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山的圆顶城市看起来像早在数个月以前就已走向毁灭的结局,圆顶墙面倾颓,铁桥断裂,椰子树全数干枯焦黑,阿布巴卡尔寺的外墙也沾上了褪色的血迹。曾几何时,无数人民前来观光胜地参拜的痕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街道上的尸体并未腐败,所以还能认得出脸孔。而这一切,似乎是因为圆顶遭到破坏后,落尘浓度依旧很高所导致。或许是为了赶紧逃离倒塌的圆顶,这些死去之人多半背着大型背包。我也在几具尸体身上仔细翻了一遍,但我的希望落空了,因为其他浪人早就将这些人洗劫一空。
过去几天,我和阿玛拉在市区四处寻找食物。我们一边小心地避免踩到尸体,一边在市场地摊和店铺东翻西找,却几乎一无所获。这对我和阿玛拉来说是幸亦是不幸。虽然无法解决饿肚子的问题,但也因为这是座空城,很少有到处走动的猎人。我们决定在此稍作停留,好让阿玛拉能歇息几天。
我们在这间暗巷的屋子暂居一周了。这栋双层建筑固然破旧不堪,但用来藏身却再适合不过。我们在橱柜发现了放置多时的零食、巧克力和茶,但它们吃起来的味道实在太过吓人,所以我们决定还是吃随身携带的营养胶囊就好。尽管加工食品十分珍贵,甚至能拿来当成货币使用,但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吃下去,吃坏肚子可就麻烦了。我们多带上了几罐止痛药和消化剂,只是,肚子撑到得吃上消化剂的日子,果真会再次到来吗?不过,反正这药品的价格高昂,往后总会有以物易物的机会。
我们不能毫无盘算地在此地逗留。在麻六甲,我们得到了一个惨重的教训──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停留超过十天以上。人呢,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如此一来就会成为猎人眼中的标靶。但阿玛拉的状态实在太糟了,每当看到阿玛拉在凌晨时分狂咳不止,简直快把肺给咳出来似的,就不免对兰卡威研究人员感到怒火中烧。当初有机会时,我就该好好报这个仇的。
卧病在床的阿玛拉显得疲乏无力,我坐在地板上,背倚靠在床边。填满这间阁楼斗室的,就只有阿玛拉急促的唿吸声。为了打破这份静寂,我开始向阿玛拉搭话。
「妳知道明天就是我们离家两年的日子吗?原来时间已经过这么久了。」
「妳有数日子啊?我们又没月历。」
「刚才去拿胶囊时,海豚号告诉我的。看来那个喇叭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功能,我也没开口问,它就突然自个儿告诉我日期和地区天气了。」
「所以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十一月七号。」
阿玛拉认真地想了想,又问我怎么记得我们是在十一月八号离家的。姊姊最近对记忆很敏感,似乎也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记忆没有过去那么完整。虽然无法准确地指出是失去了哪些记忆,但阿玛拉不时就会忘记某些事,像是把我们路过的地方、遇见了哪些人等细节一点一点地忘了。如果只是不小心忘了还不打紧,我只担心这是经歷兰卡威实验所带来的后遗症。
「先吃这个吧,我可不打算挑战那个包装纸已经变质的巧克力。」
我从箱子内拿出营养胶囊递给姊姊。阿玛拉斜靠在床上,把我给的三颗营养胶囊全放入口中。我确认了一下箱子的日期,发现胶囊已经过了食用期限,但还是比什么都不吃来得强。姊姊吞下胶囊的时候,我接着说:
「十一月七号,也就是说今天是佩娜的生日。我们举办了两次生日派对,生日当天在佩娜的家,隔天则是在我们家。所以佩娜也跟我约好,说要替我举办两次生日派对。」
「啊,对耶,我在凌晨跑去接妳回家,却发现满地都是纸牌和筹码。当时我还想,才十一岁的小朋友就已经在玩有害身心健康的游戏了,但那时实在不是指责别人的时候。就在那天凌晨……」
「是啊,因为世界末日来临了。」
我们相视而笑,这次换我把箱子内剩下的两颗胶囊放入口中。味道感觉怪怪的,既像是在咀嚼变质的橡胶,又像是陈旧的纸张味道。自从逃离兰卡威,我们的主食就一直是营养胶囊,但从来都没觉得它美味。
「妳过去也吃过营养胶囊吗?落尘浩劫发生以前。」
「有想要尝尝看,但妈妈阻止了我,说小孩子不能吃。」
「不知道是本来味道就这么奇怪,又或者是变质了。应该是变质了吧?毕竟如果营养胶囊本来就是这种味道,也不可能卖得出去嘛。」
「可是,娜欧蜜,世界上刻意去找难吃的东西来吃的人,要比想像中多哟。搞不好那种人会在这种世界过得比较开心。」
「啊,这倒是,在耶加雪夫过暑假时,我就看过姑丈公把针树和蓝色金龟子熬成补药来喝,说是有益身体健康……」
喀嚓。
我们同时都闭上了嘴巴,因为窗外突然传来金属声。周围的静寂令人窒息,接着又是一阵金属装置互相碰撞的声响。
阿玛拉试图下床,但我摇了摇头。我趴在地面上匍匐前进,将身体紧贴在阁楼墙面的窗户旁。虽然光线很暗,所以看不太清楚,但依然能知道有好几个人聚集在巷子前。我让耳朵紧挨着窗户,听见了一群女人七嘴八舌的声音。
她们说的是马来西亚语,语速快到无法完全听懂。就算插上翻译器,以这样的距离也肯定听不清楚,所以我尽可能集中在我所知道的字汇上头。她们似乎是在讨论先该调查哪栋房子。拜托,千万要避开这里。尽管已事先在一楼的入口堆放家具,通往二楼的阶梯也都堵起来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阿玛拉以嘴型问道:
「是猎人吗?」
我摇了摇头。看她们直接通过圆顶入口的落尘警报器进入,而且也没穿上防护衣,想必和我们一样是耐性种人的废墟浪人。尽管如此,既然无法准确得知来者何人,就不能掉以轻心。上个月我们也曾被其他耐性种人夺走身上所有的物资,要是能够不打照面,还是尽可能避开为妙。
原本拉高嗓门争辩的那些女人突然安静下来,脚步声朝四面八方散去,稍后听见了车子发动的声音。阿玛拉和我屏气凝神许久,直到引擎声逐渐远去,感觉所有人均已离开巷子,我才从窗户旁退开,而阿玛拉也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了口气。
「她们大概走掉了。毕竟这些房子破旧不堪,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砰、砰,说时迟那时快,我们听见有人勐力拍门的声音。阿玛拉的表情瞬间冻结,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没关系,对方很快就会离开了。」
我悄声说道,但声音却越来越响亮。
就在我评估从阁楼的窗户跳下去,以及与耐性种人交手,哪一个会更危险的时候,缓慢的步伐声逐渐逼近。我再次将手伸向窗户,但阿玛拉摇了摇头。阿玛拉究竟有什么打算?我以颤抖的手在背包中摸索,取出刀子。
阁楼的门砰地一声发出巨响,让我恳求对方离去的期望顿时成空。在接二连三的撞击下,小小的门闩轻而易举地就脱落了,被撞开的门板几乎解体了。站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干瘪削瘦、头发自然卷十分严重的女人,后面还有其他女人,总共是四个。卷发女嘻皮笑脸地问道:
「哎哟,小鬼们,我们是不是打扰到妳们啦?」
卷发女手持着枪,想必并没有清闲到跑来这寒暄。
「我们一无所有,如果要求我们出去,我们会照办。」
我低声说道。卷发女快速地扫视阁楼一圈。这些人是就连空气隔绝器也没戴的耐性种人,和我们是同类,但看起来来意不善。
「巷子后方有一台悬浮车呢。这么棒的玩意,对小鬼来说太奢侈了吧?要是肯交给我们,我们会妥善利用的。」
我使劲抓紧了刀子。我是不可能交出海豚号的。失去海豚号,就等于失去了一切。阿玛拉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想法,转眼间也举起了手枪。
卷发女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趣,笑咪咪地说:
「别这样嘛,有话好好说,我们一块喝杯茶吧。」
这次找上门的耐性种人,很快就发现位于新山圆顶入口的「障眼法」。认真说起来,我们之所以能躲避猎人的耳目长达一周,都归功于故障的警报器。位于圆顶城市入口的巨型警报器,原本是为了防止落尘流入,但在圆顶成为断壁残垣之后,自然失去了这个目的与功能。不过,此时警报器是显示落尘浓度达到最高数值的红色,加上尾数持续在数字七和九之间摆盪,所以看起来就像还在运作一样,想必任何人都不会去怀疑测出来的数值。
