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球尽头的温室 金草叶 第1页,共2页

阔别十五年回到温流,银发村附近多出了亚荣当年居住于此地时所没有的新住家,曾是静谧住宅区的温流村,也有不少餐厅和服饰店进驻。与亚荣的记忆相符的,大概就是银发村与温流村之间的小溪、重新上了漆的老旧木桥等等。听说受到政治因素的影响,功绩者主要居住的银发村陷入了管理不当等多项争议之中,时间久了,大多数的功绩者都迁至其他地区了。如今温流失去了闲适郊区的风景,成了忙碌运转的繁华都市。

亚荣没时间触景伤情,她忙着在温留四处打听李熙秀的消息。她只是十二岁时短暂在这城市住过,要寻找非自己亲人的邻居奶奶并不容易。李熙秀的住家早已消失无踪,原来的位置上多了一家手工艺品的店舖,但就连这家店也已关门大吉,只剩下招牌还挂在门口,加上附近的居民是不久前才搬来的,所以对李熙秀这个名字是一无所知。

亚荣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银发村的那群老人抱多大的期望,因为就算现在还有人记得当时的事,应该也没人会知道李熙秀的行踪,结果还真的不出她所料。就算小心翼翼地试探,也只得到冷漠的一句:「我不认识那种人。」尽管当亚荣说自己儿时住过这里时,有些老人会露出欣喜的表情,但听到她说自己在找李熙秀这个人时,十之八九态度都会转为冷淡。

到了第三天,亚荣最终先搁下寻找李熙秀一事,提前回到了下榻处。哪怕只有一人知道她的去向,亚荣也会想尽办法查清楚,并决定之后要往哪里去,但好像真的都没人知道,所以亚荣感到很茫然。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允才传来的讯息。

──所以啊,当初我说要替妳物色私家侦探时,妳就应该要答应的嘛。虽然会花点钱和时间,但这地方就这么丁点大,还怕找不到人吗?

该早点听允才的话吗?可是这样就能找到人吗?就算韩国再小,也有很多找不到的人,更何况在这个小地方还有失踪人口呢……亚荣陷入了沉思,但过了一会儿仍不服输地回传:

──还剩下一天呢,再等等吧。

客房服务机器人再三推荐新上市的罗勒三明治,亚荣送还机器人后,将身子靠在床头,累积三天的疲劳顿时全部涌上。她去了阿的斯阿贝巴的生态学研讨会,见了路丹和娜欧蜜,也从娜欧蜜的口中听到惊人的证词。在返回韩国的飞机上,亚荣将访谈逐字稿读了好几遍,虽然娜欧蜜已经同意公开,但她依然很苦恼是否真的应该把这个故事告诉其他人,但每一次阅读证词全文,亚荣就越确信自己应该公开这份纪录。

娜欧蜜所分享的普林姆村故事,意义凌驾于个人歷史之上。亚荣至今也难以用具体的字眼来说明,但她能确定的是,这段歷史并非只和莫斯瓦纳这种植物交缠在一起。亚荣最先把普林姆村的故事告诉了允才。刚开始只是用电话大略交代了一下,所以当面讲的时候,允才很专注地听亚荣诉说来龙去脉,一句话都没说。后来亚荣要允才亲自阅读证词全文,把档案传给她之后,允才却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联系。亚荣在凌晨左右传了讯息,但只跳出对方已读的标记,没有收到回覆,于是她打了通电话给允才。

「允才姊,怎么样?不觉得这是足以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的故事吗?这可是彻底改写落尘生态学的基本前提耶。假如落尘耐性种的植物并非自然适应,而是有人刻意塑造出来的结果,还有,要是我们觉得讨厌的杂草实际上具有减少大气中落尘的作用……光用想的就觉得好惊人。」

允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道:

「万一这件事属实,不只是我们学术界,全世界都会闹得不可开交。」

她说的没错。「在学术界引起轩然大波」这个说法是太小看了娜欧蜜的证词威力。亚荣以会勾起众人好奇心的故事为主,将内容加以浓缩后上传到生态学论坛,表面上是希望能提出关于落尘耐性种植物的新假说,没想到反应非常热烈。

身处灭亡的时代,以植物研究室为中心的共同体,在该地改良的落尘耐性种植物,以及种植这些植物并将它们扩散至全世界的人。这样的故事,只要是植物学家,任谁都会为此着迷,或者至少也会感到兴致勃勃。

娜欧蜜所说各种具体证词,均与亚荣所知的过往纪录吻合。关于落尘时代的地下避难所、庞大的圆顶城市与小规模的圆顶村,以及对那些遭圆顶驱逐的人们施暴、把具有落尘耐性之人称为「耐性族」并压榨他们等,早已存在无数证词与纪录。亚荣以娜欧蜜的证词为基础做出推论:该温室共同体应该就是被称为「普林姆」(forestresearchinstitutemalaysia,frim)、位于过去吉隆坡西北方国家公园区的山林研究室村庄。无论是娜欧蜜所描述的地理条件、热带雨林气候,或是研究室与村落并存的独特结构等细节都一致,甚至是原本位于距离都心相对较近的复原林,直到二〇四〇年代后期才转移至稍远处的部分也相同。

可是问题在于普林姆村的共同体生活,除了娜欧蜜的证词,别无证据,因此要不了多久,原先对亚荣的文章排山倒海而来的关注也转为怀疑与指责。娜欧蜜曾拿出温室仅存的一张照片给亚荣看,但那也不过是在幽暗森林中拍下的微弱灯光罢了。根据娜欧蜜的说法,原先住在那里的人们在落尘终结前就已各奔东西,加上落尘终结之后,世界也耗费了超过数十年的光阴才恢复昔日的模样,因此他们肯定也无法确认彼此的生死。亚荣怀着一丝的期待试着联系吉隆坡的研究人员,结果对方却表示这样的庇护所是前所未闻。尽管部分研究人员很积极地替亚荣打听情况,却得知普林姆村所在的区域被划为吉隆坡的重建区,且目前正在进行开发工程,找不到过去的痕迹。

亚荣的个人信箱塞满了两派人马的讯息,一派是催促亚荣赶紧把娜欧蜜的故事说下去,另一派则是指责亚荣身为科学家,就应该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某研究人员甚至传了长篇大论,对亚荣大加挞伐。

您所公开的故事非常吸引人,就像在听有趣的古代传说。它提醒了我们一度遗忘的久远歷史,在不幸的时代下人性的丧失,以及即便身处困境,人类依然怀抱希望活下去,听起来如同魅力十足的传说。

(……)

不过,把人类从落尘的手中拯救出来的不是魔女的药草学,而是科学家的牺牲奉献,是他们挺身对抗落尘,日以继夜地研究解决方法,组成协议组织并开发出落尘分解剂。众所皆知,重建靠的不是部分英雄的英勇事迹,而是全人类崇高的齐心协力所达成。希望您别以什么神秘的古老故事破坏了这个严肃的教训。

虽然讯息让人很不是滋味,但眼下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收到这种指责也无可厚非。娜欧蜜的证词不只牵涉到莫斯瓦纳这种植物,也包括了原本普林姆村的居民说不定拯救了多数人,以及源自那个温室的落尘耐性种扩散到世界各地的大胆主张。或许,是因为这与倖存的人类所知的真相有太大的落差,所以娜欧蜜的故事才会长期遭到忽视。包括亚荣记忆中散发蓝光的藤蔓植物,海月异常繁殖的莫斯瓦纳,以及落尘时代的普林姆村,如果将这些散落的拼图拼凑成一个故事确实很具吸引力,但唯有拿出合理的证据,它才不会只是一个古老传说。

亚荣请了四天的假来到温流,是因为确信能在此找到剩下的拼图片。亚荣越是深入咀嚼娜欧蜜的故事,并琢磨智秀这个人──身为普林姆村的领袖、善于修理机器,但性格复杂,难以摸清其心思,就越觉得她与自己所想的那个人有所重叠,也就是曾担任机器维修人员、轻蔑那些圆顶城市的英雄,并且在落尘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余生却不断在寻找什么的李熙秀。亚荣觉得很惋惜,无论是李熙秀说起自己在圆顶外头经歷的生动冒险故事,仓库内特别受到孩子们欢迎的机器零件等,如今都已成儿时回忆,所以只留下模煳的印象。尽管目前亚荣只是凭个人感觉,无法证实李熙秀与智秀小姐是同一人,但那天娜欧蜜听完亚荣诉说关于李熙秀的记忆后说道:

「我明白妳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了,这也是我们最后相遇的理由。我虽不相信命运,却相信拥有相同追寻的人,註定会在同一条路上相遇。我们都深受那奇异的蓝光吸引,又透过相同的人产生连结呢。妳若是知道了那人的死活,请务必立即通知我。」

可是,亚荣实际来到温流之后,寻找李熙秀的事却一无所获,所以也忍不住开始焦躁。究竟该怎么找到她呢?难道该按照允才说的,趁现在去聘请私家侦探或委托徵信社吗?但假如李熙秀还在世,她会不会对于自己使用这种方式找她感到不快呢?亚荣上传的故事也开始被转发到生物学论坛以外的平台了,她会不会也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又或者,如同娜欧蜜小心翼翼的推测,她早已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亚荣重重地叹了口气,凝视空中,接着习惯性的连上了「怪奇传说」。虽然目前还没有太多发文,但能看到有人说知道普林姆村,或者说曾经住在普林姆村的文章。当然了,亚荣认为这些大部分都是捏造出来的故事,因为当她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阅读之后,就会发现细节与娜欧蜜的故事有太多出入。

但有一篇文章让亚荣想忘也忘不了。那并不是公开发表的文章,而是有人以讯息回覆了以前亚荣在「怪奇传说」上传的匿名文章。

正在研究恶魔植物的植物学家,妳就是上传娜欧蜜故事的人吧?我并不是生物学家,也和妳素昧平生,但我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在这里搜寻,发现了「邻居奶奶的莫斯瓦纳庭园」这篇文章。我将文章重新读了几遍,因为我也曾经见过那个场景。

妳看一下附档的照片,是我还是小宝宝时的照片。我想妳应该不会好奇我小时候或我家人长什么样子,所以就用贴图遮住了。不过妳看一下后面,能看到将我抱在怀中的奶奶后头、那片被藤蔓覆盖的篱笆吗?

