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妍轻轻捏了捏亚荣的脸颊,让她上车。亚荣觉得不管是自己一个人跑得太远,又或者在别人家的庭园前探头探脑,都像是犯下滔天大罪,所以感到闷闷不乐。不过,当她透过悬浮车开启的车窗与李熙秀对上眼神时,李熙秀的脸笑咪咪的,让她产生了莫名的安心感。「嘘。」李熙秀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接着用嘴型说了句话。虽然无法清楚听懂是在说什么,但应该是在说──
「今天看到的要保密哦。」
更教人吃惊的,是那天在空气中飘浮的蓝光浮尘,竟然在素妍抵达之际全部消失了。难道自己是见到了什么施展魔法的瞬间吗?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李熙秀要自己保密了,毕竟要是随便跟别人说,魔法就会失效。
那天之后,亚荣紧紧地封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庭园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只要在日落后经过李熙秀的家附近,她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望向庭园,可是却再也没见到那天的奇妙蓝光。
亚荣有时会在素妍工作的中心遇见李熙秀,刚开始她感到很别扭,所以常常毕恭毕敬地打声招唿,接着就逃也似的熘掉,但李熙秀总是很和蔼地跟她搭话,后来她也总算鼓起勇气攀谈。
「请问……您喜欢妈妈给您的南瓜派吗?其实我也有帮忙揉面团,可是味道不怎么样。」
李熙秀似乎觉得很好玩,咯咯笑着回答:
「我觉得非常美味啊!因为我连派都不会烤呢。话说回来,真好奇那些欺负妳的臭男生有没有乖一点啦?」
亚荣很喜欢和李熙秀闲话家常。虽然她真正想问的,是关于那个秘密庭园的事情,不过她并不想打破魔法,再说了,这是两人共享的特别秘密。
直到某一天,她鼓起了勇气,再次跑到庭园的附近去。她左看右看,比较附近花圃的花草和长在庭园的植物,结果恰巧与走出仓库的李熙秀撞个正着。李熙秀的手中提着一台焕然一新的机器装置,应该是刚完成维修。发现亚荣的身影之后,她露出了微笑,似乎以为亚荣对植物很感兴趣。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很有趣喔,它们寂静无声,却又活力四射。就算我不插手干涉这座庭园,它们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巧妙平衡。真是有趣的生物呢。」
亚荣静静地点了点头。说实在的,直到不久前自己还对植物丝毫不感兴趣,可是自从那天之后,奇异的蓝光老是在脑袋徘徊不去。尽管她很留心观察是不是其他植物也会发出这种奇异的光芒,却发现只有这个庭园的植物才有这种现象。
「等之后有比较长的时间,我再说说好玩的植物故事给妳听。」
这句话让亚荣听了好不雀跃。虽然李熙秀等于是撒手不管这座庭园,但似乎对生长的植物很感兴趣。理由会是什么?是有什么故事吗?虽然脑中有好多想问的问题,可是和李熙秀单独相处的那天好像永远都不会到来。亚荣兀自想像着李熙秀会说出什么样的故事,但又不希望期待落空,所以赶紧摇了摇头,忘掉这件事。
那天却比想像中更早到来。那是个从早晨就雷声不断,整个世界为之震动的日子,素妍在下午接到了电话,然后匆忙地收拾了行李。
「亚荣,邻区的中心停电了,需要妈妈去帮忙。妈妈等一下可能要在那边待到凌晨……」
