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整个落尘生态研究中心为了覆盆子而躁动不已。过了繁忙嘈杂的上班时段之后,秀彬拉着上头有个巨大箱子的推车现身。她彷彿从战场上凯旋归来的英雄般神气地打开箱子,同时大喊:「各位,货到了,百年前新鲜欲滴的覆盆子!」秀彬说,这是当地水果复育计画下成功复育的覆盆子,原本只在研究室少量培育,后来才改为大量栽培并成功採收。今天要第一次试吃,她为此特地带来了研究中心。
眼见其他研究人员都簇拥到覆盆子前面,亚荣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巨大的箱子内装满了初次见到的覆盆子。虽然先前看过许多次资料图片,但也只有在偶尔吃着国外复育的树莓果酱时,暗暗猜想覆盆子的滋味如何,从来都没有实际吃过。大家似乎都在想同一件事,看着覆盆子的眼神满是期待。虽然果实的形状看起来有些陌生,但隐约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秀彬装了一整篮覆盆子,在桌子旁的清洗槽洗涤之后,将篮子放在可移动的收纳柜上,接着一脸洋洋得意地下达试吃许可令。
「好,就来尝尝看吧。」
所有人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手,抓了一把覆盆子,亚荣也将覆盆子放入了口中。软唿唿的口感吃起来还不赖,但有别于其甜蜜的香气,吃起来倒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只是能感觉到质地粗糙的籽,还带了点涩味。其他研究人员开始细细咀嚼之后,也瞬间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还有人歪着头多吃了几颗。只听见大家不停地咀嚼,却无人开口说话,于是还没伸手去碰覆盆子的秀彬紧张兮兮地问道:
「呃……不好吃吗?」
向来心直口快的朴素英组长面露些许尴尬地说:
「嗯,覆盆子本来就会有涩味吗?」
没人应答,大家似乎都不好当着秀彬的面说什么。但不消一会儿,按捺不住的真心话便接二连三地出笼。
「会不会是以前的水果都很难吃?上次复育的番茄也不怎么样啊。」
「大概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口味跟我们不一样吧,当时大家觉得这是美味的水果。」
「不可能啊,你现在是在瞧不起二十一世纪的人吗?我敢打包票,这一定是农林厅栽种的方法有误。」
「没错,叫他们确认一下有没有按照正确方法栽种。」
「秀彬不是先拿样品试种过才寄出去的吗?」
「怎么这么多籽?是要全部咬一咬吞下去,还是要吐出来?」
「这和我期待的覆盆子不一样,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想像总是美好的,就接受现实吧,这就是覆盆子本来的味道,是它的本质。」
眼见大家针对覆盆子的味道展开辩论,秀彬最后也拿了几颗覆盆子来吃,然后一脸失望地再次确认箱子。大家在安慰伤心的秀彬之后各自归位,也有人把装了覆盆子的箱子带回座位上。
亚荣拍拍秀彬的肩,安慰她:
「秀彬,我觉得还不错,味道淡的东西很符合我的口味呢,最近的水果都过甜、味道太强烈了。」
「不,它味道不该这么淡,应该要是甜的才对……」
秀彬哭丧着一张脸,要是再说些什么,她可能会更大失所望,于是亚荣耸了耸肩,转过身。在一旁见到这幅情景的允才,则像是在看好戏似的咯咯偷笑。不久之后,经歷一场骚动的研究中心植物生态组,也再次恢复赶着交报告的忙碌氛围。
打从几年前姜以贤所长就与农林厅合作,野心勃勃地推动复育计画。这项计画打着拯救在落尘时代绝种的优良作物品种,为韩国未来饮食产业做出贡献的崇高目标,但其实大部分作物品种都已利用国外保管的种子复育成功,所以刚开始大家莫不投以怀疑的眼神,认为这是无谓之举。
可是第一年由橘子和蜜柑杂交培育出的品种「济州金香」在市场上大获好评,也使研究中心的财政状况与名声扶摇直上。尽管之后动员了无数的研究人员,但就像其他多数专案一样,品种复育计画果然也只是昙花一现。现在大家都把这苦差事丢给资歷最浅的秀彬去做,让她独自吃足了苦头。第一次的成功多少带有运气成分,无论是所长或研究人员,最终都只证明了他们对于赚钱的事没什么天分。
「这周开始就是报告合併季,完成自己那份报告的人就尽快交给允才,档案要记得共享给整个小组。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但我们试着在时间内完成吧。对了,大家也别忘了申请衣索比亚出差的行程。」
亚荣坐在全像投影的萤幕前听朴组长做简报。亚荣必须把韩半岛南部野生植物生态变化的部分全数补上。尽管资料处理程式会自动产生草稿,但如果想把报告修得漂亮,从现在开始就得熬夜了。程式的演算法与上级主管评价研究绩效的见解有所不同,很容易在只有植物研究人员会感兴趣的不重要植物上头,随便贴上「重要」的标籤,所以生物资源评价的部分,亚荣必须亲手整个重新调过。她还是新人的时候,因为不了解这点,所以傻傻地遵照程式的建议,结果在第一次研究发表会上被狠狠削了一顿。
允才早早就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好整以暇地一边喝咖啡,一边走过亚荣身旁。亚荣叫住允才。
「允才姊,请妳帮我看一下这个。」
「怎么了?」
「这种花啊,写成『可做为赏花植物』如何?」
允才仔细看着全像投影萤幕,皱起眉头。
「评选委员也都有眼睛的,不能写得太夸张。」
「我觉得看起来很不错啊,这种素朴的花朵偶尔也会成为流行嘛。」
「这花朵不怎么样,不美。」
「喔……」
听到允才毫不留情的评价之后,亚荣伤心地略过了画面。对亚荣来说,这些植物都是珍贵的研究对象,可是在听到有人问说为什么要投入研究费复育并保存它们时,常常只能哑口无言。最理想的状况,莫过于植物可作为生物资源,像是可食用、可做为赏花植物,或者强调其在药理上的成分,可是又不能随便在任何植物上头加上那种意见。大部分的人似乎都觉得,如果不是美味、美观或甚至能提炼成药物使用的植物,就算从地球上消失也无所谓。
「这真的长得很特别,所以我想复育它。它的根部构造非常独树一帜,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也不能直接写『根部构造独树一帜』。」
