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看这边不是有画两个三角形吗?据说只要有这个标志,就是属于我们村子的无人机。除非是故障,不然把它重新放在原本的位置也无所谓。因为放着无人侦查机不管,它就会自行靠太阳能充电。」
「一定要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吗?」
「嗯,稍微偏离没关系,但还是放在差不多的位置上比较好,这样才不会脱离固定的侦察路线。如果不太清楚,也可以拿去给智秀小姐。」
一听到智秀小姐的名字,我突然很好奇她用这台无人机做什么,不过我还是没有亲自去找她的勇气,所以我决定按照哈露说的,把无人机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隔天早上我带着无人机来到了山丘上,却想不太起来原来的位置,所以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发现自己跑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在我面前的是坐落在参天高树之间、反射着阳光的温室。那是个沿着层层银色框架往上镶嵌大片玻璃的温室,而喷水器、灯光和通风装置就挂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我停下脚步,注视着玻璃屋顶下目不暇给的植物──沿着墙面摆放的众多巨大花盆、形形色色的果实、香草、插在土壤中的白色名牌、灰白的枝干蔓延到天花板的橡胶树、缠绕其上的紫色藤蔓,以及掌状叶片足以包住一整个人的不知名植物。
我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我竟然跑到距离温室这么近的地方,要是再靠近一些,搞不好会被臭骂一顿。我开始往后退,可是却感觉脚边撞到了什么,原来是一台小巧的机器在地上打滚。我捡起了这个有着小狗模样的玩具机器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只是个机器人,而且又是不小心踢到的,但我还是对小狗感到有些抱歉。可是,待我定睛一瞧,发现小狗的腿不断地动来动去,好像想跑到哪去,应该是因为有只腿掉在地上,所以才没办法行动自如。
「是受伤了吗?」
我检查了一下机器狗的腿,把它插进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我施了点力道按下去,小狗的腿便发出喀哒一声,顺利接了上去。
我将机器狗放在地上,它便朝着某处开始奔去,而我也跟在小狗的后头走。过去因为这条路与温室相通,所以我和哈露侦察时总会避开。机器狗来到了一个破旧不堪的小屋,跑进了屋内。
透过整个敞开的木门,我看见智秀小姐就在里头。她站在工作台前,将头发盘成高髻,戴着护目镜,双手则是拿着工具,似乎正在修理无人机。
智秀小姐转过头来,轮流看着机器狗和我,还有拿在我手上的无人机,接着再次看着我。
「嗨,娜欧蜜,我还是第一次在这见到妳呢。」
我正想要出声问候,但见到智秀小姐如此陌生的模样,一时说不出话来,反而咧嘴露出了傻笑。智秀小姐呵呵笑着说:
「那个无人机,妳可以帮我拿进来吗?」
每朝小屋内跨出一步,就能闻到浓浓的机油味。置物架上堆满了机器零件,地上则是有圆滚滚的机器人在原地打转,四处撞击不知用途的机器。铁鎚、老虎钳、螺丝、钉子、铁丝等混杂在一起,散落在桌面和地上,挂在墙面上的收音机则轮流发出了叽叽的噪音与难以听懂的马来语。
「怎么?妳喜欢吗?」
智秀小姐用一副饶富趣味的表情看着我,而我则是无法将目光从小屋的一切移开。这里被施了有别于外界的魔法,假如森林是芮秋的实验室,这间小屋就是智秀小姐的实验室。
那天晚上,阿玛拉听着我叽叽喳喳地说着关于小屋的一切。
「智秀小姐说啊,通往村庄地下仓库的通道也在里面,里面有好多第一次见到的无人机……」
关于智秀小姐的机器狗,我不费吹灰之力就修好受伤的小狗,还有智秀小姐称赞我的手艺,这些事我全都很骄傲地说给了阿玛拉听。就连智秀小姐说只要我想去,随时都能在进行侦察任务的途中过去小屋玩,还有警告我说,如果随便乱碰作业用的机器零件,可能会被截断手指的事也都说了。
阿玛拉细细咀嚼智秀小姐给我的陌生果实,说:
「我们是负责栽培的,所以经常会去小屋见智秀小姐,但从来都没被邀请到里面去,因为她讨厌别人看到自己在工作。」
「真的吗?可是她直接叫我进去耶。」
「那是因为妳还是个孩子。智秀小姐对待大人和孩子的态度不同。她经常和戴妮起争执,特别是温室设备没有得到妥善维护时,她的态度就会变得相当犀利尖锐。根据戴妮说的,领袖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她看似敦厚亲切,但需要做重大决定时,却又冷静到近乎无情。」
无论是犀利尖锐或是冷静到近乎无情,我都完全无法从今天见到的智秀小姐身上感觉到,所以只觉得阿玛拉说的话听起来好奇怪。阿玛拉对一脸不可置信的我说:
「不过,她除了对待孩子亲切,也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姊姊好像在说自己不是孩子一样。」
「我和妳不一样,是个大人啦。智秀小姐会让妳进入小屋,多少也是因为妳年纪还小,娜欧蜜。」
阿玛拉边说边耸肩。虽然阿玛拉是十七岁,只比我大上三岁,但主要都是和村里的大人一起工作、同进同出,所以好像在短短几个月突然变成了大人似的,而且,她也比在外面漂泊时看起来要健康多了。这样的阿玛拉给我很可靠的感觉,但也有点陌生。阿玛拉虽然是我独一无二的姊姊,但在村子的大人眼中,却是个做事全力以赴、表现出色,因此备受疼爱的老么。这让我见到了阿玛拉有别于过去的一面。
虽然我只觉得自己的个子矮了一点,从不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但总之如果能进入智秀小姐的小屋是孩子才有的特权,那就算把我当成小不点也无所谓,因为那间小屋实在是太迷人了。
那天之后,我就开始往智秀小姐的小屋跑了。虽然巴不得每天都去,但我担心智秀小姐会嫌我烦,所以决定一周只去两次。当我去小屋时,智秀小姐多半都在工作,但也有许多时候是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沉思。无论手边在做什么,只要发现我,她就会朝我挥挥手。智秀小姐会询问我村里的人过得如何,给我看她用废墟带回来的零件组成的机器,或者要求我说些有趣好玩的事情,接着一边用绳子打磨金属表面,一边听我说过去一周发生的琐碎日常。后来她还会拜托我帮点小忙,像是要我从置物架上拿各种零件,或者替她把掉在森林的无人机捡回来,我觉得自己彷彿成了智秀小姐的得力助手,所以心情很好。
某天我跟着智秀小姐来到距离温室非常近的地方。进入温室之前,智秀小姐先穿上了防护衣,我则站在玻璃墙前,结果碰巧与正在替植物浇水的芮秋四目相交。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但芮秋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然后移开了视线。听说她是个植物学家,所以我原本想像她应该会穿着白袍,可是她的全身上下却被暗色的连身长袍包住,整个头部也遮了起来,除了眼睛之外,几乎看不到身体的其他部位。很奇怪,那双眨眼时总会散发奥妙光彩的浅褐色瞳孔,倒是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听到我说看到芮秋时吓了一大跳,智秀小姐噗哧一笑。
「那丫头有点怪吧?我第一次见到时也吓到了。」
听到智秀小姐称唿芮秋为「那丫头」也令我吃惊。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智秀小姐和芮秋为何会在这个村庄定居?是谁先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决定保留这个村子?虽然内心好奇得要命,但另一方面又觉得,随便过问就连村民都不太清楚的细节,这样太失礼了。
智秀小姐也讲了和村民一样的话,说进入温室会非常危险。
「温室内的落尘浓度非常高,甚至普通的耐性也难以承受。我们很小心不让落尘外洩……但谁知道呢?最好别走进温室。」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反正我具有完全耐性,所以应该没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说自己绝对不会进去。因为在兰卡威时我们就已充分上了一课,就算具有耐性,暴露在高浓度的落尘环境中也不是个好主意。不过,芮秋成天待在那么危险的地方,难道她具有超级无敌的耐性吗?