素妍这时才想到冰箱是空的,不禁皱起了眉头。可能是想到家里连速食或调理包都没有,加上天气如此恶劣,也不放心把年幼的女儿独自丢在家里,所以她抓着电话四处打听有没有人能照顾亚荣一天。就在大家以工作为由表示不方便的时候,李熙秀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素妍的请求。
亚荣扭捏地在李熙秀的家门前下了车,素妍连声向李熙秀道谢之后,便驱车驶入下着倾盆大雨的道路离去。
亚荣打着哆嗦走进门,李熙秀便说:「先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拿出了茶杯和茶壶。亚荣啜饮着茶,同时环顾周围。外头的雨势下得又急又勐,家里的空气却显得沉静闲适,充满了温馨感。由暗色系木材组成的内部装潢,像是把博物馆里展示的屋子直接搬来似的。古朴典雅的房子处处堆放了机器,打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置物架和玻璃窗上放置了机器零件与各种工具。
最先吸引目光的,是门旁像是人体模型般站立的人型机器人。不知道是不是只制作到一半就放弃,机器人的皮肤被扒去,而应该要有眼球的地方也是空的。亚荣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视线从空洞的眼球移开,但又禁不起好奇心,于是再度观察起机器人。细看才发现,要说是人型机器人,它的脸又跟人类相差太多,反而比较像老电影中出现的废铁机器人,让人感觉很亲近。机器人旁边的白板则是贴满了便条纸。
李熙秀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开口问:
「妳喜欢吗?」
「嗯,很好喝。」
亚荣点了点头,同时为了表现出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茶,刻意喝了一口。
「不是啦,我是说妳好像很喜欢那个机器人。我可没见过妳这年纪的人有谁喜欢喝茶。大家看到这旧式茶杯都会想用用看,所以有客人来访时,我才会拿出来用。」
「嗯,对,其实没有任何味道。」
因为有股甜甜的香气,所以本来期待会尝到甜味,可是茶喝起来却苦苦的。亚荣一放下茶杯,李熙秀便噗哧笑了出来。看到亚荣又在偷瞄机器人,李熙秀开口说:
「那是我以前经常保养的人型机器人,现在已经停产了,但我在废墟发现它,就把它挖出来了。我试着在维修后重新启动,但还是不行。」
亚荣望着机器人,露出一脸觉得很神奇的表情。李熙秀说:
「从前的人经常使用人型机器人,即便是家庭用的清扫机器人,也会像对待人类一样替它命名。不过,现在的规定是不能制造得像人类,因为在落尘时代,被改造成武器的人型机器人导致许多人失去了亲人。原本爱惜不已、还替它命名的机器人,却把刀子架在自己的后颈上,让人类觉得惨遭背叛吧,总之这件事造成了人类的集体创伤。」
看来在温流四处走动的机器人,全都是圆筒状或半圆形是有原因的。
「奶奶您也制造了那种机器人吗?被改造成武器的人型机器人,有配枪或刀子的……」
看李熙秀歪着头纳闷,所以亚荣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
「我听其他朋友说的,说您以前是军人。」
「喔,是啊,但我不是制造者,而是维修人员。」
李熙秀露出浅浅的笑容,指着门边的机器人说:
「其实那玩意是非常平易近人的机器人,当年上市也是用来辅助生活的,后来大家才把它们改造成武装机器人。当时,安全与危险之间毫无界线,即便是原本深信非常安全的东西,也会随着时间逐渐变得危险,而为了守护圆顶城市,也动员了所有能称得上机器的玩意。」
「您那时候是在圆顶城市吗?」
「我没有待很久,大概就一年,可是我非常痛恨那个地方。」
见李熙秀突然皱起眉头,亚荣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最糟糕透顶的人全都在圆顶城市了。我常常在想,与其这样存活下来,还不如让世界彻底毁灭算了。所以,我才会讨厌那些住在银发村的家伙,他们都是把自己干过的好事忘得一干二净的伪君子。」