「这时最好用的理由还是『生物的多样性』啦,好比说『生物的多样性能拯救我们。落尘平息之后,最先重建的地区,也是生物多样性保存得最完整的地区』这类的,写说『落尘浩劫可能再度爆发』,还可以吓吓他们。」
「就算那样写,也没人会被唬住吧。每年都会整理出深海落尘残留指数报告,可是现在根本就没人在乎啊,只要去喷洒落尘分解剂就行了。」
「以前大家也都这么想啊,真的很令人遗憾。」
允才像是在隔岸观火般耸了耸肩,从亚荣的面前走掉了。
以三明治随便打发午餐之后,亚荣吃了些淡而无味的覆盆子,整个下午都集中全力写报告,最后总算完成了初稿。就算是自己喜欢的工作,做了数十遍之后还是会产生职业倦怠。亚荣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最后再确认一次报告,然后把内容共享给整个植物小组。
可是,就在亚荣要去找允才和朴组长,告知已经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时,却发现两人都不在座位上。一旁的秀彬说:
「他们应该在会议室,听说山林厅的人来了。」
就在亚荣打算回到座位处理些杂务,并悠闲地等待两人回来时,看到允才和朴组长的全像投影萤幕上出现同一篇报导。
江原道海月的废墟,有害杂草异常繁殖……附近居民抱怨连连。
和山林厅的人开会是为了这件事吗?亚荣侧着脑袋好奇起来。这里可是落尘生态研究中心,不是什么处理杂草的地方。如果是落尘时代或重建之后大量繁殖的杂草,倒还说得过去。尽管如此,说起植物相关问题时,允才和朴组长熟知各种解决方案,所以山林厅也可能是来徵询专家的意见。偶尔碰到害虫出没或树木相继染病造成灾害时,也会有人来寻求建议。
隔天早上,亚荣看到桌面放了两个可分解的生物塑胶箱。其中一个箱子的体积非常庞大,里头装了一个褐色纸袋,袋里有个沾了泥土的根部朝箱外凸出,另一个则是装了约莫手掌大小的泥团。标籤贴纸上写了推测的学名、採集日期和位置,亚荣确认了一下贴在箱子上的便条纸。
2129-03-02
海月废弃区b02附近,山林厅。
hederatrifidus
请针对vocs、土壤、叶片、根茎的萃取液进行成分分析。
「放在我座位上的这个,是允才姊的样本吗?」
「这个要麻烦妳了,抱歉,因为大家都很忙。」
朴组长传来了回覆。在旁边盯着萤幕的允才,此时正在模仿人不在座位上的姜所长,说着「乖乖把草稿完成的研究员,就只有亚荣一个呢」,让亚荣气得牙痒痒的。能者多劳,这就是组织不合理的潜规则。
亚荣叹了口气,但也别无他法。
「这是昨天山林厅要求分析的吗?」
「对,妳应该在新闻上看到了,就是这几天大家吵得沸沸扬扬的植物。三裂细毛钩形藤蔓,一般都称它为莫斯瓦纳。这可是姜以贤所长在主要电视台亮相的大好机会呢。」
「啊……原来有这种事啊。最近我没看新闻,因为我的现实生活就已经让我吃不消了。」
允才用彷彿看到怪咖的眼神看着亚荣。亚荣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说:
「我有看到新闻标题,我会找来看。」
允才咧嘴笑着说:
「山林厅先分析过了,发现了很多疑点,他们担心会不会找不到原因,所以才想交叉检查一下。他们不是用命令的,而是如我说,是在请求协助。他们说,希望这周可以完成分析,寄给他们。」
「这周?这周只剩两天耶。」
「都到了人民怨声载道的程度嘛,说杂草杀人了,吵得不可开交。」
亚荣瞇起眼睛,仔细盯着透明塑胶箱的泥团。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植物啊。一般植物如星火燎原般迅速蔓延的情况很常见,在世界走向灭亡的时候,最强韧不拔地存活下来、重新支配世界的也是植物。不过是废墟长出了奇怪的杂草罢了,根本不值得闹上新闻。
就在亚荣撕下贴纸,正要打开箱子的时候,允才插嘴说道:
「小心点、小心,不能徒手摸它。」
亚荣吓了一跳,双手在箱子的上方定格。
「要是接触到皮肤就会非常刺痛,痒到不行。我也是昨天去开会时才知道的。一定要戴手套,不要把袖子拉起来。」
允才稍微拉高袖子给亚荣看,手腕的部分呈现红肿状态。
「我也没碰,只是轻轻划过而已,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很傻眼,但亚荣按照允才说的,乖乖地戴上手套。
用戴上手套后的指尖捏起的植物标本,是一株平凡的藤蔓植物,有又细又长的褐色茎,但却毫无特别之处。它看起来就像落尘浩劫发生以前,人们经常当成观赏植物种植的常春藤,但叶片的尾端犹如耙子般卷曲,茎的上头带有许多小刺。叶片的大小很多样,有手掌般大小的,也有两倍大的。有别于它的名称,有些叶片超过三裂,也有未分裂的完整叶片。看起来不像是韩国常见的野生植物,但也不像是什么可怕骇人的植物。虽然植物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无法以貌取之。
「这是外来种吧?好像没在韩国看过。」
「大家都这么推测,但还是得先调查一下。我找了一下纪录,发现重建之后在韩国也曾繁殖过几次,但不清楚是何时落地生根的。」
亚荣为了分析设备,连上了研究室内部系统,但发现伺服器正在进行维护,直到半小时后才跳出顺利连线的讯息。现在该来好好研究莫斯瓦纳了。亚荣在马克杯内放入六颗冰块、两份义式浓缩咖啡、些许冷水,调出能让自己的灵魂恢复的药水,接着开始研究允才说的昨日新闻。
萤幕中,记者调出了资料画面,一位身穿白袍的研究人员正在接受访谈,而他正是姜以贤所长。所长身上的白袍洁白到闪闪发亮,让人不禁觉得那是公关访谈专用的表演服。
访谈的主题是藤蔓植物,该植物蔓延到农田与一般村庄,对海月修复工程造成惨重损失。亚荣本来只放空脑袋在听内容,后来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因为好像听到了「终结期繁衍种」这个词。她再次回到所长说明莫斯瓦纳的部分。所长调出海月的现场资料画面,正在说明。
──这种莫斯瓦纳属于终结期繁衍种。从落尘时代到终结期之后都是垄断品种,直到重建期之后栖息地急遽减少,最近在国内找不到任何踪迹。可是,这次却接到了在海月市异常繁殖的报告。根据该地区居民提供的情报,大约从三年前开始,此地区每年都会发现一两次局部繁殖的现象。
──所长您认为此现象的原因是什么呢?