我试着想像芮秋和我是同一类的人,好比说像我一样是被研究室当成实验品,后来逃了出来,又或者是在外头遭到猎人追杀。虽然满脑子都是好奇的事,但芮秋不会走出温室,而我又不能进去,所以也没有交谈的机会。每当我问起关于芮秋的问题时,智秀小姐好像都会迴避。我不禁心想,温室内的世界似乎是个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拥有专属运作规则的地方。
智秀小姐经常会和大家分组前往邻近的废墟。在村子里四处侦察的无人机,都是用从废墟带回来的故障机器人或者废弃机器改造而成。
「能看到的都已经全被浪人扫光了,所以我们就只去剩下废弃品的地方。因为要是有人察觉普林姆村的存在,事情就难办了。在废墟走着走着,就会产生非常奇怪的想法,觉得自己好像在挖掘他人的坟墓,在上头建立自己的人生。自从发生落尘浩劫之后,世界上的矛盾好像比从前更多了。」
我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马上就理解了智秀小姐说的是什么。生与死并存,或许普林姆村正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场所。每当发现疑似昔日居民的痕迹、老旧的衣物或生活用品时,我都会忍不住猜测他们去了哪里,现在是否还活在世上。
就在哈露几乎痊癒,轻松散步也不成问题之际,智秀小姐很难得的来到山丘下的会馆。她从篮子内取出了什么,结果聚集在一起的大人都发出了惊叹声。我探头一看,原来是咖啡豆,只见夏安大唿小叫:
「哇,这是哪里找到的?」
「当然是芮秋在温室里栽培的。因为我说想喝新鲜的咖啡,几乎是跪下来求她呢。」
就在大家忙着凑热闹、赞叹不已的同时,阿玛拉拿来了不銹钢水壶和有缺角的杯子,说要表演煮咖啡的仪式给大家看。这是我们儿时在故乡时经常见到的仪式。当故乡的人邀请客人来访时,总会先摆桌设席,之后花上几小时煮咖啡,再将爆米花等零食放在盘子上,拿来接待客人。虽然这里既没爆米花也没有瓷壶,不过看到阿玛拉生起火,将咖啡豆放在平底锅上烘炒,再用衣索比亚的方式煮出咖啡分给大家,莫名地想起了过往,心情也变得怪怪的。
不幸的是,咖啡难喝得令人皱眉,但阿玛拉泡咖啡的实力不太可能这么快就退步,所以问题应该是出在咖啡品种或栽培地点。但是,能在这种地方喝到刚泡好的咖啡,而不是即溶咖啡,大人们依然心怀感激,没有人表达任何不满。我把难喝的咖啡当成宝贝般小口啜饮,再次对芮秋充满了好奇。听到智秀小姐说要在这种地方喝新鲜咖啡的荒谬请求之后,她却想尽办法达成了。这位植物学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一大早村里的气氛就很不寻常,听说凌晨时无人侦察机在森林附近发现了可疑的人物。幸好烟雾弹及时启动,所以那个外部人士再度离开了。假如不是一开始刻意来寻找村子,是很难发现这里的,所以听到有人跑来打探,心中仍不免会产生疙瘩。哈露说,以前也偶尔有猎人听到关于村子的传闻后找上门来。因为已经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迹,所以大家都很安心,可是他们又出现了。
「戴妮说以后绝对不要去森林的边界,已经下令让无人侦察机去巡视森林的边界了。」
哈露边说边耸肩。
「不过,无人机是懂什么啊?这可是守护村子的机会。从今天开始,我们的边界侦察工作要执行得更加彻底。」
「然后妳又会摔断腿。」
「妳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哈露虽然嘴硬,却掩藏不了自己紧张兮兮的神情。
我能感觉到村里的气氛开始有些人心惶惶。虽然眼下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听到大人们在商量,如果有入侵者跑到村子附近时该如何对应,是不是应该从现在开始配置作战武器,所以我也开始感到不安。虽然并没有寄望这个村子能成为无懈可击的庇护所,却也没想到危险会直逼眼前。
我和哈露重新开始执行森林侦察任务之后,依然有空就往智秀小姐的小屋跑。很奇怪,在村子时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安感,在我走进小屋的那一刻就消失了。我开始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智秀小姐很少和大家打成一片,又对机器以外的事物不怎么感兴趣,却能成为这个村子的领袖。智秀小姐是给人安定感的人,是发生问题时,无论如何都会替你想法子解决的那种安定感。
智秀小姐基本上从一大早就开始上工,但偶尔也会很晚才回家。碰到她外出的日子,我就会在小屋的周围散步,欣赏位于山丘上的温室。即便是在明亮的大白天,温室也随时灯火通明。我在观赏攀爬温室墙面生长的奇异植物时,不时会碰见在玻璃墙另一边的芮秋,虽然我能看到的,永远都只有她的一双眼睛。
「芮秋,妳好吗?」
我试着透过玻璃墙面向她搭话。我曾经看过智秀小姐站在温室门前,透过喇叭与芮秋对话的样子。因为最外层的玻璃门很薄,所以就算没有开启喇叭,声音也能穿透。芮秋只简短地回了句「嗨」,但声音给人一种低沉文雅的感觉。第一次听到芮秋的声音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总觉得她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属于其他世界、宛如魔法般的存在。芮秋和我唿吸着相同的空气,拥有透过空气传递过来的声音,让我觉得好神秘。
有一次,我让透过小门进出温室的机器狗咬着一张纸条送去给芮秋,上面写着「不久前菜园种植的香草香气真是棒呆了」。后来我才知道它本来是儿童用的玩具机器人,是智秀小姐从废墟捡回来并加以改造的,用来与芮秋互相传递简单纸条。原因就在于如果要亲自进入温室,要穿上防护衣,还有很多需要注意的繁琐细节。每当小狗往返温室内外时,都必须经过两次空气浴(airshower)。我就经常抚摸小狗沐浴过后光滑的背部。
智秀小姐说我可以替小狗命名,所以我看着狗儿已经磨损到透着黄铜色的鼻子,替它取了个名字叫做「草莓」。我很好奇机器狗能不能听懂自己的名字,但我看它刚开始几次都没反应,直到某一天开始,只要我喊一声「小莓!」它就会用银色的小短腿从草地上飞奔到我面前。
我也曾在来到温室附近时听见智秀小姐和芮秋在对话。假如谈话内容不能让谁听见,她们应该就不会那样毫无顾忌地交谈,可是听到她们的谈话内容后,我又觉得自己像在偷听。两人先是针对食用作物进行了热烈的学术讨论,接着又说要检查温度维持装置和冷却机,后来两人又突然像被浇了盆冷水似的突然尴尬起来。我认为两人之间关系不太平衡,芮秋对待智秀小姐的态度,以及智秀小姐对待芮秋的态度明显有差异。每当智秀小姐离开温室时,芮秋都会以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她的背影许久,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目睹了不该看见的场面。
「妳是怎么和芮秋认识的呢?」
从温室回到村子的路上,假如我这么问起时,智秀小姐就会略显慌张地说:「喔……妳为什么好奇这件事?」然后试图转移话题,但见我锲而不捨地追问,她就用平时俏皮的态度回应我。
「我们是偶然认识的。嗯,虽然很想再跟妳多说一些,但除了说是缘分之外,也很难多做解释。那丫头给人的第一印象真的很差,所以我本来觉得她性格很糟,是说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变就是了。」
「那现在两位是朋友吗?」
「某种程度算是吧,怎么了?」
「我很好奇妳们是不是朋友。」
「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吧?」
我并没有否认,而智秀小姐短暂陷入了沉思。看到智秀小姐一脸复杂的表情,我正打算转移话题,这时她开口说:
「这个嘛,我对芮秋……该怎么说呢?我们之间出了点差错,可能是一开始就这样了,又或者是某一刻才开始纠结起来。那大概是我的错,但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只能在能力可及的范围内负起责任。」
看到我露出不明所以的迷煳表情,智秀小姐咧嘴一笑。
「这是私事,跟村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芮秋和我虽然是朋友,但也有某种合约关系。还能怎么办呢?芮秋负责照顾植物,而我以维修人员的角色协助芮秋,并且在发生纠纷时负责调停,各做各的事啰,这样就够了。」
说完之后,智秀小姐伸手拨乱我的一头自然卷发。这时她望着我的温柔眼神,是她与芮秋说话时不曾流露的。每当智秀小姐看到芮秋,经常会露出好像被什么所迷惑,但同时又带着不安与混乱的表情,就像她恨不得当场逃跑似的。
看着她的表情,我忍不住胡思乱想。我眼中的好人,对他人来说可能不是。说不定智秀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在我眼中是好人,在芮秋眼中却不是。
那天整个上午都在下雨,我和哈露原本要到森林地势较低处去确认指标性树木,但夏安说如果现在下山,雨水和泥泞会弄脏衣服,所以劝我们别去。我们就在会馆的遮雨棚底下欣赏雨景,栽培组则是为了防止温室漏水而到处跑来跑去,看起来好不忙碌。
落尘导致气候发生剧变。这座森林原本是热带雨林区,并不适合栽培作物,但落尘造成了沙漠化,所以天气和土壤都发生了变化。可是天气的反覆无常出人意料,让大家深感困扰。听去废墟探险回来的人说,村子外头的天气就更异常了。
记得在兰卡威的研究室时曾偷听到一些话。当时研究人员说国际协议组织正在研究降低落尘浓度的方法,既然全世界最杰出的一群人正在脑力激盪,想着要如何拯救世界,想必很快就会想到方案。那些方案后来怎么样了呢?全都失败了吗?又或者大家改弦易辙,把方向改成了竭尽一切保住圆顶内的生活?
天空像夜晚一样幽暗阴森,雨滴如子弹般倾泻而下。一股寒意袭来,我稍微缩了缩身子,而哈露靠在我身旁的椅背上睡着了。不管外头是否下起倾盆大雨,哈露都静静地酣睡着,看起来就像在和煦阳光下午睡似的闲适自在,让我看了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到了下午,看到天空逐渐放晴,我和哈露从座位上起身。
因为地面很潮湿,每当抬起脚时,都有泥泞沾黏在鞋子上。就在我们距离今天要确认的指标性树木越来越近时,哈露突然用手拦住我。
「妳看那边,有脚印。」
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小型动物的脚印,但过去我没有在森林见过任何动物,只有一开始四处徘徊寻找村庄位置时,曾看过动物的尸体而已。但动物的尸体不可能留下脚印,这就表示出现了某种生物。难道是因为这里的落尘浓度下降,所以动物再次出现了吗?