说完之后,李熙秀露出了微笑。
「好像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呢。总之,毕竟是因为有他们,人类的命脉才能延续下去。我竟然说希望世界能灭亡,现在想想,那种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舒坦,身为世界走向灭亡却存活下来的人,实在没资格这么说。」
「没关系,我偶尔也会那样想,像是睡一觉醒来,世界末日就已经来临了。」
「是吗?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真有趣,我们竟然有相同的想法。」
李熙秀说话时,很认真地端详亚荣的眼睛,亚荣很开心她这么说。
「虽然奶奶您说银发村的大人都是伪君子,但不是只有大人才这样,小孩子多少也有些卑鄙。这里的孩子都觉得我明年就会离开这里,所以经常欺负我,也没人帮我。他们自己都会欺负别人了,可是有人指责银发村的大人时,他们却常常在旁边附和。所以我觉得,每个人都一堆问题,都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假装成好人而已。」
亚荣知道,这种问题对大人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李熙秀却很认真地倾听她说话。
「那些坏孩子,到现在还没改过自新,所以妳有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奇怪。妳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李熙秀的眼神给了亚荣一点勇气,她接着说:
「没有,现在不觉得了。仔细想想,我只是讨厌那些孩子而已,不是讨厌所有人,所以现在不会希望世界末日来临。虽然我到现在还是讨厌那些孩子。」
李熙秀沉默了一会,然后压低音量说:
「很神奇喔,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真的吗?」
「我也在某一瞬间领悟了,应该让讨厌的家伙完蛋就好,世界根本没有必要灭亡。从那时开始,我下定决心要活很久很久,绝对不要完蛋,但一定要看到讨厌的家伙下场悽惨的模样。」
「您成功了吗?」
「这个嘛,好像没有,因为那些家伙到现在还是过得很逍遥自在,不过,幸好我改变想法,所以才能活着看到更多美好的人事物。要是全部都毁灭,我大概就看不到了。」
亚荣听完之后,也点了点头说:
「那我也要这样想,一切都结束并不好。」
李熙秀咧嘴笑了一下。
「没错。我们好像很合得来。人啊,无论是十二岁或八十岁,都可能有一样的想法呢。」
那天,李熙秀说了自己在落尘时代看到了哪些有趣好玩的景象,像是在圆顶城市外头看到诡异的圆顶村、背上挂着松茸走来走去的野生动物、在路上巧遇性格乖僻的旅人……这些故事与亚荣兀自想像的落尘时代骇人风景,还有上缅怀课程时,老人说的那些发生于圆顶内、令人窒息的故事不同。
「人也可以在圆顶外头活下来吗?」
就亚荣所知,落尘对人类的身体来说是极为致命的毒素,如果是在缺少圆顶覆盖的区域,任何生命体都无法存活,但李熙秀的回答却很含煳。
「当然活不了啦,完全无法生存,但是……圆顶外头还是有人,也有非人类的生物,以及拼了命活下来的生物。」
外头雷电交加,就连室内的灯光也开始闪烁,气氛也越来越阴森了。随着话题逐渐让人背嵴发凉,亚荣的脸也开始发白,李熙秀笑着打住了话头。
「要是再说下去,妳就要做恶梦了。」
「可是我还想再听。」
