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的应该按照某些人说的,把芮秋的植物带到外头吗?但这有可能办到吗?
智秀知道芮秋研究的某些植物具有清除落尘的功能。准确地来说,是这些植物能促使落尘产生过度凝结的现象。经常在芮秋的手臂里发现的黏稠高分子物质,即是凝结后的落尘,也等于不再致命的落尘残余物。自从察觉这个事实,智秀就很关注这些具有凝结功能的植物,但芮秋却只在温室研究它们,对于在外头种植并不感兴趣。
智秀心想,说不定芮秋真的能成为人类的救世主。她的手中拥有能够对抗落尘的植物,也具有改良植物或赋予其他功能的能力,只是身为当事人的芮秋却没有这个打算。对她而言,森林外头是不具意义的,唯有这间如同自己实验室的温室和森林才具有意义。
智秀一直都对芮秋的植物只能在这片森林生长感到讶异。当她问芮秋植物何以无法跨越森林边界的理由时,芮秋则是不以为意地回答:
「打从一开始,温室的植物就无法离开这片森林。」
她的说法既含煳又果断。总而言之,可以确定芮秋眼下并没有想解决这个问题的念头。智秀必须说服芮秋才行。
「芮秋,听我说,我不清楚妳是带着什么想法研究这些植物。大概就像我看着机器就开心,妳在研究植物时也有相同感觉吧?妳为这个村子付出了许多,甚至可能超出了交易条件,所以这里的生活非常美好,好得让人觉得奢侈。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芮秋面无表情地处理实验用植物。智秀接着说了下去。
「但这一切终究会走向尽头。总有那么一天,我们无法在外头找到营养胶囊,也找不到任何药物,就连妳需要的零件也不例外。所以追根究柢,假如不重建森林外头的世界,这里的命运早已经註定。这不代表像大家说的,是要去和圆顶城市谈判,毕竟我也反对这件事。不过,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们有必要分散风险,用比现在更能守护我们的方式,才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退路……」
智秀停了下来,无法确定芮秋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稍后,芮秋将目光转移到智秀身上。智秀的脑中已经预想了芮秋可能提出的问题。她八成会问:「那妳究竟是想要什么?是想要其他植物吗?」之类的,但她的问题却出乎意外。
「到了外头,妳想到哪去?」
智秀顿时哑口无言。直到芮秋提出之前,她都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无处可回,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发生落尘浩劫之后,她就只汲汲营营于生存上头。万一必须离开温室,她哪儿都能去。换句话说,她只想到必须离开温室,却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不过,芮秋为什么要问这个?
「呃……」
「算了,无论妳想去哪都不重要。」
芮秋说话时略微扬起头,目光往下望着智秀。瞬间,智秀产生了芮秋在这席对话中占上风的微妙感觉。
「我是不会离开温室的,还有我需要妳,因此妳也不能离开温室。」
芮秋再次斩钉截铁地补了句话。
「所以说,这件事就当我们没讲过。」
智秀感觉自己就像被揍了一拳。细细咀嚼芮秋的言下之意,智秀不由得漾出笑意。芮秋需要智秀,芮秋是一切都必须仰赖智秀的改造人。直到不久前,这都是智秀放在心中发酵的想望。她总会如此想像,内心萌生奇妙的胜利感、满足感,以及难以言喻的异样悸动。芮秋无法摆脱智秀,直到世界走向尽头的那天,她都需要智秀。
但这次,芮秋的宣言带着截然相反的意思。因为她需要智秀,所以她无法答应智秀的要求。到头来,带来满足感的那个事实,也成了智秀的羁绊。
智秀期望从芮秋的身上得到的是这种善意吗?智秀带着苦涩的心情说:
「芮秋,温室搞不好很快就会化为乌有。我也希望这里会是我们永远的城堡,但那是不可能的。已经有人背叛了我们。我们在间谍机器人身上发现了资料,世界上有耐性种植物的消息瞬间就会传遍所有地方,说不定明天就会是我们的忌日。」
智秀认为说出这种说词的自己很卑鄙,但她非得说服芮秋不可。她迟疑片刻,接着说:
「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妳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功能,也就是身为维修人员的我。我向妳保证,假如我们无法继续待在温室,我也会继续跟着妳。只要妳需要我一天,我永远都会这么做,因为这是妳我之间的交易。但妳必须明白,如果离开这里,迟早妳会不再需要我,因为我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维修人员。」
二〇五九年秋天
智秀应芮秋的要求来到温室,看到桌面上放了约莫十个箱子,每个箱子内都有调节气温、湿度的装置与灯光,似乎是分别重现不同气候条件与日照量的实验空间。初次见到的藤蔓植物乍看之下很相似,但根茎的模样却都有些微不同。
「这是什么?都是不同的植物吗?」
「莫斯瓦纳,都是发生环境变异的品种。其中包含了适应外部条件的遗传性状,因此表现型会根据气候和土壤发生变化。妳先前的假设没错,某些植物能够消除大气中的落尘。」
闻言,智秀大吃一惊,再次看着这些植物。从外观看来,它们不过是极其平凡的藤蔓植物,只觉得与爬墙虎相似,但不觉得有特殊作用。
「我还在进行模拟。大概是d7分子扮演了凝结酵素的角色,而这些植物分泌的部分有机化合物也具有类似的功能。由于催化剂的特性,少少的量就能使大量的分子凝结。我把形成化合物的dna植入其他植物,结果出现了类似的反应。我在自然适应落尘的植物中发现了这个特性片段,不过这种藤蔓是里面最容易繁殖的,因为它们是将繁殖速度最快的野生杂草组合后改造出来的嵌合体。」
芮秋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智秀却掩不住脸上的惊叹。光是有落尘耐性种植物就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最后竟能改良出消除落尘的植物。
「芮秋,妳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伟大植物学家。不如现在赶紧出去当人类的救世主吧。」
虽然智秀是半开玩笑说的,但芮秋的反应却比想像中冷淡。
「我不确定它们能不能在实验室外头发挥作用,也可能发生更严重的副作用。」
「整片森林不都是妳的实验室吗?谦虚什么。」
听到智秀这么说,芮秋没有回应,反而紧紧闭上了嘴巴。
「怎么?是什么让妳不放心?」
「这无法完全消除落尘,就算种植的密度再高,也无法让落尘浓度归零,连运作原理也还不明朗。再说了,这对人体有毒性,侵入性极强,要是让它们在森林大量繁殖,就会彻底破坏森林生态。还有,妳也知道这些植物无法在森林外头生长。换句话说,就算确定它们能消除落尘好了,也无法拯救全人类。」
芮秋的这些说词,都像是在辩解自己并不想当什么救世主,让智秀听了很是气馁。
「是啊,大概吧。」
希望的曙光若有似无,让人不免郁闷。
「那我想问一件事。妳为什么要改造这个?我还以为妳打算在森林种植这种植物,至少会想保护普林姆村。假如不是的话……」
难道芮秋真的只是在进行好玩的实验吗?这一切对她只是场游戏?既不是打算拯救人类,也不是为了普林姆村着想,就只是拿大自然来进行恶作剧而已吗?智秀依然不知道芮秋想要什么,又打算做些什么。
「就只是因为我有能力创造啊,还有发现了好玩的特性。」
芮秋轻描淡写地说。
「还有,感觉智秀妳很想要这种东西,所以我就做出来了,但不能种在森林里。就算没有它,普林姆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我只是想让妳亲眼看看有这种植物罢了。」
芮秋都这么说了,智秀觉得原本打算表达更多不满的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过去芮秋的植物也曾经不如预期,没有发挥该有的作用,所以智秀就把这份期待埋藏在心中。相较于人类迫切地寻找的某种解决之道,箱子中的植物显得过于平淡无奇。
就在观察这仅有巴掌大的植物时,芮秋突然关掉了实验室的灯。
「为什么突然关灯?」
智秀转过头,但芮秋指了指一个装了莫斯瓦纳的箱子。智秀再度将目光移回箱子,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惊讶地张大嘴巴。
箱子内盈满了蓝光,既像是细尘般飘扬,也像是土壤内噙着隐约的光芒。有些箱子的蓝光浓烈,有些却浅浅的,或者几乎看不见。智秀看着这幅情景,最先浮现的念头是「好美」,同时也不禁思索起蓝光所代表的意涵。