「嘘──」哈露示意我别出声,然后藏起了身子。我们听见了某种沙沙作响的声音。我也跟着哈露压低身子,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哈露指着脚印延续的方向,是朝着森林地势较低处,分隔祝福之森与外界的边界。虽然脑中想起戴妮交代我们别去边界的事,但我和哈露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持续往森林下方移动。我想立刻知道脚印是什么动物的。哈露在脚印消失之处驻足,而我则是躲在树干后头,并试着把哈露拉回来。
那里有一只长得像狐獴的动物。
哈露以向雪莉学的手语问我要不要将牠生擒活捉,带回村里去,我点了点头。要是去叫大人过来或唿叫无人机,那只动物肯定会逃之夭夭。哈露小心翼翼将背包往前拉,取出了网子,狐獴正在抠弄表面长了青苔的岩石。
就在哈露接近狐獴的那一刻,我看到狐獴的眼睛闪烁着异常的光芒,于是着急地大喊:
「等一下!小心那个……」
哈露惨叫了一声并往旁边滚落,我则晚了一步才扑向狐獴,但同时在泥泞上摔了一跤。我以为自己抓住了狐獴,手臂却传来一阵剧痛。狐獴竖起了脚爪,朝我的手臂勐力抓挠便逃脱了。我瞬间有种直觉,那并不是有生命的动物。
哈露跟着狐獴跑走,而手臂上鲜血流个不停的我也跟着哈露跑过去。我们越来越接近森林的边界了,转眼间狐獴却消失了踪影。我环顾周围。
我长期在废墟生活锻炼出来的直觉甦醒了──这里有陷阱。某处传来旧式车辆会发出的那种引擎声,就在边界的外头,两片森林之间的道路。我再次拉住哈露的手臂,藏身在树木后头。
这里有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人在。
有两个身穿防护衣的陌生人在森林边界移动,但因为他们戴着安全面罩,所以看不到长什么样子。他们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是来追捕耐性种人的猎人吗?又或者……
我从口袋取出圆圆的烟雾弹,朝那些人的方向丢了过去,接着按下无线信号机的唿叫钮。我得把无人侦察机叫来,拜托,现在立刻过来吧……
烟雾弹炸开的同时,周围雾气瀰漫,那些人不知对彼此唿喊着什么,展开了行动。我听见脚步声,并暗自祈祷他们千万别发现我们,但在一片烟雾之中,我却和已经来到跟前的蒙面人对上了眼神。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抓着哈露的手臂没命似的往上跑。这群入侵者大声喧哗,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在后头追赶我们。
烟雾越来越浓烈,看不清眼前有什么。我撞上树木,整个人在泥泞里滚动。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落叶和泥巴,就连脸上也不例外,视线都被遮住了。我听见喀啦喀啦的滚动声与发射声,噪音从四面八方袭击耳朵,甚至无法分辨声音来源,随后则传来了无人侦察机的射击声。
我抓着哈露躲在草丛后方,我们在烟雾中竖耳细听脚步声,并尽可能站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然后我看到有只小动物从我们身旁经过,正是那只狐獴。
我正打算伸出手臂,哈露试图抓住我的手腕。
「不行!」
我奋不顾身地一跃而出,抓住那只狐獴,感觉到它身上金属光滑的质感。它勐力转了一圈并刺向我,随即我发出了惨叫声,肩膀被划伤并大力撞击到地面,剧痛无比。在烟雾中,砲火与雷射武器的射击声全部混在一起,就像置身在一场噩梦之中。
某些画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了。我和阿玛拉砸破研究室玻璃逃跑的那天,一群人潜入圆顶胡乱扫射……
我的眼前逐渐模煳,却无法分辨究竟是烟雾引起的,抑或是我已逐渐失去了意识。
有只带着湿气的手碰触我的肩膀,我很费力地睁开了眼睛。此时震耳欲聋的噪音已经停止了,让人感觉无比漫长的时间也结束了,迷濛的烟雾已经散去。
「娜欧蜜、娜欧蜜!」
摇晃我肩膀的是阿玛拉。我发现智秀小姐的身影就在阿玛拉的肩膀后头。智秀小姐拿着枪,一脸严肃地对周围保持高度警戒。
阿玛拉一边尖叫,一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而我则是将狐獴紧紧地搂抱在怀中,出声唿唤智秀小姐。
「智秀小姐!」
智秀小姐露出吃惊的表情,来到我的身旁。
「这个,是跟那群人一起来的。」
看到我的手臂被狐獴的刀刃划得伤痕累累,阿玛拉发出了尖叫声,但我连呻吟的半点力气都没有。可能因为一直被我用全身压住,所以狐獴现在一动也不动了。尽管智秀小姐看到我的伤势后吓到了,但她仍迅速地接过狐獴机器人,用绳子绑好之后,再将我搀扶起来。
那群入侵者被无人机的枪射死了,尸体的胸口上可以看到满满射穿防护衣的弹孔,安全面罩底下的皮肤也因为缺氧而变成紫色。智秀小姐思考着该如何处理尸体,后来说他们的体内也许有追踪用的人工植牙,所以决定让尸体随着森林山涧漂流。夏安将尸体的脸毁容之后,同时移除了防护衣上的个人标志。
哈露很担心戴妮又会发飙,斥责我们做出了有勇无谋的行为,但戴妮倒是称赞我们很勇敢。
「不过妳们还是别再跑到边界附近了,往后会另外派侦察组过去。」
不出所料,狐獴是个间谍机器人。智秀小姐将机器人的晶片拆解之后,彻底关闭了电源。村里的人都很惊讶我居然能看穿那只狐獴的真面目,但这是因为我经常看到智秀小姐的机器狗,所以马上直觉那不是一只真正的动物。
「娜欧蜜,妳表现得很出色。多亏了妳,我们才能得知入侵者是什么来歷,知道他们是来自哪里,又带着什么样的企图。」
智秀小姐凝视着我的眼睛说:
「不过,我觉得最庆幸的还是妳活下来了。每件事都要靠结果来论断,所以我得说妳做出了睿智的判断,但我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是因为狐獴的刀刃被磨钝了,所以妳才能保住小命,假如刀刃很锋利的话,妳早就上西天了。而且,它也可能是炸弹机器人。娜欧蜜,下次妳必须逃跑才行,知道了吗?妳确实拯救了我们村子,只是……」
虽然我分不清楚这是不是在称赞我,但至少智秀小姐在说这些话时是用温柔且哀伤的神情望着我,所以感觉还算不坏。最重要的是,我帮助了整个村子和智秀小姐的事实令我开心不已。
大人们没有把入侵者的详细情报告诉我们。在开村民会议时,戴妮只说入侵者是偶然来到这座森林,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森林的存在特地找来的。许多人认为她没有说真话,认为戴妮隐瞒了什么,孩子们也没有尽信这番说词。
「戴妮才不会说谎,她干嘛要对我们隐瞒真相?」
「不是啊,她一定是不想给村子造成恐慌。要是大家吓得离开村子,就不能继续栽培作物了啊。况且调查入侵者的人是智秀小姐,搞不好戴妮收到的情报有误。」
「那你觉得智秀小姐现在是在说谎吗?」
「怎么?难道智秀小姐说什么,我们就必须傻傻相信?」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了好一阵子,但我觉得这些对话等于是在重复大人之间的争辩。
根据哈露所说,人们刚开始在这个村子定居时,曾有些猎人偷听到耐性种人之间的传闻而跑来。尽管一场战斗就终结了这件事,但也有人因为当时的突袭而死亡。据说戴妮身上那些明显的伤痕,也是当时交战时造成的。哈露耸了耸肩说:
「那时戴妮把我关在家里,但下一次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因为我也会加入战斗。」
村子的气氛再也不若以往。有人责怪那些去废墟勘察的人,主张都是因为他们行事不够小心,才会导致外人得知村子的存在,否则根本不可能洩漏出去。即使废墟勘察组每次都会更换成员,村民还是在会馆争得面红耳赤,非得要分出对错不可,直到戴妮出面调停,整件事才勉强落幕。
有一天阿玛拉带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回家。亚宁和夏安为了温室彻夜灯火通明会置村子于险境一事,起了争执,后来夏安对阿玛拉说,妳们姊妹俩不也是在森林徘徊时,看到温室的灯光才找来这里的吗?原本阿玛拉只在一旁静静观战,但毕竟她也不能说谎,于是便回答说是,结果亚宁莫名地对阿玛拉发火。
「妳不也是因为那个温室才活下来的吗?妳的立场是什么?现在才说要来关掉温室的灯吗?」
在此之前,我原本以为大家视温室为神殿,但实情并非如此。大家虽然景仰温室这个空间,但同时又对它非常反感。