我不记得这时候发生的事情,因为年纪太小了,甚至如果不看照片的话,差点连奶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妈妈给我看这张照片时,总会抱怨奶奶完全不整理庭园,老是让奇怪的杂草到处生长。要是找来了园丁,奶奶就会生气。那些杂草不时会越过篱笆跑到邻居家,搞得邻居动不动就对我妈发牢骚。

有一次阿姨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找人砍除了藤蔓,结果奶奶大发雷霆。不久后,庭园又再次长满了藤蔓。听说我奶奶偶尔也会坐在那个庭园,同时露出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奇怪表情。有一次妈妈半夜去找奶奶,见到奇异的光芒飘浮在半空中,还以为自己见鬼,吓得赶紧逃走了。大家都觉得奶奶是个古怪的老人家。

在奶奶的告别式上,我们使用那种藤蔓当作装饰,觉得这对奶奶来说会是很好玩的恶作剧。

为什么我们过去就没想过要去找出原因呢?

落尘时代,奶奶在世界各地流浪,后来才定居德国,有了自己的家庭。当我们问起圆顶城市如何时,奶奶总是笑而不答。

妳现在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了吧。我的意思是,少说有一个以上的区域,都有在庭园里种植莫斯瓦纳的奇怪老人。

我希望妳能把这故事查个水落石出。

因为妈妈读完妳的文章之后,每天都以泪洗面。

某些学者建立假说、进行实验,依其结果做出结论,又或者透过观察累积数据,经过准确的分析,归纳后导出一个理论,这就是单向执行科学的方式。但是发现某种奇妙美好的现象,锲而不捨地追查该现象的证据,或许也是一种有效的科学方法论。亚荣心想,尽管可能遭遇失败,即便大部分会失败,或许仍能在那条路上找到亲身走过后才能发现的惊人真相。

亚荣决定隔天要快马加鞭,进行最后的调查。她对银发村的老人逐一展开保健食品礼物攻势后,才勉强打听到一个事实:七年前左右,李熙秀曾经重返温流,以及她再度为了拥护示威群众,和银发村的老人大吵一架,后来干脆卖掉自己的房子离开了城市。那么,下个目的地就不会是温流,而是其他地方才对,但亚荣对此没有半点头绪。

她心想今天又白费力气了,可是取出平板电脑一看,发现允才寄来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是发送给整个研究中心植物组的群组邮件。

[海月市莫斯瓦纳样本之全基因体定序结果]

结果与分析资料表格请见以下附档。

首先,海月的莫斯瓦纳符合我们的预期,并非落尘浩劫前就存在的天然品种。目前野生型莫斯瓦纳基因体已由多家研究室进行交叉确认,并查明最早是以马来西亚栖息种为基础。这意味着,这种植物是经过人工改造的植物,看起来是由马来西亚野生植物的羊毛钩形藤蔓、浓叶菝葜和常春藤,混合了部分葎草属(humulus)植物,再进一步进行基因改造的。混合各品种并打造出嵌合体的技术,是在二〇五〇年代经常使用的植物工程技术,但大家都没料想到,居然有人会把该技术应用在这种杂草上,而不是特定作物品种。因为海月的莫斯瓦纳品种在落尘期左右就消失了,加上分类学数据庞大,所以人们没有产生太大的疑问,也没当成一回事。

还有一件事,为什么过去研究人员不知道莫斯瓦纳是经过改造的植物,也是这个神秘事件最令人感兴趣的一点。先前我在会议上向各位提过,在海月发现的莫斯瓦纳与野生型莫斯瓦纳的基因不同,这并不是因为对野生型莫斯瓦纳进行了基因改造,相反的,海月莫斯瓦纳的基因维持了「成为野生型莫斯瓦纳以前」的型态。换句话说,此时在海月扩散的莫斯瓦纳,并不是分布于全世界、尤其以东南亚国家为主的二十二世纪莫斯瓦纳品种。究竟哪一种比较早出现,必须再进一步研究叶绿体基因才能确定,不过暂时我们就把海月的莫斯瓦纳称为「原种」吧。

莫斯瓦纳在数十年间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全世界,同时也产生了多次基因变异。相较于原种,野生型莫斯瓦纳拥有更多样的基因型,也具有许多不规则的型态,因此不可能是经过改造的植物。意思是说,这些植物保留了多数不必要的dna。详细情况还得进一步观察,植物的表现型想必也有许多差异。但海月的莫斯瓦纳原种,却拥有比发生不规则自然突变之前更早的基因体。根据郑亚荣研究员近期提出的有趣假说,在普林姆村的温室诞生的「最初的莫斯瓦纳」,此时正在海月蔓延开来。

究竟这起事件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虽然对山林厅员工与居民感到很抱歉,但海月的莫斯瓦纳异常繁殖事件真的让我很感兴趣呢。下次小组会议上我们再来讨论吧。

就在差不多读完邮件时,亚荣的个人通讯装置也收到了一则讯息。这次也是允才传来的。

──我就说吧?找不到的话就赶快回来,因为解决办法不是只有一个。

亚荣看到内容之后不禁噗哧一笑。允才说的也没错,解题的方法有好几种,想前往目的地也有多条路线可走,但她特地跑来温流,并不是因为认为这是唯一的办法。亚荣认为她想解决这道问题,并非仅出自身为科学家的好奇心,而是与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有关,促使她来到此处的,还有她对那名拥有神秘的过往却突然消失之人的憧憬与好奇心。在此时此刻寻找李熙秀,并不是因为这是最佳的解决之道,而是因为亚荣的心被引向这条路。

阅读允才的邮件与莫斯瓦纳定序结果分析表格,亚荣再度想起了李熙秀。倘若在海月蔓延的植物是在普林姆村诞生的「原种」,还有,假如普林姆村的智秀与李熙秀是同一人的猜想没错,那么异常繁殖事件会不会与几年前消失的李熙秀有关呢?再者,万一……李熙秀是这起事件的肇事者呢?明知这只是天马行空的猜测,但假设李熙秀真的去了海月,她究竟为什么要惹出这种近乎生物恐攻的事端?

不过,想到自己说不定已经找到蛛丝马迹,心跳就不由得加快。无论此时在海月的人是谁,那人都必然与普林姆村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莫斯瓦纳异常繁殖现象是近期才收到的报告,说不定那人此时就住在某处,说不定还是距离海月很近的地方。

「我和娜欧蜜与路丹约好了,一个月后要在阿的斯阿贝巴再次见面。关于在普林姆村的一切,娜欧蜜已经把能想到的都说完了,她说会把离开之后的遭遇告诉我。尽管关于『兰加诺的魔女』仍留有为数不少的安哈拉语纪录,但要靠翻译器进行调查仍有其限制,既然能听到当事者现身说法,应该能找到更多线索吧?」

「不能把访谈稍微提前吗?这样衣索比亚的访谈要当成出差处理也比较容易,而且大家也很好奇后续的故事。」

「听路丹说,阿玛拉的健康状况突然恶化,所以娜欧蜜现在去照顾她了。希望阿玛拉没事才好……」

「啊,这样就没办法了,我们得稍等一下了。」

「听说因为收到太多採访邀请,光是要一一推辞就已应付不来。暂时说好由路丹负责所有联系姊妹俩的事宜,不过路丹的嘴巴管得不怎么牢,倒是让我有点担心。」

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採访邀请,路丹一方面深感困扰,但另一方面似乎又乐在心头。尽管亚荣千交代万交代,在娜欧蜜与阿玛拉亲自回应之前,尽可能别和记者见面,但阿的斯阿贝巴的地方媒体似乎已经刊登了好几篇引用路丹说词的报导。能让越多人知道娜欧蜜的故事固然是好事,但问题在于关注并不总是善意的,所以已经有许多人把路丹不太清楚并含煳其辞的部分当成把柄大加挞伐。亚荣只能暗自祈祷,希望娜欧蜜暂时不会看到那些把自己当成箭靶攻击的报导。

阿的斯阿贝巴的研讨会结束后,整个研究中心的气氛喧闹不已。秀彬忙着完成要交给国立树木园的研讨会报告,成天望着全像投影的萤幕出神,而在来自山林厅关于莫斯瓦纳基因体的提问轰炸下,朴素英组长也忙得不可开交。亚荣叫出足以填满整个萤幕的基因体分析数据之后,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全神贯注地盯着萤幕。由于亚荣写的普林姆村文章在学术界广为流传,加上允才要求莫斯瓦纳相关的当地资料,因此各地区的研究人员一併收集了尚未以论文形式发表的资料寄过来,导致植物小组更加忙碌了。来自各区域的莫斯瓦纳标本均被放入袋子中并加上标籤,放置在实验桌上,就连曾在研讨会上寒暄的衣索比亚研究人员也传来如雪花般的信件。幸亏姜以贤所长对于莫斯瓦纳繁殖事件与普林姆村的后续故事非常感兴趣,所以暂时似乎能安心集中火力在这件事上头。

另一方面,排山倒海的邮件之中,也混杂了如地雷般对亚荣宣洩怒火的邮件。普林姆村的故事掀起了意想不到的风波,也造成有关落尘终结的各种假设扩散开来。包括落尘防治协议组织与落尘分解剂不过是跨国诈骗事件,或是地球为了拯救人类而带来了名为莫斯瓦纳的礼物等,大部分都不必认真看待,但关于落尘终结的真正原因,倒是让亚荣有些耿耿于怀。

正如众人所知,自二〇六四年开始,透过世界落尘防治协议组织大范围散布的落尘分解剂,使落尘于二〇七〇年五月彻底终结。落尘分解剂消灭落尘的事实,如今已透过无数重现实验与模拟获得验证,成了无庸置疑的事实。娜欧蜜想必也知道这件事。那么,娜欧蜜认为莫斯瓦纳的角色是什么呢?她到现在仍相信是莫斯瓦纳消灭了落尘吗?