李熙秀看着眼睛闪闪发亮的亚荣说:「现在要改说别的故事给妳听了。」她再次回到眼前的现实,说起了庭园的植物,每个季节都会上门的昆虫的故事,还有在落尘时代坚忍地撑下来的植物,将种子藏匿在各个角落的土壤和水中,接着在漫长的岁月中耐心等候,直到重建时代来临,它们快速地适应变迁的世界,让种子萌芽,比任何生物都要更早占领地球。李熙秀看似对庭园漫不经心,但其实对每种植物的名称都瞭若指掌,而如此热爱机器的人,说起天差地远的植物领域时,学识竟也如此渊博,这些都令亚荣啧啧称奇。
「植物就像设计非常精良的机器,我以前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人花了很长的时间让我明白这点。」
整晚窗外风雨不断,但亚荣并没有做恶梦,反而是长满茂密杂草的圆顶村在梦境中登场了。在梦中,亚荣是一名落尘时代的旅人,是在圆顶外头打点照料庭园的人。后来,当亚荣稍微睁开眼睛时,看到李熙秀在床铺前的躺椅上打瞌睡,整个人却不像是在这间屋子,而像是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亚荣再度闭上眼睛,但这次她没有作梦,而是进入了深沉的梦乡。时光荏苒,关于那天两人的对话细节,亚荣多半都给忘了,但那个夜晚却长久驻留在她的心中。
「大概是奶奶说的植物故事,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闪闪发光的午夜庭园,还有那幅风景,带领我走到了这里。我总想着,植物的身上原本就怀着许多奥秘,它们如同机器般精密,同时却又具有柔韧的力量。」
直到午后的咖啡时光结束,亚荣的分享才画下句点,大家都带着略带感动的表情边听边点头。有人问:
「妳现在还有跟那位奶奶联络吗?要是她知道你在这工作,一定会很高兴。」
「喔,那个,李熙秀奶奶她……」
亚荣一时语塞,这才领悟到,本来以为自己早已忘却这件事,但其实一直都搁在内心深处。
「奶奶突然消失了,一下子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是否还在世上,或者已经与世长辞,也没有任何联系管道。」
李熙秀不时就会说要去找机器零件,经常一出门就是好几天,也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来。当一周过去,接着是长达一个月都没看到李熙秀,亚荣为此感到不安时,社区的人却都不当一回事,还说:「那个老人家啊,以前还曾经连着好几个月无消无息,后来又突然冒出来了。」
就在素妍被派到其他分部担任经理,必须带着亚荣搬家时,亚荣每天都到李熙秀的家探头探脑,看她回来了没有。直到搬家的行李都收拾妥当,亚荣又跑到李熙秀的家门前来回踱步。庭园的植物生长得益发张狂,几乎把整排篱笆都紧紧包裹住,更试图窜到马路上。亚荣再也没见过那些植物散发蓝光,它们似乎只对亚荣展现一次真面目,接着便永远隐藏起来。
李熙秀没对亚荣留下只字片语就离去了。虽然李熙秀对亚荣来说,是她憧憬的对象,但对李熙秀来说,亚荣似乎就只是经常来家里玩的邻居小孩。明知如此,李熙秀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去,依旧令亚荣伤心不已。好歹她也能对亚荣说一句「以后再见」啊,要是就这样离开温流,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走吧,亚荣,李熙秀奶奶没事的。我已经交代邻居转达,等奶奶回来时,亚荣会很想见到她,所以请她跟我们联络。」
素妍将悬浮车停放好之后,在一旁催促着,亚荣最后一次转过头,希望把李熙秀的家和庭园珍藏在心中,永远都不要忘记,但她总觉得,也许这幅画面会在记忆中逐渐模煳。
亚荣离开了温流,自此再没听到李熙秀的任何消息。