当然了,我和阿玛拉都知道那数值是错误的。阿玛拉并非纯正的耐性种人,所以待在落尘浓度高的地方时,健康状态会急遽恶化,但在这里的状态却堪称良好。经过几次测试,我们做出了那个警报器故障的结论──这点对我们来说自然是非常有利。
幸运的是,闯进阁楼的这些女人并未赶我们出去。
「不过,那台引人注目的悬浮车最好还是想办法藏一下吧。否则下场只有两种──被猎人发现之后,妳们俩死在他们手中,再不然就是被我们偷走。」
这群女人和我们一样,都对故障的警报器很是满意,她们眉开眼笑地说,在其他废墟停留时,不时就会有猎人闯进来,拿着生命感测器靠近,光是听到那个超音波的声音,就已经觉得神经衰弱了,但在这儿,想必连半个猎人的人影都不会见到。
她们在某栋房子的二楼找到适合待下的地方,就在距离我们约两个街口的巷弄。尽管屋主把所有紧急粮食全都扫光了,一丁点也不剩,但用来当作睡觉的地方倒也足够。那些女人分别介绍自己的名字是塔蒂亚娜、玛欧、史黛西,至于最后的那个,怎么样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而她就是摧毁阁楼房门的干瘦卷发女。其他女人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平时都只管喊她「瘦皮猴」。
几天后,塔蒂亚娜在距离巷子稍远的空地升起了营火。刚开始因为散发出焦味与热气,我以为会引来猎人,所以吓得魂飞魄散。这些人,当真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吗?本以为这些女人是漫不经心,后来知道其中两人是警察出身,而且武器应用自如,我这才恍然大悟她们的冷静是其来有自。当阿玛拉取出手枪时,那画面看起来想必很可笑。
坐在营火前,感觉就像是来露营的,但我对自己这么想感到有些吃惊。在化为废墟的城市里露营?我和阿玛拉压低音量,小声聊天,但她们的声音要比我们大一些。为了今天,史黛西取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两罐饼干。饼干品牌是初次见到,但吃起来有微微的咸味,而且表面上有让人不太放心的斑点,不过还满好吃的。
她们都是麻六甲瓦解时离开该地的耐性种人,而我们也曾为了取得胶囊去过好几次,所以我们聊了许久关于麻六甲与邻近废墟的事。虽然怀疑她们是不是想趁机从我和阿玛拉身上挖掘什么情报,但聊着聊着,这种想法也就自然消失了,因为她们知道的事要比我们多上太多。
隔天,腹泻差点让我丢了小命。我以为她们是为了欺骗我们,把我们卖给猎人或抢走海豚号,所以才故意给我们吃变质的饼干。可是走进位于巷子内的老旧公厕后,却看到塔蒂亚娜哭丧着脸,整个人有气无力地瘫在门前。
「史黛西……我非杀了史黛西不可,她一定是蓄意谋杀我们,好减少一张吃饭的嘴。」
我和塔蒂亚娜露出痛苦的表情,在厕所前摆了张户外折叠椅,一整天抱着疼痛不已的肚子哀号,但真正在营火前大口嗑掉一整罐饼干的史黛西却好端端地现身,让我们都快气炸了。在我身旁吃了几片饼干的阿玛拉也没事,所以大概只有本来胃肠就很弱的人成了牺牲者。
我们决定再与她们多待上几天。虽然我们各自使用不同的房子,但到了晚上都会确认彼此是否还活着。他们时而在营火前,时而在露营提灯前诉说在废墟闯荡的故事,而我和阿玛拉通常是静静地当听众。因为好久没遇到善良的人──说明白点,是不打算杀我们或把我们抓去卖掉的人──我开心得想要把各种事都一股脑地与她们分享,但每次阿玛拉都会朝着我偷偷使眼色。我能理解阿玛拉何以戒备心这么强,所以我主要只是讲些说出来无伤大雅的话题。
「不过,那台悬浮车是哪里弄来的?」
「喔,那个啊……」
玛欧问完之后,我倒是闭口不说话了。因为阿玛拉的表情瞬间僵住,显然是起了戒心。玛欧这才突然惊觉自己说错话,轻轻拍打自己的嘴脣。史黛西撞了一下玛欧的肩膀,说:
「妳问这种事,听起来就像我们企图抢劫她们啊。」
「不是啦,因为悬浮车很难弄到手啊,觉得她们应该是很有两把刷子。」
玛欧傻傻地笑着,但脸上依旧充满好奇。
「真的是偶然得到的,我们碰上了绝妙的时机点。」
我一边观察阿玛拉的眼色,一边回答,不过阿玛拉并没有阻止我说下去。
「反正研究室已经不在了……」
我说起几个月前我们被囚禁在研究室的事。在麻六甲的避难所时,研究人员说要确认健康状况,于是替我们抽了血,接着某一天我们就突然被移送到兰卡威的研究室去了。刚开始他们说会善待我们,但那全是谎言,接着,我也说了他们对我们进行残酷实验的事。
「某一天醒来之后,我发现四面八方都有机器人警卫走动,兰卡威的研究室在入侵者的摧毁下一片狼藉。我们认为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于是拼命逃跑……海豚号也是在那场混乱之中找到的。」
虽然我几乎省略了所有细节,但她们已对我们的遭遇心里有数。
玛欧说:
「我们原本辗转于各个圆顶村,史黛西过去是小儿科医师,因为能力很强,所以刚开始要留在村子里完全不成问题,直到被人发现她是耐性种人之后,医师执照什么的都没用了。那些该死的猎人对耐性种人是杀红了眼,每到一座村子就当起大爷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我们本来只是希望来废墟躲一下避人耳目,但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浪人。若是以现在这副德性再次前往圆顶村,人们搞不好会当着我们的面吐口水,更别说接纳我们了。」
我怀着惊讶的心情瞅着完全不像医生,而更像木匠的史黛西。察觉到我的目光后,史黛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假如她真的是医生,能不能向她请教一下阿玛拉的状态?她会不会早已看出阿玛拉身体不适?假如能够拿点药物服用……就在我暗自盘算这些事的时候,阿玛拉率先开了口。
「不是圆顶城市,而是圆顶村?还有留下来的村子吗?」
「是啊,那些模仿圆顶城市的村子,都只是铺设简陋寒酸的圆顶,规模非常小。其中有不过才三、四栋房子的村庄,也有布置得有模有样,足以让一百人左右生活的村庄,但即便在那些地方,也不能完全脱下防护衣生活。毕竟落尘会持续钻入圆顶的缝隙,还得全天候启动品质不佳的净化装置。要是安全面罩稍微出现裂痕,肺部整个硬化的情况所在多有,因此比起圆顶城市,在村里的生活算是很糟的。
「听说还有些村子根本没盖圆顶。」
说这句话的是阿玛拉。我很惊讶阿玛拉居然会提起这件事。我们曾经在麻六甲与兰卡威听说过这些村子的传闻,但听起来就像是什么童话故事或天方夜谭。刚开始被迷惑的人是我,而二话不说就断然否定「这不可能」的人则是阿玛拉。
玛欧和史黛西互相对看,接着开始咯咯笑了起来。
「我们也听说过那个传闻。住在那里的人叫那地方『普林姆村』,据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温室。」
「知道那个村子在哪吗?」
听到阿玛拉这么问,这次换卷发女插嘴说:
「最好别想去找那个村子。」
「……」
「耐性种人全都在一个宛如天堂般的村庄生活,不觉得一听就很可疑吗?我是说,不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吗?想必那里就和地狱没有两样。大家都是被逼到了绝境,所以才会被那种幻想矇骗。妳们两个纯真的小鬼,可别被那种话术迷惑了,还是想想怎么聪明地好好活下去吧。」
阿玛拉显得有些难过。
「我……只是想确认传闻的真相是什么而已。」
「那可不,在妳提出这种问题的时候,等于是在对方面前暴露出内心的打算。妳们真的太嫩了。把悬浮车停放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就算下一秒被谁偷走也不意外。好歹也开个隐形模式吧,如果电力还没耗光的话。」
我先是瞪着卷发女看,但在一阵沉默后,也不免同意地点了点头。我们俨然被当成了不懂世间险恶、天真无邪的孩子,不过我也知道她们没有恶意。尽管她们并没有分我们任何食物或药品,但至少同是天涯沦落人,她们释出了最大的善意。
那天晚上,阿玛拉躺在床上悄声对我说:
「别轻信那些人,说不定她们会反咬我们一口。」
我明白阿玛拉何以这么说,并回想起在这之前经歷的种种。他人不会没来由地对你好,一切善意都要付出代价,因此,当她们将善意的价值榨干,开始要求什么作为回报时,我们就必须当机立断逃跑。
抵达新山前,我们遇见了一位好心收留我们的青年,他让我们在自家的仓库待了四天。后来他说自己的母亲快死了,拜托我们抽点血给他。我明知我们的血液不具任何疗效,但他的神情看起来是如此迫切,于是一时心生动摇。他是如此深信不疑,加上又是帮助我们的人,所以应该不打紧吧?