亚荣一边细细思索让人头疼的烦恼,一边确认电子信箱,结果看到有一封稍早前收到的邮件,是来自海月市再生利用厂商的回覆。亚荣等待这封邮件多时,她出声唿唤还在盯着基因体资料的允才。

「允才姊,看来我好像得再跑一趟海月。」

「为什么要去?已经收到很多莫斯瓦纳的样本了耶。」

亚荣把刚才收到的邮件给允才看,刚开始允才只是偏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读信,但读着读着,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她把通讯装置还给亚荣,并说:

「发现什么好玩的,也要马上告诉我喔!」

「那当然。」

这次亚荣前往之处,是距离海月复原现场稍远、到处都有老旧仓库与货柜屋零散分布的街道。据说过去如火如荼地进行挖掘作业时,曾有规模接近一整个社区的众多私人挖掘业者进驻。如今年久失修的仓库处处贴着随风摇曳的「歇业」纸张,不然就是打叉的残胶还黏在上头,甚至还有些地方的窗户被打破了。再不然就是没有窗户,或者完全被贴皮遮住,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就算有明亮的阳光洒下,仍甩不掉彷彿在已然毁灭的村庄中行走的陌生感。亚荣略显紧张地环顾四周,后来发现有栋挂着「迷宫科技」小招牌的白色建物,于是停下了脚步。这栋建物就连门铃都已褪色发黄。

「我是先前与您联系的郑亚荣研究员。」

喀啦,黑色贴皮拉门开启之后,一股散发恶臭的油味也跟着扑鼻而来。亚荣随着开门的男人进入建物,从入口开始,塞满置物架的机器装置、零件箱、油漆桶和喷雾等让人目不暇给。兼作仓库与办公室的建物面积并不怎么宽敞,不过因为各种物品已经塞到一个极限,所以给人一种好像不小心会迷路的感觉。男人领着亚荣来到小小的会客室,这里的沙发和桌子周围也都放满了工具箱,所以跟其他空间可说是半斤八两。

张先生过去曾是迷宫科技的执行长,如今在挖掘业担任经理一职,他有些难为情地向亚荣介绍办公室。

「不瞒您说,这里只是还挂着招牌而已,目前处于停业状态。我从去年就在慢慢清理仓库的物品了,但……因为要带您到目前任职的地方不太方便,所以才会约在这里见面。这其实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职业,虽然称不上是非法,但也很难说是合法,算是游走在模煳地带的工作。您也知道,法律严禁制造人型机器人,因此有心之人就把目光转移到海月市的挖掘作业。像我们公司的主要客户多半就是收藏家与狂热份子,而不是实际使用机器人的人。」

近期机器人的组装与零件收集受到严格管制,私人业者多半都消失了,但直到几年前,挖掘海月的废墟,暗地组装机器人并且贩卖的事业相当蓬勃。除此之外,海月虽有不少能带来商机的东西,但可以说有约半数的私人再生处理业者,是把主力放在收集人型机器人零件。亚荣尝试联系的厂商中,也包括了拥有庞大腹地与设备,足以称为机器人重组工厂的地方,可是对方却都对亚荣的问题一无所知。多数业者不是说不知情,不然就是说听过传闻而已,但部分业者却很老实地回答,迷宫科技的张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亚荣在记忆中搜寻,最后想起的是在李熙秀的家中看到的人型机器人。李熙秀会出门好几天,然后带着满满的机器零件回来。而海月曾是国内最大的机器人生产地,后来又成为机器人的坟场与废铁垃圾场,同时又是无数再生利用业者挖掘机器人的场所……亚荣推测,过去李熙秀离开家之后,最常来的就是海月。

她向海月的再生利用业者打听后,得知了两项情报。其一是有位老人直到几年前仍经常拜访这个挖掘业者趋之若鹜的社区。对人型机器人疯狂着迷的收藏家出入这个社区并不稀奇,但像李熙秀这样的老人家不仅显眼,加上又总是寻找特定机型的机器人零件,所以业者之间似乎都知道这号人物。其二,莫斯瓦纳异常繁殖事件爆发之前,有人目击某个可疑人物曾推着手推车,独自在挖掘现场四处走动,但因为当时离得很远,加上就只看到一次,所以也不确定那人是否与李熙秀有任何相似之处。

张先生喝了口咖啡,再次接着说了下去。

「现在寻找旧式机器人的人,多半是古董收藏家,又或者是对失落科技(losttechnology)着迷的人。虽然也有人企图拿重新组装的机器人来做点什么,但是很难进行精密的修复,让机器人能够正常启动,所以通常不会那样做。单纯的收集不会受到严格管制,而且我们也比较偏好以高价转售给收藏家。不过我和几名业者会记得李熙秀女士,是因为她与一般收藏家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方面不一样呢?」

「李熙秀女士似乎不只是把收集机器人当成嗜好。应该说,她看起来就像是想重现并确认某件事?不是都会有那种人吗?一辈子想证明永动机的存在,持续进行不可能的实验……她就给人那种感觉。不过,我绝对不是说她发疯了,事实上她相当风趣,品格高尚,对机器的知识也相当渊博。」

听着张先生的话,亚荣想起了在李熙秀的家中看到的机器、多少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人型机器人外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实验的纪录。李熙秀究竟是想透过实验确认什么?

「您记得这起事件吗?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张先生仔细阅读亚荣递到自己面前的平板电脑上的新闻报导,点了点头。

「我记得,当时成为我们业者之间的热门话题呢。感觉也像一桩怪谈,而且太不可思议了……但因为缺乏证据,所以大家也就忘了这件事。」

报导是关于在海月挖掘出土的人型机器人。废物处理场的老闆以贱价向再生利用业者购买之后,因为怎么看都觉得是高价机器,所以就试着更换电源,没想到机器人却突然醒来并逃跑了。正如张先生所说,既无法得知消失的机器人的行踪,也没有能作为证据的照片,因此警察只进行短暂的搜查,就把这起事件束之高阁。

「啊,我现在想起来了。李熙秀女士曾经来问过那件事,但我们不知道更多细节,记得李熙秀女士也没有再多问。那件事之后没多久,迷宫科技就不再接一般顾客,而是转型为以政府事业为主。好像也是在那时候就很少看到李熙秀女士了。」

张先生听到亚荣问起李熙秀的联系方式,以无论过了多久都不能洩漏顾客资料为由,拒绝了亚荣。他说反正就算知道了,资料八成也早就不一样了。亚荣能理解张先生坚守的原则,因此向他点头致意。

「真的很感谢您。虽然李熙秀女士与我们的研究调查相关,但对我个人来说也是有特殊意义的人。幸好还能透过您略知她的行踪。」

亚荣向张先生连声道谢,接着就在她转过身时,张先生拉住了她。

「等等,虽然不是住家地址……但李熙秀女士倒是有个住址,我偶尔会把目录寄给她。」

他似乎有些迟疑,但随即匆忙写下一个地址,递给亚荣。

走出迷宫科技后,亚荣回到了稍早停放好的悬浮车。张先生给的地址,是一家邻近城市的疗养院,距离海月并不远。虽然很想立即驱车前往,但似乎先打个电话问比较保险,因此亚荣决定找到联系电话再打过去。

李熙秀真的在那里吗?能再次见到她吗?

「我是落尘生态研究中心的郑亚荣研究员。我想请教您那里是否有一位叫做李熙秀、或者叫做李智秀的女士……」

亚荣带着焦躁的心情等待疗养院员工的回答。电话那头先是传来「没有这个人」的回答,以及向周围询问什么的声音,然后又传来一句「请您稍等一下」与嘈杂声。这段等待的时间,让亚荣感到无比漫长。

「她到四年前都还在这里,但很遗憾的是,现在……」

听到这句话后,亚荣的心彷彿漏了一拍。一般人住进疗养院的目的即是度过余生,所以不必多问也知道见不到李熙秀了。不过,接下来职员说的话却让人有些意外。

「您若认识李熙秀女士,是否能来一趟我们中心呢?因为有东西要转交给您。」

在悬浮车输入地址后,移动约莫一小时,便抵达了位于郊区的宽敞疗养院。虽然设施已经相当老旧,但清幽的景致令人印象深刻。通过经人悉心打理的庭园,走进大厅后,能感受到室内温馨的氛围。在资深职员中,有些人记得李熙秀,据他们所说,李熙秀到最后都对职员很亲切,即便在健康状况逐渐恶化的情况下,她每天依然过着规律的生活。他们也知道李熙秀总是往返海月,想要寻找某样东西。尽管她遵照医生的劝告,碰到健康状况恶化时会留在疗养院休养,但等到状态一有好转,她就又会离开一个礼拜。然而,她的身子越来越衰弱,就连短暂外出都有问题,体力也在那之后迅速走下坡。

「她说生前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但最后还是没能去成。看她老人家都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似乎是想去非常遥远的地方……」

亚荣向职员说明自己在寻找李熙秀的行踪,以及来到此地的契机,并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假如无法再次见到她,是否至少能听听关于她的事,什么都好。职员犹豫了一会,然后拿来了保管于仓库的一个小晶片。

「这是多功能记忆晶片,主要用于协助老人家维持记忆,不过也有不少人用它留下生平的回忆录。只要连接记录装置,就算不是音档或文字,也能与大脑中出现的画面连结,以各种形式留下记忆。这里面就有李熙秀女士长期写的追忆录。」

职员将晶片递给了亚荣。亚荣虽然当下煳里煳涂地收下了,仍忍不住心想,自己与李熙秀又不是关系有多亲密,真的能收下这个东西吗?