就在亚荣进入大学的第二年,收到要选专业领域的通知书时,毅然选了最不受学生青睐的生态学领域。根据同学的说法,亚荣是那种专找无聊玩意的类型,像是眼睛看不到的微生物、四处挖地的虫子、大海和湖泊的潮流,以及潮湿处会长出菌丝的菌类。亚荣很喜欢观察移动缓慢的生物扩散到远处的过程,像是那种会用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蚕食,具有强大力量的东西,以及要是不好好照料庭园,就会长得到处都是的植物。亚荣从小就知道,那类生物具有不容小觑的力量和惊人的生命力,也蕴含了各种奇妙的故事。
就在亚荣即将结束在大学研究室的实习课程时,她从别人分享的论坛中得知,落尘生态部门从原本隶属的国立生物资源馆独立出来,成了附设的研究室。该论坛批判,把经费投资在落尘生态学,等于是把人力浪费在无谓的往事,以及做表面功夫的行政工作。当亚荣读到「这是执迷于过去,不懂得正视眼前重要的现实问题,简直无药可救」的句子时,她认为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
毁灭与重建改变了地球的样貌。落尘生态学是捕捉其转变的一门学问,有哪些生物消失了,有哪些新物种出现了,还有哪些生物适应变化后成了地球的一员,均是其研究对象。
就在世界各地纷纷建造起躲避落尘的庞大圆顶时,人类并没有替森林或田野上的生物打造圆顶。许多品种面临灭种危机,但其中也有快速适应落尘并产生变异的植物。学者推断,是落尘本身引发基因的突然变异,加速了植物变异的速度,有些植物褪去大片飘扬的宽叶,变异成能过滤落尘的长型皱褶叶片,有些原本挺拔参天的树木,则是压低了身段。在落尘的摧残下死去的森林,也出现了有新森林物种的生态系统。落尘消失之后,这些变态物种仍一度支配着大自然,创造出前所未有的风景,直到二十一世纪后期,落尘的适应种再度顺应无落尘的环境演化,改变了生态界的风景。
地球的变化极为快速,而生物则是快马加鞭地想办法赶上。亚荣很欣赏生物的大胆果断。
碰到必须彻夜观察植物标本的日子时,亚荣就会想像这些植物的身上蕴含着多么漫长的歷史、多少故事,但她偶尔也会想起童年的那幅风景。被不知名植物覆满、令人眼花撩乱的庭园,从空中缓然飘降的夜幕与蓝光微尘,以及老奶奶在庭园的中央凝望前方,彷彿在追寻某样已然消逝之物的视线。
[欢迎莅临「怪奇传说」!]
[不为人知的真相、神秘怪谈、被掩盖的不可思议事件,应有尽有]
[贡献故事]
[标题:求恶魔植物的八卦]
我是正在研究恶魔植物的学者。最近韩国正为了异常繁殖的莫斯瓦纳伤透脑筋,因为这种植物彻底吞噬了一座废墟城市,无论怎么样都无法斩草除根。大家都忙着漏夜调查,为什么莫斯瓦纳会突然出现?又为何如此难以根除?
但在这,我想问的是别的。
有没有人听说过莫斯瓦纳会散发蓝光?
有人提供情报,表示在废墟城市的莫斯瓦纳群落栖地见到蓝光,但问题在于没有正式的现场纪录。莫斯瓦纳的种子小到足以随风飘散,但并不会发光,而长出莫斯瓦纳的土壤也一样。
但在我的记忆中,我确实见过,是在邻居奶奶的庭园见到的。
不瞒各位说,因为记忆久远,我不敢确定那座庭园的植物就是莫斯瓦纳,但我记得它的藤蔓蚕食整座庭园后,沿着篱笆窜至路面的成长速度惊人。
事实上,庭园是无人打理的,遍地杂草丛生,不过奶奶不时会待在庭园。有一天晚上我偶然看见了,奶奶坐在躺椅上时,脸颊旁有无数蓝光微尘四处飘浮。
那个画面犹如童话故事的场景。
那会是什么呢?那些杂草会是莫斯瓦纳吗?
可是,奶奶为什么偏偏要栽种莫斯瓦纳呢?毕竟这种恶魔的植物会把庭园搞得一团乱。
我在这个论坛翻遍了过去所有发文,却没找到有关蓝光的故事。
我真正好奇的是,还有没有人也见过这个场景。
[来自「怪奇传说」的讯息]
[确认]
你看看这篇,虽然是很久以前上传的文章,不过我保证这会是你感兴趣的故事。
[确定要前往该连结吗?]