──非常可能是自然变异造成的。因为莫斯瓦纳容易在环境中产生变异,是非常能够适应环境变化的品种。只不过也可能是生物恐攻行为或违法栽种,所以正在进行调查。
「如何?不太寻常吧?」
亚荣暂停影片后,看着允才。
「应该不至于是生物恐攻。用杂草进行恐攻?听起来太阴谋论了。」
「答案就等后续揭晓啰。最热爱阴谋论的人,不就是妳吗?」
允才故意捉弄亚荣,令她不禁心头一惊。
「我等一下先确定设备排程表,假如没办法预约,这周可能就没法进行分析,因为大家都赶着要做报告的追加实验。」
重新播放影片之后,接着是与这种可疑的藤蔓植物相关的报导,然后画面又跳到了海月的挖掘现场,说因为藤蔓植物的缘故,挖掘作业只能被迫中断。全像投影萤幕中的镜头转了一圈,画面上的景象非常惊人。莫斯瓦纳几乎盘踞了整座小山丘,不单单是原来的野生树种,就连岩石表面也都被这种藤蔓覆盖。
「真的繁殖得好夸张,好怪。」
「就是说啊,是妳喜欢的那种奇怪又危险的植物。」
亚荣转过头,瞥了一眼箱子里的藤蔓植物。从表面看起来,就只是普通到不行的植物而已啊。
「那就麻烦妳啦,研究员大人。」
允才轻轻拍了一下亚荣的肩膀,回到了座位。
当天整个下午,亚荣都在忙着将莫斯瓦纳的根茎叶个别分类,进行化学处理,按照分析单位装好,准备要放入分析设备的精确样本。亚荣看了一下设备排程表,觉得如果自己要在正常上班时间进行分析,大概预约不到时段,所以决定等到晚上。朴素英组长替她写夜间实验室使用许可时,露出了略显愧疚的表情。
就在研究人员接二连三地下班时,亚荣这才带着样本去了实验室。原则上,上班时间以外都需要有一台安全机器人在侧,但亚荣带着狐疑的表情碰了碰圆筒型安全机器人,内心想着就算发生意外,这家伙究竟要如何保护她的安全。在分析设备萤幕前等大家下午设定的分析流程都跑完,直到晚上十点,亚荣总算能开始进行实验。
「好,就来看看这玩意有多了不起吧。」
亚荣就像即将揭开世纪大发现的科学家般喃喃自语,但事实上想要分析多达二十个样本,就必须让分析设备跑一整晚,明天上午才会知道结果。设定好之后,已接近凌晨一点,亚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盯着萤幕上的数字,但之后又心想,与其在这干等,还不如回家瞇一下,于是赶紧拿起了背包。
亚荣躺在床上,趁入睡前连上「怪奇传说」网站几乎已成了习惯。自从允才发现亚荣这个秘密嗜好,就一直拿这事来消遣她。怪谈与阴谋论的世界。亚荣总会被难以解释的怪事所吸引,只要沉浸在「怪奇传说」的奇妙故事中,就会完全忘记时间。过去,亚荣也曾贡献自己小时候经歷的神秘事件。
当然了,亚荣自行划清了界线,说这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兴趣,身为科学家,她认为怪谈多半都没有认真钻研的价值。所谓的怪谈,基本上就是把原本能有合理解释的现象,佐以恐怖和神秘的元素加油添醋的故事,也没办法变成激发创意萌芽的种子。读完之后会有一种发毛的感觉,但这种上瘾的状态又会吸引人读更多怪谈文章。亚荣在上头读过发生落尘浩劫后,人们目击各种怪奇生物的发文,但实际上学术界从未确认其真实性。
不过,确认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亚荣在搜寻栏位输入「海月」,没想到真有几篇相关发文,但跟此次事件的主角「杂草」没有关联,而是曾经在海月修复现场的废铁堆中,发现了彷彿有生命的机器人,又或者是出现了与人类相似度高达百分之百的机器人,可是又忽然失去踪影的内容。
果然在这种论坛是捞不到什么重要线索的。亚荣正打算把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最后又试着在搜寻栏位输入「莫斯瓦纳」。虽然就算跑出什么资讯,亚荣也不打算认真钻研,但好奇心终究战胜了一切。接着,亚荣看着文章目录皱起了眉头。
〔我的庭院里长了恶魔的植物,这会不会是灭亡的徵兆?〕
标题很耸动,但细看内容,根本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不过是庭院突然出现了莫斯瓦纳,但没道理会出现这种植物,于是觉得这会不会是什么不吉利的徵兆罢了。在亚荣看来,这是上传到「怪奇传说」的无数发文中最无聊的。
亚荣叫出今天收到的官方相关资料,投影到床边的萤幕上阅读。hederatrifidus,俗称莫斯瓦纳,是一种常春藤属的常绿性藤蔓植物,与人们经常种植的观赏用常春藤是近似品种。由于落尘出现之前的植物文献多半不知去向,所以没有发源地的相关资讯。它是一种会危及其他植物的强势入侵品种,很容易在地面如星火燎原般蔓延开来,但主要仍是沿着墙面或树木往上攀爬。由于具有毒性,会引起皮肤炎或过敏反应,且植物的所有部位都有危险性,尤其叶片与果实的毒性更强。
「还满普通的嘛。」
虽然被称为「恶魔的植物」,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折腾人的植物。再深入研究一下,国外之所以称莫斯瓦纳为恶魔的植物,似乎并不是因为植物本身有害,而是它被赋予的形象所致。莫斯瓦纳是落尘时代后期及重建期之后,在贫困的时代背景下最常见的优势种(dominantspecies),当时想必世界各地都长满了这种藤蔓植物。或许,人们是把从前的不幸记忆、未曾经歷的绝望感与这种植物连结在一起。
这些发文大部分是「怪奇传说」创立初期上传的,不然就是已经超过数十年的新闻报导的截图画面。尽管重建期之后,莫斯瓦纳曾是地球上遍及全大陆、拓展速度惊人的植物,但随着生态界的多样性逐渐恢复,它也在与其他植物较劲的同时跌下宝座,被狠狠甩到后头。如今除了部分地区之外,其踪影并不常见。所以,如果看到它,难免会产生「这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的疑问,但既然它的生存能力如此惊人,只要是过去曾经长过莫斯瓦纳的地方,长年在土壤中冬眠的种子就有可能发芽。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无论是谈及灭亡的源头或暗指另一次灭亡的文章,终究都只是让人读来兴致盎然的怪谈,不需要认真看待。若说有什么收获,那就是国外也把莫斯瓦纳当成一种扰人的植物。或许根本不需要对海月的莫斯瓦纳异常繁殖大做文章,因为说不定这种事件早已在世界各地频繁发生。
可能是读了太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当天晚上亚荣做了个奇妙的梦。
在被莫斯瓦纳的红叶覆满的山丘上,有个人坐在椅子上,亚荣很想靠过去,可是莫斯瓦纳让她的脚踝刺痛不已,同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避开莫斯瓦纳的落脚之处。亚荣朝着山丘大喊:「您究竟是怎么到那里的?」这时坐在椅子上的人缓缓转头望向亚荣。亚荣觉得那张脸看起来非常面熟,但直到最后都没想起是谁。她反覆问了好几次,「请问我们见过面吗?」而那人开口了……
亚荣没有听到回答就醒了。这是什么梦啊?该不会是潜意识想要告诉自己有关莫斯瓦纳的重要线索?但她以半睡半醒的发呆状态思考五分钟左右,就觉得那只是个无厘头的梦。首先,莫斯瓦纳的叶子并不是红色,所以一定是跟昨天自己看了许久的红叶常春藤照片弄混了。还有那个神秘人物说了什么?梦中的那个人看起来好眼熟,但究竟是谁?