就在那时,阿玛拉直视我的眼睛说:
「要是把血给了那男人,但人还是死了,到时他会如何处置我们?」
他朝着摸黑逃跑的我们射了好几枪,同时像是狂吠的野狗般破口大骂。尽管我们搭着海豚号勉强逃了出来,但要是稍有耽搁,我俩早就没命了。不过,有段时间我很后悔没有事先抽出一点血备用。好歹也得多给他几天怀抱希望的机会,毕竟即便是虚假的善意,愿意花这点功夫的人也不多。
偶尔我会想,拥有耐性这件事,如果能与强悍画上等号就好了。起初在避难所接受诊断时,我和阿玛拉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内心却欣喜若狂。拥有耐性,就代表我们在所有人逐渐死去的外头世界得以安全无虞,也意味着存活的机率更高,所以我们以为,至少我们姊妹俩能存活下来。但那个判断只对了一半。落尘并没有使我们死于非命,而在接受那该死的实验之前,阿玛拉的状态也很良好。不过,其他人却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置我们于死地。尽管如此,我们的状况还称不上是最糟的,因为有更多非耐性种的人类、年幼脆弱的人类死去。那一切,那些让我别无选择的现实,我都恨之入骨。
两天后,我们听从了那些女人的建议,到新山的近郊一带探查。她们说要划分区域,避免路线重叠,并说她们会仔细搜查内部区域剩余的物资,要我们到外围进行勘查。听到这个建议,阿玛拉的心情从一大早就很恶劣。
「她们一定是看我们年纪小好欺负,还有想霸占内部区域才这样。外围能有什么?那个区域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圆顶庇护,老早就一团糟了吧。」
我的想法不太一样。与其在同个区域为了一丁点资源争得你死我活,还不如事先达成协议,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毕竟先前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就先威胁我们、夺走物资的耐性种人可不在少数。
不出所料,新山的近郊果然惨不忍睹,但我们找到了好几箱未受损的营养胶囊,而且最棒的是,我们发现了食品原料仓库。仔细查看后发现,仓库内侧成了落尘过度饱和区,所以才没人敢踏进这里一步。我让阿玛拉在外头等着,独自到仓库里头去拿食品原料。先把表面凝结的落尘粒子拭去之后,我和阿玛拉逐一检视食品原料的状态。尽管大多数都遭到高浓度的落尘污染,失去了作用,但密封的罐头应该可以打开看看。阿玛拉很开心地说,假如运气够好,说不定还能做罐头料理来吃。
我们一大早就四处奔波到傍晚,找到了足以撑上十天的胶囊和净水器。先把物资全放进海豚号之后,我指着一栋从稍早前就念念不忘的建筑物。那是一间小小的书房。
「在这休息一下再走吧。」
人们在逃亡的时候,几乎不会去碰任何书籍,只有几本书掉落在地面而已。我把书本捡起来翻阅,但上头都是我看不懂的马来西亚语。虽然阿玛拉懂马来西亚语,但她似乎对书本不感兴趣。一具貌似书房主人的尸体倒在通往二楼的阶梯上,就在阿玛拉欣赏墙面装饰品的同时,我悠哉地靠坐在书房角落的躺椅上。
现在该来想想下一个目的地了。其他耐性种人会跑来新山,就表示随时都会有其他人跑来,但是,该上哪儿去好呢?还有地方可去吗?各种无解的问题嗡嗡作响,在脑中转来转去,最后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正当我从小盹中醒来时,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流,阿玛拉则是狂咳个不停。窗外一片火红,还以为是天空的晚霞所致,可是等我站起身一看,才发现似乎是雾气。那是落尘急剧增加的信号。
「回去吧,姊姊,这里很危险。」
考虑到阿玛拉的身体状况,我们将阁楼房的每个角落都彻底封好,就算外头的落尘浓度升高也能支撑下去。虽然也可以待在海豚号里头,但车内空间狭小,无法让阿玛拉好好休息。最重要的,是我很放心不下那些女人。大家都拥有百分之百的耐性吗?假如她们的耐性也跟阿玛拉一样不健全,我必须在落尘的浓雾侵袭新山内部区域之前尽快警告她们。
但是,等到我们回到新山残破的圆顶入口时,随即发现事态不对劲。向来显示高浓度落尘数值的警报器呈现关闭状态,有人把旁边连结的太阳能发电机拔掉了。
阿玛拉将海豚号停放在警报器旁,我一脸不安地注视着这座万籁俱寂的城市。尽管遭到破坏的圆顶形体并不完整,但似乎仍具有防风的效果,所以内侧的雾气不算太浓。
「姊姊,我过去看看,妳待在这。」
「不行,我们一起去。」
阿玛拉咳嗽不止,看起来连走路都有困难,但她坚持不肯让我一个人去。我们憋着气往前走,一股不寻常的静寂盘踞四周,就连脚步声都显得过于响亮。就在我们经过残留营火痕迹的空地,走进窄巷,已经快到我们住的那栋屋子时,一群举着枪的猎人冷不防地现身了。
「那些耐性种人,看来没说谎嘛。」
以防护衣掩住自己脸孔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她们说了妳们的事,还说,二十岁更年轻,能卖个好价钱。」
阿玛拉看着我。尽管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但我仍小心翼翼地在口袋中摸索,接着我们同时从怀中掏出落尘炸弹,扔了出去。落尘炸弹是从研究室偷来的,那群猎人不停咒骂,在后头追赶我们。我们飞也似的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也故意弄倒垃圾桶,妨碍那些猎人。回到广场上,发现红雾已经来到圆顶入口了。一见到浓雾,他们稍微迟疑了一下,其中三名停下了脚步,但一名身穿厚重防护衣的猎人依然继续跟着我们。阿玛拉再次扔出落尘炸弹,猎人顿时吓得蜷缩起身子,我也将手放入口袋,但落尘炸弹已经全用光了。
阿玛拉以遥控器解除了海豚号的车门锁,而我经过阿玛拉的身旁,往其他方向跑。
「娜欧蜜!妳要去哪?」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阿玛拉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大喊,要我回去。我跑过两个街口,在那些女人的屋子前停了下来。我使尽全身的力气推门,门却没办法轻易打开。里头是女人们的尸体,不必再多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好想大吼,想把心中的怒气宣洩出来,但眼下我必须克制住自己。我从地上捡起史黛西的外套。
就在我离开巷子的那一刻,一名猎人追了上来。尽管他的身上罩着要比其他猎人更厚的防护衣,所以行动很笨重迟缓,但以他的体型来说,要抓我是易如反掌。就在他几乎要抓到我的那一刻,我将史黛西的外套拉开来,盖住了他的视野。他不断地挥舞挣扎,而我趁势用刀子划破了他的防护衣。他一边惨叫,一边破口大骂:「疯女人」,并以粗暴的手劲抓住我,这时我用刀子再度刺了他一刀,然后滚落在地上。他试图从怀中掏出手枪,眼睛却直盯着出现裂痕的防护衣,脸上写满了惊慌。落尘曾令我深恶痛绝,但至少在此时此刻,我恨不得它替我了结那个浑球的性命。
「娜欧蜜!」
阿玛拉唿喊我的名字。就在狂咳不止的猎人倒下的同时,他以单只手臂压住了我的身子。我被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肋骨像是断裂似的剧痛不已。我死命地挣脱出来,将刀子刺向猎人的眼睛与出现裂痕的安全面罩。刀子在安全面罩的表面上滑开了,猎人惨叫一声,并朝空中挥舞拳头。我打算再刺一次眼睛,但这次还是刺偏了。我直接压坐在他身上,朝他的眼睛用力一刺,终于听见他发出痛苦的哀号。
「够了,快过来!」
听见阿玛拉的吶喊,我这才彷彿大梦初醒,察觉自己此时并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宣洩怒气才持续朝着那猎人的防护衣乱砍。猎人出现了急性中毒的症状,安全面罩内侧布满了红色的气息,而他正不停打着哆嗦,咳出了鲜血。我朝着他勐力踢一脚,站了起来,接着穿越红雾瀰漫的广场,回到阿玛拉身边。
阿玛拉启动了海豚号,我抓住她的手腕说:
「阿玛拉,让我来。」
「妳到后头坐着,拜托冷静一点。」
「那些败类说谎!他们说那些女人出卖了我们,而我差点就信了。她们是我们这一路上唯一遇见的好人,我却差点就被骗了!」
「所以那些猎人最后不是死了吗?」
「他们还没死。就只有一个家伙而已,而且还没断气。」
「娜欧蜜,闭上嘴,上车吧。」
「给我点时间,我就能杀了他们全部。」
直到阿玛拉不再说话,改以发怒的表情盯着我,我才乖乖闭上了嘴。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阿玛拉能冷静到这种程度。
但是,就在海豚号驶离废墟时,阿玛拉却抓着操控器哭了起来,所以我也默默不语,而是努力记下那些死去之人的容貌,努力记住她们对我说的话──无论是什么,都别把心交出去,能逃去哪就逃去哪。还有,如果哪天突然产生了想扎根的念头,那就真的是死期到了。
最后,我暗自在内心低喃她们的名字,塔蒂亚娜、玛欧、史黛西,还有……我摇了摇头,反正,迟早这些名字都是要遗忘的。
离开新山后,阿玛拉的状态明显恶化。尽管每次抵达另一个废墟时,我们都会找出最不起眼的屋子,然后用布胶带将所有能称得上是缝隙的地方全都封好才入睡,但不消几天,我们又得再度离开。因为一旦停留的时间拉长,自然就会留下人的痕迹。如今我们茫然不已,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才好了。我总不禁懊恼,早在那些女人遭到袭击前,就该请史黛西帮忙检查一下阿玛拉的状态,并为此感到愧疚。
抵达兰卡威时,我和阿玛拉原本想在麻六甲附近寻找妈妈的下落。落尘浩劫发生之后,我们去的那间避难所就位于麻六甲,可是我们至今仍找不到妈妈的行踪或任何蛛丝马迹。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她是否活了下来,也想像过也许她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衣索比亚。我无法抛下也许亲人还活在世上的希望,但眼下却无法靠着这台小型悬浮车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在名为落尘的巨大灾难之前,我们曾经居住的故乡不可能会安然无恙。