哈露说了以前的事给我听。在我和阿玛拉来到这里的几个月前,曾经一连下了四天的暴雨。许多作物遭水流沖走,也有些住家的屋顶塌陷,而最大的问题就是发电厂停电了。尽管废墟勘察组去找来了修理发电厂的零件,但复原进度缓慢,村民必须在完全不使用电力的情况下苦撑。不仅置身黑暗时无法开灯,食材也全数腐败,加上帮浦无法启动,所以每次都得去溪谷打水。
大家都没办法好好地洗个澡,所以每天看到彻夜开着灯的温室,越来越多人心生不满,甚至有人说植物难道比人更重要,这种作法根本是本末倒置。智秀小姐说这是村子与温室之间所订立的合约,断然驳斥了人们的不满。切断温室的电力是不可能的,即便村民饿着肚子入睡的夜晚,温室也时时灯火通明。温室给了村子希望,而村子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欣然同意这笔交易。
入侵者出现之后,我再次感觉到普林姆村并不是个安全的藏身处,但更让我痛苦的,是小小的分裂使这个村庄瀰漫不安的气息。尽管哈露像个小大人似的说:「没事啦,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但我担心这些分裂终究会留下不可抹灭的伤痕,并彻底摧毁这个地方。
每当感到痛苦不堪时,我就会跑去智秀小姐的小屋。即使各种内忧外患袭卷普林姆村,但智秀小姐的小屋和温室却像是另一个世界,与下方的村子拉开了些许距离,可是,就连这个地方的气氛也发生了变化。小屋内开始逐渐堆满众多武器,搁置在工作台上的机器,怎么看都像是具有杀伤力的无人机,十分吓人。
智秀小姐用收音机接收来自外界的讯号与消息,听说有些圆顶城市或村里的人会经营个人广播频道。有一天,因为收音机出现太多杂音,所以我完全听不懂是在说些什么,智秀小姐则是从头到尾表情阴沉,后来站起身对我说:
「娜欧蜜,我们现在马上到村子里去,快点。」
在会馆集合的人个个面露凝重地听智秀小姐说明。听说强劲的落尘暴风正朝着森林逐步逼近,强度将会越来越勐烈,但事前防范的准备时间至多也就十天。
「我计算过路径,非常确定它会经过这片森林,从现在开始大家必须中断手边的作业,着手进行暴风防范工作。」
落尘暴风,是落尘达到局部饱和状态时扰乱气流的移动现象。无论风有多强或是否挟带雨水,这种异常增生的落尘暴风,都会吞噬所经路径上的所有有机体。暴风就是导致许多圆顶城市灭顶的罪魁祸首。我虽然没亲自体验过暴风的威力,但透过周遭沉重的气氛就能略知一二,那是无法阻挡的死亡暴风。
恐惧与不安开始在村子里扩散开来。截至目前为止,村子都捱过来了。村里有具有落尘耐性的植物、分解剂,也有带有耐性的人,只是,谁也不知道村子能不能承受更强劲的落尘,还有这些宛如魔法般的植物,又是靠什么样的原理具有落尘耐性的。普林姆村是个无与伦比的奇迹,但奇迹二字也意味着无从得知其根源。这个庇护所,是建立在不稳定的地基之上。
村民放下了所有日常工作,进入封锁准备状态。窗户和门缝全都用橡胶堵上了,整个村子成天充满橡胶的焦味。有些人主张原本建来当避难所的地下仓库应该会很安全,但也有些人说,要是外部空气流入地下,所有人就会遭到歼灭,因此很难决定该怎么做。我们採收了所有作物,包括未成熟的果实,并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防护罩,但面对来势汹汹的落尘暴风,看起来实在太过不堪一击。人们试图尽一切努力来驱逐心中的恐惧,但这份迫切感反而增添了不安的气息。
在智秀小姐的拜托之下,我将无人侦察机回收之后去了小屋,结果听到山丘上传来了争执声。声音是从温室那边传来的,智秀小姐就站在温室的玻璃门前冲着芮秋发火。虽然无法听到她们在争执什么,但光是看到这幅情景就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我把无人机放在小屋就赶紧逃回村子了。
两天后,智秀小姐推着手推车出现,推车里装满了从未见过的藤蔓植物。这种植物具有耙状叶片、长有小刺与细长的线根,外观上毫无特殊之处。旁边还放着装了手套的篮子。「现在要种这个?准备封锁都来不及了,到底是在想什么?」
夏安以不可置信的表情大肆抱怨,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但智秀小姐和戴妮两人经过一阵激烈辩论之后,最后拍案增加了这个新的工作项目。
「人家说,这种心情就叫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结果这长得还真像稻草啊。」
哈露戴上手套,用手捏起藤蔓植物,露出狐疑的表情说道。智秀小姐说明碰到这种植物很危险,一定要戴上手套才能触摸。
刚开始仅以村子为主,到后来则是必须在整片森林大规模种植这种藤蔓植物。这项作业动员了全村的人,就连孩子们也推着小型推车,跟着在森林各个角落跑来跑去。
我戴上手套,将藤蔓植物搬运到森林时,偶然目睹了夏安与智秀小姐起口角的场面。
「我们总得知道原因才能做出决定吧?难道我们只能对芮秋言听计从吗?她是雇用了我们吗?就因为妳和芮秋说一句『它能保护村子』,我们就必须相信吗?」
「我没说它能保护村子,只说或许会有帮助。」
智秀小姐态度冰冷地接着说:
「夏安,我也不知道芮秋在想什么。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并没有命令我们种植这种植物,是我提出要求才拿到的。这种可怕的植物靠着吞食死去的生物成长,瞬间就会覆盖整片森林,可是眼下我们就只能仰赖它了,因为这座村子就是这么不稳定。妳有其他办法吗?不然妳说说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智秀小姐如此冷酷地谈论普林姆村,也知道了她其实也对眼前的这些植物没什么把握。
「要是妳的判断出错了呢?到时妳打算怎么办?」
虽然夏安这么问,但智秀小姐并没有回答。夏安瞪着智秀小姐,说自己还不如将更多心力放在封锁村子上头,然后放下手推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森林。几个村民见状,碍于人情压力,也跟着夏安回村子里去了,但其他人则是留下来和智秀小姐一起种植藤蔓植物。我跟着大人们四处走动,将催化剂注入土壤中。阿玛拉告诉我,普林姆村栽培的所有植物都需要芮秋制作的特殊催化剂,要是少了它,植物甚至根本不会发芽。
在智秀小姐和戴妮的指挥下,光是在森林每个角落种植藤蔓植物、注入催化剂的作业就花了整整三天。有别于在菜园种植作物的工作,这项作业感觉更像是用藤蔓植物覆盖住整片森林。藤蔓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第一天种植的藤蔓要不了几天就攀着森林的树木往上爬。
「我能感觉到一股异常的气流,暴风很快就会来临。」
从山顶上眺望森林外头的阿玛拉回来后说道。阿玛拉能闻到空气中的落尘浓度变高时,随之而来的生锈金属味。
不过短短几天,藤蔓就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但这幅景象非但没有让人放心,反而更加剧了人们的不安。相较于即将袭来的暴风,它们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眼见暴风接近的速度要比预期更快,智秀小姐先让孩子们躲到了地下仓库,大人们则是能自行选择要待在封闭的家中或移动至地下仓库。
可是温室怎么样了?有人协助温室进行防护措施吗?移动至地下仓库之前,看我望着温室的方向,智秀小姐说:
「芮秋会没事的,因为温室的空气本来就和外界不相通,在里面也不需要担心暴风。」
人们各自分散了,我则是跟着阿玛拉来到了地下仓库。关上钝重的铁门后,仓库内的气氛也跟着沉淀下来。紧急照明不停闪烁,所以有人干脆把它给关掉了,只靠小小台灯提供光线的地下仓库显得十分昏暗。我在仓库的角落铺上毛毯,躺了下来,阿玛拉也在我身旁铺了床,但她没有躺下,而是倚靠着墙面。地面散发出一股闷臭霉味。
就算暴风过境,我大概也会没事,因为我在兰卡威进入高浓度的落尘实验室时也安然无事。但一想到阿玛拉和哈露,还有其他的村民……具有绝对耐性的我,却连最亲近的人都帮不上,这实在太令人沮丧了。
在通往地上的铁门前听广播的米丽儿说:
「就快到了。」
不久后,就连广播的讯号也完全中断。狂风吹袭,大门开始哐啷作响,我整夜都没有阖眼,怎样也睡不着。大人们身穿防护衣,随时在仓库进进出出,而我对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感到无力。见我在粗糙的毛毯上翻来覆去,大人们拿了睡袋过来替我铺上,但身体却因此更加紧绷,睡意也全跑光了。我将背部靠在墙上,持续盯着眼前的黑暗,阿玛拉在我身旁睡着了,但唿吸声很不规律,每当阿玛拉停止唿吸时,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漏了一拍。