「这是消除落尘时所产生的光芒吧?」
芮秋看着箱子说:
「不,那些光没有任何功能。」
这回答真教人意外。
「我实验了好几次,但蓝光与凝结或消除现象都无关,而是改良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是中性、不必要的突变。我推断大概是与肥料中产生的二氧化氮发生反应,再与空气中的特定分子产生反应后,形成了发光性的副产品,然后它们附着在泥土或灰尘的粒子上头。只要进行简单的基因改造就能除去这种特性。除了引人注目以外,这种特性没什么用处,所以我打算移除它。」
「原来如此,是不必要的突变啊……」
智秀也不打算开灯,就这么凝视着箱子中的蓝光许久。
「不过还是很美呢。」
智秀如此赞叹时,芮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芮秋拒绝了立即种植莫斯瓦纳的请求,原因在于一旦植物蚕食森林,就再也无法挽回,但智秀认为芮秋另有未说出口的原因。或许真正的理由,是芮秋把森林当成了自己的实验室。芮秋想要的,是能拿更多植物来进行实验,因此她不会希望等同于自己实验室的普林姆村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智秀听到致命性的落尘暴风即将侵袭的预告时,最先想到的是莫斯瓦纳。考虑到村里有好几个耐性不完全,可能会因为这次落尘暴风失去性命的人,智秀苦苦哀求芮秋,甚至对她大发雷霆。尽管最后芮秋逼不得已交出了莫斯瓦纳,但智秀依然无法摸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暴风没有摧毁村子,不,是芮秋的植物成功守护了村子。莫斯瓦纳长得十分繁盛,转眼间就覆盖了整座森林。它们甚至可以把死去的植物当成养分,攀爬到树木顶端,让人产生彷彿环绕枯树的叶片救活了森林的错觉。芮秋改良的植物在失去生命力的森林上头罩上了一层变形的植物,增添了奇妙的色彩。
森林安然无恙,村民于是开始赞美芮秋,说她拯救了普林姆村,现在要来拯救世界了,说她真的会成为人类的救世主。
智秀彻夜坐在岩石上,望着瀰漫整座森林的蓝光浮尘──除了很美之外毫无任何作用、但最后没有被移除的蓝光。
落尘依然没有停止增生,它们以彷彿要吞噬地球上所有有机物的气势扩散出去。智秀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圆顶城市那些研究室提出的落尘防治方案全数失败的消息。那些解决方案原先是打算使自行增生的奈米机器人分解成更小的单位,结果却导致奈米机器人增生得更快。空气中的落尘浓度已经太高了,如今使用以分解为基础的防治方案为时已晚。
如今,各家研究室决定不再绞尽脑汁除去外头的落尘,而是研究如何维持圆顶城市的运作。听到这件事时,智秀知道世界灭亡真的已经逼近眼前。圆顶内的人并无意让世界恢复原状,没有人期待未来的到来,他们唯一关心的,就只有如何延长自己悲惨的人生。
随着圆顶城市接二连三地瓦解,村子的入侵者增加了,但比起这个,更迫在眉睫的是莫斯瓦纳所造成的内部冲突。正如芮秋先前警告的,由于莫斯瓦纳过度繁殖,作物全数死光了。智秀开始教导娜欧蜜如何制作分解剂,为有朝一日村子瓦解或温室无法正常运作时预作准备。
尽管他们后来改变作法,改成可以防止莫斯瓦纳渗透的室内栽培,但大家依然感觉到为时已晚。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疲态,谁也不知道能够撑到什么时候。难道真如芮秋所说的,是智秀误判了情势?但假如不这么做,难道不会有人在落尘暴风中牺牲吗?最好的做法是什么?智秀觉得自己就像走入圈套的猎物,进退不得。莫斯瓦纳保护人们免于受到落尘的伤害,但同时也蚕食了他们长时间以来悉心耕耘的某种可能性。费尽千辛万苦避开了死亡,却发现那儿还有另一种註定的灭亡在等着。
智秀的直觉告诉她,普林姆村也会步上相同的后尘。过去她看过无数共同体面临的下场。村子形成之后,和平的时光稍纵即逝,紧接而来的是冲突与背叛,以及共同体的危机、死亡与终结。
智秀认为,眼下真的非得说服芮秋不可了。他们必须找到植物也能在森林外头生长的方法,所以必须一起带着植物到外头去。可是,无论她再怎么说服,芮秋也不肯改变想法。智秀苦苦哀求了许久,芮秋也只反覆回答「不可能」。经常与智秀彻夜聊植物的芮秋,在碰到植物为什么不能在森林外头生长的问题时,反而惜字如金了。
当大家大肆称颂芮秋为救世主时,智秀忍不住在心中冷嘲热讽。芮秋想要的只是她能一手掌控的实验室,至于人们的生死,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二〇五九年冬天
「芮秋,妳的有机体的比例一直在下降。现在要找到奈米溶液补充剂也很困难。妳从索拉利塔带来的已经全用完了,而剩下的有机体正在腐蚀完好的机械部位,所以必须取出不必要的骨头和肌肉,但我没能力做到这些。迟早也得把零件全部换掉。」
「这样啊。」
「不光是这样。这里已经再也找不到适合妳身体的零件了。废墟内能用的东西,都已经被人带走了,圆顶城市最近老是在打仗,也不会和我们进行交易……说不定得干脆去其他国家,像是索拉利塔的其他分公司。但就连最近的分公司也有点距离,我听说泰国有一个。」
就像人类难以自行诊断身体状态,少了维修人员,改造人也难以评估自身的状况。智秀并没有完全在说谎,但她刻意说得比较夸张。根据从废墟带回的说明手册,另外制作奈米溶液补充剂只是比较复杂罢了,并非完全办不到。此外,就算不够精緻也无妨,只要将各种零件加以组合,打造出嵌合体装置,就可以取代老旧的身体装置。智秀这样说,只是想让芮秋感觉到她们很快就得离开温室、此地并非长久之计的压迫感。
或许这样的意图并不管用,因为芮秋依然不为所动。智秀接着又问:
「妳没有奇怪的感觉吗?没有像以前一样觉得忧郁或不高兴?当有机体的比例下降,身体感觉就会发生变化,就像从妳的大脑把有机体完全移除时会发生变化一样。」
芮秋摇了摇头,看起来就像在拒绝对话似的,让智秀不禁动了气。她干脆闭上嘴,替芮秋摘除机器手臂。明明也不打算把莫斯瓦纳带到森林外头种植,但芮秋依然持续进行落尘凝结实验,所以也加快了沾黏在手臂上的高分子凝聚体破坏机器手臂的速度。芮秋究竟在想些什么,智秀一点头绪都没有。
芮秋一言不发地看着智秀分解自己的手臂,过了许久才简短补上一句。
「有发生变化。」
「是吗?」
智秀有些紧张地问:
「有什么不一样?」
「情感变化。」
「什么样的情感?」
「感觉被妳吸引。」
智秀顿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啊。」
智秀迴避芮秋的目光,接着继续动手分解机器手臂。她感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双手依然很熟练地持续进行作业,但脑袋好像完全停止运转了。
芮秋闭上了嘴,智秀也不再说话。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任何事情都可能是源头。当智秀想要控制芮秋时,芮秋首次发生情绪不稳定的现象时,智秀未经商量就擅自打开模式稳定化开关时,不小心让有机体残余物留在机器大脑时,以及智秀虽有第二次机会,却依然做出错误的选择时……
智秀现在已经弄煳涂了,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她追求的,是芮秋偶尔在她面前露出的困惑眼神吗?但她并不希望事情演变成这样。
「是开玩笑的吧。」
智秀喃喃自语,而芮秋没有作答。
那天直到收工为止,两人始终保持沉默。智秀结束作业,走出温室前,转过了头,但芮秋并没有看着她,而是瞪着置物架上的那些机器零件。
当智秀来到温室进行维修作业时,芮秋总会先把实验室的桌面清空,而温室最内侧的实验间则是开着灯。由于实验室玻璃是半透明的,所以只能看到芮秋在里面的身影,但无法看清楚她在做什么。
过去十天,智秀几乎没有和芮秋对话,就连进行简单的维修作业时短暂打照面也觉得别扭。至于芮秋,她也没有当面托付工作,只是将零件搁放在桌面,或是将植物全部装进手推车之类的,尽可能迴避和智秀碰到面。智秀也只顾着工作,竭力不去想关于芮秋的事。为了防止入侵者侵略村子、修理无人战斗机,以及照料交战时受伤的人员,智秀已是筋疲力竭。如今她必须做出决定了──无论如何,把植物带到外头都势在必行。
芮秋还在忙着做实验,所以智秀打算等她结束出来。她拉了把旁边的简易椅子过来,结果有某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众多纸条散落在另一张桌子上,全是靠娜欧蜜称唿为「小莓」的机器狗传递的纸条。虽然看起来并不像有刻意收拾整齐,但以芮秋的性格,除了实验区域以外,通常都会弄得乱七八糟,所以很少见她像这样把某样东西都收在一块。智秀不禁轻笑出声,看了看纸条都写些什么。大部分都是关于当天需要进行什么检查,或者告知指标树木的状态发生什么变化等工作上的话题,但其中也掺杂着少许的闲话家常。