偶尔我们会接收到广播的电波,听到来自圆顶城市传送出来的节目,但那个声音所传递的,就只有死亡的消息,像是寮国的圆顶城市因内部纷争而瓦解,外头的野蛮人攻击圆顶城市等。直到有一天,我们听到播报者朗读遭到破坏的避难所名单。
──推断数月前就已失去功能,同时根据线民提供的情报,无任何生还者……
我内心盼望阿玛拉没有听到那间避难所的名字,但在我身旁的阿玛拉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很认真地听广播说了些什么。尽管如此,我们也没有掉泪,或许是因为我们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局。我们需要的就只是一个目的地,可是如今就连这个目标也一併失去了。
我很担心阿玛拉会从此离开我。假如在这骇人的世界上,就连阿玛拉都离我而去,那我绝对活不下去。然而,阿玛拉似乎认为自己是牵绊我的累赘。我就曾经在某一天目睹阿玛拉背着小小的背包,趁着凌晨时分悄悄出去,于是出手抓住了她。
「妳要去哪?」
听我这么问,阿玛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要是妳这么走了,就等于是抛弃我,是背叛了我。」
我瞪着阿玛拉许久,最后她才再次回到床上,阖上双眼,但我从阿玛拉粗重的喘气声就能知道,她彻夜都没有睡着。
海豚号的状态也越来越糟,只要一天驾驶约两小时左右,剩下的时间就得拿来充电,所以我们只能缩小活动范围。如果能找到品质较好的电池,就能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但成天在废墟的废铁堆中东翻西找的活儿,对阿玛拉来说也很吃力。
就在我们悲惨的旅程持续一个月左右,某天阿玛拉碰也不碰我给她的营养胶囊,只露出一脸疲态说:
「不是有个大家提到的地方吗?」
「哪里?」
「庇护所。」
我意识到阿玛拉想说什么,却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去找那个地方吧,有耐性种人活着的地方……」
我一方面能明白阿玛拉的心情,但另一方面又想逃避这话题。如今阿玛拉已经被逼到了绝境,甚至必须把希望寄托在那种传闻上头。就算传闻中的村子真的曾经存在好了,八成也早就化为荒芜之地了。无论是圆顶城市或小型村庄,所有共同体都走向灭亡。安全无虞的地方、能带来希望的地方,那种玩意根本就不存在。
但明知如此,我却只能回答:
「好,姊姊,我们去找那个地方吧。」
要获取庇护所的情报并不容易,不过我们一开始也不觉得这项任务会有多简单就是了。毕竟假如这种庇护所当真存在,没有人会轻易将机密洩漏给外人。我们竭力避开猎人的同时,也没有停下移动到其他废墟的脚步,若是遇见了耐性种人,就拿我们手头上的物资交换情报,只不过大部分情报都没什么用处。
有一次,我们甚至找到了与人们口中的庇护所很相似的地方,那是在梅尔巴遇见的耐性种人,他们从我们手中拿走一个月份的营养胶囊后告知了地点。从吉隆坡甲洞区往西北方外围走,会看到一座森林,据说那里有栋十年前作为山林研究室的建筑物和一个小村庄。我们徘徊了好一阵子,终于抵达了推断是那个村庄的地方,但研究室空无一人,附近的建筑物也只剩下断壁残垣。虽然研究室前面有个三角屋顶的温室,但里里外外长满了杂草,也全数干枯了。不过我们不想遗忘走进那片森林时那短暂安心的瞬间,因此仍在残破不堪的温室待上了一天。
经过打听,我们遇见了得知温室真正座标的耐性种人,代价却是必须交出海豚号。假如阿玛拉有一丁点的迟疑,我也会在那个当下打退堂鼓,但阿玛拉非常坚决,而我认为,那是因为阿玛拉放弃了希望。
我没有刻意点出这个事实,而是搀扶阿玛拉离开了废墟,并驾驶四轮的旧式车辆前往座标位置。旧式车辆的体积过于庞大,与地面不太贴合,所以一路上很辛苦,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中途停下来。阿玛拉在后座翻来覆去,偶尔会听见她咳个几声。
我们与绝对不会欢迎我们的圆顶城市保持远远的距离,也经过了欺骗我们、把假药卖给我们的圆顶城市。在全然荒凉之地的城外奔驰许久,最后我们进入了放眼望去全是枯树的森林。
即便驱车朝着座标位置前进,我也并不相信庇护所真的存在。明明这样想,却依然走进森林,是因为我有一种预感──也许这是我与阿玛拉一起度过的最后时光。
那些人告诉我们的地方曾是一座国家公园,过去虽时而有登山客出入,但如今已成了毫无人迹的森林。山路的坡度并不陡,只是群树密布杂沓,难以一眼就望进森林深处。走入森林的同时,能察觉到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我们看见了仅有局部腐败的大猩猩尸体,以及彷彿仍具有生命力的奇异植物。就在夜幕降临,我们正打算放弃一切时,我发现了温暖的晕黄光源,那团光辉是从丛林最深处透出来的。
我们发现了希望。
但这个念头要不了多久就幻灭了。一群怪异的家伙将我们团团包围,手中的武器直逼向我们,我忍不住放声唿唤阿玛拉。生死就在一线之间。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黑,最深沉的黑在我面前,我眨了眨眼,察觉是什么东西紧紧掩住了我的双眼。那是一条黑布,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报上名来。」
一名女人压低音量说道。
「给我回答。」
「娜欧蜜,娜欧蜜.杰妮。」
「妳们是从哪里听到关于这里的事?」
她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快回答。」
冰冷的金属压着我的额头,我不禁心生恐惧。
「对不起,我们是从其他耐性种人口中得知的,是在废墟遇见的耐性种人。请救救阿玛拉,我……我具有很强的耐性,可以把血液给你们,我能忍受两天抽一次血,只要你们开口,我全都能给你们。」
「妳们的血有什么用途?」
「耐性种人的血具有落尘的抗体……只要输血的话……」
「啧,真是胡说八道,看来外头那些愚蠢的家伙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我姊姊,阿玛拉上哪去了?」
「小鬼,其他耐性种人还说了什么?」
「姊姊她……」
「快回答。」
「我们听到了传闻,在麻六甲……还有在兰卡威的研究室也听说了庇护所的事,说耐性种人都住在这里。告诉我们座标的是在附近遇见的耐性种人,他们并没有说得很详细,只说是国家公园……所以我们绕了好久。」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话,而且每次停顿下来,就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寂静从空气中流过。是谁在听我说话?此时这里有几个人?我忍不住干呕起来,要是谁在此时碰我,我真的会吐出来。
「兰卡威的研究室?」
女人的口中嘀咕着研究所的名字,语气听起来似乎很不爽。
「小鬼,抱歉啰,我们无法收留妳们。这里的规定就是这样,但如果放妳们走……又担心妳们会到处乱传这里的座标。那群家伙也是藉着贩售情报,从妳们身上得到好处吧?而妳们也会跟他们一样,拿着我们的座标到处兜售吧。这下该怎么办呢?难道抽妳们的血,妳们就不能说话了吗?不过,妳这小丫头看起来很精明,应该知道怎么写字吧?哎呀,这件事可真难办,也不能消除妳们的记忆。」
我很害怕她会说要立刻抽我的血,也担心抵在额头的枪随时会射出子弹,但我必须请求他们最后一次。我将口水咽下干涩的喉头,问道:
「这里有医生吗?」
「……」
「你们要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但请检查一下阿玛拉姊姊,因为研究室在她身上做了残酷的实验,后来健康状况就恶化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需要某种药物治疗,我只想知道她是否没事。」
「我们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因为我的耐性很强,要对我进行实验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太恐怖的,我都能撑得过去。就连兰卡威的研究人员也说这么强的耐性很罕见,所以请您替我看一下阿玛拉的状况,拜托了……」
「哈,真是的。」
女人咂了咂舌,后头又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但因为不是英语,而是其他语言,所以我听不懂。喀哒喀哒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他们替我的双臂松绑,但双眼依然被蒙住,所以看不到前面,加上全身有气无力,想动也动不了。有人掰开我的嘴巴,将温热的液体倒入我的口中。我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也尝不出它有什么味道,他们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让我倚靠着墙壁坐着,然后就转身离去了。而我则是直接倒在地上睡着了。
我昏过去之后,依然能感觉到有人把我移到了床上。在半睡半醒之间,我心想着,这下一切都完了。他们要么杀了我们,要么把我们驱逐到森林外头。要是干脆把我们驱逐出去,至少还能保住小命,但那和死路一条也没有太大分别。为了找到这里,找到庇护所,我们赌上了一切……如今我们已一无所有了。
说不定阿玛拉已经死了。一想到这,我的心脏疼痛欲裂,就像有人把它勐力往下扯似的。明明之前就有人告诉我们,这是陷阱,绝对不能相信这种无凭无据的谣传,但我们却置若罔闻。