「我们通常都会交给家属,因为会有个人隐私……李熙秀女士虽然没有其他家属,但她特别拜托我们保留晶片,暂时不要将它作废,并且说如果有人有办法解锁,就可以把晶片交给那个人。事实上,晶片在去年就已经超过既定保管期限,所以已预定要作废了,但既然李熙秀女士都说到这个份上,我感觉会有需要这东西的人前来,所以就刻意保留下来了。」

职员告诉亚荣可以租借能查询纪录的装置来使用。

「只不过我们没有任何关于密码的线索。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原本想寄给可以归档、保管的业者,但因为无法查出密码,也就无法永久保管,所以遭到了拒绝。」

亚荣收下记忆晶片,走出疗养院的同时,思绪一片紊乱。自己真的能阅读这个纪录吗?李熙秀不可能为了十几年前短暂相遇的小女孩留下纪录,她心里必定是想着某人才对……万一她查出了密码,可以阅读纪录了吗?假如查不出来呢?

虽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亚荣想起职员说,假如她没来,记忆晶片本来是预定作废的。李熙秀留下晶片,一定是希望有人能阅读纪录,无论是谁都好。

亚荣做了决定。阅读纪录需要时间,加上已经在疗养院租借了输出装置,所以在这附近找个住处,多住一天再走比较好。

当天晚上,亚荣在住处将晶片连上输出装置。确实如职员所说,晶片被文字密码锁住了。亚荣试着输入想到的几个词,包括普林姆村、落尘浩劫、温室、植物、莫斯瓦纳……也试着把词汇组合起来后输入,甚至试着改变文字的排列。

要是密码输入错误达到一定次数,输出装置就会锁上一段时间,所以不能像只无头苍蝇那样乱按,而刚开始想到的那些词汇都无法成功解锁。

亚荣暂时推开装置,思考假如这是出现在娜欧蜜的故事中,智秀最后会为了寻找什么而离开。她想起了儿时李熙秀对自己说的话。

「植物就像设计非常精良的机器,我以前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花了很长的时间让我明白这点。」

稍后,上锁的限制时间解除,亚荣打上了想到的名字,接着画面上的输入栏位消失,讯息跳了出来。

即将透过感觉装置输出纪录内容。请确认output端。

亚荣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好快,同时却又变得异常沉着。她以颤抖的手按下确认键。不久后,重新组合的纪录画面与声音,开始传入戴在头上的视听显示器。

开启记忆封锁之门的钥匙是「芮秋」。

二〇五三年夏天

智秀初次见到芮秋,是在圣地牙哥的索拉利塔研究室。

前往约定之处的路上,到处都贴着「禁止出入」、「注意唿吸」、「注意浓雾」等警语。每隔几步就有巨大的紧急按钮,告知来者发生紧急状况时就能立即逃生。这里究竟是在制造什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走廊,但智秀仍屏气凝神地往前走。

索拉利塔研究室是个大规模研究园区,位于世界最大智能粒子(smartparticle)的生产地,从入口就摆出了各种他们引以为傲的巨型宣传展示品。无数展示品与宣传文之间,有句话吸引了智秀的目光。

拯救地球的格林科技,索拉利塔是世界的向导。

因为新闻上每天都吵得很凶,所以格林科技的业务项目,智秀还是略有耳闻,例如以奈米颗粒使有机物快速恢复为环保单位物质的这项研究。在面临气候危机的状况下,「这是一项大家赌上所有希望的技术」的说法早已听腻了。虽然不明白其中原理是什么,但智秀的顾客中也有人应用类似的技术,以奈米溶液来取代血液。

一离开允许访客出入的区域后,保全监控就变得相当森严。每片天花板都装设了镜头,配戴武器的警卫也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智秀只要处理完被交付的工作,也就是替一名研究人员修理断裂的机器手臂,接着离开这里就行了。虽然不知对方是谁,但这名研究员似乎忙碌到连暂时离开保全区的时间都没有。

智秀在露台欣赏研究园区的景致后回到休息室,发现有名女人坐在椅子上,用一双一眼就能看出是机器的眼睛看着她。智秀也凝视着那双眼睛的主人一会。本来还以为对方只有安装机器手臂呢,真是好久没见到把全身都改造成机器的人了。都没出现发炎反应吗?是如何进行免疫设定的?竟然能用机器的皮肤制作出那般精密的脸部表情。

或许是感受到智秀彷彿在欣赏高价新产品般注视着自己,女人稍稍皱起了眉头。智秀也对不自觉表露的好奇心感到有些难为情,因此赶紧确认平板电脑的预约纪录,问道:

「是您预约要修理吧?大名是芮秋。」

芮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智秀拉来一张桌子,搁放在芮秋的座位前方,接着将各种装备摊开来,率先检查她的手臂。虽然还没拆开来看,但可以看到一条条黏稠的液体缠绕住关节,想必手臂内部的状况更惨不忍睹。

智秀用简易扫描器扫描了芮秋的全身,有机体比率为百分之三十一。维修有机体比率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改造人被视为医疗行为,因此必须在具备医疗设备的医务室进行。

「您想要修理的话,好像不能在这里。」

「帮我记录百分之二十九。」

「要怎么做?数字就显示这样了耶。」

芮秋从智秀手中接过简易扫描器,接着从自己的脖子以下部位开始扫描。看她的手法非常熟练,应该是之前就有经验。这次的数字跳出了百分之二十九。虽然原则上扫描应该是要从头顶开始……也罢,人家都做到这一步了,断然拒绝也有点说不过去。

芮秋再次把扫描器递给智秀,冷冰冰地说:

「实际上比百分之二十九要低,是因为妳的扫描器无法辨识奈米溶液。」

这句话像是在说智秀带来了破烂装备,有些伤人自尊,但智秀决定不跟对方计较。她耸了耸肩膀。

「那就在这进行吧。要是发生什么问题我可不管喔,到时您要自己负责。」

智秀开始拆卸芮秋的手臂。内部的状态要比表面看起来更加严重。一堆有黏性的高分子物质在手臂的精密人工肌肉之间凝结。刚开始智秀以为是植物的茎之类的,但用小镊子夹起来细看却又不是。真不晓得这么噁心的凝结物质是如何渗入机器内部的。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这样手臂用不了多久的。」

芮秋果然还是默不作答。智秀的眉头深锁,从各个角度仔细检视凝结的物质。居然这么随便对待昂贵的机器手臂,是不知道要小心谨慎吗?又或者是因为自己不必负担更换费用?

「虽然不知道您是在做什么的,不过比起亲自动手,这种作业还是用机器来操作比较好。也就是说,虽然您的手臂也是一种机器,但毕竟是与人体连结的机器,不仅价格更昂贵,处理起来也会比较麻烦。与其这样折磨昂贵的手臂,干脆请公司提供一台遥控设备如何?是研究室要求的作业吧?我看索拉利塔靠着贩卖奈米机器人赚了不少,难不成连个研究员要用的装备都打造不出来吗?」

「不能这么做。这项作业必须由我亲自进行。」

「您究竟是做什么的啊?」

「这是机密事项,您不须要好奇。」

听到芮秋的回答,智秀稍微皱了一下眉,接着又回头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是嘛,不然就随便说不行就好了啊……虽然心情很不爽,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智秀也无可奈何。有钱到能靠机器延长生命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喔?还是说,机器装置蚕食了她的社交能力?先前听说过,当大脑和机器结合之后,情绪调节就会跟着单纯化,所以需要追加情感模式调节机能,不过机器的大脑不是智秀的专长,所以她也是一知半解,但搞不好真的是这样。

智秀以小镊子逐一移除高分子物质,慢慢地心中也有了个底。光是这项作业,就得熬夜两天才能完成。

「我看这样真的不行,这没办法完全移除。必须换新的才行。趁这次机会换掉吧,新机型的密合度更好一些,也比较不容易故障。」

「其他工程师都能替我修好呢。」

「那就叫那个人来吧。距离上次您申请出差修理没多久吧?如果不打算更换,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但就算是这样,八成也只能再撑上十天左右。」

因为芮秋没有回答,所以智秀只将机器手臂内部处理到暂时还能使用的程度,接着就把带来的装备全塞进了背包。她拿出平板电脑,叫出申请各种出差费用的请款单,递到芮秋的面前。原本直勾勾地盯着请款单的芮秋面无表情地说:

「我要更换手臂。」

智秀尽可能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收下芮秋再次递出的平板电脑。早就该这样做了嘛,反正还不是要向研究室请款嘛。智秀在请款单底下写了更换机器手臂的费用,再把平板还给芮秋,而芮秋仅是漫不经心地检视请款单,接着从口袋取出终端机签名后,再次放回了口袋。

下次见面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智秀抵达索拉利塔研究室后,在前往上次那间休息室的途中,视线突然被玻璃窗另一头的风景给吸引过去。玻璃窗上贴着「原子的庭园」的标志,可能这个地方非常危险,所以设置了三层防护措施,但每个隔开的空间都有各种植物交织缠绕。许多植物千奇百怪,就像是在辐射照射下生长似的。芮秋是因为在研究那些可怕的玩意,才发生意外,变成改造人的吗?又或者这些植物一开始就是委托给比人类抵抗力更强的改造人研究员?想必实际情况应是两者之一。

至于研究室的内部,每个玻璃区域都贴有数字标籤。数字最小的区域内侧充满了雾气。雾气的颜色有些不寻常,既像是赤红色,又像是墨蓝色。

智秀发现芮秋在里头,她将机器手臂放入箱子内,从奇形怪状的植物上头採集某样东西。芮秋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植物,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智秀忍不住觉得芮秋凝视植物的眼神中带着爱意。这与初次见到芮秋那天的印象截然不同。虽然感觉很不搭,但难道她的职业是植物学家吗?上次那个高分子物质果然是来自植物?但区区的植物怎么会把机器手臂……

可能是察觉到有动静,芮秋转过了头。智秀隔着玻璃窗与芮秋四目相交,虽然并不觉得声音能够穿透,但智秀仍张大嘴巴说:

「我把妳的手臂带来了。」

同时智秀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大型包包。芮秋见状,拿起了实验瓶,从座位上起身。

前往休息室时,智秀再次想起稍早前的那种感觉。当两人的目光交错时,她产生了一种异常的感觉,就像胃在翻搅,有人在抓挠自己的肚子似的,感觉很陌生。智秀心想,自己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机器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不同,是因为机器眼睛是坚定而不带情感的。