有些纸条的外头写着「给伟大的植物学家芮秋」,但智秀实在想不起自己写了什么,于是把纸条打开来看,发现上面就只写了一句话。
──谢谢,刚泡的咖啡是最棒的。
先前智秀曾和普林姆村的人们聊起怀念新鲜咖啡味的话题,后来每次来温室时都会提起这件事,没想到某一天芮秋真的把咖啡生豆递到智秀面前。说实在的,咖啡的味道不怎么出色,但智秀当下有些佩服芮秋。本以为芮秋只对自己的植物感兴趣,甚至把智秀或村民都当成某种木头人看待,结果并非如此。
智秀看着这堆纸条心想,虽然自己与芮秋之间发生了令人不知所措的事,但无论那是某种情感纠葛,或是误会,她应该都有办法和芮秋促膝长谈。只要能先走出温室、离开普林姆村,只要能让大家躲到安全的避难处,彼此约定好未来在外头再度聚首,还有智秀能稍微摆脱自行强加的责任……如果能够两人单独留下,智秀应该就能正视这份情感。目前智秀还无法替自己的情感下准确的定义,但重要的是两人的关系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而这都要归咎于智秀犯下的失误。或许真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一切归位。
智秀将纸条逐一折好,整齐地堆放在一起,接着开始找有没有能压在上头的重物,然后看到了插在简易文件柜的研究笔记本。芮秋说电子笔记本充电有问题,所以每次都亲手写下研究纪录。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研究主题,像是落尘凝聚体相关研究、耐性基因农桿菌感染(agroinfection)实验……尽管上头写了太多专业用语,就算读了也无法理解,但智秀很好奇芮秋是以何种方式在做纪录。
她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头画了作为莫斯瓦纳母体的马来西亚野生型植物的素描,以及芮秋混合东南亚区域性野生植物的基因所设计出来的植物。笔记里也有关于莫斯瓦纳能消除落尘的实验纪录。智秀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数学算式,但笔记本上头到处写了推测莫斯瓦纳实际上具有移除落尘的效果,以及其中原理是什么的备註,所以这部份她是能看懂的。
但是在下一页,智秀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备註。
上头有个表格,写下了芮秋所有改良过的植物名称。备註看起来是根据日期记录植物的生长状态,而最后一页如此写着:
移除on-off模式后,确认所有品种都仍然能在没有催化剂的条件下生长,而且跟有催化剂时无太大差异。此次实验对象全数作废。
预计将持续使用催化剂以维持森林区域范围。
记录的日期是半年前。智秀细细地思索刚才那张备忘录所代表的意涵,包括种植植物时不可或缺的催化剂,以及人们给普林姆村「祝福之森」的称唿。按照这项实验看来,让植物仰赖催化剂生长,在某种程度上是取决于芮秋的选择。催化剂是决定划分区域的开关。虽然实验是半年前进行的,但芮秋早在那之前就已经知情,而且也刻意朝此方向进行。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受老天眷顾的「祝福之森」,而是芮秋刻意划分出来的森林。
芮秋不是真的不知道如何让植物在外头生长的方法,反而是千方百计避免这件事发生。确认这个事实后,智秀感到混乱不已。
就在此时,实验间的门开启了。刚做完实验的芮秋走了出来,但看到智秀后停下了脚步。
「芮秋。」
智秀拿着笔记本站起身。
「我刚才看到了这个,妳可以亲自解释一下吗?」
芮秋看着智秀。智秀无法得知芮秋在想些什么,心情又是如何,只觉得她是个谜样人物。智秀曾多次在芮秋面前苦苦哀求、大动肝火,锲而不捨地想要说服她,她还以为只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普林姆村走到尽头、拯救逐渐死去的人们。结果,这些问题对芮秋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对她而言,唯有维持森林区的范围才是重要的。
智秀感觉到自己内心的堤防溃堤了。
「催化剂是障眼法吧?只是为了掩饰这一切不过是个巨大的实验室吧?」
芮秋依旧没有开口。
「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妳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离开,看着他们死亡吗?妳明明知道解决方法,怎么能……」
智秀注视着芮秋难以解读的表情,接着说了下去。
「是啊,我们进行的是场交易,但人心是能改变的,不是吗?我并不认为这一切只是场交易……这对妳来说真的就只是合约吗?是我期待太高了吗?保住妳的温室比什么都重要吗?」
芮秋看着智秀手中的笔记本,会意过来。智秀很好奇她接下来会怎么回答。芮秋刻意不让植物跨越森林的边界,同时一直欺骗智秀,彷彿她也对这个问题无能为力。
经过一段感觉非常漫长的时间,芮秋才朝着智秀走来。两人之间笼罩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看着芮秋露出悲惨不堪的神情,智秀不禁想道,悲惨的人是我,妳为什么要摆出这种脸?
芮秋开口了。
「只要我把改良品种交给妳,普林姆村就会瓦解吧?大家都会离开,这间温室也无法维持下去是吧?那我们就再也无法留在这里,迟早妳也会离我而去对吧?毕竟在外面的世界,妳不是唯一的维修人员,所以……不把改良品种交给妳,是我唯一的选项。」
智秀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诧异。这个话题先前不是就已经结束了吗?反正温室终究无法维持运作,就算离开这里,身为维修人员的智秀也会跟着芮秋走。至少在她需要智秀的期间,短时间是这样,毕竟这是她们俩之间的交易……
但是看到芮秋痛苦扭曲的表情,以及回想起不久前她所说的「情感上受吸引」,智秀明白了真正的癥结点是什么,明白何以先前她百般哀求,却依然无法将植物带到森林外头种植,以及芮秋明知真相却刻意隐瞒的原因。
芮秋不愿见到村子瓦解,不是因为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实验室,而是希望藉此将智秀留在自己身边,但不是以维修人员的身分。
而且,芮秋的内在动机与混淆的情感,全都是智秀造成的。芮秋一开始并未想要拥有智秀,是在智秀刻意引导下造成的。先前智秀一直在迴避面对这件事,但现在不能不面对了。虽然智秀过去一直开不了这个口,但她明白,此时此刻自己必须据实以告。
「芮秋,妳对我的情感、受我吸引,以及无法形容的心意……」
智秀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口。
「那些都不是真的,而是被诱导、被塑造出来的心意。这……全是我的错,是我太过贪心。」
芮秋的视线在游移。事到如今,该怎么挽回呢?
「我替妳的机器大脑移除有机体时,调整了情感模式,好让妳对我产生好感……」
智秀希望赢得芮秋的好感,想看到她的目光长久驻留在自己身上,也渴望她能温柔地对待自己。智秀无法解释这是什么样的心情,当初又为什么会如此盼望。如今只能说,智秀闯下了祸,并造成了眼前的结果。芮秋的表情越来越僵,直到智秀把话说完之前,她没有再说任何只字片语,温室的空气彷彿突然冻结了。
沉默久未散去,这股静寂长得有如永恒,智秀垂下了头,听见芮秋低喃道:
「是啊,一开始妳就把我当成机器玩具,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妳是尊重我的,至少是把我当成人看待,可是并非如此。」
智秀想开口澄清,说不是这样的,想诉说自己曾对芮秋有过的种种心情,想诉说过去在任何时刻都无法形之于外,也不敢贸然将其落实,可是却分明存在的真心……
但智秀介入了芮秋的情感机制,导致她无法区分真心与谎言、原本的心意与被形塑的心意,芮秋因此无法判断自己真正的想法,也无法肯定智秀的私欲没有投射其中。
「我知道妳不可能原谅我,但我发誓,只要妳开口,我会跟着妳到天涯海角。我不是要妳让我待在妳身边,而是我愿意为妳做任何事,只要这能稍微弥补我的过错……」
芮秋瞪着智秀冷笑:
「为我做任何事?」
那眼神中蕴含着毫无遮掩的憎恶,智秀感觉自己的心脏彷彿被狠狠扔到地上,煎熬不已。
「我现在只想要一件事。」
芮秋以快哭出来的表情说:
「我会交出妳费尽心思想得到的东西,但妳得离开我,而且永远不要回来。」
芮秋把在森林外头也能生长的植物给了智秀。智秀将这些就算没有催化剂的成分也能成长的种子和幼苗装进手推车,搬运到村子。她把地下仓库的悬浮车全都停放到外头,接着开始分装武器和紧急粮食。有人希望能结伴离开,也有人说要横跨大陆回到故乡,还有人打算前往曾经驱逐自己的圆顶城市。至于其他人,则说要去寻找无人居住的荒芜之地,建立家园。