我睁开眼睛时,眼前看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景象。
高耸的天花板,是由树墩组成的三角形,而我身在一个整齐洁净的木屋之中。凉飕飕的寒意袭来,我忍不住缩起身子,同时环顾周围,身上的外衣已不知去向,只剩下贴身衣物。
一旁的床头柜上头放了一张纸条。
──浴室有干净的衣服,穿上后在里头等着。
我怀疑自己不是看错了,但我再次确认,那的确是阿玛拉的笔迹。
雨声滴滴答答地敲打在屋顶上,阿玛拉虽然要我待在里面,但我没办法不去确认外头有什么,这里又是哪里,光这么傻傻地等着。我走进浴室,穿上放在木制置物架上的衣服。那是由一块质地柔滑的布做成的连身服,腰部则用细绳系住。我没看见鞋子,于是赤脚走到通往外面的门前,接着,我做了一次深唿吸,打开门。随着嘎吱声响起,门开启了。
最先感受到的是饱含水气的空气、气势磅礴的雨声,以及潮湿森林的清凉空气与泥土味。
在略显灰暗的天空底下,有一条众多房子列队成排的山丘路。这些木墩建造的屋子以柱子托着,与地面拉开距离,雨水则在这其间的空隙哗啦哗啦地流动。椰子树群高耸入天,将细长的叶片垂挂在三角形的屋顶之上。我刚迈出步伐,脚下随即响起木头受挤压后所发出的嘎叽声,接着我又多走了几步,抓住了木制栏杆。我全身上下都沉浸在沁凉又带着些许寒意的森林空气中,就像突然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怎么样?这里就是妳们在寻找的地方。」
我转过头。我记得这个声音,是双眼被蒙住时听到的其中一个声音。有个高大的女人站在通道前,她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双眼定定看着这片雨景。
「我们称之为『普林姆村』,比妳们期待的要小巧雅致吧?不过就是个小村庄罢了。」
普林姆村。在新山遇见的女人也说了类似的名字。那么,此处就是阿玛拉和我苦寻多时的那个庇护所了。我俯瞰栏杆下的风景,雨水顺应山丘路流淌而下,雨滴也沿着细长的椰子树叶滚落至尾端,一名女人正在水坑旁欣赏落雨的风景,还有一群人将水桶盖在头顶上奔跑着。
即便风吹雨淋,眼前的一切也不会让人想到死亡。落尘并没有破坏这座村庄,这里……就像是完美适应落尘的世界,而且不单是人类,还有这片风景中的所有生物。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彻底欺骗了,我并没有觉得高兴或欣喜若狂,反而没来由地怒火中烧。过去怎么会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存在?实在太奇怪了。
我亲眼目睹了不该存在的村庄,看着落尘时代压根不可能存在的风景。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地方?」
女人默不作答。
「我以为都死光了,以为在圆顶外头的一切全都死了。」
我说出的这些话,就像是在兴师问罪。
「为什么大家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会只有这里没事?这是在变什么把戏吗?外头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这里怎么会……」
女人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经过短暂的沉默,女人再次将目光转回前方并说:
「是啊,全都死了,就只有这座森林活着,的确是很不寻常。」
我在屋内听着雨声并等待阿玛拉回来。一名个子娇小清瘦的女人跑来找我,说目前还没决定我们的去留,要我在阿玛拉与村庄的领袖谈完之前在屋内等着。那女人自我介绍说她叫亚宁,给了我一个拳头大的面包,以及不知内容物是什么的饮料。
「面包剩了没关系,但饮料最好全部喝完。」
亚宁以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说完后就离开了屋子。
我盯着放在篮子内的面包和饮料,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在我眼前的不是营养胶囊,而是饮料。本以为面包吃起来会很硬,但咬了一口,发现要比想像中柔软多了。转眼间我就把面包吃个精光,饮料则是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感觉像是混合了药草和水果。那名女人还特地强调要喝完,让我不禁疑心可能是毒药或安眠药,但我还是将饮料喝得一滴不剩。
这时,我又想起了阿玛拉。姊姊有没有吃点东西?我应该留点给她的。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只带姊姊走?这座村庄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亚宁说,目前还没决定是否要让我和阿玛拉留在这里。毕竟我们就是两个没什么用处的小女生,所以很可能会遭到驱逐。不过,假如我们能派上用场,只要他们一声令下……
我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篮子,心想道,反正这搞不好是最后一餐了,早知道就多再要点食物。
过了许久,我听见阿玛拉开门进来的声音,顿时精神全来了。
「阿玛拉!」
刚开始阿玛拉面色凝重,因此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但坐在我面前一言不发的阿玛拉,表情却开始有了变化。
「娜欧蜜,这里真的太令人意外了。」
阿玛拉的脸上充满了兴奋。
「这些人,这些人之中有耐性种人,也有非耐性种人,但总之大家都成功地在圆顶外头活下来了。虽然我也不懂这件事是怎么办到的,但总之妳出去看就能立刻明白……」
「姊姊,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妳先冷静点。」
听我这么一说,阿玛拉做了一次深唿吸,而我的紧张感也跟着减缓了一些。
「经过讨论,这里的人决定接纳我们。」
「不是讨论,是拷问吧,他们蒙住了我的眼睛,说话时还很吓人。」
我不满地嘟囔,阿玛拉轻轻耸了一下肩。
「也是啦。按照这里的人所说,他们几乎有半年没有接纳新的入住者了,加上这里严禁情报外流,所以当他们知道我们是在外头听到传闻,还查出座标找来这里,才会觉得备受威胁。」
「那我们是获得许可了吗?」
「已经说好会协助他们了。这里的人想要防止情报洩漏出去,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把如何获得情报告诉他们,甚至可能是我们的整趟旅程……他们好像想知道这些事。另外还有一个条件,就是我们从今以后无法离开这里,因为他们不希望离开的人把情报洩漏出去。」
「假如这一切都是谎言呢?万一他们把情报弄到手之后杀人灭口呢?」
「我也想过这件事。是啊,那也不无可能。」
阿玛拉再次沉着地说道:
「我们没有选择,就算真的碰上那种下场。」
听到这句话,我的表情也瞬间凝结,但随后我也不得不点头同意。阿玛拉说的没错,就算他们说要让我们活命只是个幌子,我们也没有任何选择余地。既然知道这个地方真的存在,就不可能继续在外头生活,与其出去,还不如死了算了,我从阿玛拉的眼神中读出了决心。
「娜欧蜜,妳相信吗?在这里,就连我也能自在地唿吸。他们似乎把落尘的浓度维持在低水平,而且还有许多植物生长。这座村庄的山丘上有个巨大的温室,那里……虽然那些人没告诉我名字,但总之有位植物学家住在那里。她不会在村子现身,而是在温室研究对落尘具有耐性的植物。」
「是那些植物养活了这个村庄吗?」
「准确地来说,是植物学家提供种子,村民再种植,以维持整座村庄的运作。我也不太清楚这种关系是如何形成的,跟我谈话的人之中,有些女人甚至把那位植物学家当成神崇拜了……但假如这一切属实,或许那人真的很值得崇拜。居然能有植物抵挡得住落尘的侵袭!她为何在这种森林中独自研究呢?圆顶城市的人应该会想把她带走才是啊。」
阿玛拉一股脑地分享了太多资讯,让我觉得头好痛。我不禁想,我们在森林中徘徊时所看到的晕黄光团,说不定就是从温室透出来的光芒。
「协助这些人,不过也不要完全相信他们。我们已经说好,只跟村庄的领袖智秀和戴妮分享情报,其他人目前还没摸清楚底细。」
「知道了。」
「我们必须证明自己是有用处的。」
阿玛拉看似找到了希望,同时又显得十分急切。光是稍早前看到的雨中风景,就让我理解阿玛拉何以如此,这座村庄是世界灭亡之后硕果仅存的庇护所。这里并不是什么环境恶劣的避难所,或者把我们当成实验对象的研究室之类的,而是在圆顶之外,人类能正常生活的世界。这一切依然像场梦,但敲击在屋顶上的雨声再次将我拉回现实。我必须振作起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里活下去。
隔天我们俩一起前往会馆。这是个封闭的村庄,所以本来我还绷紧了神经,以为会举办什么隆重的入村仪式,结果只是我想太多。村庄是沿着有坡度的森林组成,会馆则位于坡道下方能俯瞰溪谷之处。带领我们走到会馆的是在木造房子前见到的女人。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做戴妮,负责协调村庄的各项业务。在会馆工作的人全都转头看向我们,看他们的态度,可知戴妮在这座村庄位高权重。她脸上的深刻伤痕及高大的身躯,确实都给人一种压迫感。
我环顾会馆内部一圈。虽然雨势在凌晨时分停歇了,但森林至今依然充满浸濡在雨水中的气味。在略为潮湿的地面上,桌椅毫无秩序地摆放着,有三、四名女人将篮子放在入口附近的桌面上,正在将食物分给顺道来会馆的人,食物就是昨天亚宁给我的面包和饮料。领取面包的人都分别瞄了我和阿玛拉一眼,而在会馆的最内侧,聚集了一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正把蔬菜切细了放进篮子,或是在处理食材,每种蔬菜都像是刚摘回来似的新鲜无比。