亚荣看了一下手錶,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从床上起身。她得先去上班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跟资料库的资料写的一样。」
虽然要比平常提前一小时上班,并追加做了分析,但从莫斯瓦纳萃取的成分中检验出会引起过敏反应的有毒物质,以及会妨碍其他植物生长的化感作用物质,这和官方资料库的公开资料大同小异。只不过再次确认了莫斯瓦纳是种很烦人的杂草罢了,没什么惊人的发现。
「我也与简化版基因做了比较,是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部分,但要下结论为时尚早,我打算进一步确认。」
为了提供数据给山林厅,允才说自己先从全基因体定序(wholegenomesequencing)着手,但她看起来并不抱什么期待。全基因体定序结果出炉之前需要一点时间,所以亚荣打算先进行简单的药物测试,之后再连同分析结果一起寄给山林厅。
收到亚荣寄来的分析结果后,负责人表达了自己的谢意。
「谢谢您的协助。本来是怕分析出错,所以才劳烦您确认。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结果并没有太大落差,接下来我们会好好解决问题。」
虽然对辛苦的防灾负责人员感到有点抱歉,但亚荣总觉得,难道这件事就这样落幕了吗?
两天后,就在亚荣下班后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浏览「怪奇传说」的时候,接到了允才的电话。
「看来还是不太够,他们要求我们亲自跑一趟海月呢。我说我们可能没办法立刻提供协助,但他们说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件事不寻常。」
因为海月路途遥远,不是随时说去就能去,但允才补充说,打电话过来的负责人满面愁容,所以她也狠不下心推辞。
「我们一起亲自去採集样本吧,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亚荣把採集用工具、纸袋、防虫液、笔记本、书写用具、薄外套等塞进背包后,整个人靠在床头前沉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就只是杂草稍微繁殖过了头吗?难道是在暗示什么祸害?……看来一定是自己读了太多垃圾文,所以脑袋才遭到了污染。亚荣的脑袋被各种想法占据,直到三更半夜,她才总算阖上了眼睛。
隔天早上,亚荣在研究园区前面的汽车租借站和允才碰头。
「要租空中飞行车吗?」
「海月是出入管制区,没办法让人随便在天上飞,就是无人机也得事先申请许可。我嫌麻烦,这次就在路面上行驶吧。妳晚上有约吗?」
亚荣摇了摇头。路面驾驶会比空中驾驶多花上许多时间,回来时大概也深夜了,但反正亚荣有惧高症,所以贴在地面上旅行似乎也不赖。每次悬浮车飘浮在空中时,她都觉得自己减寿了好几年。
到海月的路上有许多尚未整治完成的道路,所以有些路段需要亲自驾驶。亚荣和允才说好,去程由亚荣驾驶,回程则由允才驾驶。亚荣把手放在驾驶辨识装置上,将她设定为驾驶人的程式也跟着启动。在车子离开研究园区的同时,允才开始放音乐,接着进入自动驾驶道路之后,亚荣随即将车子改成半自动驾驶。允才问:
「对了,妳不去衣索比亚研讨会吗?我还没收到出差申请耶。」
亚荣吓了一跳。
「当然要去啦,我就是为了它才进研究室的。我本来打算申请,但后来整个心思都放在莫斯瓦纳上头,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亚荣反应这么激烈,允才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一个月后,衣索比亚的阿的斯阿贝巴将举办重建六十周年纪念研讨会,这是亚荣进入研究中心后最引颈期待的学术活动。
车辆在道路上行驶的这段时间,亚荣和允才聊着去衣索比亚出差要做的准备,以及距离正式报告截稿期限剩没多久的事,但随着逐渐逼近海月,她们又为了即将面对的问题,也就是莫斯瓦纳,再度感到心烦意乱。
「通电话时,负责人说了很奇怪的话。」
「说什么?」
「对方说海月闹鬼。」
「这是什么胡说八道?」
「有些人为了这次繁殖事件的问题,晚上也得来工作,可是却在修复中心地带看到了类似鬼火的玩意。乡下本来就常有鬼魂出没嘛,说不定是这样。」
「天要下红雨啰,姊姊妳明明就不信这些。」
「因为是在那个地方嘛。」
「也是,偏偏发生在海月这个幽灵都市。」
「就是啊,呃,好可怕,又是奇怪的植物,又是鬼魂……不得了啰。」
允才先是故意大唿小叫一番,接着关掉音乐,打开了广播。她跳过了播放老派音乐的频道,在新闻频道停了下来。亚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新闻,脑中不断在思考允才刚刚说的话。鬼火?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该不会莫斯瓦纳会喷出什么使人产生幻觉的物质吗?可是资料上并没有提到这点啊。说出这话的允才似乎并不以为意,倒是亚荣却久久无法释怀。
海月是具代表性的废墟都市之一,曾是韩国最大的机器人生产地,也因为盆地的特性便于兴建圆顶,所以发生落尘浩劫后,最先被选为避难用的圆顶城市。可是就在大批机器出现问题,整个都市沦为一座废墟之后,它就成了机器人的公墓,直到进入重建期,遭不肖业者开挖,如今成了一座庞大的废铁垃圾场。从几年前开始,在距离海月市中心稍远处,零星散布了几家餐厅与住宿设施,顾客都是进行修复工程的建商。