进行更换作业时,芮秋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而智秀也默默地将芮秋的老旧手臂拆解下来,安装上新的手臂,接着进行微调作业。本来以为芮秋会问点关于手臂的问题,但除了自己的研究,她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智秀本来考虑要不要主动说明新的机器手臂,但后来还是选择闭嘴。她的脑中不断想起刚才在研究室内的芮秋,她那全神贯注的脸,以及与自己对上的眼神,心情莫名变得奇怪起来。

「要是有任何问题,请与我们公司联系。」

智秀只说了礼貌性的寒暄后就离开了研究室,当时她以为,这会是自己与那个毫无社交能力的改造人最后一次见面。

二〇五五年秋天

落尘浩劫爆发时,智秀正好以维修兵的身分在军队服务。因为听说要徵求人力,以管理增加的仿生人士兵,所以智秀带着能获得优渥报酬与稳定生活的期待进去了,可是却没想到那个地方会成为自己的坟墓。之前明明就读过多篇关于失控的智能粒子从圣地牙哥开始外洩的新闻报导,可是这些文章半小时不到就全部消失了。这时智秀想起芮秋的脸,心中也对那间聘用大量改造人研究员的研究室产生了疑问。

「落尘」,这是人类为可以自行增生的细尘所赋予的名称。它们急遽增加,蚕食大气层,而全世界的无人工厂也全数启动,以打造能保护城市的圆顶。那些来不及建造圆顶的区域,则是悲惨地沦为废墟。军人心狠手辣地杀害了一窝蜂涌向圆顶城市入口的人。他们虽会亲自动手,但多数情况下都是交给杀人机器。当然了,那些机器需要交由人类维修人员来整理善后。

经过测试,得知智秀具有些微落尘耐性之后,处理受污染的机器人的工作,就几乎全落到了她的头上。如果是受落尘污染也就罢了,但有许多机器人是被人类的血肉及内脏污染,所以智秀工作时的心情总是糟透了。智秀几乎每天都要忙着擦去机器人身上又厚又脏的鲜血,以及来歷不明的血块,而这份工作的待遇也不是多好,甚至一周有三、四天还必须在散发噁心味道的维修室角落打盹。直到有一天,智秀的腹部被故障的机器人刺了一刀,而那刀锋上还挂着不知道是谁的肠子时,智秀开始计算合约还剩多长时间。距离合约期限结束还久得很,如果不是伤势严重,军队也不会轻易放人。圆顶城市的居住权自然得放弃,不过智秀甚至想要丢下一切逃亡,反正在圆顶外头死掉,或者是被自己正在维修的机器人刺死,终究都是殊途同归。

虽然想到可能会有人来逮捕自己,但可不能让自己的逃亡白忙一场。圆顶城市的军人只懂得守护圆顶及攻击有掠夺价值的对象,别的事倒是不会去做,他们也知道生命体无法在圆顶外头存活太久。智秀虽然具有耐性,但应该也没有强到哪去。如果能取得从新加坡空运过来的唿吸器防护具,就能多撑一会,还有如果能穿上全身防护的套装,就能再多撑一会……可是,生存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费力的吗?虽然觉得每个环节都很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最重要的还是先脱离这个充斥血腥味的维修室。

当智秀打定主意要靠着一台悬浮车离开城市时,已做好心理准备至少要死在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可是经过长时间的旅行,想法也有了些改变。没想到有许多好玩的事在圆顶外头发生,不是所有人都生活在环境恶劣的避难所,或是规定严格的圆顶城市内。在为数众多的人口因急性中毒死亡之后,倖存下来的人们各自组成了村庄共同体。尽管不是多舒适的避难所,但有些人打造出粗糙简陋的地下洞窟,有些人则在地面上建造出结构不稳固的圆顶村庄。

体质虚弱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所以倖存下来的人至少都具有微弱的耐性,因此要活上几年应该不成问题,可是共同体却多半撑不了半年。原因大抵都是因为自相残杀。或许这样的发展也在意料之中,毕竟世界正逐渐走向毁灭,粮食匮乏,保护他们的却不是结构完整的圆顶,而只是品质粗劣的冒牌货罢了。人类靠着搜刮文明的残骸延续性命,在化为废墟的圆顶城市中,为了几箱营养胶囊,他们声嘶力竭地拔刀相向,争个你死我活。

智秀驾驶悬浮车在各类「落尘共同体村庄」辗转来去。尽管所有人看起来都同等悲惨,但倒是都有志一同地主张自己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与最后的乌托邦。拥有各自规定的村庄都有其可怕怪异之处,像是某个村庄把少女囚禁起来,将她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最后再将其肢解,当成粮食分给大家,光是在一旁看了都令人作呕,因此智秀只跟他们要了点水就匆匆离开了。来到相对和平的宗教性共同体时,她则是待上了一周。可是,要是有教徒出现,要求从来不做礼拜的智秀喝下以他们的小便制作的「神圣饮品」时,智秀就又得赶紧离开村子,匆匆上路。

智秀一无所有,不适合做为掠夺的对象,但她的维修技术具有交换价值,所以总有办法继续维生。她顶多只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一个月左右就离开。大家都很好奇智秀要上哪去,又是在寻找什么,但事实上她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只不过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衍生出许多麻烦事,所以才挥挥衣袖潇洒离去罢了。实际上,等到智秀再次回到那些共同体村庄时,它们大部分都消失了。刚开始智秀还会好奇那些萍水相逢之人是生是死,但约莫过了一年也就厌倦无感了。她顶多心想,总之他们一定死了吧?八成是变成尸体在某处腐烂?

智秀在马来西亚的某个共同体再次遇见了芮秋。她在当地替人们维修老旧的电脑或平板电脑,来赚点零用钱,直到有一天某个面无表情的女人冷不防地现身,问她能不能替自己维修故障的机器手臂。女人罩上了大型兜帽,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脸,但看到手臂的瞬间,智秀就明白了,她正是几年前遇见的那个沉默寡言、态度无礼的改造人研究员。机器手臂升级到比当时更先进的机型,但故障的原因一如过往──手臂内部沾附了令人作噁的不明高分子物质。

「能修理吗?」

「喔……给我很多钱的话就可以。」

芮秋说,只管开价,她都会支付。即便智秀混合当地货币和共用货币,喊了个荒谬的金额,芮秋仍只点了点头。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完全没有认出智秀。是真的没有印象吗?智秀感到讶异,但也有些烦躁。

「那人是谁啊?」

「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不说自己是打哪来的。好像是成天窝在哪个山谷做什么实验吧,偶尔有需要的东西就会下山,拿有药效的草药作为报酬。有时也会拿散发怪味的果汁代替草药。那女人好像说是有解毒效果吧?所以就任由她去了,但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取得的。」

智秀在这个村子逗留了超过两个月。离开圆顶城市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同一个地方待这么久。一方面是因为此地要比先前那些地方好上一些,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对芮秋的好奇心。

芮秋之后又跑来修理另一只手臂,接着有段时间就没了消息。

落尘暴风过境之后,村庄共同体的人死了超过半数,硕果仅存的人也如一盘散沙般意见分歧,这些智秀都看在了眼里。要么就得去圆顶城市,要求他们接受自己,不然就得到地下避难所去。不,与其这样苟活,还不如在外头死了算了……这种画面智秀已经看得太多,所以很清楚这些共同体会有什么下场。大概会有几个人丧命,几个人去了圆顶城市,然后又被赶出来,还有几个人会砸下重金,好让自己在避难所有个安身之处吧。至于觉得自己惨遭背叛的人则会告发并杀害彼此。向来都是这样的,都是老掉牙的戏码了,无论共同体刚开始打出多冠冕堂皇的口号,讲得又有多好听,大家都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强。

就在智秀想着该离开此地的时候,脑中突然浮现了芮秋成天窝在山中做实验的脸孔。

智秀驾驶悬浮车来到一片已失去生机的森林。从入口开始,就散发出一股臭味。落尘侵袭之前,大概经常有人们在此走动,所以有一条可步行的路径。不见一只虫子、唯有寂静笼罩的森林景象让人感到陌生,芮秋究竟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沿着山路走了许久,智秀目睹了不可思议的风景。山中有个屋顶呈稜角状的巨大玻璃温室。各式植物紧贴着透明的玻璃墙,能看到其中有参天高树、包覆树木的巨型藤蔓和热带植物等。温室与旁边的研究室似乎都断电了,多数设施就像无人管理似的凌乱不堪。

智秀站在温室的门前唿喊芮秋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回应。她原本打算要破窗而入,但后来决定用力推开门,没想到门轻易地就打开了。温室分成三重构造,在最外边的是平凡的植物,而越靠近分隔墙的内侧,则能看到畸形的植物。智秀先前也看过与这相同的结构,正是索拉利塔研究室的「原子的庭园」。

芮秋仍在进行那个研究吗?从圣地牙哥特地跑到这?