由于有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很难猜测大家的国籍。就座标上来看,国际城市吉隆坡与森林最为接近,因此我猜想可能是各种来歷背景的人从吉隆坡来到了这里。虽然女性占了多数,但其中也有单凭外貌难以辨别性别的人。传入耳中的语言主要是英语,但也有人说马来语、印度语或中文。有许多人和戴妮一样,耳朵戴着翻译器。
「虽然很突然,我们有新成员加入了,这是和领袖商议后做出的决定,往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我会在村民会议上再次详细说明。」
听到戴妮的话后,大家纷纷点了点头。
「就像昨天说的,阿玛拉会负责栽培作物,并从今天开始学习。」
阿玛拉点点头之后,加入了在会馆角落整理菜园工具的那群女人。
「妳叫做娜欧蜜吧?妳会负责其他工作。正好有个孩子能和妳配成一组。之前就要她早点过来了……怎么这么晚才来?哈露,过来这边。」
这时有个孩子打开会馆的门进来。她的个子比我高上一些,拥有一头黑发、象牙白的肌肤与浑圆的眼睛,给人很可爱的感觉,可是却一脸气唿唿的。
「还不是因为太突然了!我可是忙着在巡视边界呢。」
「不是要妳别去森林边界了吗?」
听到戴妮的话后,孩子不悦地嘟起了嘴,但没有回答。
「妳应该听说了,这是新进来的孩子,往后妳就和娜欧蜜一起侦察。两人一起行动,要是碰到意外状况,也能应付得更好。妳负责带娜欧蜜熟悉环境。」
哈露很明显并不欢迎我加入这个村庄,但似乎是顾及戴妮,所以竭力避免形之于外。等到戴妮离开去找其他女人,沉默便笼罩在我与哈露之间。哈露用正在闹脾气的小脸瞪着我,而我已许久没遇到打从初次见面就对我充满敌意的同龄孩子,所以显得不知所措。
「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跟上来啦。」
我又没有拖拖拉拉,所以觉得很委屈,但我还是静静地跟在哈露后头。
哈露隔着几步之遥走在前头,同时一直用生闷气的语调说明村庄的每个场所。办公室、餐厅和医疗室位于会馆附近的平地,而住家则是沿着山丘零星坐落。公用建物多半是以砖头建造,住家则是木造为主,但所有建筑物均被高树环绕。先前是被蒙上眼睛带到村庄,所以目前还无法得知我的确切位置在哪,但至少知道这里是森林极深处,还是海拔极高的地区。村庄的幅员要比想像的更为广阔,虽然人数并不多,但以目前看到的住家数量来看,容纳数十人绰绰有余。
哈露沿着山丘往上走了许久,接着在与会馆规模相仿的建物前停下脚步。单凭外观难以看出这栋建筑物是什么用途,虽然有一块像是作为运动场的空地,却不见有任何孩子在上头跑跑跳跳。
「这里是学校和图书馆。未满十六岁的孩子们每三天要上一次课,碰到上课的日子,就能免除各自的任务,所以到时妳最好还是参加,要是翘课熘去玩,妳就有更多工作要做了。」
「妳口中的任务,是戴妮刚才说的……侦察森林吗?」
「除此之外,要做的事还多着呢,现在没办法一一说明给妳听。」
我忍不住想,阿玛拉害我必须和这个不友善的伙伴搭档行动,她可要好好给我说说有关村庄的详细情报了。
哈露朝着在住家外头的人挥手问候。这些人停下手边的工作,在看到我之后大吃了一惊,但他们与周围的人窃窃交谈,后来也朝我挥了挥手。看来村子有新入住者的消息即时散播了出去。有些人在一旁操控无人机,有些人则在设置作业用的机器人,让我不禁好奇他们是怎么把这些机器人带到深山来的。既然村里有电灯和小型电子产品,想必在这能使用电力。
哈露介绍了某些人的名字,但某些人却略过不提,说明建物时也一样。简言之,就是她毫无诚意。要是她说明时肯亲切一点,要把先前那些接二连三的资讯塞进脑袋也会容易得多,但哈露似乎真的是迫不得已才会接下这门差事。总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也只得乖乖闭上嘴巴跟着走,而这似乎惹得哈露更加不爽。
接近傍晚时分,哈露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而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坐在她旁边,于是像根竹子似的静静站在她前面。哈露瞪着我说:
「妳到底是怎么收买戴妮的?」
「什么收买?」
「侦察是件大事,必须经手重要机密,可不会随便找个人来做。把这种任务交给妳这种外来的,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
我觉得哈露只是像其他同侪孩子般在虚张声势,但至少她的眼神看起来非常认真。虽然我不认为村里的人会把机密交给乳臭未干的孩子处理,但说不定过去真的有人将情报转手卖出。那么,哈露这么具攻击性的态度也就能说得通了。我双眼注视着哈露,无奈地说:
「妳好像误会什么了,我并没有收买戴妮,反而还被拷问了一番。」
「少扯谎了,戴妮干嘛拷问妳啊?」
「真的啊,他们绑住我们的手腕、蒙住眼睛,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要杀了我们,突然就拿出武器……简直是生死一瞬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戴妮要把侦察的工作交给我,我才想问好吗?」
哈露听到我略为夸大的说词后,似乎感到很惊讶,不过她稍作思索,随即像是理解了什么,将双手交叉于胸前说:
「那样就叫拷问?村子的规则是很严格的,想要存活下来,就非那样做不可。」
虽然很讨厌哈露说变就变的态度,但同时又觉得她就像是有些不懂事的妹妹。我冷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既然接受了我们,我就会好好做。」
听到我的回答,哈露显得很意外。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并说:
「就算妳看我不顺眼也没办法,如果要回到外面的世界,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像哈露这样的孩子闹脾气根本不算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会赖在这里不走,不过我似乎没必要说得太过直接,让哈露的心情变得恶劣。见我一言不发,哈露倒是突然失去了挖苦的兴致。她问我:
「妳和阿玛拉是怎么找到这的?之前是待在哪里?」
我冷静地说:
「那……是机密。」
哈露正视着我,似乎一时没听懂,但很快就咯咯笑了起来。
「妳觉得我现在是在开玩笑吧?」
「也不是那样,这真的是机密。我们说好只跟几个大人说。他们想知道我们在哪儿获得这个村庄的情报,还有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我说话时,哈露依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那当然啦……不过我可先说啰,一旦戴妮知道,接下来我也会知道,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戴妮和哈露是什么关系呢?她们两个一点都不像,所以应该不是家人,但就在我暗自纳闷的时候,哈露突然转过身说:
「走吧,我带妳去看这村子最酷的地方。」
我和哈露踩着犹如阶梯般的扁平木块爬上山丘。一来到后山丘,眼前随即出现了惊人的景致──是一大片沿着缓坡开闢的农田。哈露称唿这个地方为菜园,但这个说法实在太小看这个面积了。
究竟他们是如何把这么多树木砍下来,打造出这么大一块地的呢?有一侧全是进行室内栽培的塑胶温室,里头栽培了芋头、地瓜、香蕉、薏仁、山药和香草。发生落尘浩劫之后,我不曾在圆顶外头看到如此生机盎然的植物,所以看着这幅景象感觉就像在看资料画面,或已有多年歷史的风景画,感觉很奇妙,没有半点真实感。
「不可以靠近作物。要是随便走来走去,踩烂了那些作物,妳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哈露悄声警告我,但正在菜园工作的亚宁倒是朝着我大力招手,吆喝我走下去。
「娜欧蜜,妳来这边看也没关系。」
我偷偷地观察一下哈露的反应,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
我很尴尬地站在垄沟之间欣赏高及腰部的作物。这些植物是如何在落尘的侵袭下还能存活,还长得如此茁壮呢?我们看见一群人站在茂盛的作物之间,正在用耙子将草聚拢在一块,跟在我后头下来的哈露没好气地说:
「这些全都是芮秋在温室改造的。从温室带来的植物,即便外头有落尘也能生长得很好。」
「改造?这些植物全部吗?」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我也很好奇,不过我们几乎没人见过芮秋本人,我也只有在侦察森林时,偶然见过几次她在温室玻璃墙内的身影而已。除此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所以只能相信智秀小姐说的,这一切都是出自芮秋之手。」
哈露耸了耸肩。
「每到了要种植作物的时候,智秀小姐就会到温室领取植物幼苗,然后用手推车带回村庄。因为现在季节变化不显着,所以是由过去有园艺或种菜经验的大人依照气温来判断何时该种植。虽然我也不太懂,不过会先把嫩芽分装在数十个浅碟中,再把它们种到土壤里。虽然工作很繁琐,但因为落尘的缘故,几乎没有虫害,照顾起来并不困难。杂草不具有落尘耐性,所以几乎看不到,到了採收期,村民都会一起来帮忙,把东西储存起来,并做成料理分给大家吃。」
「那这里就不需要吃可怕的营养胶囊啰?」
我问完之后,哈露噗哧笑了出来。
「我们主要还是吃营养胶囊啦,再说了,要取得香辛料或油之类的也很困难,毕竟没办法在这变出所有食材。不过,作物的收成慢慢增加了,而且大人们打算扩大菜园的规模。虽然温室旁的研究室都已经荒废了,不过他们好像打算整修之后拿来当栽培室,那么,说不定以后就不必再吃营养胶囊了。」
哈露不动声色地观察我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洋洋得意,又好像在等待我的感叹之词。我怀着些许哀伤的心情说:
「我……在外面的时候,那小小的胶囊对我们的性命很重要。真的饿到不行时,我甚至还想直接把泥土或砖块拿来嚼。不管是野生动物、虫子或路边的杂草,只要还活着,我肯定就会全部吃掉,可是外面那些动植物也都死光了……」