大学时期,亚荣也曾为了通识实习课来过海月,当时教授环顾海月,要学生们想像一下落尘时代有多残酷。亚荣唯一记得的,就只有犹如臭鸡蛋的强烈气味,以及堆积如山的废铁而已。明明是数十年前就已经灭亡的都市,真好奇这股尸臭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后来亚荣才知道,原来是有野生动物闯进来,四肢被困在废铁之间出不去,最后在此葬送性命。遭到污染的废铁、成堆的尸体,以及引诱生物走向死亡的荒废幽灵都市,这就是亚荣记忆中的海月。
她们在海月附近与山林厅的职员碰面,一见到亚荣和允才,职员就不停发起牢骚。
「目前是先投入人力进行作业,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闹得这么大。过去因为害虫吃过不少苦头,但为了杂草而通宵熬夜还是头一遭。眼下事态紧急,所以先派了人力支援,但也不能再这么下去……我现在是抱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打算听听各方意见。」
随着车子逐渐逼近海月,他们看到了不寻常的光景。不分田野或山丘,放眼望去全都被藤蔓所覆盖。稍后,他们抵达了大范围拉起禁止出入警告布条的区域。这里正是进行修复工程的地方。
车子停下后,亚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职员开口:
「源头就是这里,如您所见,状态很严重。」
在警告布条的内侧,张牙舞爪的藤蔓吞噬了整座废铁垃圾山。因为几乎看不到缝隙,所以也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东西,甚至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些藤蔓突然来了兴致,想让海月换上大自然的布景。这不是亚荣记忆中的海月。
「是从这里开始繁殖,接着蔓延到非常远的农家。再往前走一点,真的很惊人。」
绕过废铁堆成的高山,来到另一头,亚荣的眼前出现了整片庞大的莫斯瓦纳群落。有几辆直到稍早前都还在挖出莫斯瓦纳的挖土机停放着,虽然它们要比人高出许多,但在为藤蔓占领的广袤面积面前,反而显得寒酸可怜。新闻上播报的画面不过是冰山一角,从画面看起来,觉得只要加以控制,不让藤蔓侵犯到农耕地即可,但依眼前的景象看来,这似乎不是轻松就能打发的事。允才咂了咂舌,解除了门锁。
「我们下去瞧瞧吧。」
大部分的藤蔓都落在脚踝到膝盖的高度,但也有紧紧缠绕树木往上攀爬之后,再向下垂挂长长的枝叶。有些路口甚至得用镰刀砍除藤蔓才能勉强通行。亚荣和允才戴上手套,再用绳子捆住裤脚,一边砍除莫斯瓦纳的藤蔓,一边前行。允才在途中蹲下身来,查看藤蔓底下枯死的植物。
「拿一个标本袋给我。」
亚荣将纸袋递给允才。莫斯瓦纳浓绿色的叶片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座山丘,甚至看不到地面。允才一挖出枯死的植物,随即看到其根部与颜色更深的根部纠缠在一起。在生长过程中,莫斯瓦纳的根部似乎会先缠住原生植物的根部。听说莫斯瓦纳是将其他植物全部勒死,再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看来这说法是真的。仔细一瞧,被藤蔓缠绕住的树木,也彷彿即将灰飞烟灭般,距离枯死仅有一步之遥。
「这好噁心,看了不太舒服。」
允才不禁皱起眉头,亚荣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虽然知道没有必要将人类以外的生物拟人化或投入感情,但观察大自然久了,免不了会有感到不快的时候。究竟这种生物是怎么长出来的?
假设莫斯瓦纳在落尘时代成为进化种,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在那个时期,无论是何种生物,都唯有拼命搏斗才能倖存下来。不但需要自行生成养分,还必须将周围的养分掠夺一空,才能勉强维持生命。之所以无法感同身受,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亚荣是重建期之后才出生的世代。
「因为东南亚也曾为了莫斯瓦纳而吃足了苦头,所以我联络了好几个单位,向他们要了资料,可是目前海月发生的情况比想像中更严重,就连对东南亚有效的防治法也不怎么管用,甚至让人觉得,难道莫斯瓦纳在这短短时间内又进化了吗?」
职员说话的表情很凝重。此处的莫斯瓦纳要比原先的品种具有更旺盛的繁殖力吗?真令人好奇为何会演变成这种情势。
「目前正在想办法遏止问题扩大,但果然还是得找出斩草除根的解决之道,毕竟目前因为长期干旱的问题,导致海月市邻近的农家遭受极大损失。引水工程就已经碰上难关,加上这杂草也来捣乱,无疑是雪上加霜。市民不断打电话进来投诉,上头的人也充耳不闻,要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杂草的问题,但我们又不能撒手不管,杂草是从外人难以靠近的海月中心地带扩散出去的,这点也很可疑。目前设想最糟的状况,就是生物恐攻。」
现在听到生物恐攻这几个字,亚荣也不会有所怀疑了,亲眼看到才知道,这情况真的很不寻常。可是假如真的是恐攻,却让人摸不清肇事者背后的目的。又不是以令人闻风丧胆的病毒或细菌进行恐攻,也不是把基因改造的怪物放到外头,只不过是让恼人的植物繁殖,搞得负责防治的职员一个头两个大。以植物为工具或针对植物进行恐攻的情况确实存在,但原则上也会利用病原体。如果硬要推测整起事件,就表示有人对海月邻近地区的居民怀恨在心,或者目的在妨碍农作物,再不然就是想要扰乱自然生态界,但究竟是谁会怀着这种意图进行恐攻?