放在口袋中的落尘浓度测量器突然铃声大作,惊慌失措的智秀连忙将唿吸过滤器系得更紧。这里究竟是在做什么,落尘的浓度怎么会……

浓烈的不祥红雾瀰漫之处,别说是植物,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存在的最内侧却有某样东西──那是智秀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看到芮秋的模样,智秀顿时哑口无言。

「她是死了吗?」

智秀看着倚靠玻璃墙坐着的芮秋,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芮秋闭着双眼,可以看到零件沿着胸部的切口露了出来。她用手抓着电源钮,似乎正在按那颗按钮。

「为什么要叫醒我?」

芮秋的脸上写着不快,她的表情却让智秀不由得心生赞叹。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记得芮秋有机体的部分还占全体的百分之三十,这次分析的结果却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而且血液全部换成了索拉利塔的奈米溶液。现在几乎可以把她当作有别于人类的另一种生物了。这种状态下,她居然可以做出如此明确的情绪表情。虽然不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手,但芮秋的颜面肌肉线条打造得非常细緻,和机器大脑的连结似乎也很顺畅。虽然知道尖端仿生领域日新月异,但智秀主要处理的是义肢,所以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检查某人的机器大脑。

刚开始智秀打开了两次电源开关,结果芮秋还是执迷不悟地又尝试自杀,于是智秀随便用在附近找来的绳子綑住她的手臂。

「这还用问?我倒是很好奇,芮秋,妳打造出这么壮观的温室,为什么还要寻死?」

「我没有要寻死。妳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任谁看了都觉得妳是企图自杀的改造人啊。话说回来,妳真的不记得我吗?真的吗?」

芮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智秀带着「我就再等等看」的念头,将双手交叉抱于胸前,目光朝下看着双手被绑住的芮秋。

「我不是要自杀,而是打算睡觉,等数年后再醒过来。」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芮秋没有回答。智秀想了一下,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冥顽不灵的改造人开金口,但似乎没这么容易。

「芮秋,我在这里绕了一圈,实在是太吃惊了。我之前分明在索拉利塔见过妳,但如今才知道妳当时研究的是什么。这些植物不会被落尘杀死对吧?甚至那片森林还有活着的植物。」

「我只是把我的植物救出来而已。」

芮秋面无表情地说:

「为了销毁一切,索拉利塔的干部打算置我于死地,并且烧毁我的植物,我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所以这场落尘危机,真的是索拉利塔干下的好事吗?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们在进行实验,想要缩小能自行增生的奈米机器人的粒子大小,认为这样就能以分子单位控制一切并重新组合。明明就有人警告过他们,他们就是不肯听。」

芮秋冷淡地吐露:

「极度小型化的粒子失控,导致后来增生程序发生了错误,逃跑的员工没有执行标准的封锁程序,粒子就这样外洩了。」

后来智秀开口说:

「也就是说,妳是导致世界毁灭的研究室的员工呢。」

「虽然那不是我的研究……但我不否认。」

「想必也没有办法可以挽救了?」

「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这是索拉利塔干下的好事,妳是索拉利塔的研究人员,其他成员闯了祸,妳还主张自己一无所知吗?」

「……倒也不是,只是我做的研究和落尘增生毫不相干,当然也就不知道要如何挽救了。」

芮秋面无表情,因此难以读懂她的情绪。智秀耸了一下肩膀,说:

「就算妳这样说,这情况也太可疑了。眼见世界就要灭亡了,妳却专程飘洋过海跑来,躲在这样的森林里进行实验。妳为什么来这里?这间温室是怎么找到的,那些植物又有什么样的价值?我看它们不是普通的植物吧。要是妳查出了什么好玩的,好歹跟别人分享一下再死吧?」

「我不知道。还有就算我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妳再死?」

智秀仔细观察芮秋,她明明就知道什么内情,可是却不打算说。她似乎只对自己的植物感兴趣。这是在演戏吗?还是出自真心?她大老远从圣地牙哥跑来这里,占用这间温室进行实验,根据山脚下的村民所说,她还懂得制作分解落尘的药物。或许她知道得更多,可是却仍坚持自己只是为了拯救植物,对这一切装聋作哑。

智秀皱着眉说:

「我不是要求妳成为人类的救世主,但因为你们闯下了祸,导致我们全都得送命,好歹也得负起最低限度的责任吧,不是吗?」

当然了,芮秋对拯救人类一点都不感兴趣,看起来也不打算负起什么责任。这是智秀就近观察几天所得到的结论。

芮秋感兴趣的,真的就只有自己的植物。在智秀锲而不捨地追问自杀原因之下,芮秋说出了令人无言的回答。她希望人类消失之后,自己的植物可以包覆整个地球,而她打算在数年后醒来的那一刻目睹这番景象。这个构想实在荒唐得可以,但根据目前对芮秋的观察,她确实是个会对此付诸行动、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但智秀没有对芮秋说的话照单全收。芮秋忽视了「关闭电源就等于永远死亡」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件事让智秀耿耿于怀。并不是芮秋关闭电源,她的身体就会维持原样。她依然具有尚未机器化的有机体部分,即便是机器的部分,要是搁置几年不管,也会在落尘和湿气的侵蚀下而严重受损。至于芮秋的植物,也会走向相同的命运。供给研究室电力的小型发电厂不久前停摆了,随着温室的电力中断,部分植物也已经死亡,如果想要维持植物的生长,芮秋也同样必须保持清醒。她是当真不知道这个事实吗?

智秀并不是真的期待芮秋对世界灭亡负起相关责任。就算她隶属于索拉利塔的研究室,这起灾难也不是区区一名研究员就能造成,而是所有肤浅地以为用一个简单的办法就能解决气候危机的人,助长索拉利塔从事这场毫无对策的研究。再说了,智秀也对拯救人类不感兴趣。她走遍了圆顶城市的里里外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类这种生物,没有需要延续的价值。

然而,如今智秀对芮秋的植物产生了渴望。她需要那些能够抵抗落尘存活下来的植物,以及芮秋的分解剂。智秀已经厌倦了在寿命短暂的共同体持续游荡、颠沛流离的生活,只要有那些耐性品种植物和分解剂,她就能在此待上一阵子。

「妳的身体需要保养啊。毕竟妳也不能都靠自己修理吧?妳也会需要我的。」

智秀向芮秋提出一场交易:我替妳保养改造人的身体,妳替我维持有机体的生命,只要这件事能成功,就可以达到双赢的局面。芮秋希望可以在温室研究自己的植物,智秀则是希望终结漂泊的人生,好好休息一下。刚开始,两人就是这样建立起平衡的利害关系。

智秀提出交易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对芮秋的好奇心。这个独自逃到遭到封锁的温室,将植物安顿在里头,后来却决定沉睡好几年的改造人,让智秀很想窥探她的内在。智秀想再多看看她在植物面前产生变化的表情,就像对于让机器顺利运作的内部构造觉得好奇,智秀也对芮秋产生了相同的好奇心。

不久后,有约莫二十名女人来到温室,她们全是从吉隆坡大屠杀之中逃出来的,虽然大多是耐性族,但其中也有几名身穿防护衣的女人。她们的领袖是个叫做戴妮的人,她解释耐性族原本在圆顶内部打造了避难基地,后来才逃了出来。这群女人遇见了不久前智秀曾经停留的共同体的村民,听说山中有种植药草的人,于是找上了这里,但她们似乎是认为,栽培药草能使落尘浓度比其他地方低,她们真正想要的不是药草,而是那些位于山脚下的村落住家。

普林姆村过去曾是个以研究室为中心的观光村落,该地建造了足以让数十人居住的住家。反正这些对智秀来说也没有用,但假如没有任何事前协议,就放任这些人在附近走动,可能会发生一些头疼事,所以不如就来场交易吧。智秀认为,假如只有自己与芮秋两人,恐怕也无法在这地方待上太久。

「芮秋,不如向那些人提议怎么样?以后妳也不必特地带分解剂到山脚下交易,而是直接和山丘下的村民交易。妳替她们制作分解剂,而她们则协助妳维持温室的运作。如果由她们管理发电厂,替妳取得保养设施需要的零件,妳就能全心投入在栽培亲手打造的植物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吃到以那些作物烹煮出来的料理呢。」

芮秋漠不关心地瞥了智秀一眼,说:

「我不需要吃什么东西啊。」

「要是我饿死了,妳的手臂还能安然无事吗?」

芮秋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接着像是在表达「好啊,那就随妳的意思」似的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智秀从芮秋的手中接过了装有分解剂的保温袋。

双方很顺利地达成了交易。要不了多久,这些女人自行订立了村子的规定,也开始维修住家建筑。规定中也包括了除了智秀以外,其他人不得接近芮秋的温室。芮秋制作分解剂送到村子,并把实验改良植物中可食用植物的种子分给村民。从小型菜园开始栽培的作物面积逐渐扩张,整个村子很快地有了欣欣向荣的景象。

几个月后,又有约十名女人找来了,智秀也因此得知位于丰盛港的圆顶城市彻底成了废墟的事。智秀带上武器,和几名村民一起去了丰盛港。专门锁定废墟的猎人肯定会在听到传闻后蜂拥而至,因此智秀特地选在雾浓的时候前往。废墟被死亡的气息笼罩,他们搜遍了每一具尸体,将能派得上用场的物资全都带走。老旧的武器、无人机、机器零件和电子产品等都堆放在村子的地下仓库,智秀让无人侦察机飞到森林上方巡视,以防有天出现入侵者,并且教导其他人使用武器的方法。在这群来自丰盛港的女人中,恰好有人是军人出身,所以过程中没有耗费太多功夫。她们将某间房子改造成公共粮仓,而发电厂的电力虽不足以让大家分着使用,但至少能让维持村子运作的必要机器运转。

在扩张村子的范围、善尽管理职责的过程中,大家都充满了干劲。这个村子与过去曾经停留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大部分在圆顶外头看到的共同体村庄都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些人的身心都被不切实际、荒诞无稽的信念所束缚,信奉的不是宗教,就是以宗教为基准的价值,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支撑着他们在这个令人深恶痛绝的世界生存下来。然而这里的人不搞信念那套,他们相信的就只有明日。他们也不去想像这个村子的结局会是什么,而是若无其事地谈论一个月后的仓库整修行程,以及隔年作物的栽培计画。芮秋的温室似乎为村子注入了希望,拉开了与死亡的距离。即便这整件事,其实不过是场不稳定的交易。

二〇五六年冬天

邻近的圆顶城市如骨牌般纷纷走向毁灭,关丹、麻坡、文冬地区都传来了化为废墟的消息。跑来村子的浪人增多了,有时难得会有男人跑来,或有人携家带眷前来,虽然会默许他们留下,但通常都没有什么好结局。有人介入村民之间的亲密情谊,只将好处收进自个儿的口袋便挥挥衣袖离去,也有人无法适应有别于废墟的生活,以及村子所订下的严格规定。智秀会给这些初来乍到的人所谓的观察期,有时则在深思熟虑下,拒绝了某些人的加入。有些人在惨遭拒绝后变脸,也有人原本打算安静离开,见到村里的作物后却又一时鬼迷心窍。最糟的情况,就是得避免留下后患。智秀虽想低调处理这件事,但村民故意将尸体高挂于长竿上,以儆效尤。