这里却迥然不同,这里有许多植物生长,人们也不必穿防护衣,还能活蹦乱跳地四处走动。外面的世界被死亡盘踞着,这座村庄却有令人无法理解的奇异魔法庇护。
哈露瞥了我一眼,接着转过头对我说:
「我在外面的时候也是这样。」
哈露和我每周会去侦察森林四次。虽然哈露说侦察是处理村庄机密的重大任务,但在我看来比较像是跑跑腿而已。像是把大人交付的物品从村庄的这一端运送到另一端,将电力耗尽后坠落的无人侦察机从垄沟或溪谷裂缝救回来,溪谷水位降低时向大人报告,还有确认山丘后头的发电厂是否正常运作等各种杂事,全都包含在我们的「侦察」范围内。若是具有相当危险性的工作,则交由智秀小姐管理的无人侦察机解决。
有些任务无法靠无人机处理,像是在森林四处走动、观察植物变化的工作。哈露不时会从智秀小姐那儿带回检查清单。据说在森林的特定区域,有着具指标性的树木,它们多半是在落尘摧残下死亡的树木,但有些植物却罕见地显现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不畏落尘,坚毅地撑下来的植物生长到菜园以外,对整座森林造成了影响,因此偶尔会看见停止成长的植物突然冒芽生枝的现象。慢慢地,这座森林描绘出一幅非常独特的风景。在落尘的摧残下死亡的森林多半干瘪发黑,叶片全数掉落、枝干嶙峋,但这座森林的一草一树均绿意盎然。它们虽没有持续生长,但也没有变得干巴巴的,而是呈现静止状态。最重要的是,在这座森林中可以见到霉菌或腐朽木墩等微生物的痕迹。就算没有风儿吹拂,也能时而目睹窸窣摇曳的落叶,或是悬挂在树枝上的蜘蛛细丝。
碰到不必去侦察的日子,我就会去帮忙把分解剂分给大家。来到普林姆村的第一天,亚宁给我的那罐饮料就是能分解体内落尘的药物。虽然我对于它的疗效是似懂非懂,不过来到这座村庄并开始饮用分解剂之后,阿玛拉的健康状况确实改善许多。分解剂是维持村庄运作的魔法之一,仅有极少数的大人知道制造方法,当然也严禁外流。
我曾不经意地说:「村庄外头逐渐死去的人也应该很需要分解剂吧……」结果哈露一副觉得我不谙世事似的斥责我:
「万一真的给了他们,妳觉得他们会轻易放过这个村子吗?用于制造分解剂的植物只有这里有耶。」
大人们每三天就会在会馆集合,将分解剂分装到小型水桶中,而哈露和我就负责搬运水桶给住在距离村庄中心较远的人,或是凌晨就开始上工的人。戴妮得知我具有完全耐性,告诉我可以不必另外饮用分解剂。
出乎意外的是,全体村民齐聚一堂的情况并不常见,只有一个月两次正式召开的村民会议,其他顶多就是随时集合起来做各自的工作。不过,戴妮倒是常常号召大家一起分享晚餐。虽然没办法打造出落尘浩劫前的丰盛菜餚,但村里有不少人对烹调充满了热情,只要是吃的,都会想拿来料理看看。
除了马来西亚当地的作物之外,芮秋也改良了各式各样的品种,所以我们有幸能欣赏来自世界各地的食材。当然,主要栽培的品种是固定的。我们是以黑豆、小扁豆、能磨成粉的谷物嫩芽与马铃薯等为主食,也曾经在废墟找到辛香料与食用油,但却因食用变质的油而吃坏了肚子。食材是由所有人共同管理的,而在废墟找到的营养胶囊依然是主要的营养摄取来源。不过,碰上作物大丰收的日子,我们就会烹调添加香草的新鲜食物来吃。
我们每三天会上一次学。阿玛拉已经超过十六岁,因此可以自行决定要不要去学校,但她喜欢听课更胜于在菜园工作,因此都会坐在教室的最后面听课。学校是以从前用作幼托机构的空间改造而成,图书馆内则有以入门马来西亚语和英语写成的书籍。那些大人会轮流以自己最拿手的主题准备课程,曾担任护士的夏安就教我们如何在受伤时做紧急处置,亚宁则传授山林药草的相关知识及十种马铃薯的料理方法,这些对生活都非常有用。可是,有些大人却准备了马来西亚的邻国歷史,或是基础微积分等当下看似毫无用处的课程,导致哈露每次上完课都会不满地嘟哝:
「世界都要灭亡了,大人却老是教我们一些没用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忍不住思考,大人为什么要刻意在走向灭亡的世界打造学校这类地方呢?包括我在内的孩子们多半都是边打着哈欠边上课,但站在黑板前的大人却总是干劲十足。我不禁觉得,这或许是他们寥寥无几的乐趣之一吧。经营学校的原因,不是因为孩子们需要学习什么,而是因为教导的行为本身赋予了大人存在的价值。
初次在近处见到智秀小姐,也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阿玛拉说,和大人一起栽培作物时,偶尔会见到智秀小姐这位领袖,但我都来快两个月了,也没亲眼见过她本人。由智秀小姐负责上课的那天,她用手推车装了各种保管于地下仓库的无人机和机器人零件过来,让我们有机会亲自摸摸看。智秀小姐的课程很受大家欢迎,虽然我在侦察时就经常看到无人机,但其他孩子不同,所以他们兴致高昂地在机器周围东看西看。
「不过,这些无人机没有武器耶。」
「这些是非攻击用的。地下仓库也堆了很多会使人致命或受伤的机器人哟。」
智秀小姐说话时,我从她的脸上同时读出了自信与苦涩,也因此对露出矛盾表情的她产生了兴趣。我很好奇,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接触人群的智秀小姐是怎么成为这座村庄的领袖,还有很少下来村里的她,成天都在山丘上做些什么呢?
大家都称唿身为领袖的她为「智秀小姐」。听其他孩子说,是因为同是韩国出身的哈露这么喊她,后来这个称唿就如流行般传开来了。智秀小姐是个各方面都引人好奇的神秘人物。无论是她机器维修人员的身分,把任何人都不得接近的温室当成自家出入,又或者是她彷彿罩上一层面纱的过去。尽管各种传闻满天飞,包括说她是圆顶城市的逃兵啦,又或者迄今仍是遭到通缉的杀人犯等等,但也无从得知真相是什么。要是从远处看到智秀小姐那冷漠无情的表情,就算有人跟我说她过去杀了好几个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在学校遇见的孩子们各自说了自己的故事。哈露是在韩国出生,但跟着从事贸易的父亲辗转于各国,后来在马来西亚住了几年。米丽儿来自山西省,玛乐蒂来自雅加达,雪莉说自己从小生长在距离普林姆村不远的吉隆坡近郊,却从头到尾对这个村庄的存在一无所知。孩子们是跟着家人来到这里,但因为种种原因,最后被独自留了下来,所以很少有人是和家人住在一起。
我则是说了落尘浩劫爆发之后,我跟着父亲前往地下避难所,接着某一天突然被押送到兰卡威岛屿研究室的经验。虽然有很多耐性种人的孩子差点被抓去研究室,但他们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成功逃离那个地方,因此听到我诉说自己的逃脱记时,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同时专注地边听边点头。尽管我是碰到入侵者攻击兰卡威的情况才获得逃生机会,但孩子们似乎觉得故事因此更加惊险刺激了。
雪莉从小声带就受伤了,所以无法发出声音。虽然有时会用笔谈,但平时她会交错使用马来式手语与家人之间常用的手势。哈露和我向雪莉学习如何用手语对话,侦察时也会用上。尽管野生动物都因落尘死光了,森林内实在没有什么能造成威胁的生物,但我们认为,一旦发现入侵者时,彼此就能用手语沟通。
慢慢的,我也喜欢上与哈露一起侦察的工作。虽然哈露并没有表现出来,但似乎也在我面前越来越放松了。当哈露急忙做出手势,说自己发现重要的玩意,要我赶快过去时,我就会迅速跑到她那边。碰到这种时候,我就会觉得我们好像真的在进行什么机密任务。虽然所谓「重大发现」不过就是森林的指标性树木样貌有些异常、树木底下长出了蘑菇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但是在这座村庄外头时,我们从来都没被赋予过这样的任务。因为再也不必抽血,因为每天晚上不必紧张兮兮地入睡,所以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自己有要完成的任务,就好像这个村庄很需要我似的。
偶尔,阿玛拉会在入睡前对我说悄悄话。
「娜欧蜜,就算要死,我们也死在这里吧,我们永远都别离开这里。」
尽管我经常会想像迟早必须离开这里的那天,但内心深处却很能理解阿玛拉的心情。
「娜欧蜜,妳看那边,那棵树的上头。」
刚开始我还没看出来,所以哈露很沉不住气地用手指了椰子树的扇叶中间。过了一会儿,我才看出哈露想要我看什么。原来是树上挂着嫩绿色的椰子啊,几天前经过时还没看到有任何果实呢。哈露看着我说:
「戴妮说,如果在森林发现任何果实就要带回去。」
虽然我很怀疑那句话是要我们亲自把挂在那么高的果实摘回去,但总之哈露显得跃跃欲试。哈露和我试着扔掷地上的石子,想要把椰子给击落,也尝试用长长的木棍晃动树枝,甚至还操控经过的无人侦察机试着摘下果实,但最后都以失败收场。哈露评估了一下从地面到果实的高度,然后说:
「我们要不要爬上去?要是妳在下面帮忙,应该能更轻松地摘下来。」
「不行啦,戴妮要我们把果实带回去,一定是说如果看到地面上有掉落的果实再捡回去,不是要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摘。」
「哎唷,妳果然很胆小耶。要是只会张大嘴巴在树下等果实掉落,妳很快就会饿死了,只有攀爬到树木上头争取果实的人,才能在这险恶的世界存活下来。」
听到哈露这番突如其来的说教,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总之……我反对,这太高了啦。」
哈露耸了一下肩,接着说要自己去把果实摘下来。尽管我一再劝阻,但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能不帮忙,所以我就在树下铺好落叶,并设置了一张安全网。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哈露爬上椰子树,但她的身手倒是十分敏捷,甚至让人感到讶异,她这种看起来像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怎么这么擅长爬树。