智秀想争取更多时间,她希望能说服芮秋到最后一刻,两人一同离开,但那天之后,芮秋再也不让智秀踏入温室一步。不消几天的时间,入侵者开始展开大规模且有组织性的袭击。有人在村子里纵火,目的是将村民赶出森林,并将这座森林占为己有。这些人必须再次离开曾经生活的地方,但并不完全是被迫的。
为了防止入侵者追踪,智秀让大家错开时间、朝不同方向出发。也许有一部分的人能成功在外面碰头吧,可是他们是没办法再打造出另一个普林姆村的。自从内部开始分裂,普林姆村就已经在慢慢地瓦解,不,打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是註定的。永远的庇护所是不存在的,曾经在此聚首的人们,也不会再有交集。
尽管如此,大伙儿依然许下承诺,说就算离开这座森林,也会种下芮秋的植物,会试着在森林外头的世界寻找可能性,打造另一个普林姆村,所以总有一天要再次碰面。智秀与他们每一个人对视,握着他们的手,这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追求的是什么。智秀才是最不想离开普林姆村的人,她盼望这个世界能永远持续下去。即便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目送村里所有的人离去后,智秀试着寻找芮秋的去向。她跑到温室去,却不见任何人影。即便火势尚未蔓延到山丘上,整间温室却早已笼罩在呛鼻的浓烟中。是芮秋亲自烧毁了自己的植物。
智秀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欺瞒了芮秋,从头到尾都没能传达自己的真心。噙着蓝光的浮尘在高温热气中飞舞,这是芮秋一手创造的植物留下的残骸,如今智秀拥有的,就只有这些浮尘了。
温室外头,可以听见入侵者的无人战斗机正在寻找剩下的生命体并展开攻击的声响。离开的时刻逐渐逼近了。智秀最后一次低声唿唤芮秋的名字,但答案已经无处可寻。
阿玛拉住的医院邻近兰加诺湖。虽然从阿的斯阿贝巴到医院的路途遥远,要搭乘悬浮车两小时左右才能抵达,但阿玛拉希望能留在这个人们依然记得「兰加诺的魔女」的区域。此地住着数十年前曾受到阿玛拉和娜欧蜜帮助的人及他们的子孙,环绕湖畔的平房旅馆经营者,也多半记得年轻时期的姊妹俩。只要碰上阿玛拉外出的日子,他们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让她能在平房之间尽情散步,想停留多久就多久。
阿玛拉的病房前摆满了花篮,亚荣在那前头多放了一个,接着走进了病房。尽管阿玛拉的状态要比一个月前好转了,但目前还是无法负荷长时间对谈。听说她平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睡着的,即便是短暂清醒时,要听懂阿玛拉缓慢吐出的字句也很困难。使用翻译器也无法清楚解读她的语意,因此娜欧蜜在一旁协助沟通。
「阿玛拉,现在有许多人都相信普林姆村是真的存在,也相信在那里诞生的植物,是经由妳们的手扩散到全世界。」
是听见了亚荣说的话吗?虽然阿玛拉再次睡着了,嘴角却带着一抹微笑,于是亚荣知道自己这次并没有白来。
亚荣在医院外头的咖啡厅找了座位,和娜欧蜜面对面坐着。娜欧蜜缓缓地啜饮一口咖啡,接着望向医院的方向。
「过去几年间,我和阿玛拉的关系并不好,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姊姊便相信普林姆村这个地方不存在,反而把人们穿凿附会的故事信以为真。他们说我们是在濒临灭亡的世界中,发现奇迹般的药草后,奉献一生替人治病的魔女……这些说法用来形容我们并不恰当,我为此感到生气,但面对愤怒的我,姊姊反而比我还生气。姊姊否定记忆的态度令我痛苦不堪,我认为那也等于是在否定我们自己。妳来之前,昨天我和阿玛拉聊过。我说,无论我们各自对温室有过什么样的记忆,如今那都不再只是我俩的故事,其他也在普林姆村生活过的人,我们有责任把他们的故事都记下来。后来,阿玛拉想了很久,问我说:『妳说得对,智秀小姐和哈露都过得好吗?』」
语毕,娜欧蜜沉思片刻。
「那时我才知道,其实姊姊什么都没忘。我似乎一直都害怕姊姊可能会永远离开,包括现在也是。现在我才理解,阿玛拉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自己而已。或许对阿玛拉来说,回想起那个时期,带来的是更多痛苦。因为怀念与痛苦始终是相伴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受这些。尽管如此,我仍然很庆幸能与妳见面,能与阿玛拉再次诉说这段过往。」
在毒辣的阳光底下,娜欧蜜露出了彷彿在做白日梦般的表情。亚荣直视娜欧蜜说:
「我也很庆幸能亲自见到妳,娜欧蜜。我想,能像这样锲而不捨地寻找故事的真相、这么全心全意地做研究,或许是我一生中不会再有的幸运。」
亚荣按下录音机并提出请求。
「那么,现在我想听听接下来的故事。包括妳离开普林姆村之后去了哪里,如何度过那段时期,最后又是怎么来到这里。」
离开普林姆村并回到衣索比亚的路途,是一趟耗费数个月的漫长旅程。尽管娜欧蜜与阿玛拉在移动的过程中撒下了莫斯瓦纳的种子,却无法确认它们是否真的萌芽生长或扩散开来。在同一个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危险,而废墟漂泊时期发生的种种再度反覆上演,但这次两人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靠我们的车子无法飘洋过海,但即便身处末日的年代,依然有人盼着能回到故乡,死在那里。我们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经过印度和巴基斯坦,横跨亚丁湾抵达索马利亚时,在这趟漫长旅程中倖存下来的人并不多。那些人提议一起自杀,幸亏我们赶紧躲了起来,才勉强逃过一劫。但有件事也是肯定的,假如没有他们,我们也无法顺利来到东非。在路上,我们尽可能将他们葬在靠近故乡的地方,虽然葬下的也不过是部分骨灰罢了。」
衣索比亚的景象满目疮痍,惨不忍睹。建造于阿的斯阿贝巴的圆顶城市老早就化为废墟,有极少数的人移居地底,耐性族在地面建立起小规模的共同体,还有部分残存的圆顶村,这些就是全部了。姊妹俩先来到耶加雪夫,两人走遍了各个圆顶城市和地上共同体,想要说服人们,有植物能在圆顶外头生长,却只遭到无情的耻笑。姊妹俩辗转各地,最后在兰加诺湖附近找到了一个迷你的地底避难所。在落尘的侵袭下,所有人都离开了,因此这里空无一人。姊妹俩以此为据点,在地面种植芮秋的植物,并且在地下设置了制作分解剂的空间,在这里制作分解剂和药物,与圆顶村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易。
「大家都以为我们这两个孩子是运气好才发现了药草。那个村子使用的是奥罗莫语,所以我们语言不太能沟通,大家也嫌使用翻译器很麻烦。要说明我们手上的东西具有什么价值并不容易,花了我们很长的时间。」
娜欧蜜并未解释分解剂的真正功效,只说是具有消炎舒缓作用的药物。刚开始谁也不相信娜欧蜜,但买走药物的人发现它真能减轻落尘中毒所引起的疼痛感,于是其他人也接连跑来购买分解剂。由于制作方法彻底保密,其他人不敢对唯一知道此秘密的娜欧蜜轻举妄动,阿玛拉也很懂得药用植物的栽培方法,并利用它们制作出有用的草药,姊妹俩的名声就靠着分解剂和草药传了出去。
「为了遵守在普林姆村许下的约定,我们开始栽培莫斯瓦纳,但莫斯瓦纳的繁殖力太强也太快速,当我们在空地种下之后,几乎不需要动手照料,它们就会在短时间内形成群落。莫斯瓦纳把落尘侵袭后死亡的生态界残骸当成养分,开始大量繁殖与蔓延。阿玛拉和我看着莫斯瓦纳形成的庞大群落赞叹不已,但同时依然对这种植物能拯救我们抱持怀疑。在普林姆村的短暂时光彷彿一场梦境,形貌逐渐变得模煳。没有一件事是清楚明白的。尽管想过我们为何还活着,以及这里的人没有死去的原因,但牵涉的因素实在太多了。有可能是因为耐性,也可能是因为分解剂,又或者真的是莫斯瓦纳起了作用。我们无时无刻不心存疑问,每天都会问彼此:『我们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离开普林姆村之后,任何地方都无法给我们归属感,但我们依然日复一日地做着相同的事,并不是出于某种使命感,而只是……怀念那段时光,只有这件事能让我们短暂回到过去。」
当夜幕降临,莫斯瓦纳形成的庞大群落就会散发妙不可言的蓝光,让看到的人觉得很神秘,也引发了某种敬畏之心。要不了多久,莫斯瓦纳就成了娜欧蜜与阿玛拉姊妹俩的象徵,人们也开始相信莫斯瓦纳具有治癒的效果。尽管刚开始娜欧蜜阻止人们把具有毒性的莫斯瓦纳当作药物使用,却难以改变这已经成形的幻想。从某一刻开始,大家积极地移植莫斯瓦纳,打造出新的植物群落,也在自己的圆顶村附近栽培,莫斯瓦纳转眼间即覆盖了整片高原。