允才说:「假如有人蓄意做出这种事,要锁定犯人的部分我们无能为力。虽然有办法掌握各种状况,但毕竟我们不是侦查机关。生态学的影响也需要长期追踪才有意义。总而言之,我们会一起试着调查这是人为事件或自然现象,还请您分享资料。至于防治对策,我也会寻求内部意见,看有没有更立竿见影的方法。」
眼下事态严重,不宜以单纯的杂草问题打发过去,所以生态研究中心也得协助掌握情况。山林厅的职员紧紧地握住允才与亚荣的手,向两人道谢,那彷彿找到一丝生机的眼神,让人看了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闹鬼是怎么回事?」
亚荣问完后,职员却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原本面露讶异的允才,也很快地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是第一次致电的研究人员说的,在莫斯瓦纳开始繁殖后,有人偶尔在海月撞鬼的事。」
职员听完允才的解释后,显得有些无奈。
「金研究员又说了有的没的啊。那传闻大概是来自海月的非法回收处理业者,感觉没有调查的必要,所以只先做了纪录。」
但亚荣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是传闻啊,确切说来是指什么……?」
职员再度愣愣地看着亚荣,但可能是意识到现在自己需要两人的协助,所以冷静地做了说明。
「确切说来,就是非人为现象。有人说见到了火光,但并非一般手电筒的灯光,而是蓝色的光点飘浮在空中,走近时却没看到半个人影。可是侦查机关已经确认过了,就只有回收处理业者会不时出入该区,而禁止出入区域的外围也收到消息,说偶尔会看到散发蓝光的东西、发光现象之类的,但没有拍到影片作为证据,我看只是心理作用吧。」
这天的行程,就在採集莫斯瓦纳、追加採集土壤样本,以及听负责防治的职员倾诉约莫两小时的烦恼后画下了句点。回程时,亚荣一路望着窗外,虽说太阳下山后,外头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仍心想,说不定能在无边无际的田野看到那些蓝光。当然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允才目不转睛地看着亚荣,问:
「妳在想什么?表情看起来很凝重呢。」
「植物发出蓝光,这肯定不常见吧?」
允才不假思索地回答:
「当然啰,发光现象也很罕见,就更别说是蓝光了。依我看啊,就算目击者说的是真的,应该也不是莫斯瓦纳造成的,萤火虫或发光的微生物还比较有可能。就算莫斯瓦纳大量繁殖,也不能说它就是原因嘛。」
允才的说法很合理。就算鬼魂,不,就算见到蓝光的目击者证词是事实,把它和莫斯瓦纳扯上关系也很牵强。当下的任务,是先依照允才所说的,从更可能造成发光现象的昆虫等其他原因或人为因素下手。
只是,莫斯瓦纳与蓝光却在亚荣的脑袋中挥之不去。虽然只是听职员做了简短说明,但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场景。
亚荣蓦然想起几天前做的梦。本来以为是因为自己在「怪奇传说」看了太多奇闻轶事,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亚荣确实见过生长繁盛的藤蔓植物和蓝光,那是小时候,在李熙秀的庭园。
大约是在刚进研究室几个月左右吧,大家一起在午后喝了咖啡,这时朴素英组长问:
「亚荣,妳为什么会进来这里?」
「咦?」
「老实说,我们研究室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地方嘛。我很好奇妳特地选这里的理由,毕竟妳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在一旁的允才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表情彷彿在说:「妳可要好好回答这题。」虽然面试时也被问过类似的问题,但有别于当时,亚荣知道朴组长问这句话的脉络是什么。经过一年实习和数个月的见习,亚荣获得了一些深刻的体悟──落尘生态学是个冷门领域,可不是一句「不是受欢迎的地方」就能道尽的。
假如在外头说自己在进行落尘生态学的研究,大家都会露出前所未闻的表情。当落尘时代的痛苦样貌在社会的群体记忆中逐渐模煳,从现今追溯至该年代的学问也就失去了力量。如今对人们来说,科学是一种将人类从名为「落尘」的灾难中拯救出来的奇迹,也是重建期后使生活更加富饶的工具,至于其他研究,对一般人来说不具价值。
尽管如此,选择落尘生态学的研究人员对自己的志业为傲,也对这个领域满怀热情。只不过被问到为什么偏偏选择已不复见的「落尘」相关生态学领域时,多数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见亚荣迟疑不决,旁边的允才开口帮她一把。
「也不见得有原因啊。可能刚好就懂这个领域,或者本来只是谋生的工作,可是久了就做出兴趣。大家不都这样吗?光是我就投了好几封申请书到符合主修申请资格的研究室。」
亚荣很感谢允才这么说,这样的说法基本上适用于大部分的人身上,但亚荣选择落尘生态学并非出自偶然。虽然她至今不曾对谁说过,但此时说出来似乎也无妨。
「不瞒你们说,我有非得做这研究不可的理由。」
大家都用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着亚荣,害她觉得有点尴尬,好像自己在宣告即将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她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植物。应该说是世界逐渐变迁的风景吗?我对构成那风景的要素产生了兴趣。」
「真神奇,大家小时候不是都对植物兴趣缺缺吗?」
「就是啊,通常那年纪的孩子都喜欢昆虫或恐龙,植物就显得有点无趣。」
「我刚开始也不感兴趣,但我受到了很景仰的邻居奶奶的影响。」
其他研究员继续追问:
「哦,看来那位奶奶对园艺很感兴趣啰?」
「不是……奶奶对园艺不怎么感兴趣,但关于植物的知识却是信手拈来,不过她原本是名维修人员。」
「维修人员?可是却很懂植物?」
其他研究员慢慢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她住在一个叫做温流的小城市,位于仁川附近,那里兴建了大规模的银发村。你们都知道吧?」
大家都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我去过,我姨婆也住在那。」
「温流刚设立银发村不久时,我们搬去了那里,因为我妈在老人健康中心担任经理。我就是在那个城市遇见了李熙秀奶奶。」
研究员都很认真地听着,亚荣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说:
「奶奶有点古怪,就像是来自异次元的人,既无从得知她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她的过去,而且到最后,奶奶也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奶奶是曾经歷落尘时代的人,她曾说过圆顶外头的故事给我听。不是在圆顶内,而是圆顶外头发生的种种。」
亚荣是在搬家一个月时初次见到李熙秀。当时她正扭捏地和四名朋友一起走回家,她跟朋友好不容易才慢慢亲近,但还是有点尴尬,结果在路上听到有人窃声说:「看那边。」