暴风折腾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时分与清晨,哐啷的声响依然没有止息。直到午后,风声才慢慢平息下来,却无法得知外面变成什么模样。在黑暗中,电灯接二连三地亮起,但大家似乎都很紧张,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口干舌燥地吞咽口水,盯着时钟看,而我拍了拍彷彿睡死般的阿玛拉的肩膀。虽然不觉得地下仓库的落尘浓度有升高,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无法确认阿玛拉是否没事。看到阿玛拉没有马上醒来,慌张的我开始勐力摇晃她。当阿玛拉睁开眼睛时,我因为如释重负而想哭。阿玛拉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抱住了我。
「娜欧蜜,别哭,我只是睡着了,我没事的,所以……」
阿玛拉一边安抚不断哽咽的我,一边向周围的人询问此时的情况。为了预防有任何意外状况,戴妮与夏安等几名大人穿上防护衣之后,到外头确认落尘浓度了。一股寂静再次笼罩地下仓库,有人说:「会没事的」,有人则说:「好担心外头的状况」,但这些话都只扩大了不安。
直到开启铁门的叽嘎声响起,才打破了这令人难以忍受的静寂。
「没关系!大家都出来外面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语气中充满了雀跃。
我和阿玛拉一起走上阶梯,来到了地面。整座村子被落叶和泥尘覆盖,一片狼藉,但浓雾已经完全散去了,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青草味。倒是有个异常处引人注目,那就是地面和屋顶,只要是平坦之处,都堆满了由白色灰尘构成的巨大团状物。
虽然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可以肯定某些事──此时这个村子很安全,没有任何人丧命。
夕阳逐渐西沉,覆盖住森林的藤蔓透出荧荧光芒,原本彻底封死的大门陆续打开,泥沙和尘土纷纷从屋顶上坠落。大伙儿都花了点时间才真正感受到安然度过了这场暴风,在空气中飘浮的蓝光细尘象徵着某种奇迹。
走到外头的米丽儿捡起了落在地面的叶片,那是几天前种植的藤蔓植物的耙形叶片。村民都朝米丽儿的方向望去,大家都见证了某件事。
倖存下来的村子、倖存下来的植物,以及两者之间的关联性。
米丽儿将藤蔓叶片举高,蓝光细尘轻悄悄地从叶片上洒落。
「这植物救了我们……」
人们都说,是芮秋拯救了村子。准确地来说,是芮秋创造的藤蔓植物守护村子免于落尘暴风的摧残。谁也不知道这些植物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又是以何种方式运作,不过,无须复杂的说明,光是目睹眼前的景象和倖存下来的村子便已足够。落尘暴风事件创造了某种近乎信仰的东西,慢慢的,人们口中的故事也跟着进化了。
芮秋正在进行拯救世界的实验。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的心中却产生了莫名的不安。我想起智秀小姐谈起芮秋时总会露出冷酷的表情。芮秋果真在进行拯救世界的实验吗?那么她为什么光是成天窝在温室里?如果芮秋是另有所图……大概就只有智秀小姐才知道这场实验的真相了。
落尘暴风过境后,藤蔓的生长就更张牙舞爪了。让人吃惊的是,短短几天内,就在村里各个角落彰显其存在感,没想到放任这些藤蔓不管之后,不仅是村子的建筑物和设备,就连森林的树木也全数被藤蔓覆盖。它和菜园的作物不同,本身就具有野生的样貌。虽然智秀小姐在人们行经的路面与菜园附近喷了除草剂,藤蔓依然没有停止生长,持续将枝叶拓展至四面八方。
不过倒是有个奇怪的地方。就连这种深具攻击性的藤蔓,也绝对不会跨越森林的边界。这里不仅作物不会跨越森林扩散出去,藤蔓也一样。它是一种能瞬间占领整座森林却丝毫不敢踰矩、恣意跋扈却又步步为营的植物。
「这里的植物为什么不会跑到外头?」
听我这么问,哈露回答:
「当然是因为这是一座受到祝福的森林啰。」
「那么是谁祝福这座森林的?」
我问了之后,心中倒是莫名地浮现了某个答案。是芮秋。难道芮秋真的只对这座森林施了某种魔法吗?
森林的光景更加奇异古怪了,缠绕住焦黑枯树并往上攀爬的藤蔓,使森林再度染上玄妙的绿意。那是一种彷彿混杂各种颜料,其中却不含有任何混浊杂质的浓绿色。原先毫无生机的森林上头再度罩上了一层绿色植被。
当夕阳西沉,夜幕降下,藤蔓的叶片与其底下的泥土就会萦绕着一股不明的光芒,甚至有蓝光细尘在空中飘扬。我坐在小屋前的椅子上,欣赏着它们所勾勒出的奇异景致。
这座森林一点都不像是在地球,反而更像异域风景,是有人刻意打造的模范庭园。就好像藤蔓植物彻底吞噬了普林姆村,将此地完全改造成只有那种奇妙植物能生长的空间。
村民现在不时就会起冲突。我无论是去跑腿或是去会馆时,都能听见大家争执不休的声音。一派人马说要把植物带到森林外头,另一派则主张这么做也无济于事,谁也不让谁。
「我们应该和圆顶城市达成协议,讨论如何进行重建工作。只要亲眼目睹这项奇迹,任何人都会相信人类能东山再起。」
「没错,过去圆顶城市之所以大门深锁,是因为认为圆顶外头毫无机会可言,只要让他们看见可能性,他们也会改变态度。」
特别是戴妮,她主要是替这派人马说话。戴妮说,圆顶城市不会只有冥顽不灵的人,一定会有人愿意倾听我们的主张。
「他们也很绝望,怎么可能会拒绝?」
夏安却反驳了这种意见。
「反正植物只能生长在这座森林里,出了森林之后就不会生长了吧?就算让他们看到植物好了,圆顶城市那帮家伙说不定会反过来夺走我们的森林。」
「妳以为祝福之森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吗?植物只能在这里生长,一定是有什么我们还没查清楚的理由,但就算无法亲自查明原因,只要和圆顶城市的科学家联手研究,一定能揭开真相。」
「妳还是相信那些人会对外部人士释出善意吗?他们可是向来都把我们当成实验资源!」
「我只是说,可以和他们协议。」
「协议也要找对人啊。那些住在圆顶城市的家伙全是怪物!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活下来,想到都疯了。」
「圆顶也不会都只有怪物吧,难道妳打算继续被关在这里直到老死?」
「被关在这里?普林姆村可不是监狱,是我们胼手胝足开拓的生命基地。」
「妳当真相信这里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我无法判断谁的说法才是对的,只觉得大家把这个世界说得太过简单。我难以接受必须拯救普林姆村外头的人类,以及考虑如何让全人类东山再起的主张。这个世界抛弃了我们,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榨取,接着又狠狠地甩掉了我们。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个不争的事实。再说,为什么被抛弃的我们非得重建世界不可?
当强劲的风唿啸而过,密集群树间的空白细缝就会染上蓝光。每每看到这幅景象,就会觉得这里犹如水晶玻璃球内的空间,缥缈而美丽,也彷彿下一秒就会碎裂般岌岌可危。
智秀小姐从温室带来新种子和幼苗后,由大人们带到边界另一头的死亡森林去种植,而小孩子也带着智秀小姐提供的催化剂跟了过去。大家都说,这次智秀小姐带来的植物说不定真能跨越森林的边界,就连智秀小姐也满怀期待。就算无法将这些植物带到外头,至少也能壮大村子的领地。
但都已经过了十日,也不见死亡的森林发出任何绿芽,即使过了一个月,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趁戴妮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熘到边界去,看到只有边界上的藤蔓长得十分茂盛。
那天晚上我去了智秀小姐的小屋,发现灯火都还亮着,但智秀小姐不在里头,只有机器狗在地上转呀转的。
「嗨,小莓,你好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机器狗的头,看到小狗的嘴边咬着一张纸条。小狗的嘴巴稍微打开一点缝隙,纸条也跟着掉到地面,于是我把它捡了起来。
──芮秋,妳到底想要什么?