以药草治疗师之姿奠定地位后,娜欧蜜与阿玛拉开始说起莫斯瓦纳真正的源头。她们说这种神秘的植物全都来自一个叫做普林姆村的地方,在这个村子里有一群守护温室的人,甚至连莫斯瓦纳具有消除落尘的效果也都说了。姊妹俩的故事让大伙儿听得津津有味,但他们都认为这只是两个歷经风霜的小女孩捏造出来的故事。无论是亲近的人,或是担任治疗师后结识的、值得信赖的人,都只是基于尊重才拨出时间听她们说话,却没有认真看待这个曾有一群人在普林姆村生活的故事。关于温室,娜欧蜜所留下的证据,就只有一张用从废墟捡回来的相机拍下的模煳照片。
两人必须不断迁徙。就算少了过去那些猎捕姊妹或想抽她们血液的人,依然没有哪个共同体能稳定安居,纷争也层出不穷。有些人对姊妹的植物虎视眈眈,也有人胁迫娜欧蜜,想得知分解剂的制作方法。有时,姊妹俩还得和宗教领袖争论,只因有些居民把不知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姊妹当成神圣的存在来敬仰。姊妹俩走遍各个避难所、村庄和城市,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莫斯瓦纳广传出去,种下落尘耐性种植物,并暗地里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传授分解剂的制作方法。接着,为了躲避纷争,她们再度移动。两人就在衣索比亚各区辗转来去,获得了「兰加诺的魔女」称号。
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落尘防治协议组织展开了正式的防治措施。经过长时间的唇枪舌战,索拉利塔研究室终于承认是自身的失误招来了灭亡危机,并公开关于落尘的所有相关资料。协议组织参考索拉利塔的资料,研究出消除落尘的对策,经过一连串的尝试,确定以喷洒奈米落尘分解剂作为正式防治措施。公布落尘分解剂计画时,人民都很担忧会发生另一次落尘危机,但无论是倖存者或生活空间都所剩无几,哪怕是即将应声断裂的一丝希望,也得牢牢抓住不可。
「防治协议组织的落尘分解剂计画成功了。计画启动后的隔年,落尘浓度就大幅下降,六年后也终于宣告落尘时代彻底结束。真应该说谢天谢地,但说实在的,我们是百感交集。见证这个演变的过程,阿玛拉和我不禁问彼此:『我们过去做了什么?那件事不具有任何意义吗?』我们也不断自问,曾在那座森林中见到的惊人景象,难道只是南柯一梦?开始重建后,有些人有意称颂我们是废墟的治疗师,是重建的英雄。当我们有机会站在镁光灯底下时,曾经提议应该进行莫斯瓦纳如何分解落尘的研究,但没有任何人感兴趣。人们所称颂的,不过是在残酷的时代短暂使用过民间疗法的魔女,当科学再次照亮黑暗的世界,我们就只能退居舞台后。」
宣告落尘终结后,娜欧蜜与阿玛拉在阿的斯阿贝巴定居下来。几年后,落尘引起的大脑损伤带来了后遗症。这全是因为阿玛拉的耐性本来就弱,后来又与娜欧蜜四处奔波,长期暴露在落尘的环境下所致。娜欧蜜放下了想找到普林姆村的人,或证明莫斯瓦纳效果的念头,决定要悉心照料姊姊,同时适应重建的世界,好好活下去。
「对我们仅存的关注,在莫斯瓦纳实际上不具药效的研究结果出来后,就彻底消失。有些人嘲讽我们是骗子,衣索比亚正教对我们採取模稜两可的态度,因为承认魔女并不符合他们的教义。尽管如此,多亏外头有许多人尊重我们是功绩者,之后的岁月十分平静。这是以放弃某样东西,换来微不足道的安宁。」
相较于落尘时代的人生,在世界重建后的人生要安稳多了。日子过得宁静祥和,也不必时时遭受死亡威胁。可是,有那么几次,娜欧蜜的思绪总会不小心坠入过去的某个瞬间。若是碰上这样的日子,谁也没法让娜欧蜜走出自己的家门。
亚荣将故事的来龙去脉都记录下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莫斯瓦纳真的消除或减少了落尘量吗?妳至今仍认为莫斯瓦纳对重建带来了贡献吗?」
娜欧蜜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瞒妳说,我是半信半疑,直到现在也一样。植物真的守护了我们吗?那会不会只是童年记忆中被扭曲的幻想呢?我花了一辈子怀念普林姆村,却无时无刻不对记忆进行拷问。即便做了那一切,但或许莫斯瓦纳什么都不是,真的什么也不是。」
娜欧蜜看着亚荣,以低沉的嗓音说:
「随着时间过去,我明白了莫斯瓦纳是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能说的就只有这句话。我只是想遵守在那个地方许下的约定。明知不可能再打造出普林姆村,明知它是独一无二的,我仍持续种下植物……因为唯有这件事,能支撑我活下去。」
普林姆村与姊妹俩的人生,被写成了「地球尽头的温室」报导三部曲。这系列长篇报导包含了娜欧蜜的回顾、亚荣的访谈,以及至今曝光的普林姆村与莫斯瓦纳相关学术资料。尽管没有直接引用智秀的回忆录,但为了补充娜欧蜜的故事中遗漏的片段,并且让莫斯瓦纳与落尘耐性种植物有所根据,还是参考了其内容。韩语的报导是透过亚荣认为态度最为严谨的媒体首度公开,同时也翻译成多国语言,在外国媒体上刊登。报导引起了轩然大波,同时引起正反两极的反应。尽管有无数人主张自己亲眼目睹或听说过普林姆村,甚至表示曾住在那里,但要区分真伪并不容易。
亚荣感到混乱不已,于是想要找到能自行说话的证据。验证故事真实性的数据一一出现,其中最令亚荣欣喜的发现,莫过于揭开莫斯瓦纳的作用机制。虽然在智秀的回忆录中,找到了莫斯瓦纳消除落尘原理为「凝聚」的重要线索,但如今落尘已不复存在,正在苦恼该如何验证这个事实时,柏林的国立化学研究室和她联系了。
当时亚荣透过电话听到的实验内容,不久后以短篇论文的形式发表,标题为「透过分子模拟研究hederatrifidus中的vocs,与自行增生奈米组合剂的受质-酵素作用」。
柏林国立化学研究室的分子模拟研究小组,先是使奈米机器人自行增生之后,揭开了莫斯瓦纳(hederatrifidus)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latileorganiccompounds,vocs)是以何种方式移除落尘的原理。其机制如下:1)当落尘增生时,有两种以上莫斯瓦纳vocs成分具有变构抑制剂(allostericinhibitor)的作用。2)抑制剂会在落尘的自行增生过程中干扰双重分离反应,导致落尘粒子彼此凝聚(aggregation),形成高分子凝聚体。3)凝聚的落尘粒子失去本来的增生功能,分子变大之后,不再带有细胞渗透性,并且会被当成土壤吸收,由细菌分解为有机物。推断莫斯瓦纳的细根具有促进落尘粒子分解的效果。
在简短的通话过程中,主导实验的研究人员乔治娜说想要最先告诉亚荣结果,带着兴奋的口吻解释了实验内容。接着还说,其实有熟人向她提议进行莫斯瓦纳的凝聚机制模拟实验。虽然无法得知那个熟人是谁,但亚荣突然想起在「怪奇传说」上的爆料者,那人曾传送匿名讯息给她,内容是关于奶奶的庭园,并表示自己住在德国。
刚开始对亚荣的主张抱持怀疑的研究人员,也在新的证据纷纷登场后逐渐改变态度,落尘生态的学术界俨然发生了巨变。直到不久前,「自然界的动植物在圆顶外头、与人类完全隔离的状态下,孕育出特有的适应能力」的假设依然占了上风,但人造的落尘耐性种植物登场后,也导致这个假设回到了必须重新检视的原点,预计在接下来举办的研讨会上,将会针对落尘适应种的「人为介入说」展开激烈讨论。当然了,比起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快的人,有更多研究人员反而抱持着看好戏的心态。而对于自己的论文因此惨遭否定的人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值得喝采的事了。
特别是在阿的斯阿贝巴研讨会上交换过联系方式的衣索比亚研究人员,对居住地再次成为世界话题的中心相当乐在其中,部分研究人员也开始挖掘过去未受瞩目的研究论文中,是否有关于普林姆村、莫斯瓦纳,或者和人为改良的落尘耐性种植物相关的论文。他们将亚荣设为附本收件人,互相传送资料,也因此亚荣的电子邮件信箱多出了数百封论文资料。从有机化学到生物地理学,领域原本就包罗万象,所以也无法全部理解,只能参考摘要掌握大概的内容,但其中有一封邮件倒是吸引了亚荣的目光。这封信加上了「重要」与「紧急」的标籤,寄件人是在阿的斯阿贝巴的研讨会上遇见的一位亲切的年长研究人员。
亚荣读完邮件的摘要和结论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立刻与别人讨论这篇论文。
「允才姊,可以跟我讨论一下这个吗?」
论文是在二十一世纪后半完成的,是从落尘爆发开始,分别以防治协议组织的成立、宣告终结及重建期为基准,事后往前追溯估算各区间落尘浓度的图表。根据作者群所使用的计算法,到落尘终结为止的浓度变化曲线,有别于当代的普遍认知。一般大众所熟知的落尘浓度曲线,是二〇五五年落尘浩劫后急遽上升,到二〇六二年为止趋于缓和,之后两年间反覆飙升与部分下降,而整体则呈现增加趋势,直到落尘分解剂计画启动后才急速下降。
