的奖学金,决定去那里读寄宿学校,不肯再回泽城。

我依然记挂着她。过了几年,便找机会加入岩城的城市更新规划项目,可以去那边出差。这座城市经历了过度的房地产开发,有上万栋无人居住的房屋,但因为海拔比泽城高一百米,加之有两所历史悠久的大学,近来成了吸引沿海移民和投资的热点城市。利用岩城的空置房屋,我们再次实践了“完整建筑”理念,给每一片城市组团补充基础设施、制造工厂和农业种植。

“以前我们做规划,会更强调功能分区和设施的使用效率,但在 这个灾害频发的时代,各种设施的分布式布局却更为重要,只有这样,才能保障安全底线,让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均好的服务……”我试图和 孩子们解释屋外的道路绿化都变成麦田的原因,丹朱却把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你们听说过‘东海城'吗?”她打断我,对两个还在读小学的女孩说道。

商均不喜欢被洪水困在家中的日子,在“洪季”到来之前,她吵着要旅行,我便带两个孩子来岩城找丹朱。岩城的餐厅透着小城的亲切氛围。陈旧的瓷砖配上包裹着金色油漆的洛可可式柱子,再加上木质的中式圆桌和朴实的黑色餐椅,让老板娘冷淡的面孔都显得温暖了几分。

阿启没有开口。她的眼睛迷茫地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显然是在通过藏在隐形眼镜里的“视域”屏幕玩网络游戏。

听到丹朱的话,商均兴致勃勃地问:“没有,东海城是什么?”当年那个险些被洪水冲走的小胖娃娃已长大了些,越发敦实强壮,面容晒得黝黑。

“涂山姐姐肯定听说过。”丹朱看向我,她从来不承认我是“妈妈”,只肯叫我“姐姐”。

我点点头,说:“我参与过东海城规划。”

丹朱看向我的目光里突然充满了热情,“真的?为什么要在海上建城市啊?”

“我印象里是有一些气候学者,在研究洋流和台风的时候,在中国东海上找到了一片大气和洋流相对稳定的地区。”我把筷子放下,“后来,又有地质学家在这个地区发现了海底石油。”

“然后呢?”商均也兴致勃勃起来。

我回答说:“所以有人就开始琢磨——在海上,能不能建一座更安全的城市?”

“大海一定比陆地危险。”丹朱说,又问我,“那涂山姐姐怎么看?”

我有点儿不习惯她现在说话的语气,考上岩城大学的土木工程专业之后,丹朱竞选了学生会主席,看来,她已经习惯了掌控局面。

“如果发生灾难,海洋肯定比陆地更难疏散居民。”我说,“其实,我不太能理解东海城的建造逻辑。”

“我读到一篇文章,说东海城的建设不是基于工程学逻辑。”丹朱说,“而是一项战略选择。”

我想起自己和费博易的讨论。东海城的初步设计也请大禹参与了防灾模拟,结果并不乐观。我建议他们调整规划方案,不要将东海城视为“一座城市”,而是看作由很多“船只”彼此相连而形成的“机动城市”,当灾难发生时,只要断开连接,“船只”就可以载着居民四散而逃——这比单独设计一套逃生系统高效多了。

丹朱继续说道:“按照涂山姐姐说的,如果海里还有石油,那东海城其实就是一支围绕能源点建立的海上舰队。这是为了应对气候进一步恶化,城市应该探索的新形态。”

“延续现在的技术,改善城市里的存量空间,也是一种选择。”我随意地答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到现在大家还在开车,哪怕要给汽车安装外置气囊?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换成船呢?这是因为,城市里的道路是给有轱辘的汽车设计的,宽度、坡度、转弯半径,都有固定的模数,还有建筑的间距也一样。我们的城市根本就不支持船只的行驶。”

“但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丹朱略微提高了声调,“我们不该沿用过去的模式来改造城市,而是要给他们一个新的方案,积极应对气候的变化。”

我看向她扬起的侧脸,问:“丹朱,你是不是参加了辩论社?”

她笑了,“对,下周的辩题就是这个—我们应该在海上建城市吗?”

“挺好,我觉得你能赢。”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泽城的天气越发糟糕,“洪季”成了常态,高温、旱灾、龙卷风、粮食绝产……每年仿佛都要开一个新的盲盒。灾难的升级也迫使大 禹不断升级,通常它可以给出合理的方案,但有时,它的反馈也会让人感到难以理解。有一年春天,难得天气晴朗,大禹却连续几周给不同的居民发送信息,让他们立刻离开家逃难。当时费博易他们反复调试,最后发现大禹正计划让泽城居民全部撤离,并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案”。不得已,他们请我一起商量,理由竟然是我“不懂专业,所以能看清问题”。我问费博易,是否考虑过在大禹的经济损失评估表里,增加固定资产折旧指标,让大禹明白如果报废城市里的房屋和基础设施,就会导致经济损失显著增加。谁想竟然起效了。

bug可以修正,泽城的生活却很难复原。商均和阿启的整个小学生涯,都被困在家里上网课。只不过两人放学后的生活却不同——阿启会继续戴着视域,呆坐在她的房间里,仿佛现实世界不值一提;商均则会走出家门,去修理厂研究车辆改装,去救援队参加攀爬训练。

丹朱回泽城的那天,正遇见商均从顶楼练习双绳下降。而商均看到丹朱,便停在客厅窗外敲玻璃,吓得她打翻了咖啡,商均却隔着玻璃灿烂地笑,又继续向下滑。丹朱打开窗户,对着窗外喊:“你小心点啊!”

商均回道:“放心吧!”

商均喜欢攀岩,更喜欢研究坐式安全带、锁扣、不同强度的绳索和各种绳结。我不确定这是否和当年在洪水中救了她的安全挂钩有关。丹朱回到餐桌边,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幕感到不满。她把桌面擦干、又倒了一杯咖啡,才委婉地和我说,想让商均去岩城读中学,“阿启也可以一起。"

丹朱是成年人了,坐在我面前搅动咖啡的样子,毫无缘由地让我想起曾经的某位甲方,仿佛在等待我汇报项目的阶段成果。

“交给她们自己来决定吧。”我这样回答说。

她不满意这个回答,直接问道:“涂山姐姐,为什么你们不搬来岩城呢?你看到最新的‘城市宜居度排名'了吗?泽城已经掉到最低的那档了,在它之下的名字都是灰色的,是那些被永久淹没的滨海城市。”

像是觉得还不够似的,她又补充了一句:“下一个就是泽城了。”

为什么不肯搬走呢?这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据我观察,最早搬入“完整建筑”的那些居民,反而有更多驻守在泽城——城郊的这片高地,每年被洪水围困的时间只有几周,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大多数人都能扛过来。所以,我们反而不会像那些住在城里的人,为了生存,选择失去工作、放弃家园,去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

“因为这里是家啊。”我说。

“房子不是家,有家人在的地方才是家。”她的声音里总透着笃定,就好像事情本该如此,必然如此,毫无转圜的余地。

我惊觉她说的这句话,竟是东海城的移民广告。近来即便像岩城这样的高海拔城市,也开始发生内涝。当恐慌的移民再次经历曾经的噩梦,很多人干脆就举家逃向东海城,仿佛只有那里才是一个全新的远方。

“你想去东海城?”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那边找了一份工作。”她说,“在能源港做工程管理。”

“我会担心你在东海城的生活……”我努力地找寻措辞,“我听说那边的生活设施还不太完善。”

“所以他们需要结构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