里面还卷着另一张纸条。
──回答我。
我看见工作台上的工具全都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原位,反而藤蔓植物散落在整个桌面。
来到外头后,我看见智秀小姐站在山丘上,也听见她在对芮秋说话。虽然没办法全听清楚,但她似乎很急切地在劝说芮秋。
「芮秋,妳看着我。妳没必要这么做,真的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妳真的想要永远留在这里吗?还是……」
我看到连根拔起的藤蔓在小屋前堆成了一座小山,想起智秀小姐先前提醒我不能徒手去碰触它的根茎。不过,我还是悄悄地伸出一根指头,搓了搓茎表面上的小刺。我可以感觉到藤蔓粗糙又坚韧的触感,但并不觉得痛,直到我将手指头转向自己,才发现指尖已经肿了个包。
守护村子的藤蔓植物并不全然是个祝福,大家很快就明白了这个事实,因为藤蔓导致菜园的作物变得一塌煳涂。耗费超过半年悉心栽培的作物全数死光,负责栽培的人因此伤心不已。藤蔓细长的根蔓延至地底下,使菜园的作物全部枯死了,同时它也用自己的根部牢牢缠住作物的根部,形成了令人作噁的根部团状物。幸好室内栽培的作物倖免于难,但藤蔓的根部也渗透到土壤里,所以那些作物也岌岌可危。这个问题让阿玛拉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菜园失去生机之后,为了取得营养胶囊和食材而到废墟勘察的次数也渐趋频繁,可是到最后就连这件事也成了导火线。原本经常去勘察的场所早已被浪人和圆顶派来的猎人洗劫一空,再也捞不到任何物资。夏安提议到更远的地方,却一再被拒绝,后来虽然去了需要花四天时间才能到的城市,可是却几乎一无所获。「就算不顾生命危险去勘察,也没有用啊」、「那不然先想尽办法除掉那个藤蔓吧」,大家一来一往地说着尖锐的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再次见到智秀小姐。有天我去替戴妮跑腿,回家后就看见她站在门前。
「哦,娜欧蜜,我在等妳。」
「在等我?」
智秀小姐点了点头。我一时慌了手脚,因为从过去至今都是我主动去找智秀小姐,后来有段时间她很忙碌,看起来心烦意乱的,我也不好去小屋打扰她,真没想到她会跑来找我。
「我要跟妳说些重要的事。」
智秀小姐就只说这些,然后快速地走向某处。她想说些什么呢?路上碰见其他人时,都能感觉到大家好奇地在偷瞄我们。
智秀小姐带我去的地方,竟是温室旁封锁的研究室。所有电灯都是关闭的,但稍微碰一下门旁的配电箱,一盏小灯随即亮起。地面上满是碎裂的磁砖和泥土,智秀小姐穿越凌乱不堪的走廊,在一间实验室前面停下,但那里面倒是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桌面上放着玻璃烧瓶、烧杯和几种在菜园看到的药用植物。
「娜欧蜜,我现在要教妳制作分解剂的方法。」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我的脑袋突然停止运转。我轮流看着智秀小姐和桌面,接着结结巴巴地回答:
「喔……那个芮秋……制作的分解剂,可是,为什么要教我呢?」
「因为必须预防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还有,我感觉妳会是学得最好的人。」
我脑中顿时冒出了好多疑问。我犹豫不决地问道:
「如果我学得会,那其他孩子不也办得到吗?这件事太重要了,好像不该只教我。」
「我的处境有些棘手,因为我不能把分解剂的制作方法告诉妳,还有其他人。」
我听得迷迷煳煳,智秀小姐观察我的表情,露出淘气的微笑。
「再说了,要是我教妳的事情传出去,可能会在村子造成混乱。」
「那,呃……没关系吗?」
我呆呆地眨着眼睛,智秀小姐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说来话长,不过妳听好啰,分解剂是芮秋和村子之间的交易,就像你们想的那样,村民并不是单方面地拿走好处。换句话说,分解剂的制作方法实际上是芮秋的独家秘方。如今已经有些人对温室怀有不满,芮秋没必要把自己手上的东西拱手让人对吧?不过我的立场不同,假如芮秋无法把分解剂分给村民,那会怎么样呢?或是以后需要分解剂的人变多了呢?我必须为这种问题事先做好准备。」
虽然脑中一片混乱,但我仍紧紧地闭着嘴巴,继续听智秀小姐说话。
「但我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公开教大家,因为芮秋可能会察觉我在做什么。我必须像个炼金术士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秘方传授给弟子,而这里就是传授古代秘方的工坊。妳是我的第一名弟子,当然可能的话,也得教给之后的弟子们。」
我听得似懂非懂,因此愣愣地看着智秀小姐的脸,
「芮秋无法再制造分解剂吗?是生病了,还是……」
「不是的,娜欧蜜,芮秋好得很。」
「那芮秋说要去圆顶城市吗?」
「不,也绝对不是那样。芮秋没有打算放弃这场交易。或许这会造成问题,又或者,是我太杞人忧天了。总之暂时不会有问题,不过世事难料,总要未雨绸缪,事先做好准备。」
虽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但智秀小姐好像不打算继续解释下去,将目光转到桌面。我知道她向来都只说重点,所以也就乖乖地闭上嘴了。最重要的是,智秀小姐要教我如何制作分解剂,那我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科学的原则,就在于准确地记录制作时需要的材料、重量和过程,但这个不同,因为隐瞒的细节能救你一命。现在就是这种时代,原则会成为你的致命弱点,旁门左道则成为你的武器。直到这悲惨的时代结束之前,妳必须将制作方法完整地记在脑袋里。绝对不要留下他人能看到的纪录,无论是再怎么值得信赖的人,最好还是有所隐瞒。」
这次我还是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我仍点了点头。说到背诵,这件事我有信心。
但是开始实际学习制作方法之后,我的自信心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光是记住使用量或制造顺序并不足以完成分解剂。包括从植物萃取需要的成分,将其加以混合、加热冷却及过滤的过程,都必须由我亲手包办,无人能代劳,而且需要持续不断的练习。
智秀小姐甚至将缺少测量工具时的简易测量方法告诉我。
「很困难吧?妳必须练习到妳能毫不犹豫地吃下自己制作的东西为止。」
我制作出来的分解剂和智秀小姐不一样,不仅非常稀,色泽也呈现透明,别说有分解效果了,喝下之后没挂掉就该谢天谢地了。
我和智秀小姐一周会在封锁的实验室见两次面。普林姆村的冲突越演越烈,无论在哪里大家都是针锋相对,感觉只有来到实验室的时候是唯一的和平时光。我对制作分解剂的方法越来越上手,后来就算没有智秀小姐的指示,也几乎能精准无误地完成。我一边用长棍搅拌着逐渐浓稠的液体,一边不断猜测为什么智秀小姐要教导我制作分解剂,她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芮秋和智秀小姐的关系看起来一触即发,还有她是如何看待村子的裂痕。
「大家都说芮秋在研究如何拯救我们。芮秋真的在做这件事吗?」
听到我的问题后,智秀小姐不禁笑了。
「大家都这么说吗?看来芮秋成了全村的英雄了呢。」
「不是全部的人都这样想。虽然有人虔诚到像是在信奉『芮秋教』,但也有人怀疑她为什么不把这么了不起的植物带到外头。他们认为芮秋在打别的主意。」
听到我的话后,智秀小姐想了一下,接着说:
「芮秋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罢了,她没有想要拯救世界的念头,但也没有想加害村民。芮秋之所以留在这……大概,是因为这里是她感到最安心自在的地方吧。」
说起芮秋时,智秀小姐总是用这种态度,彷彿芮秋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但言谈之中又带点冷嘲热讽。
「只要芮秋有意愿,她就能成为全人类的救世主。毕竟她的手中握有情报,具有能力,运气也不错,但这并不是芮秋想要的。」
「那么芮秋想要的是什么呢?」
「这是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解开的谜题。芮秋想要的是什么?究竟得给她什么,才能获得我们想要的东西?」
智秀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将刚制作完成的分解剂倒入烧杯。如今我制作的分解剂和智秀小姐的不相上下,但她的完成度还是比较高。
「芮秋有时会给我们有益处的东西,有时却会制造足以毁掉我们所有人的东西。老实说,并不是芮秋故意这么做,而是她的植物造成的。换句话说,问芮秋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和芮秋签下了合约,但这项合约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因为它的基本前提……迟早都会结束。」
听到智秀小姐的话后,我的心脏像是遭到重击。「结束」二字指的是这个村子吗?我知道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说村子可能无法持续下去,还说村子可能已经走到了极限。
「那么,智秀小姐妳也认为这个村子正逐渐走向终点吗?所以才会教我制作分解剂的方法,对吧?」
智秀小姐并没有回答我,而是稍微弯下膝盖,视线和我相对。
「其他人这么说吗?」
「从藤蔓植物开始繁殖之后,这么说的人就增加了。各种说法都有,好像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样,以前都没看过大家吵得这么凶。」
「是吗?他们说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把过去从村民口中听到的意见选几个告诉智秀小姐。自从大家亲眼见证芮秋的植物不仅能抵抗落尘,还能保护村子免于落尘的侵害后,有些人就主张要说服芮秋,把这些植物带到村子外。无论是要和圆顶城市进行交易,或者向圆顶城市的科学家提议进行后续研究与大规模栽培,都认为不能只限在村子内种植这些植物。戴妮强力鼓吹这种主张,说普林姆村在某种程度上只能算是临时停留的避难所。但也有人说,一如往常在这里生活才是上上之策。最近哈露和戴妮的意见不一致,所以一见面就会起口角。
听完我的说明后,智秀小姐问:
「娜欧蜜,那妳怎么想呢?」
「我的想法很明确。我们必须守护普林姆村,这个村子外头太恐怖了。我亲眼见到圆顶城市的人是怎么对待彼此的,他们绝对不会为了弱者而让位,也绝对不会有想要拯救人类的念头之类的。如果我们把对抗落尘的植物带去给他们,他们就会觉得自己发了横财,进一步夺走所有植物,然后把我们全部都杀了。」
「是啊,没错,娜欧蜜,我也同意妳的想法。」
智秀小姐点点头说道。