然而,新的推算法却显示出落尘浓度从二〇六〇年就不再增加并受到抑制,且因为浓度略为下降,呈现缓和的稜线,直到二〇六二年则开始正式走下坡。作者群将此缓和稜线的下降区域称为「初次下降期」,经过此阶段后,由于防治协议组织启动人为消除计画,落尘浓度才进入了可控制的范围。
至于从二〇六四年开始的二次下降期,原因则与众人所知的事实吻合。防治协议组织的科学家同时进行设置巨大吸附网与多孔性捕集柱等落尘移除作业,以及喷洒作为繁殖型分解剂的落尘分解剂,是落尘二次下降期的直接原因。不过,至今的主流假设却无法解释初次下降期发生的原因。
「所以,按照作者群的主张,落尘并非在落尘分解剂的影响下一次减少,而是至少有两次急遽减少的现象,且造成的原因各自不同。」
落尘之所以终结,向来都被认为是科技与全人类同心协力下取得胜利的结果,但作者群主张必须寻找初次下降期发生的原因。尽管论文在当时提出了破天荒的见解,点出在落尘移除过程中曾出现剧烈的初次下降期,以及至今无人探讨其原因的盲点,却似乎没有受到该有的重视,因为足以解释初次下降期的其他原因完全未被提起。
「莫斯瓦纳会是造成初次下降期的原因吗?」
「目前有证据指出莫斯瓦纳能使落尘凝结并移除它们,但至今还不晓得影响有多大。假设当时莫斯瓦纳蔓延的范围够广,就时机点来看倒是一致。」
「但是……按照这篇论文,莫斯瓦纳开始蔓延近一年,才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抑制效果,不是吗?按照娜欧蜜的说法,莫斯瓦纳确实是在衣索比亚时透过人为介入才开始蔓延,但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得假定它是在短时间内几乎覆盖了整个地球……就现实的角度来看,单一品种有可能在短短几年内覆盖整个地球表面吗?」
「假设达到天时地利人和,倒也不无可能。当时在生态界几乎没有能与莫斯瓦纳竞争的品种,能从死亡的生物上头取得的养分又很丰富,加上又有散播种子的人为因素介入。莫斯瓦纳是根据气候条件的不同,很容易产生变异的品种,再说了,我们也已经见识到这种植物的生命力有多强。」
亚荣回想起在海月时,莫斯瓦纳覆盖住废铁堆的惊人生长能力。这种繁殖与生存能力强化后的人工植物,确实要比普通的植物繁殖得更快。
「尽管如此,这件事想必不是靠娜欧蜜姊妹俩就能达成。娜欧蜜与阿玛拉抵达衣索比亚后就不曾离开过,而根据娜欧蜜的说法,莫斯瓦纳以神秘的药草广为人知,以及大家开始种植这种植物,则是更后来的事了。」
「妳说得没错。换句话说,外部的介入要素不单只有两人而已。」
在各国植物地理学家的协助下,亚荣和允才进行莫斯瓦纳的叶绿体dna分析,重新制作出植物分布图。过程并不容易,因为莫斯瓦纳很容易随着气候产生变异,经常被误认为其他品种,但多亏各区域的研究人员鼎力相助,才能亲自对照基因体的异同。这项作业是把在普林姆村诞生的莫斯瓦纳视为带有基因体a的原种,然后拿来与在人为移动下所演变出来的小规模变异a'、a"等,以及自然形成群落的大规模变异b进行比较分析。透过此项作业,可以描绘出大概的移动地图,得知离开温室后的莫斯瓦纳经由何种路径扩散。
允才把最后审阅过后的初稿寄来时,亚荣快速浏览了论文的摘要,接着一口气读完了绪论和结论。这篇论文耗时了数个月,内容也与听完娜欧蜜的故事后的预想吻合,但亲眼确认地图却又是截然不同的经验。研究结果显示,这种植物分布型态不可能自然发生,同时也证明了某个村子与其居民的存在。
在阿的斯阿贝巴市区的娜塔莉咖啡厅与娜欧蜜再次见面时,亚荣以平板电脑开启了事先准备好的资料。
长期以来,娜欧蜜都不晓得衣索比亚外的其他区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国际间的消息要在民间广为流传,总会多耗费一点时间。近二十年的岁月荏苒,娜欧蜜才知道莫斯瓦纳曾一度遍及世界各地。然而关于其原因,却有太多只能停留在猜测的部分。
「透过莫斯瓦纳的基因体研究,可以看到在哪里发生了变异。植物从哪里开始扩散,移动到哪去,还有过程中耗费多少时间,都能透过此数据来进行推论。靠人为散播单一品种时,遗传多样性低,但如果植物是自然扩散的,遗传多样性就会增加。植物分布是由人类活动造成或自然传播,就是以此来做区分。」
亚荣解释数据的同时,也分别在地图画上一个黑点。
「这份数据指出莫斯瓦纳的原种出现的大陆,也就是在普林姆村的位置,马来西亚的甲洞,还有,就在它的不远处,莫斯瓦纳初次形成了大规模的群落。但不只是这样,人们从温室出发后,来到了世界各地,几乎在没有任何时差的情况下,这株莫斯瓦纳原种在好几个地点扩散开来。」
亚荣在不同大陆、不同国家上点下黑点。
最后,从这些黑点出发,连起了通往世界各地的线条。
「不是只有一人,也不是只有一个地点,从温室离开的这些人,几乎在相同时代,在各自抵达的地方种植莫斯瓦纳。这里是娜欧蜜与阿玛拉妳们抵达的地点,还有这里是中国南方区域,而这里是德国。试着画出所有从各个点扩散出去的线条……就能得知几乎世界上每一块大陆都种植了最早的莫斯瓦纳品种,所以莫斯瓦纳才能在短时间内就覆盖整个地球。」
亚荣希望娜欧蜜也能感受到自己初次见到这篇论文数据时的惊讶、悲伤,以及难以言喻的欣喜。亚荣看着娜欧蜜的目光迟迟无法从地图上移开,也目睹她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
娜欧蜜以低沉的语气说:
「原来不是只有我们,大家都没忘记。」
「是的,你们遵守了约定,拯救了地球。」
「不是的,我们只是希望离开那里之后,能够再次重现普林姆村的光景罢了,只是最后没有办到。虽然没有成功……」
娜欧蜜最终没有把话说完。地图上的黑点依然闪烁着,亚荣也不再往下说明,因为此时无声胜有声。
就算没有说出来,娜欧蜜也一定知道,那些无数黑点的名字是什么。
我现在才看到您在两个月前寄来的电子邮件。您说想要聊聊关于莫斯瓦纳与落尘耐性种植物的故事吧?我完全没想到有人会透过研究资料库和我联系,所以没能在第一时间确认信件。
确实如您的推测,我上传的莫斯瓦纳数据是从全世界蒐集来的。虽然蒐集过程花了相当长的时间。
您说想要从植物的观点重新撰写重建期的歷史,但我很惊讶这项作业竟然到现在都没人去做。过去人类究竟写下了多少以人类为中心的歷史?对植物的认知偏误是人类长久以来的习性。我们总是给予动物过高的评价,却低估了植物。相较于动物的个别性,我们贬低了植物的群体特性。植物的生命中充满了竞争与奋斗的过程,我们却像是将其抹去似的,凝望着朦胧的植物风景,却不曾以正眼看待。我们认同的是金字塔型的生物观,认为植物、微生物与昆虫仅是支撑金字塔的地面,非人类的动物在其上,而人类位于金字塔的顶端。这等于是完全反过来了。一旦少了植物,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都活不下去,但就算少了动物,植物依然能追求物种的繁荣。人类向来都只是短暂被邀请至地球这个生态环境作客而已,而且是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能驱逐的存在。
身为目击者,我就给您一个线索吧。
如果要以植物为中心撰写重建的歷史,莫斯瓦纳无疑是引领落尘时代迁移的植物拓荒者。通常在毫无生物的土地上,新来的拓荒者都是苔癣类、地衣类和一年生草本植物,但莫斯瓦纳是罕见的多年生木本单一品种,于是成了拓荒者。假如单一植物品种的繁荣意味着该物种扩大了家园,那么莫斯瓦纳可说是一度超越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尽享史无前例的繁荣。当人类被困在圆顶内逐渐死去时,莫斯瓦纳却成为优势种,去到了人类不曾抵达的区域,还有,当那光荣的年代逝去时,莫斯瓦纳又欣然地退位了。这是人类身为优势种时完全无法想像的事。
正如妳所指出的,莫斯瓦纳的矛盾性就在于它摧毁了造就自身竞争力的环境本身,也就是落尘。随着落尘这种极限环境趋于缓和,新的植物生态圈再次形成,莫斯瓦纳也不再是优势种。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这种矛盾性替莫斯瓦纳争取了时间。莫斯瓦纳开始适应人类,慢慢地降低自身的毒性,缩小会引起发炎症状的尖刺,也失去会引人注目的发光性突变。就像落尘出现之前的杂草般,将自己隐身在风景之中。
这个结果确实也是我意想不到的。莫斯瓦纳与落尘相似,都具有不断繁殖、会进行攻击与渗透的特性,但与此同时,它也是脆弱的。因为它缺乏遗传多样性,所以即便面对单一病毒,也可能遭致灭种。我原本预想,莫斯瓦纳会随着落尘一起消失在歷史的彼端,但莫斯瓦纳学会了共存与遗传多样性,抹去落尘时代的痕迹活了下来。
可是,假如研究人员对落尘时代的植物如此一无所知,您所研究的新生态学究竟又是由哪些知识构成的?能否与我分享那些错误的假设呢?