当村子的规模扩大到某种程度后,智秀决定要以仿真的落尘隐藏这片森林。当入侵者接近时,先制造出森林浓雾密布的障眼法,让他们深信这里处于落尘饱和状态。即便本身具有耐性,也鲜少有人会走入这片放眼望去全是死亡痕迹的森林。村民不再接受新的入住者,以浓雾作为伪装,对入侵者进行残酷的报复,慢慢地,跑来森林的人迹也少了。

做出这个决定时,有不少人与智秀的意见相左。即便得承受风险,他们仍想扩张村子的地盘。特别是戴妮,她主张应该积极地告知耐性族,好让他们能顺利找到村子的位置。即便知道这个提议并非出自同情心或对人类的爱,而仅是着眼于村子利益的不同观点,但智秀仍难以理解这样的立场。人数越多,只会衍生越多问题,为了制作送来村子的分解剂,芮秋已经耗费许多时间,但大家依然希望维修剩下的住屋,从外头带回更多的人,种植新作物,烹煮料理,甚至设立学校教育孩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反正世界正逐步走向灭亡,这一切不过是在延缓死亡的到来啊,究竟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刚开始智秀认为自己与村民之间不过是交易关系,说得更精确点,是智秀协助温室与村子进行交易。智秀将自己的角色定得十分明确:村民协助维持温室的运作,她则负责转交种子和分解剂,并且扮演仲裁者的角色,让村子与温室双方能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从某一刻开始,大家开始亲暱地称唿她「智秀小姐」,甚至视她为村子的领袖,无论是重要的大事或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跑来与她商量。尽管这与自己原先预想的天差地远,但智秀并没有感到不快。

日子久了,智秀与普林姆村的人越走越近。她与村民一起到废墟勘查,替村子进行修缮工程,管理森林与菜园,同时瞭解到他们并不会把温室和普林姆村视为一体。如今智秀知道每位村民的名字和长相,也知道他们来自何处,是什么样的人,还有彼此建立起什么样的关系。她承认自己没能成功地与村子保持距离,也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交易关系。智秀认为自己被大家身上的某种活力给感染了。那种活力,是来自一种不去设想数年后的未来,只全心全意想着明日的生活,而且深信那明日必然会到来的信仰。

来到普林姆村的人,多半是遭世界驱逐的人,而此处是唯一接纳他们的地方,因此人们渴望能扩张这个应允之地的领地。智秀无法认同,但至少能明白他们的心情。

智秀尤其能从孩子望着自己的眼神中看到某种信任。孩子们不会去考虑太过遥远的未来,所以并不认为这个小小的世界会有崩毁的一天。他们深信就算地球上的所有地方都朝灭亡奋力扑去,至少这个村子仍会完好如初地留下。普林姆村永远都在,直到他们长大成人。

智秀知道这不过是天方夜谭,也知道迟早这个村子会如同无数的共同体般走向註定的结局。但假使可能的话,她希望能尽可能延迟最后一刻的到来。

二〇五七年春天

智秀突然发现,村民看到芮秋在温室里专心埋首于实验的样子后,把她奉为敬仰的对象。这件事可真滑稽。大家只知道温室内有个叫做芮秋的植物学家,却对她的真实身分一无所知,所以才会传出关于芮秋的奇怪传闻,还有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们偷偷接近温室,结果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有些人甚至深信芮秋是为了拯救人类,才会将自己关在充满有毒物质的温室里进行实验。

但智秀眼中的芮秋不同。她对植物以外的一切漠不关心,有时甚至对智秀也丝毫不感兴趣,而这点让智秀的心情不怎么好。芮秋研究落尘耐性种植物,并不是想用它们来做什么,只不过是被勾起了兴致罢了。如今芮秋的落尘耐性种植物不仅在菜园长得茂盛,也扩散到森林去了。接下来,她想追求的会是什么?

捉摸芮秋的心思并不容易。刚开始决定要让人群加入村子时,智秀曾认为这或许对芮秋来说是场不公平的交易。当初芮秋宁可自行了结生命,也没有选择让温室继续运作,也认为自己会长时间沉睡,所以维持温室和发电所的人力对她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可是,现在芮秋看起来却比任何人都想要拥有温室和森林。是什么改变了她的想法?让她成天着迷地望着植物的动力又是什么?是什么让有如机器般冷漠无情的她一天到晚待在温室?

智秀很喜欢静静地观察芮秋的样子,也好奇她那完全无法捉摸的思考方式、内心与情感。就算她说自己对智秀不怎么感兴趣,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会需要智秀,这带给智秀一种微妙的满足感。随着时间推移,芮秋的身体构造形成了有机体与机器复杂交缠的型态。换作是一般的维修人员,肯定会为了要从哪里着手而伤脑筋,但智秀对芮秋的身体构造非常熟悉,即便闭着眼睛也能在脑中描绘出来。全村子都必须仰赖芮秋,芮秋却是只能仰赖智秀的改造人。芮秋虽然不归智秀所有,却怎么样都无法离开智秀。既然她希望能够维持植物、温室与自己身体的运作,往后也会一直需要智秀。

在除了机器运转的声音之外,就只有寂静的温室里,芮秋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小镊子的前端。那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标本,芮秋的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开。看着玻璃窗另一头的芮秋,智秀觉得自己的唿吸彷彿就要停止。接着,当两人四目相交时,芮秋那犹如洞悉一切的目光,也似乎把智秀的小秘密,把她对芮秋执着的好奇心全都摸透了。

「这是下周要用的分解剂,妳拿走吧。」

芮秋递出保温袋时,手臂上突然喷溅出不明的液体。智秀秉持小心为上的原则替芮秋检查内部零件,其中果然有一团如黏稠橡胶般的东西缠住。后来她才知道,原本以为是植物组织的那个玩意,是落尘与有机体混合而成的高分子物质。有些植物似乎会释放出使落尘发生凝结现象的化合物。虽然芮秋不会详细地说明自己在研究什么,但只要锲而不捨地追问,她就会回答,所以也能大概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智秀一边替她更换一个已经故障的小零件,一边说:

「拜托妳爱护一下自己的手臂。我知道很麻烦,但妳也盖上封口膜再做事。现在要到废弃工厂捞个零件回来也没那么容易。」

「没有的话,我就用单手做事。」

「那妳到时就会连一只手臂都没得用了。趁我还这么诚心诚意地帮妳的时候,妳可要懂得心存感激。」

智秀轻轻地敲了敲芮秋的手臂,接着拿起保温袋起身。在离开之前,她看到芮秋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奇怪的是,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后脑杓。

二〇五八年春天

村子里已经好久没有让新的入住者加入了。她们是从兰卡威研究室逃出来的孩子。看着这对一脸惊恐的姊妹,虽然心中感到不忍,但智秀并不打算接受这两个孩子。是戴妮不厌其烦地说服智秀,说不能再让被抛弃的孩子受到二度伤害,还有既然孩子们有能耐找到这里,日后必定会证明自己的用处。智秀心想,先听听她们怎么说吧,而且也有必要掌握村子座标外流的路径。与两姊妹中的姊姊促膝长谈之后,智秀改变了主意,同时也要戴妮保证下不为例,下一次必须依原则处理。

最近芮秋在研究一些新的植物,是她在评价改良植物的落尘耐性时发现的植物。某些植物不但能有效抵抗落尘,而且还能减少大气中的落尘总量。虽然并不是完全根除,但可观察到箱子中测量器的数值降低了。

「我还没搞懂其中是什么原理。我会继续研究,但别抱太大期望。」

看到智秀对这些植物产生兴趣,芮秋似乎感到很讶异。换作是以前,不管是什么植物能减少落尘的总量,智秀八成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重大发现。毕竟落尘具有自我增生的特性,如果无法彻底根除,就等于没有意义,至多也只是把村子註定的寿命稍微再延长一些罢了。但她现在的想法不同了。村里有耐性弱的人,能减少落尘的植物可以帮助他们。再说了,假如这些植物能充分发挥作用,不光是普林姆村,外头的世界也能受益。

问题在于芮秋。最近她的情绪状态格外不稳定,不仅一天内会发好几次脾气,整个人郁郁寡欢,也会为了不怎么重要的小事,成天和智秀发生小小的争执。智秀从没见过她这么情绪化的一面。

芮秋的身体也经常发生功能上的问题,导致她不时失去意识。即便是智秀,要维持芮秋的身体运作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每次前往废墟时,智秀都会在书店或图书馆的残骸中翻找关于维修改造人的书籍,花时间好好研究一番,但要套用在把奈米溶液复合物注入体内的芮秋身上,很显然仍有其限制。长时间待在落尘浓度高的温室,导致她的身体持续受损。拥有机器的身体,不代表就能毫发无伤。

相较于在索拉利塔初次见面时,芮秋的有机体比例明显低了许多。主要的内脏器官早在发生落尘浩劫之前就以机器取代,而奈米溶液则扮演了避免身体发炎与腐败的角色,但依然有许多需要交由智秀管理的部分。为了补充自行扩增型的奈米溶液,需要持续注入催化剂和前驱物(precursor),而义肢与其他内脏也需要持续保养。其中最令人痛苦的,莫过于移除受损的有机体部位,但这果然是很容易令人反胃的工作。对于讨厌与血肉为伍,以致必须从圆顶城市逃出来的智秀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我怎么会落得必须盯着人类肉块看的下场?我又不是医生,这分明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中啊。」