「圆顶内的人绝对不会做出为人类着想的事情来,因为能进入圆顶的人,都是那种能冷眼看着别人死亡的人。对人类来说最不幸的,莫过于这种败类成为最后的人类。现在的我们已经走在灭种之路上了,这是注定的命运,就算圆顶的人能存活到最后好了,用膝盖想也知道,那种人所打造的世界是撑不了多久的。」
我很开心智秀小姐同意我的说法,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有些意外。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必须把植物带到外头。」
「为什么?」
智秀小姐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再度开口:
「来到这里之前,我见过许多替代共同体。大家依循的模式都一样,刚开始大家打着崇高理想的旗帜齐聚一堂,像是标榜乌托邦共同体啦,或者以宗教为中心,甚至也有以猎人为主的团体,再不然就是期盼和平共存的人。大家都是因为无法在圆顶城市内找到答案,才会编织起在圆顶之外寻找替代方案的美梦。但无论是哪一种,最后都瓦解了。圆顶外头没有什么替代方案,但圆顶内就有吗?不是的。正如娜欧蜜妳说的,圆顶内的世界更残酷骇人,大家为了生存而封锁圆顶,为了连塞牙缝都不够的资源而屠杀他人。那么,现在该怎么做呢?」
我怔怔地看着智秀小姐,她也与我对视,一脸认真地说:
「就是剷除圆顶,让所有人都以不完整的状态在外头生活。那么,这是完美的替代方案吗?当然也不是了,因为相同的问题依旧会发生。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非做点什么不可。维持现状是不可能的,我们面对的是早已注定的世界末日。不断尝试做些荒唐的事情,才能带领我们前往更好的地方。」
我不懂智秀小姐究竟在说些什么,到底该如何剷除圆顶,还有要如何让所有人在外头活下去……
「但是普林姆村没有崩溃瓦解,这里也是个替代方案啊。只要有芮秋的植物,我们就能平安无事,只要对抗来自外部的攻击就行了,我也会一起作战的。」
听到我的话后,智秀小姐陷入了沉默。我带着迫切的心情说:
「我喜欢这个村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以后也不会有。过去待过的每个地方都太吓人了,只有这里不一样。」
智秀小姐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凝视着我。
「娜欧蜜,我很开心妳这么说,但……」
她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盯着我许久,接着突然伸手弄乱我的头发。
「是啊,娜欧蜜,妳说的没错,要是我们能永远住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呢?世界都还没灭亡呢,就已经想到末日,的确是不怎么恰当。」
说完后,智秀小姐突然转移了话题。
「妳对制作分解剂有信心吗?如果妳有信心能喝下亲手制作的分解剂,那就等于大功告成了。」
「嗯……我挑战看看。」
我把分解剂倒进杯内,至少表面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但等到我把杯子凑到嘴巴前,还是不免心生犹豫。
「算啦,今天就到这吧。」
智秀小姐笑嘻嘻地把杯子从我手上拿走了。
「下次再试吧,到时一定就无懈可击了。」
直到藤蔓植物也不听除草剂的使唤,大举蚕食整片森林之后,村子内也跟着拉起紧急警报。如今不只是菜园,就连室内栽培的作物也奄奄一息。粮食配给缩减为两天一次,村民必须靠营养胶囊维生才行。
无人战斗机成天警报声大作,入侵者频频出现,每天夜里村民都会把那些清除标志后的尸体带到溪谷,让他们随溪水漂流。有些人似乎认为,继续维持现状只是在做垂死的挣扎。刚开始只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在村民会议上提起,后来这种想法却逐渐在大家的心中扎根。虽然孩子们不会参与战斗,但大家都很敏锐地察觉到全村笼罩在不安与恐惧之中。如今,再也没人开怀大笑。
智秀小姐和大人们每天都忙着用手推车搬运武器,后来很快地就出动所有停放于地下仓库的悬浮车,接着靠驾驶悬浮车移动,在森林边界埋下地雷。夏安低声提出警告:
「大家最好别轻易想着要出去,地雷不长眼,可不会区分谁是入侵者,谁又是自己人。」
全世界覆上了一层死亡之尘。到邻近废墟去寻找物资的人说,人类能生存的区域已急遽减少。为了避免外部危及自身,圆顶城市以更加残忍不人道的方式屠杀入侵者,就连小村落也遭到圆顶城市派来的机器人大肆破坏。据目击者所言,只要是能捞到好处的,都会被圆顶城市掠夺一空,留下来的就只有尸体。落尘暴风侵袭普林姆村的次数渐趋频繁,而封锁村子并在地下避难所等待暴风过境的时间也慢慢拉长了。从两天变成三天,接着又变成了五天。从森林往外眺望时,周围的区域总是罩着浓浓的赭红雾霾,后来则彷彿化成一片血海,什么也看不见了。
想在落尘暴风的魔爪中倖存下来,就不能没有藤蔓,但这藤蔓却又使他们陷入饥饿的绝境。刚开始看起来无限美好的蓝光细尘,如今则成了痛苦的根源。有些人开始指责那些耐性弱的人,要他们主动离开村子,智秀小姐为此大动肝火,警告要是有人敢再明目张胆地说出这样的话,绝对不会善罢干休。争执虽逐渐平息,但怀疑一旦萌芽了,就不会轻易消失不见,而阿玛拉也明显变得沉默寡言。
就在村民分组前往废墟寻找发电机的那天,有一辆从村子出发的悬浮车彻底失去了踪影,而搭乘这辆悬浮车的是亚宁和米丽儿。刚开始大家以为她们是遭人挟持或被攻击了,但透过无人机留下的纪录,是亚宁亲自驾驶悬浮车前往北方圆顶城市,与此同时,保管在仓库的种子、幼苗和作物不翼而飞的事实也跟着曝光了。有人强力主张应当追踪亚宁与米丽儿的下落并置她们于死地,夏安则强烈反弹说,大家都是一起生活好几年的伙伴,怎么下得了手?关于这些逃亡者,智秀小姐没有发表任何言论。根据传闻,亚宁拿种子来交换圆顶城市的入住权,甚至还有人说圆顶城市有亚宁的远亲。听到这消息,哈露气得全身发抖。
「她们只顾着自己求生,背叛了我们!」
「但反正那些植物也无法在森林外生长啊。亚宁究竟在想什么?」
「她们一定会不择手段,什么方法全都用上。一旦得知植物无法在森林外头生长,圆顶的人就会来占领这片森林吧。亚宁出卖的不是只有植物,而是整个村子。」
逃亡者的消息,无疑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上火上浇油。
「所以当初就应该拿作物和圆顶城市进行交易啊,就是因为被关在这里,所以才会无解。到底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以为这样做,外面那些人就会大发慈悲地饶过我们吗?」
戴妮和哈露两人也吵得更凶了。每次经过会馆时,就会看到她们拉高嗓门,对彼此大唿小叫。
每晚阿玛拉都会一脸疲惫不堪地回到家,看到她的表情,心情变得好奇怪。阿玛拉要比任何人都想来到这里,比任何人都想留在这里,为什么我们无法在任何地方落地生根,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永远存在?
「姊姊,妳不是说,死也要死在这里吗?我啊,还记得那句话喔。」
阿玛拉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却什么话也没说。
我不断地思考和智秀小姐的对话。智秀小姐教我如何制作分解剂,也说应该要把植物带到外头,但她的意思好像和戴妮不同。戴妮说应该把植物带去圆顶城市,但智秀小姐却说圆顶城市并不是我们的替代方案。
假如我们决定要把植物带出去,那么该带往哪去?假如不是圆顶城市,究竟我们能去哪里呢?
分解剂制作课程中断了。智秀小姐必须为突袭做好事前准备,也必须保养机器,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我犹豫了很久才去了小屋一趟,但大门却是锁上的。
山坡上传来智秀小姐的声音。智秀小姐站在温室前对芮秋怒吼,听起来像是在哭喊,又像在哀求。
「我知道妳为什么这样做,也明白妳的心情,但我们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发誓,只要妳愿意,我什么都……」
我看不到站在玻璃墙后头的芮秋露出何种表情,也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刚开始,我以为自己正在一点一滴地了解这里,了解世界,但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明白了。
回首当时,离别来临之前,曾经有过非常短暂的祥和日子。大概维持一周左右吧?又或者是十天。相较于之后普林姆村面临的无数状况,那样的和平转瞬即逝,却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那天我和哈露坐在会馆前平坦的岩块上欣赏晚霞,不过就在几天前,无人侦察机的警笛声响个不停,装载武器的无人机也不断发出轰炸声,耳朵都快被震聋了,可是却像作梦似的,突然有好一段时间外界都没有再入侵。在此之前,菜园早已因藤蔓植物而变得一塌煳涂,但阿玛拉在森林中找到不少能吃的果实,因此我们难得能以新鲜蔬果填饱肚子。
散发蓝光的细尘在空气中慢悠悠地飘扬,我看着那些染上蓝光的植物心想,痛苦总是伴随着美好的事物而来,又或者,是美好的事物往往与痛苦如影随形。这是同时为村子带来生与死的植物所传达的真实,无论是哪一种,我都逐渐成了无法随意赞叹眼前这幅美景的人。
难得填饱了肚子,整个人也跟着慵懒起来,而微风又凉爽得恰到好处。这份静谧令人难以置信,甚至教人暂时遗忘了那些残酷可怕的事,就好像战斗和饥饿都不曾发生过。「好想就这么闭上眼睛入睡啊。」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哈露突然清了清喉咙,发出「啊、啊」两声。
「妳干嘛?」
哈露对我露齿一笑,接着便自顾自地唱起歌来了。
歌曲的旋律听起来很陌生,而哈露似乎也数度忘词,不时加入了哼唱与莫名其妙的歌词。大家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听着哈露唱歌。夜幕降临,散发光芒的浮尘在空气中飘扬,而哈露的歌声就这么穿了过去。说实在的,哈露的歌声并不怎么美妙,但听起来却柔和明亮而美好,足以使我们的心平静下来。歌声结束后,大家都笑着给予掌声,哈露则是面露得意地耸了一下肩膀,再度坐在岩块上。
就在此时,我发现智秀小姐的身影,她拉着手推车走下山丘,却突然中途停下。她带着略为讶异的表情看着我们,我朝着她挥手,要她赶快过来,接着智秀小姐便缓缓地拉着手推车来到我们面前。
「妳有听到哈露唱歌吗?唱得很棒吧?她说自己参加过试镜,原来不是在说谎呢。」
「是啊,我在剧场时早就看出哈露的实力了。」
就在阿玛拉与戴妮两人叽叽喳喳的时候,很奇怪,我却觉得智秀小姐的目光看的是其他地方而不是此处。而且,人明明就在这里,智秀小姐却彷彿在缅怀过去似的。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但智秀小姐的样子却让我耿耿于怀。