国立中央博物馆举办了「文明重建六十周年纪念展览」。这个展览除了回顾落尘时代,也检视了全人类如何团结一心、从落尘终结到后重建时期数十年灭亡与重建的歷史,规模大到必须动用整间博物馆作为展览场地。各区展示了得以检视落尘时代的惨况、生活样貌的各种现代史迹遗物,可是就在几个月前,这个企划许久的大型展览紧急追加了特别展,因此人们的目光从开幕的第一天就被吸引了过去。
特别展览馆的外墙均被巨型横幅布条围住,上头写着「救世主植物,莫斯瓦纳」的标题。一走进入口,亚荣就忍不住看着散发庄严氛围的布条咂舌,而在旁边不停嘀咕的秀彬,似乎也和亚荣有着相同的心情。
「看看那布条上写的字,我们出了多少力啊?照片不还是组长拍摄的吗?我们小组成员的灵魂都被绞碎丢进里面了……不是该找个地方把研究中心的名称大大地写上去吗?」
过去这段时间,包含亚荣在内,植物小组的所有研究人员都快被展览企划负责人烦死了,现在光是听到「展览」两个字,背部就会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展览企划组是在很突然的情况下接到莫斯瓦纳特别展的任务,但他们说自己对植物几乎一无所知,三天两头就打电话到到落尘生态研究中心要求需要的资料,还拜托亚荣他们说明。打电话来的负责人是小组内的新人,好像也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交付工作,所以也不能对人家发脾气,但要求事项排山倒海而来,搞得大家都无法专心做原来的工作,个个苦不堪言,所以帮起忙来也是心不甘情不愿。亲眼看到莫斯瓦纳的照片被当成展览的主视觉挂着,还不免感到情绪激动,但一想到展览内容的重点并不在于考证科学,反而比较接近以浪漫包装的神秘主义,这份感动便瞬间冷却了下来。尽管负责人略显为难地表示,「考虑到票房,所以必须添加艺术性,如果完全走科学路线,就不容易吸引人气」,但既然如此,真不晓得为什么要折磨植物小组长达好几个月。
开幕活动是在特展馆举行。原本需要事前预约,但展览企划组提供了一箱招待券,所以省下了排队的时间。当允才向小组成员提议,既然大家都这么辛苦帮忙了,干脆就一起去看展的时候,亚荣本来还觉得展览内容都已经知道了,也没必要特地去看,直到后来才有了看展的理由。
一走进展览馆大厅,亚荣就不停张望,寻找今天来到此地的真正原因。室内人山人海,要找人并不容易,大部分看展的民众从大厅走进展示间后,就在入口展示的巨型缂织壁毯前拍照留念。以莫斯瓦纳的植物纤维制作成的缂织壁毯被冠上了「地球的礼物」的标题,是知名设计师为了纪念此次特展所制作。在亚荣看来,相较于莫斯瓦纳平凡的外观,这未免过于华丽,也名过其实。
漆黑的室内展示间是以聚光灯标示动线,墙面的布置则是利用莫斯瓦纳与其原种的发光性副产物,来创作生物艺术。黑暗中蓝光荧荧,展场彷彿重现了外行星的风景,内侧则展示了莫斯瓦纳的生态、分布区域,并以全像投影展示落尘凝结的原理,全部都是利用植物小组提供的资料制作的。
「不过,那墙面展示,应该算是诈骗等级了吧?就连长满莫斯瓦纳的海月看起来都没有这样了。」
「说诈欺太严重了,本来艺术就是得渲染夸张。既然是生物艺术,还不都是搞那一套吗?」
「说得也是,为了让论文照片更美观,也都会弄得五颜六色的。」
为了进行验收,亚荣已经把这些展览都看腻了,但秀彬与允才是第一次看,所以兴致勃勃地一边欣赏展品,一边交头接耳。亚荣看了一下时间,准备动身前往其他地方。
「请慢慢看,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亚荣,妳最近真的好忙啊,该不会又要带什么惊人的发现回来了吧?」
朴组长咧嘴笑着说。允才回头瞥了一眼亚荣,用嘴型说:「祝妳顺利。」
亚荣赶紧离开了展示间。结果那人还是没来看展吗?亚荣坐在展示间前,决定再多等一会儿。她暗自祈祷企划负责人千万别认出自己,并故意拿出平板电脑假装在办公,可是却无法集中精神。她浏览着与今天约好见面的那个人来往的信件,接着再次确认恰好在一周前寄来的那封信。
不过,还是多亏了您,我才能听到许多精彩的故事。尤其是大家就莫斯瓦纳是自然植物或人为打造的工具展开争论的事,让人听了格外起劲。既然您询问我的意见,我就这么说好了,我的意见与您的见解一致。探问莫斯瓦纳是自然或人工的植物毫无意义,莫斯瓦纳既是自然的,同时也是人工的。构成莫斯瓦纳的元素均从自然而来,接着在人为介入下,形成了名为莫斯瓦纳的综合体,然后又再次回归为自然的一部分。尽管有人主张,是人类利用了莫斯瓦纳,但相反的,也可以看作是莫斯瓦纳利用了人类。两者密不可分,甚至也没必要区分。可以确定的是,莫斯瓦纳运用适应人类的策略,以追求该物种的繁荣,而人类也曾迫切地需要莫斯瓦纳。换句话说,莫斯瓦纳与人类达到了共同演化。
我想与您见一面。当然,我们无须促膝长谈,因为该说的都透过书面文字说完了。只不过我们拥有彼此需要的东西,所以我想,我们能在交流的最后进行交换。
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却依然不见对方身影,看来应该不在这里,而是在其他地方。亚荣离开大厅,甚至跑到接近特展馆尽头的走廊角落张望,才总算找到那个人。
在阳光无法触及、让人感觉到阴凉的走廊椅子上,芮秋就坐在那隅。外头晴空万里,她却穿着不合时宜的厚重长衣包裹住全身,加上大大的帽檐压得很低,所以看不清脸孔,但亚荣一眼就认出她了。
「如何?您逛完展览了吗?」
芮秋朝亚荣的方向转过头。她的外型上没有任何引人侧目之处,要是没有阅读智秀的纪录,恐怕完全感觉不到她其实全身上下都是机器装置。芮秋以毫无情绪起伏的口吻说:
「肯定都是在胡说八道,我又何必看呢?」
「您只要走进去瞧瞧,就会发现相当精采的展示品。挂在前头的缂织壁毯就还不错吧?」
「那是在欺骗大众吧?」
芮秋无动于衷的语调,让亚荣不禁笑了出来,这确实不是芮秋会欣赏的展示品。
「之所以邀请您来这,是想让您见证自己达成的惊人成就。大家都为救世主植物赞叹不已,我却很希望能与人类的救世主见上一面。芮秋,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芮秋一言不发地盯着亚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亚荣露出微笑说:
「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这里好像太吵了。」
始于海月的机器人失踪怪谈,又勾起了亚荣的其他疑问。假如智秀已经离世,那么在海月种植莫斯瓦纳的人是谁?智秀费尽千辛万苦,究竟是想在海月找到什么?亚荣想到那个长年来在废铁堆中沉睡,却突然被挖掘出来的机器人,以及偏偏在此地蔓延开来的莫斯瓦纳原种,还有从数十年前开始,韩国就不时出现莫斯瓦纳异常繁殖事件的报导……这一切难道都只是偶然吗?
虽然有预感芮秋就在某个地方,或许人就在海月附近,但要如何寻找她的下落依然是道难题。这时,天外飞来意想不到的线索,亚荣在调查过往关于莫斯瓦纳的文献时,在「uniginedatabase」这个基因体定序共享网站上头,发现有个走访各地并上传该地区莫斯瓦纳基因体的帐号。虽然有很多植物学家会观察自己情有独钟的品种产生哪些地区变异,但早在娜欧蜜的普林姆村故事广为人知之前,锲而不捨地走访世界各地并蒐集莫斯瓦纳数据的人,就只有拥有「rc」这个帐号的人。
意外的是,芮秋回覆了亚荣的信件。或许是因为亚荣并没有向她追问过去,而是以询问植物歷史的角度开启话题之故,芮秋并没有否认自己就是改造莫斯瓦纳的植物学家,而亚荣也进一步请教关于她的植物的资讯,包括如何设计与改造莫斯瓦纳,莫斯瓦纳将落尘耐性dna载体转移到既有植物的方法是什么,而莫斯瓦纳的原种产生变异后,刚开始是如何像野生杂草般介入自然界等。亚荣甚至向对现代落尘生态学感兴趣的芮秋介绍了主要理论和假设,芮秋对此一方面感到兴致盎然,另一方面又嗤之以鼻。
刚开始互通邮件时,亚荣感觉到虽然芮秋很有兴趣与自己对话,但没有意愿碰面,所以便决定尊重她的意思。不过亚荣的手中有芮秋非知道不可的情报,也有要交给她的物品,所以经过一番犹豫,亚荣主动提议见面聊一聊,没想到芮秋给了正面回应。
「谢谢您今天与我见面。实不相瞒,我原本以为您对这一切发现和变化不怎么感兴趣,因为您早在多年前的落尘时代,就改良植物并将它们散播到全世界,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只是人们后知后觉,对此大惊小怪罢了。我大概把您当成了把植物当消遣的技术人员了吧,但看着您多年来分享的莫斯瓦纳各地区数据,我的想法有了些改变。或许这个叫做芮秋的学者,是带着纯粹的好奇心与求知精神在对待植物。还有,只要能在这过程中更接近真理……无论有谁加入行列,她都不会多加在意。芮秋,对您而言,植物究竟具有什么意义?」
芮秋以亚荣难以解读的特有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她。亚荣顿时有种成为芮秋观测与分析对象的感觉。过了片刻,她开口说:
「普林姆村瓦解后,还有智秀离开后,我剩下的就只有植物了。植物曾经是我的全部,我盼望它们能扩散至千里之遥,最好能覆盖整个地球表面,直到看不见任何人类为止,只是没能如愿就是了。」
芮秋说起了智秀的纪录里没说的后续故事,是关于她自行烧毁温室的植物之后,数十年来在世界各地漂泊的故事。芮秋躲进了成为废墟的种子保管室,将植物的种子改良为落尘耐性种,甚至还尝试利用根部的细菌,好让植物感染耐性基因,以重现森林的样貌。但芮秋不曾像从前一样,定居在某个地点进行实验,因为只要她这么做,就会忍不住想起普林姆村的温室。为了遗忘这份痛苦,芮秋只能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落尘终结后,那些事也都变得无关紧要。我心想,是时候放下我唯一念念不忘的植物了,如今就算没了我,植物也能占领地球,想去哪就去哪。因此,现在就算关掉我身上的电源,被埋在废铁堆也无妨了。后来,就在我寻找死亡的适当地点时,突然有了这样的念头。要是我就这么了结人生,过去那些混乱的心情与情感会到哪儿去呢?我对智秀的情感是被诱导出来的,还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如果是被引导的,为何经过几十年,为何离开温室那么久了,这份心情依然没有被抹去?一想到这里,我就怒火中烧,没办法就这么死去。」