「不管它也无所谓,总会自行腐烂消失吧。」

「要是放着不管,它可不会自己乖乖消失,反而连妳那昂贵的机器装置都会一併故障,那到最后吃苦的还不是我?有句话叫做『既然要挨打,晚挨不如早挨得好』。」

「这种形容听起来还真暴力。」

最近芮秋发生情绪不稳定的状况,似乎是因为与机器大脑结合的有机体大脑受损的缘故。经过分析,智秀判断必须移除芮秋的大脑中没有正常运作的残余有机体部位,并插入记忆体晶片取代。刚开始想到要移除芮秋仅存的人类大脑就觉得很紧张,但仔细研究改造人维修手册之后,才发现移除有机体大脑的手术并不罕见,也要比想像中容易。从废墟找回的晶片也可以和前脑注入的奈米溶液相容,所以只要手术时没有任何失误,应该就没问题。智秀要做的,就只有移除与机器相连、妨碍机器大脑运作的部分有机体,接着插入记忆体晶片,并等待奈米溶液启动。

但就算手术再简单,这次要处理的可是掌管想法与思考的大脑,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就可能对芮秋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进行术前准备时,智秀觉得彷彿有千斤重的大石压在身上。

「芮秋,把妳的大脑交给我也没问题吗?」

虽然智秀以开玩笑的口吻询问,但说真的内心很害怕。过去她向来只负责改造人的机器部分,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把一名人类打造得更接近机器。芮秋以最近经常露出的不耐表情说:

「反正……就帮我做吧。」

智秀做了一次深唿吸,让芮秋入睡之后,开始移除与机器大脑相连的仅存有机体部位。

这一刻到来之前,智秀已在脑中进行过数百次模拟手术。她先切开外皮,检查机器大脑与有机体部位结合的部分,接着慎重地移除了有机体的部位。她很小心地避免碰到目前还具有功能的神经组织,在机器大脑的辅助插座上插入了额外的记忆体晶片。

可是下一刻,智秀的脑中却产生了模拟时不曾有过的念头。如果开启机器大脑的模式稳定化功能会怎么样?虽然先前在手册中看过许多次,但智秀从来没想过要实际应用这个功能。只要把机器大脑辅助插槽旁的微调开关往上拉,就能启动它了。只要开启此功能,情绪状态就能调整至预想的方向并稳定下来,因此具有调节性格或态度的效果。若以人类的大脑来比喻,就和服用精神药物差不多。

智秀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开关上头,接着迟疑了一会。这肯定有助于稳定芮秋的情绪。这个功能原本需要向机器大脑专家谘询才能启用,但既然如今智秀对芮秋的身体瞭若指掌,就算发生什么状况,应该也有办法解决。

但智秀这么做,不只是因为这样。她希望能够从芮秋身上激发出某种善意,希望两人的关系是建立在善意的情感之上,而不是交易。这个功能可让芮秋遇见他人时,让对方获得正面的感觉回馈,但在芮秋的迷你世界中就只有智秀和植物,因此这份善意自然也只有智秀一人独享。

有那么一剎那,智秀思考这种行为算不算在欺骗芮秋,而且自己也没有经过她的同意。但芮秋正处于情绪不稳定的状态,也要求智秀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倘若智秀判断这正是最佳的办法……

智秀将微调开关往上拉,接着缝合外皮。

手术结束后,一切状况良好。替芮秋移植的新记忆体晶片随即发挥功能,昏厥的症状几天后也消失了。刚开始模式稳定化的功能似乎确实启动了,所以芮秋身上并没有观察到任何特殊变化。她依然对村民不感兴趣,对待智秀时很冷淡,所有的热情也只倾注于自己的植物上。不过,偶尔智秀能感觉到芮秋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许久,让她多少有些在意。

几周后,芮秋又再次昏厥过去。虽然时间非常短暂,也没有任何后遗症,但智秀依旧感到不安。

一个月后,智秀看到芮秋在花盆前哭泣,而拥有巨型叶片的观叶植物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芮秋抬起头,以十分奇妙的表情看着智秀。她既没有落泪,为了做出哭泣的表情而牵动的肌肉也很不自然,不过那张改造人的脸孔,确实还记得自己身为有机体时的哭泣行为。

「帮帮我,我觉得好混乱,脑袋好像要炸开了……」

再次打开芮秋的机器大脑时,智秀发现了问题的癥结点。

她用小镊子的尾端夹起尚未移除干净的有机体部位。一种不知是安心感或罪恶感的情绪涌上智秀心头。在移除过程中,很显然是发生了失误,而那残留的细微组织,妨碍了新记忆体晶片与既有机器大脑的连结。电压讯号没有完整传达,导致情绪不稳定与昏厥现象再次发生。想到自己小小的失误,造成了芮秋的痛苦,智秀不由得感到愧疚。这次智秀移除得很彻底,确保没有任何有机体组织残留,如今芮秋拥有了完美的机器大脑。

智秀考虑了一下,心想是不是也该把上次启动的微调开关也重新归位。尽管后来明白这与芮秋的情绪不稳定没有关连,但她依然认为当初的举动并不恰当,也因此始终带有些许罪恶感。

这时,智秀想起了芮秋蕴含着某种情感的目光。当她完成维修工作后,总会有一道意义不明却执拗的目光跟着自己。智秀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不懂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想起这件事,只是她总会不经意地想起芮秋的眼神。眼神出现变化,是从她打开开关之后吗?过去也曾这样吗?智秀向来检查的就只有芮秋的身体构造,而不是心理情感,所以无从得知那份情感的源头来自于何处。尽管如此,有件事她是肯定的──她希望那道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停留得更久。

最终,智秀没有让开关恢复原状,就结束了维修工作。

芮秋甦醒之后,经过测试,再也没有经歷情绪混乱或产生疼痛感,只不过她会怔怔地盯着智秀,彷彿觉得哪里怪怪的,露出摇摆不定的眼神。智秀看着这样的芮秋,感觉到有股微妙的情感在胸口荡漾。

「往后若非不得已,别进来温室。我会提高内部的落尘浓度,因为我要测试植物在高浓度环境下的耐性。」

芮秋的通知带有某种防御的味道。当然了,每次进出温室时必须穿上防护衣,把全身上下都牢实包好,还要戴上唿吸过滤器确实很麻烦,可是芮秋的态度感觉要比过去更冰冷,让智秀耿耿于怀。智秀原本期待能勾起芮秋身上柔软的一面,没想到不仅没有效果,两人之间反而产生了距离感,因此不免感到失望。

翌日,与村民到废墟勘查时,智秀在过去曾是住家的地方发现了一只机器狗。看到智秀拾起机器狗,其他人都大感讶异,戴妮以很意外的语气说:

「妳对这种玩意也感兴趣啊?还以为妳只喜欢可怕的杀人机器人呢。」

「就是啊,智秀小姐,今天要下红雨了吗?」

「要不要去找只还活着的小狗来养啊?」

见大伙儿都嘻皮笑脸地取笑自己,智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啊,比起狗,当然是更喜欢杀人机器人啦。不过杀人机器人又不能替我送信嘛。」

智秀把机器狗带回小屋,动手做了点调整。派经过改造的机器狗进出温室,传达简单的纸条再适合不过了。智秀把忙碌地四处走动的机器狗带去给芮秋看,结果芮秋露出了她那难以解读的特有表情。

「怎么样?」

「还不赖。」

「能从妳口中听到这种评语,算是相当成功呢。」

芮秋用一种狐疑的表情看着机器狗,但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妳来马来西亚的理由是什么?

──我可不知道妳改造这只小狗,是为了问这些没用的事。

──确实就是为了问这种事。

──我认为自己必须逃得远远的,让索拉利塔的干部找不到我。过去当植物学家时,曾经和马来西亚这间研究室合作过,我记得这里有尖端基因体的改良装备。我带来部分先前研究的种子及植物范本,觉得我如果能进入研究室的内部资料库,就什么都能打造出来。

──前面批评我问没用的问题,现在倒是回答得挺详细的嘛。

──别再问了,我很忙。

二〇五九年夏天

普林姆村的村民逐渐疲乏了。原本干劲十足地说要扩张村子的人,也开始觉得来到了极限。圆顶城市接连走向灭亡,为了占有剩下的物资,人与人之间的争夺战越演越烈,尽管去废墟时都会调整勘查小组的成员,但随着负伤者增加,表示再也不想参加的人也变多了。听说有人向邻近的圆顶城市洩漏普林姆村与芮秋植物的相关情报,因此可能需要为大规模的外来突袭做好准备。村子里瀰漫一种不祥的氛围,这件事不会只有一两名死伤者就了结。

外部入侵者导致娜欧蜜与哈露身陷险境,更是成了点燃不安感的导火线。虽然过去也曾有人入侵,可是先前已经过了一段平静无波的日子,因此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村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经过间谍机器人的分析,确定是有人暗中出卖了村子的情报,但目前还未能查明究竟是内部人士所为,抑或是在废墟勘查时遇见的外部人士干下的好事。温室的存在,也加剧了村民之间的冲突。智秀下山来到村子时,就听到有些人忿忿不平地指责温室为什么开着灯,还说不就是那些灯光大咧咧地向入侵者告知了村子的存在。几名女人打算趁着凌晨天色未明时离开村子,甚至还企图偷偷开走悬浮车,但最后是戴妮说服她们留了下来。

换作是从前,智秀早就把她们撵出去了。别说是悬浮车,就是一点吃的也不会让她们带走,只是现在她没办法这么做了。智秀不想放任不安与冲突在村子里扩散,如今村民都是与她非常亲密的人,他们都是和智秀并肩作战并存活下来的人。智秀的脑海中也经常浮现孩子们的身影。经歷了无数变故,孩子们也不再天真无知了,但他们依然深信这个村子会屹立不摇,自己也能安然地在这里长大成人。智秀不愿意见到这个村子轻易地瓦解。

与此同时,智秀也察觉这片森林与普林姆村来到了极限。说到底,就连这个村子的生活,也是踩在其他经歷灭亡的残余物上头建立起来的,要是森林外头没有做出任何改变,这里的生活也同样无法延续。外在的威胁如影随形,让人喘不过气来,大气中的落尘浓度也逐渐升高。圆顶城市的广播上说,要是不赶紧找到降低浓度的方法,一旦经过再也无法挽回的引爆点(tippingpoint),之后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济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