直到哈露爬到树顶,以非常稳定的姿势抓住树干,并笑嘻嘻地看着我时,我这才稍微安下心来。但,意外在转瞬之间发生了。就在哈露将手探向树枝尾端要去摘取果实时,一只脚踩着的树枝应声断裂了。
哈露的身子随即往下坠落,而我惊慌地大叫着跑向哈露。我的心脏彷彿瞬间停止了。真是谢天谢地,哈露没有掉落在坚硬的地面,而是掉在成堆的松软落叶上头。但她好像摔断了腿,因此只听见她不断呻吟,却怎么样都站不起来。
我还来不及喘口气,就立刻跑回村子里去找大人过来。大人们面露讶异地看着气喘吁吁的我,接着听到我以气若游丝的音量说出:「请、请帮帮哈露……」之后,整个村子也跟着掀起一阵骚动。
夏安提着急救箱跑来,以非常凝重的表情检查哈露的伤势,接着说哈露的腿骨严重骨折,并恐吓她往后一个月别想要踏出家门。戴妮则是问完哈露受伤的原因之后大发雷霆:
「这个村子没有医生,妳明知道这样,还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妳竟然以为自己爬到那么高的地方还能平安无事?这是妳的错。」
哈露看到戴妮不仅不担心,反而还责怪自己,更加生气了。后来阿玛拉跟我说,自从那天之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人超过一个礼拜都没跟对方说话。
「戴妮也真是的,平时总是以队长自居,可是碰到该拿出大人的样子时却又很孩子气。哈露会做出有勇无谋的事情来,还不是为了想获得戴妮的认可吗?」
接着,阿玛拉对我说:
「娜欧蜜,不如妳去照顾哈露一下如何?」
我很不情愿地答应了阿玛拉的提议。虽然我不觉得哈露会欢迎我的到来,但想起哈露的腿已经肿了好几天,还一脸失魂落魄地坐在家门前的椅子上,不免觉得她有点可怜。
隔天站在哈露的家门口时,我觉得有点紧张。我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哈露从开启的门缝探出头来,一脸迷惑不解地问我:
「喔……妳怎么来了?」
「阿玛拉要我拿东西过来给妳。」
我一拿出点心篮,哈露便轮番看着我和篮子,然后接了过去。经过短暂的沉默,哈露对我说:
「谢谢妳拿来给我,那拜拜。」
「等一下。」
「……」
「我可以进去吗?」
哈露叹了口气,说:
「好啊,进来吧。」
哈露和戴妮的家是一间木屋,有个小巧玲珑的客厅、两间寝室和洗手间。客厅的角落放了一张木床,而房门前则用白色胶带挡着。虽然我觉得那很容易就撕下来了,但我并不想这么做。
「那个房间是戴妮的房间,她绝对不让其他人进去。因为里面塞满了画作和美术用品,所以戴妮是睡客厅的床。虽然自从对我发火之后,她好像就窝在自己的房间角落睡觉了。」
哈露的房间要比我和阿玛拉一起使用的房间要小多了。一张床,还有一个衣物乱成一团的篮子就是全部了,而床与墙壁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哈露说我可以坐在床上,所以我很扭捏地坐在床沿,而哈露则是坐在地板的草蓆上。哈露解开自己腿上的绷带确认伤势,接着又一边发出闷哼声,一边重新覆上绷带。我不确定哈露是不是想和我对话,所以默默地待在一旁。哈露稍微瞪了我一下,最后脸色才缓和下来,问我:
「果实怎么样了?」
「妳摘的那个已经摔得稀巴烂了,无人侦察机飞上去摘了别的果实回来。以防万一,我试着剖开来看,结果发现都已经腐烂了。不过,我可以确定果实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大人们说这种现象从来没发生过,所以会试着分析看看。」
「那……戴妮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怔怔地看着哈露,碰到这种情况,她就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她没说什么。她本来就不会跟我们说妳的事,也不是会说别人坏话的类型,这妳不也知道吗?」
「戴妮老是过度保护我,她本来也反对把侦察森林的任务交给我,因为担心我会碰上还活着的野生动物或入侵者。这话不是很好笑吗?那由其他人负责侦察就不危险喔?」
「她是在担心妳,因为阿玛拉对我也是这样。明明担心得要命,可是表面上却凶巴巴的。」
哈露听了我说的话之后再度安静下来。我问哈露她是怎么和戴妮认识的,因为我很好奇非亲非故的两人何以形成如此复杂的关系。哈露则是很反常地用略为气馁的口吻回答:
「因为我住在吉隆坡的时候,很想参加音乐剧的演出,我每次都会跑去剧场,所以自然而然就认识了戴妮。当时我只觉得她是个很可怕的人。」
戴妮在哈露经常跑去的剧场担任舞台管理人员,也与剧团一起负责舞台设计,再靠这些收入来支撑个人作品的创作。哈露跑遍了整个吉隆坡,对在舞台上表演的音乐剧演员充满了向往,所以也曾参加童星的甄选,但受到国籍的限制,要加入剧团并不容易。尽管如此,哈露仍一有空就往剧场跑,而演员和工作人员也都觉得这样的哈露很是可爱。戴妮看到哈露时也会露出莞尔一笑,但她的身材高大,加上天生一副凶神恶煞的长相,所以哈露还满怕她的。
从剧场的工作人员口中听到戴妮即将举办个人画展的消息后,原本哈露还很苦恼该不该去看展,这时落尘浩劫却骤然降临。一转眼,演出和展览会全都取消了。原本生机盎然的吉隆坡街道顿时充满了逃难之人的哀号,而后则由静寂填补了其空缺。
落尘浩劫爆发后,军人挨家挨户进行耐性测试的传闻四起,哈露的母亲带着她去了剧场。无处可去的演员、躲避测试的女人,全都聚集在遭到封锁的剧场与火势扑灭后的休息室内。
「大家知道剧场不是搜索对象,所以才会跑来,可是也没有撑太久,因为那些军人破门而入了。听说当时戴妮的妹妹也被抓走了。因为我陷入了恐慌,所以戴妮抓着整个僵住的我往外逃,直到我们离开吉隆坡,才又遇见了其他耐性种人。」
哈露与戴妮、亚宁、米丽儿和其他人在圆顶的外头四处漂泊,最后找到了遭到封锁的研究室村庄。我原本以为哈露与戴妮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很久了,但她们拥有的,是更近似共患难的革命情感。
我思索着两人之间那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接着想起我对阿玛拉的矛盾情感。我对阿玛拉感到愧疚、感激,但偶尔也怨恨她。想必这种错综复杂的心情,也在戴妮与哈露之间日积月累、逐渐滋长。
「妳知道不久前无人侦察机常常在森林边界发现外部人士的踪迹吗?我也很好奇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大人都不把详情告诉我们。戴妮也老是支支吾吾的,所以我在想,说不定爬到高处会看到什么线索。
「所以妳看到了什么?」
「没有,就只看到无人机飞来飞去。」
「爬到那么高,结果却一无所获嘛,而且果实最后也是无人机摘回来的。」
听到我酸她,哈露不满地嘟起嘴巴问:
「不然妳会爬树吗?」
「不会,也没想过要为了摘果实而爬到树上。」
「妳在这森林中过了一无是处的人生耶。」
「妳自己还不是从树上掉下来……」
哈露用斜眼瞟了我一眼,最后咯咯笑了起来。真是个情绪反覆无常的孩子啊,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哈露。
哈露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一点,而我的内心也平静许多。不过,就在她把装在圆罐内的硬饼干递给我时,我不禁想起了那群在新山遇见的耐性种女人,心头也跟着一沉。
我拿起针线,把被哈露丢在一旁的破裤子和t恤缝好。哈露说自己的手很不灵巧,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针线活。这倒也是,毕竟落尘浩劫爆发之前,要是有简易缝补的工作,也都是交由机器人处理,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看到我把缝得工整的衣服递了过去,哈露忍不住赞叹,不过见到我露出了笑容,随即又把那表情从脸上抹去。
回家之前,我不断用眼角余光偷瞄堆放戴妮的画作和美术用品的房间。面向客厅的墙面有一扇窗户,但那上头也拉上了窗帘,所以看不到内部。哈露耸了一下肩膀。
「要是别人看到自己的画作,戴妮就会大发飙,能看到画作的人就只有我。」
我曾在会馆看过戴妮在纸张上素描的模样。本以为她是在描绘工作用的示意图,但她会不会是在作画呢?哈露说,戴妮经常会使用在废墟找到的美术材料描绘村庄的景致或人脸。
「等落尘完全消失,就会举办戴妮的特别展览。那些都是具有重大歷史意义的画作,换句话说,人类将会知道,这个时代并不是只存在着不幸,我们也有日常生活,有平凡的人生。」
哈露带着彷彿已在欣赏展览般的作梦表情说道。
听说哈露的伤势最少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恢复。我很喜欢侦察的任务,所以很想独自前往,大人们却担心我会像哈露一样发生意外,所以再三劝阻。不过,我们说好了要让我在村子里做些简单的跑腿工作,而观察森林变化的工作,则由其他大人分组负责,同时会再增加一台无人侦察机。虽然我为短时间无法自由地在森林穿梭感到惋惜,但戴妮答应我,只要等哈露的伤势好转,就会允许我们去进行侦察任务。
开始独自行动之后,我对先前很少去的后山丘产生了兴趣。山丘上有芮秋的温室,但我从没在近处看过温室长什么样子。哈露相信大人的说法──如果跑到那附近,就会因为可怕的植物喷出的毒而中毒丧命──所以很害怕靠近温室。
但我一直都对这个说法存疑,加上我知道自己耐性很强,所以好奇心最后战胜了恐惧。听说那个地方有各种奇花异草和机器设备,但为什么有那些东西?芮秋成天在温室里做些什么?她管理有剧毒的植物却能安然无事,真面目又会是什么?
独自行动约两周时,我爬到了能仰望温室的山丘上,结果发现了某样东西。那是台遭到废弃的无人机,却和哈露与我经常在森林捡到的机型不同。我伸手碰了一下,似乎启动了它,但随后它又发出啪的一声关闭了。这会是从外头飞进来的无人侦察机吗?
我把无人机带去给哈露看,但她马上就露出「这没什么」的样子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