「所以您就去了海月吗?」
「想要再次找到智秀的念头,是经歷那种混乱后又过了许久,才做的决定。」
芮秋说话时,嘴角挂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对芮秋的身体状况瞭若指掌的维修人员离开后,要维持机器身体的运作也就相形困难。芮秋曾为此四处寻找失传的技术,中途失去了意识,也曾在某人的帮助下甦醒、逃跑,最后又不知该何去何从。同样的遭遇,在芮秋身上反覆上演。
「我有很长的时间一直惦记着她。智秀真的擅自对我的大脑做出了那种行为吗?或者只是随口胡诌的?假如那些话都是真的,这件事又有那么严重吗?那种心情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萌芽的?我一再回想和智秀间的对话,想了又想,然后再次陷入绝望。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我都无法忘记她的话……我的情感本身应该是真实的吧?」
芮秋稍作停顿,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我想起自己有件事其实欺骗了智秀。」
「那是什么呢?」
「智秀在温室发现我时,我已经死了。虽然智秀始终怀疑我是自杀,但后来接受了我是自己决定要沉睡数年的说法。但事实上,我确实是选择了死亡。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关闭电源,温室里满满的落尘就会导致我无法起死回生。智秀的出现,是一场我事先没料想到的意外。」
「可是……您后来没有再次选择死亡,不是吗?为了让植物生长,还与智秀小姐进行交易。」
芮秋点了点头。
「没错,那比较像是藉口。当智秀救活我时,我对她产生了好奇心,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原本打算再次寻死,可是却突然好奇起智秀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禁在意起她。明明她也没有半点想拯救人类的念头,甚至还希望世界干脆就这么灭亡算了,可是却要求我成为救世主。她的厚脸皮勾起了我的兴趣,让我想好好观察她。仔细想想,或许我的好奇心,还有智秀对我怀抱的情感,在本质上是相似的。或许我们一辈子都在好奇彼此的内心,最后却无疾而终。」
亚荣蓦然觉得,芮秋的眼神与自己儿时在庭园看到的智秀眼神相似。那目光蕴含的情感错综复杂,是由懊悔与怀念交织而成,却又无法断言其中只有痛苦的情感。或许是生命的某个瞬间支撑住她的一生,让她得以活下来,但同时疼痛也如影随形。
「芮秋,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智秀小姐也绝对没有忘记妳。在我小时候,智秀小姐经常会说起植物是设计精密的机器,以及那个让她明白这件事的人。看到智秀小姐注视着在半空中飘散的蓝光,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种记忆能让人挂念一辈子。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妳的心意是否全都是被诱导出来的。无论如何,这都无法替智秀小姐的错误辩解。总之,我是这么想的,心和情感都是物质性的东西,在时间的水流沖刷之下,表面就会逐渐磨损,但最后仍然会留下某种核心。这最后留下来的,就是妳曾经拥有的心意。即便是时间,也无法将其抹去。」
芮秋默默地聆听亚荣说的话,亚荣心想,她的眼神看起来好哀伤。
「智秀在最后留下了一个请求,希望要是晶片持有者后来遇见了芮秋,能替她转达自己的歉意。她说自己因为没说出真心话而后悔一辈子,最后才领悟自己这样太过自私,请求纪录持有者务必替她传达一声对不起。」
亚荣继续开口说:
「我知道智秀小姐生前最后待在什么地方。只要她能做到,她肯定会设法重返温室,但她大概是抱憾离世了。妳也可以去那个地方看看,或许留给妳的话也……」
看到芮秋的表情,亚荣停了下来。
「芮秋,妳还好吗?」
如今芮秋已无法哭泣,但她看起来却像在哭。她的表情,承载了难以估量的时间与情感。顾及芮秋的心情,亚荣默默地将目光移至他处。
在娜欧蜜的同意下,「地球尽头的温室」的相关纪录将付梓问世,也会刊载在其他媒体上。亚荣记录了某些故事,但有些则跳过不谈。她认为,不是所有故事都非得公开并且流传于世。即使改造人的身体,最终也会氧化生锈。一切都会陈旧,都会扭曲变形,那么,终有一日会消逝的纪录又有什么意义?亚荣虽尚未理出头绪,但仍决定将这混乱的原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芮秋记得娜欧蜜是每晚都会跑到智秀小屋的聪慧小女孩。除了智秀之外,芮秋几乎和普林姆村的人没有任何交流,因此两人称不上很熟悉或亲近,但娜欧蜜听到彼此的消息时,依然掩不住脸上的欣喜。娜欧蜜开心地说:
「我记得当我朝着温室打招唿时,芮秋会对我挥手。我们当时怎么会觉得她和我们生活在不同世界呢?明明就不是这样的。直到现在,我们才证明了彼此的存在。」
听到芮秋决定要彻底分解自己的身体时,亚荣并不感到讶异。如今芮秋记得的人,还有记得芮秋的人,多半都已化为尘土。即便是死亡,对芮秋来说也是场实验。芮秋对死亡的恐惧,想必在她逐渐转变为机器的过程中,犹如流水般离开了她的身体。亚荣想道,如今芮秋终将找到她所追寻的平静。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芮秋的那天,亚荣把记忆晶片交给她,而芮秋则是递出了地图的座标。就算没有言明,亚荣也早已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妳不去瞧瞧吗?亚荣原本想问芮秋,却见她脸色一暗。就算不问,亚荣也知道她早已去过那个地方好多次了。
亚荣凝视着芮秋离去的背影许久,接着在走下阶梯的同时,订购了前往马来西亚的机票。
甲洞区苍郁的热带雨林之间,在地球灭亡前曾是颇具规模的山林研究园区,也曾是一群亡命之徒作为庇护所的温室与村庄共同体,但现在却连痕迹都灰飞烟灭了。
在娜欧蜜的故事广为人知后,在马来西亚挖掘出山林研究室的村庄残骸。虽然此地区也被纳为重建修复区,但因为尚未正式动工,所以才能进行挖掘作业。当然了,当年的痕迹几乎荡然无存,但依然发现了部分构成建物的支柱或地基等。尽管有人主张恢复温室的原貌,但娜欧蜜与阿玛拉并不乐见其成,经过讨论,最后只在那个地点设置了一个小小的标志。
听到亚荣邀请自己一同前往,娜欧蜜回答:
「那个地方早就变得与我的记忆截然不同了吧。我真担心会连在梦中都想不起村子的模样呢。亚荣妳先去,再跟我说那里怎么样,能不能想像出普林姆村的模样之类的。」
曾是山林研究室的区域,已预定全数规划为莫斯瓦纳的群落生态区,目前一般访客无法进入。由于整座山都被划为保育区,想要进入,还得再申请许可证才行。亚荣下了飞机,搭乘悬浮车在路上奔驰四小时,最后抵达入口时,看到莫斯瓦纳的群落已超越茂盛的水准,几乎是森林的等级了。
「您说是为了进行学术研究吧?知道规则吧?请别擅自离开路径,要是没有跟上指引机器人,警报声就会响起。第二次警告时就会直接罚款。请小心,这里严禁採集标本。如果想进行採集,就必须另外申请许可证,但您所带来的许可证没有盖章呢。」
「请别担心,我不会伤到植物的一根汗毛的。」
亚荣从员工的手中接过许可证。对方带着怀疑的眼神打量亚荣,从抽屉取出指引机器人,接着打开管理室的侧门走出去。员工说,这个机器人没有特殊功能,只具有监控访客是否脱离路径的功能。亚荣心想,起码也给她看个地图嘛,但员工的脸上满是不欢迎访客的神情。亚荣恭敬地向员工点头之后,走入登山口。
上山的路上,附近看到的更多是蕨菜、石苇、椰子和橡胶树等马来西亚的野生植物,而不是莫斯瓦纳,但随着山丘的地势突然陡峭拔高,在大树逐渐减少的区域开始,树木也跟着稀疏起来。此处曾经是枝叶繁盛的丛林,但开始进行重建修复工程后,似乎将树木全都砍除了,剩下来的树木也全被莫斯瓦纳的藤蔓缠绕,难以看出原来的样貌。
亚荣弯下腰来,再次绑紧了鞋带,这座山丘的整体轮廓也开始映入眼帘。
如今莫斯瓦纳的藤蔓几乎覆满了山丘。由于视野没有任何遮蔽,若是还留下什么建物的残骸,应该老早就看见了,但山丘上却只见杂草丛生,草虫鸣叫不断。突然,有阵风吹了过来,亚荣的鼻子发痒,忍不住打起喷嚏。接着,她稍微停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莫斯瓦纳。娜欧蜜的故事在脑中反覆播放无数次之后,村庄的景象彷彿歷歷在目。想必会馆就在那下方,而学校和图书馆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亚荣再次漫无目的地爬上山丘,接着偶然碰上了地势较为缓和的区域,这才看到了此趟前来的目的地。无法辨识形体的建筑物,也彻底被繁盛的莫斯瓦纳包围了。
仅有破碎不堪的残骸与小小的标志,证明了温室曾在此处。这些痕迹极不起眼,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但对亚荣来说,意义是如此明确清晰。
一切的故事,均是始于此处。
晚霞缓缓拉下了布幕,在这里却见不到莫斯瓦纳散发的蓝光。它随着时间而演化,失去了原来的光芒,然而,亚荣站在缓缓降下的夜幕前想像那些蓝光点点──曾经在智秀的庭园看到的孤寂发光粒子,彷彿此时也在轻轻飞舞着。
她弯下膝盖,藤蔓触碰到身体。亚荣伸手去感受土壤的触感,也压低头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她听见了草丛间窸窣的声响,也嗅闻到青草的香气。浅浅的墨色慢慢渲染山丘,来自悠远过去的感觉牵住了亚荣的心绪。
现在,亚荣能描绘出人们曾在此地安身的生活。
夕阳西下的夜晚,晕黄的灯光接连在窗框中亮起,植物亦如阖上的雨伞般纷纷下垂,空气中则由飞舞的蓝光点点填满。一间既不是位于地球的尽头,更不是在宇宙的尽头,而只是坐落于某座森林的玻璃温室,有好些温暖的故事,在玻璃墙之间穿梭来去,直至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