在银发族共生社区前的马路上,停放了一台老旧的悬浮车。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丢了一地的标语牌,而两位老人家正互指着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其中一人亚荣见过,是个为人正直、以性格倔强着名的爷爷,几天前,他曾到亚荣的学校做专题演讲。根据老师的介绍,以前他是名受尊敬的医生。至于跟那位爷爷吵架的奶奶,则是第一次见到。奶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把头发紧紧地扎成马尾,身穿简便的工作服,脚下则踩着休闲鞋,身上散发的气息与温流见到的普通老人很不同。
孩子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默不作声地经过两个老人家身旁,亚荣也怯生生地跟在后头。她竖起耳朵细听了一下,一会儿听到「给我拿回你家挂着,你有什么权力丢掉这个?」一会儿又听到「赶走无礼的家伙,有什么不好?」让人摸不清他们究竟是在吵些什么。
可是,就在亚荣偷瞄两位老人家的那一刻,原本两道眉毛像是打了个死结的奶奶突然与她四目相交,接着奶奶笑咪咪地说:
「噢,对了,妳就是那个新来的小朋友啊?」
亚荣连忙低下头向奶奶问好,但还没来得及确认奶奶有没有看到,奶奶就又转移视线,朝着自己的对手展开唇枪舌战,而前一秒对亚荣露出的和蔼微笑,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巷子后,亚荣想了一下,觉得刚才好像发生了与情境很不搭的怪事。
「刚才那个奶奶是怎么回事……?真的有跟我打招唿吗?」
「大概吧,她不是李熙秀小姐吗?」
其他孩子边说边窃笑。虽然亚荣很想问:「李熙秀小姐是谁?」但同学好像都认识那个人,加上彼此还没熟到敢开口询问,于是亚荣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
回到家,亚荣把这件事告诉妈妈素妍。妈妈说:
「因为今天有大学生在那前面示威。那边的老人家大概看了不顺眼,所以叫来了警察,上演了一齣闹剧。李熙秀奶奶经过时,站在学生那边替他们说话。」
什么示威?又为什么要替学生说话?亚荣怎么都听不明白,但素妍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着说:
「奶奶也常来我们中心,她是个好人,不对,应该说是个有趣的人。」
由于温流留有落尘时代的残骸,重建后几乎没人住,因此被集中开发成大规模的银发村。亚荣最近会搬到这里,也是与银发村有关。妈妈素妍负责管理老人健康中心在全国各地的分部,温流新设的中心启用后,由素妍负责为期一年的开馆准备及初期营运工作。银发村落成不到几年,多数有功绩的老人都住在新落成的住宅区,而在此工作,年纪也相对年轻的人,则是住在对面错落于山间小溪的社区。
从住宅区横跨山涧的木桥后,在前往温流村的巷弄里,在一个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有着一间巨型仓库及附带庭园的老宅,而这幢房子正是李熙秀的家。
后来才知道,李熙秀在银发村的老人之间声名狼藉,只要和那群老人撞个正着,她就能拿出五万件大小事情找碴,导致大家怨声四起,要求把李熙秀驱逐出村子,可是,老人们却无法如愿。李熙秀既非银发村的居民,也有自己的家,况且她不过是说话有点恶毒罢了,并不会做什么事来害人。哪怕李熙秀只是在村子附近散步,大家也会像是见到炸弹似的不满地嘟哝:「那个臭脾气的老太婆又来啦。」
大家都很好奇,李熙秀为什么偏偏住在温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独居在有仓库与庭园的大宅,还有为什么动不动就找那些老人的碴。有人说她在银发村成立前老早就住在这,所以仗着自己是地头蛇欺负新来的人,也有人说她买房定居不过三年。有人说她与有功绩的老人关系不好,是因为在落尘时代,圆顶城市的人曾对她做出了恶劣的行为,更有人说她在重建后被卷入了复杂的政治斗争。
总而言之,这些传闻几乎不曾由李熙秀亲口证实。大家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这几件事:她对其他人基本上都很亲切,除了有功绩的老人之外;她对机器和设备具有一番独到见解;她总是窝在仓库工作,以及她拥有一个看起来已被弃置十年、杂草丛生到令人发指的庭园。
即便是对年纪还很幼小的亚荣来说,温流的气氛也有些奇特。学校每个礼拜都会举办「缅怀落尘时代」的讲座,简称为「缅怀课程」,这却是住在其他城市时不曾听过的课程。一到了讲座时间,过去有功绩的银发村老人就会莅临礼堂,诉说落尘时代的故事给孩子们听。有人曾在圆顶城市担任军人,也有人说起当医生时的工作经验谈。孩子们从他们口中听到,人类在落尘时代的唯一生存空间──圆顶里头的生活有多悲惨,还有为了两天才供应一瓶的水而起争执又有多痛苦。尽管上歷史课时也会学到这些,但亲耳听到老人家带着沉浸于悲伤的表情幽幽地回顾过去,感觉又不一样。那些老人多半因为落尘浩劫失去了亲友,他们以颤抖的声音诉说着送走挚爱的伤痛。当缅怀课程结束时,孩子们的眼睛总是又红又肿。
可是,有时会有一群人出现,在银发村前举着「要求全面重新调查功绩者名单」、「反对美化纪录」等口号进行示威。碰到这种日子,老人们只会一脸不悦地往窗外看,但不会跑到外头,只有李熙秀悠然自得地在示威现场观赏,或者递饮料给这些人之后,再经过住宅区回家。
「妈妈,那些人是谁?」
素妍回答时非常小心翼翼。她平时主要的服务对象是老人家,她说相较于其他区域,住在温流的有功长者更有修养、更加亲切,也没那么难应付,但这并无法说明他们是否真的值得尊敬。素妍又补充说,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很难说这些人就都是坏人。
「在落尘时代,越是捨己为人的人,就越难存活下来。我们既然是倖存者的后代子孙,要从我们的父母或祖父母那辈找到终生行善的人,想必也很难吧。大家多少都是踩在他人的尸体上存活下来的,可是有人认为,把那些尤其站在前头践踏他人的人拱为功绩者、敬仰他们是不对的。亚荣,妳现在还很难理解吧?」
仔细思考,就觉得好像能理解,可是越想就越搞不懂。假如眼下必须赌上性命,那么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会做出自私的选择啊。但会有这种想法,难道正如母亲所说,是因为亚荣是「以自身利益为优先者的后代子孙」吗?当想法接二连三地冒出,自然就会回溯至生平不曾见过的爷爷、奶奶那一代,最后陷入「是否落尘浩劫之后出生的世代都背负着原罪?」之类的深奥想法。
大家对待温流的老人家时,都彷彿轮流戴上两张假面似的,态度在尊敬与怀疑之间游移,带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味道。大人告诉孩子们要尊敬功绩者、要不忘落尘时代,也要为温流致力于保存时代记忆感到骄傲,但背地里却经常四处散布黑暗的传闻。
那些传闻在大人之间悄悄萌芽,接着传入了孩子的耳中。孩子们说,在这群功绩者之中,有人其实出卖了自己的家人,有人对重建一事毫无贡献却说了谎,还说只要对照年份,就会发现说法有出入。当孩子们窃窃私语时,亚荣就会想像在礼堂滔滔不绝诉说当年往事的那些老人,真正经歷的过去是什么。真的是这样吗?真相只能是「他们全是坏蛋」或「他们确实是言行一致的好人」两者之一吗?他们固然可能说谎,但也可能是记忆太过久远才弄错了,不是吗?