沿着村子道路设置的小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智秀小姐将手推车上载满的植物逐一堆放在地面上,接着把我们都叫了过去。眼前有好几种植物,包括装进有成排孔洞的木板的幼苗、装在小袋子的种子,甚至是已经生出细长根茎的植物,但数量最多的还是藤蔓植物。
「要是有朝一日你们离开了这里,就替我在外头种植这些植物,特别是这些藤蔓植物。那么就算没有圆顶的庇护,也能靠它们支撑一阵子。」
我留心地看着藤蔓植物。它们和几个月前大家种植的植物很相似,但茎桿似乎要更结实一些。哈露在一旁插话问道:
「为什么妳认为我们会离开这里?」
听到哈露的问题,智秀小姐突然发起楞来,但随即露出浅浅的微笑。我觉得不太寻常,因为智秀小姐身上总是散发的某种刚毅气质似乎消失了,此时的她看起来既脆弱又悲伤。
「我不是认为你们会离开,而是在说万一发生这种状况。这种藤蔓是能让外界打造出相似环境的唯一办法。就算我们无法再守护这个地方,有了它就能打造出其他普林姆村。」
我似乎能明白智秀小姐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如今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总是要做出离开此地的假设,以及教导我如何制作分解剂。智秀小姐是看着这幅景象,同时想像着这幅景象的结局。
「但是对我来说,只要有这里就够了,我不想再打造其他普林姆村。少了这里,还有这里的人,那就没有意义了。」
哈露点头,对我的话表示赞同。
「没错,我们不会离开这里的。再说了,外面也不是祝福之森呀。」
智秀小姐听到我们说的话后感到略为吃惊,然后愉快地笑了。在一旁的我和阿玛拉也对哈露的话不断点头称是。
事实上,我的心中也早有个底,知道普林姆村不会永远存在,但反覆说着要留在这里,就能带来一股安心感。
智秀小姐用她那平时惯有的淘气语气反问:
「不过,还是要答应我喔。就算不是在这里,我们也可能再次相遇呀。要是有个能待下的地方,要是那里也有植物的话,好好想想看吧。」
「不知道耶,我会想一想的。」
我笑嘻嘻地说,但直到最后都想迴避这个约定。智秀小姐也没有再过问,而是露出微笑,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刚开始来到普林姆村时,我并没有去思考所谓「永远」这档事。我和阿玛拉需要眼下能保命、明日能安居的地方。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就以为这个地方也会走到永远,我们的庇护所坚不可摧,然而,森林外头的世界时时刻刻在崩解,灭亡彷彿乌云般笼罩在我们头顶上,一天比一天浓烈,只不过我们不愿抬起头,对其视而不见罢了。
不久后,戴妮离开了村子,大伙儿直到早上才发现戴妮的家空无一人。戴妮把房间内的画作全部带走了,唯独一张,大咧咧地被留了下来。那是哈露的肖像画。
哈露气愤地冲过去,说要把画作给撕了,是阿玛拉又是好言相劝,又是轻轻拍抚,她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接着,她把画作揉成一团,丢到了角落。哈露先是嚎啕大哭,咒骂起戴妮,直到哭累了、骂累了就倒在一旁,过没多久,她又开始咒骂起戴妮。在一旁的我,把阿玛拉安抚哈露的过程看在眼里。
「戴妮是想追求自己的方式。也就是说,关于如何延续这个村子,她和我们的意见不同。」
阿玛拉小心翼翼地说道,但哈露的语气很果断。
「这个问题我们争很久了,戴妮根本不打算听我说什么,最后还抛弃了我,这个卑鄙的叛徒!」
哈露揉了揉自己红肿的眼睛说:
「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我死为止。离开这里,那边又会有什么?圆顶城市的人难道就会接纳我们吗?大家是怎么守护这座村子、怎么守护温室的……」
我认为,人们守护的不只是村子,也包括了温室。在人们受伤、死去与离开的过程中,芮秋一次也没有走出温室。难道真如大家所说,芮秋是为了拯救人类才待在温室吗?她是否至今仍如智秀小姐所说,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呢?我总忍不住一再想起智秀小姐说的话。
「只要芮秋有意愿,她就能成为全人类的救世主。」
但芮秋自己想要成为救世主吗?
我抬头望着温室,依然觉得那间温室宛如一座神殿,只是,如今我所得到的结论是:倘若守护神殿的人做鸟兽散,神殿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在所有故事都来到结局的那天,离别骤然降临了。但我认为,待在普林姆村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像最后一天会是什么模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在睡梦中翻来覆去。我梦到某天落尘突然消失,圆顶城市的大门敞开,而我们依然留在普林姆村。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藤蔓将我一圈一圈缠绕住,然后我忽然听见了用力撞击门板的声音。
「娜欧蜜!」
阿玛拉摇醒了我。
「我们得出去!马上!」
我连衣服都还来不及穿好,就手忙脚乱地冲到了外头。整个村子瀰漫呛鼻的浓烟,也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气。我虽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烟雾却呛得我勐咳不止,光是听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惨叫声,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在森林纵火──是入侵者、企图占有森林的人。一个必须奋身抵抗、有人不幸死去、有人痛苦惨叫的夜晚再度来临了。
我等着阿玛拉告诉我,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吧,虽然至今都是大人在作战,但今天就让我们一起挺身对抗吧,然而阿玛拉只是拉着我的手腕逃跑,什么话也没说。不祥的预感让我心头一沉,灯光下能看见阿玛拉红了眼眶。
原先保管于地下仓库的悬浮车全停放在会馆前,大伙儿都聚集在空地,但分给每个人的却不是武器,而是庞大的布袋。大家把布袋塞进了每台悬浮车内。
「我没办法离开,我不走!」
哈露大叫着抵抗,夏安于是使出蛮力让哈露坐上车。没人替武器装上子弹,如今大家都打算逃亡,打算离开村子。这个村子,将会遭到入侵者无情的摧毁与践踏,留在这里的人也将一个也不剩了。
我早已习惯了逃亡,离开也已是家常便饭。为了求生,把砲击声与惨叫声抛在脑后并死命狂奔,也早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为什么偏偏这齣戏码又得在这个地方上演?为什么非得是今天不可?
人们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就分道扬镳,悬浮车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我们必须趁着剩下的无人战斗机扰乱入侵者的视线时离开。四面八方都被烟雾包围,无法确认是谁留了下来,又是谁离开了。阿玛拉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必须现在离开,要搭的车子在那。」
「姊姊,不行,等一下。」
有人朝这边跑了过来。虽然阿玛拉用力抓住了我,但我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从烟雾中走出的那个身影。是智秀小姐。
「娜欧蜜!现在不走的话……」
阿玛拉看起来非常着急,但依然轮流看着我和智秀小姐,什么话也没说。我的心脏彷彿被重重地击了一拳。
「怎么……怎么可以这么突然?」
在放声大哭的我面前,智秀小姐露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智秀小姐妳不是也不想离开这里吗?也没给我告别的时间。」
「娜欧蜜。」
「最后一堂课也没上完……」
「听我说,娜欧蜜。」
智秀小姐稍微弯下腰来,好与我视线相对,就像在小屋还有实验室时那样。
「这并不是最后。」
我边擦眼泪边看着智秀小姐。
「从现在开始必须进行实验。记住我教妳的,还有过去我们在村子做的一切。这次,我们所到之处都会是这座森林与温室,我们要改变的不是圆顶内,而是外面的世界。尽可能跑得越远越好,接着打造出另一个普林姆村,知道了吗?」
我这才明白悬浮车上装载的布袋是什么。此时智秀小姐正在要求我答应她,无论去哪里,都会种下芮秋的植物,让它们在所有土地上蔓延开来。
「我无法保证会成功,因为状况可能会更糟,但要是娜欧蜜妳希望的话……」
「那我们能再次见面吗?要是打造出另一个普林姆村的话,到时就能见到妳吗?」
我抬头看着智秀小姐问道,但她却只是一脸哀伤地望着我,没有给予任何正面回覆。智秀小姐似乎急着想说些什么,只是那些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这短暂的沉默让我理解了智秀小姐的内心想法──她尊重我,因此不愿在我面前说谎。
「我会的。」
我再次说道:
「我跟妳保证,我会种下这些植物。」
浓雾掩住了智秀小姐的脸庞,所以看不太清楚她的表情。我明白智秀小姐不愿意说出的真相是什么。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所以我也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就在我转身打算跟着阿玛拉离去之际──
「娜欧蜜。」
我连忙转过头看着智秀小姐。
「妳制作的分解剂很完美,现在……」
就在这一刻,砲击声与悬浮车的噪音盖过了智秀小姐的声音,再也听不清楚了,但我知道,那是智秀小姐在对我做最后的告别,还有她说的应该是:「别怀疑妳自己。」
呛鼻的烟雾瞬间窜进了鼻腔,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阿玛拉在一旁拉住我的手臂。
「必须出发了!」
我像是被推开似的往后退,随着阿玛拉上车了。关上悬浮车的车门后,车体随即飘浮在空中。最后一次转过头时,智秀小姐依然望着我,但不久后烟雾越来越浓烈,彻底掩住了她的剪影。
我缓缓地将身体贴在椅背上,却怎样也止不住哭泣。
我把心都交给了这个普林姆村,它却无法走向永恒。虽然老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但我总盼着终点永远都别来临。不过我也早就明白,就算我离开了这里,我的心还是会留在此地,说不定会成为这辈子永远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