但大家对李熙秀却只有单纯的好奇,并不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李熙秀很显然是经歷落尘时代的人,但她却彷彿与落尘毫不相干,就像是从外太空突然降落在地球上似的。她与村子的人多半维持友好关系,偶尔有人请她帮忙看一下故障的家电产品,要不了几天,就能完好如初地拿回来。大家收下家电产品的同时,也会以自家烘烤的面包、馅饼和小菜作为回礼。
孩子们都对李熙秀的仓库存有幻想,而曾进去一探究竟的孩子们,则是兴奋地夸大其辞,说自己看到以旧式悬浮车改造、样貌奇特古怪的交通工具,还有目不暇给的人型机器人。重建之后,由于实施严格的技术限制政策,仅有部分研究城市持续生产人型机器人,但李熙秀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零件,组装成机器人。
尽管仓库成了孩子们热烈欢迎的趣味空间,庭园却以异常原始的姿态遭到弃置,就像主人任由杂草随处生长似的。未经照料打点的矮树已经奄奄一息,但茂密的杂草却作势沿着篱笆探头出去。即便年幼的亚荣还不具有分辨哪户人家的庭园美丑的审美,但她也很清楚,那个庭园和画作或电影中看到的典雅庭园不同。但这并不表示李熙秀从不踏入庭园一步,她反而经常坐在庭园中央的躺椅上睡午觉,也会弯下腰来定睛凝视植物好一会儿。亚荣对那座遭到弃置的庭园充满了好奇。
虽然同年纪的孩子们都很亲暱地向李熙秀问好,但亚荣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和这位奶奶亲近起来。这次也一样,顶多一年就会搬家了,所以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她都对率先示好感到迟疑。再说了,亚荣不善擅长与人打交道,也不是讨人喜爱的性格,所以她觉得老人很可怕,和他们相处很不自在。但即便如此,她仍无法隐藏自己对李熙秀这个人与她的家的好奇心,尤其是那个庭园。亚荣越过小溪去上学时,都会忍不住偷瞄李熙秀的家。
某天下午,亚荣走了一条放学时没走过的路,结果不小心迷路了。刚开始她还信心满满地往前走,直到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来到了陌生的地方,附近没有能招手上车的公共悬浮车,也不见任何站牌。直到太阳完全西沉,她才看着银发村亮起的灯光,再次掌握方向。沉浸在黑暗中的社区看起来截然不同,亚荣得花上好长的时间才回得了家。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吓得她胆战心惊,这时却有样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某户人家的庭园。亚荣像是被蛊惑似的朝庭园走去,地面的泥土看起来就像饱含着蓝光,就连空气中也有散发蓝光的尘埃飞舞着。庭园彷彿披上了一层蓝光薄纱,形成一幅不可能存乎大自然的风景,让人觉得阴森,却又无法视而不见。凑近细看,才发现那是李熙秀的庭园,却与平时印象中的景观截然不同。无论是奄奄一息的树木或茂盛的杂草,此时都成了退居幕后的暗影,唯有点点蓝光微尘,乘着徐缓的风翩然起舞。
亚荣站在篱笆旁,感觉到浮尘轻轻触及自己的鼻尖,接着缓缓往下飘落。等到眼睛适应黑暗之后,她看见老人一脸寂寞地坐在庭园的正中央。她坐在躺椅上凝视着前方,但那眼神看的不是现实世界,而是某个未知的地方。亚荣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却怎样都移不开脚步。
一阵恶狠狠的狗吠声瞬间响起,亚荣吓得急忙往后退,却不小心踩了个空。或许是听见了声响,她与转过头的李熙秀对上了眼,顿时心生恐惧。要是李熙秀生气地骂她偷看,那该怎么办?亚荣想起了那些谣传,说李熙秀其实非常宝贝自己的庭园,所以才会连一根小草都不忍破坏,所以庭园才会像是被弃置一样。亚荣先是紧紧地闭上眼睛,接着再次睁开。
李熙秀已经来到亚荣面前并伸出了手,亚荣先是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接着才握住手站起身。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随便跑来。」
「还好吗?」
「嗯,我还好,对不起。」
亚荣整个人吓坏了。李熙秀有些纳闷地看着亚荣的眼睛,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大笑。
「没关系,妳随时都能来玩。」
李熙秀替亚荣拍去膝盖上沾到的泥土。
「不过,下次别来庭园这边,到仓库那边比较好。这里对孩子来说太危险了。谁叫我天生就没有整理庭园的天分呢?这些植物的脾气可是很坏的。」
听完这些话之后,亚荣才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刺痛感,碰到草丛的皮肤似乎肿起来了。
「妳看吧,别看植物长这样,它们是很具攻击性的。我很喜欢这种攻击性,但要是随便乱碰,就会酿成大祸。妳先在这坐一下。」
李熙秀领着亚荣到躺椅上坐下,接着走进家里,拿了软膏出来。亚荣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呆呆地看着李熙秀替她涂抹软膏。擦上软膏之后,皮肤感觉凉凉的,红肿的部分很快就消肿了。
让亚荣坐在椅子上之后,李熙秀一边在庭园里缓缓地踱步,一边和某人通电话,应该是联系了素妍。亚荣也不敢离开躺椅,只能满心焦虑地咬着嘴脣。比起膝盖受伤,她更害怕被妈妈骂。
过没多久,素妍搭车来到了庭园前。
「哎呀,谢谢您,这孩子迟迟没有回家,让我担心死了。亚荣,妳到底跑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