[连线中]
允才在全像投影萤幕前眉头深锁,她把在海月採集的莫斯瓦纳样本拿去进行全基因体定序,萤幕上显示了结果,分析程式正与现有的莫斯瓦纳基因体进行比较分析。
「怎么样?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这个,定序好像有问题。」
「怎么了?」
「结果很不寻常耶。」
亚荣并不像允才一样精通植物遗传学,只看定序数据就能知道哪里不对劲,因此只静静地听允才说明。
「先看这里,海月的莫斯瓦纳与目前国外发现的野生型莫斯瓦纳,也就是wildtype的基因体有许多分歧。因为植物在扩散过程中会产生自然变异,所以事实上野生型植物之间出现歧异是很正常的,可是这个变异简直是天差地远。最重要的是,在海月扩散的莫斯瓦纳,个体之间的基因太过相似了,一般来说,一旦形成自然的群落,个体之间不可能这么雷同。」
「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人为的现象吧?」
「对,还有凭我的直觉……海月市的莫斯瓦纳基因体太干净了,这么说吧,它们太工整了。」
「基因体很工整?」
「以自然存在的植物而言,它们毫无任何累赘的瑕疵,就像设计精良的机器,只保有必要的部分,而每个部分都配合得天衣无缝。野生型的莫斯瓦纳不会发生这种现象,自然植物也不可能。」
虽然亚荣不是植物基因体的专家,不过她能理解允才此时想说的是什么。换句话说,这种植物是有人蓄意培育出来的。允才将双手交叉于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萤幕。
「所以,姊姊妳的意思是,有人为了进行生物恐攻,所以才刻意制造出这种植物吗?把自己亲手打造的植物大片种植在土地上?」
最先冒出脑海的,果然还是生物恐攻的可能性。假如有人蓄意制造出具有强大繁殖力的莫斯瓦纳,并把带有相同基因的单一幼苗集中种植在海月……那就与此时允才的简报内容吻合了。
「这可能是其中一种假设,但老实说我也弄不明白。如果想进行恐攻,多得是远比莫斯瓦纳优秀的选项,为什么要特地选这种植物,甚至还要大费周章地改造基因,结果也只小家子气地折磨到山林厅的职员与附近居民。我无法猜到肇事者背后的动机,究竟是哪个疯子……如果只是恶作剧,倒还说得过去。」
亚荣也同意地点了点头。虽说这件事可能是有人预谋,可是却完全想不出那个人是基于何种动机,才做出这种事来。
「我得把样本寄给其他厂商再确认一次,还要多收集各种样本进行交叉比对。真的很不对劲,假如这真是人为的现象,究竟……」
亚荣也知道允才最感到纳闷的是什么。究竟会是谁做出这种缺德的事?
她的脑中蓦然想起了什么,却与现在允才所说的事毫不相干。童年在李熙秀的庭园看到的藤蔓植物与蓝光、李熙秀最后说要去找某样东西之后便一走了之的身影、海月的莫斯瓦纳群落报导中提到的蓝色光体,以及昨天在「怪奇传说」收到的可疑匿名讯息……抽象却又模煳的线索、无法掌握全貌的拼图片纷纷从空中洒落。
难道这一切均有关联?但就算是这样,又该如何查明真相?究竟这植物的真面目是什么?
各种想法跳来跳去,没有方向。允才见亚荣呆呆地站着,抬起手在她面前轻轻地晃了一下。
「没事吧?太难懂了吗?看妳突然发起呆。」
「允才姊,我们这次去衣索比亚,应该没有个人行程吧?」
亚荣的问题没头没脑的,允才不解地侧着头。
「当然没有啦。这次是参加正式的学术会议,至于观光的时间,顶多只会以文化探访的名义安排一天左右,分开行动也不能干嘛。又不是什么知名的观光地点,团体行动时应该就逛完了。」
「我们只会在阿的斯阿贝巴的市区活动,对吧?」
「应该是吧,举办学术会议的饭店也在市区。怎么,妳对哪个地方感兴趣?我看还是团体行动比较好,省得为了私事单独行动,事后必须接受调查,那就麻烦了。」
「假如是有学术目的的个人行程呢?」
「喔,如果是那样,只要事前收到许可就行了吧。妳跟组长谈一下,如果是安排自由活动时间,搞不好就没问题。不过为什么要以个人行程的名义?只要排进观光行程不就好了吗?」
亚荣思考着该如何解释在「怪奇传说」上收到的讯息,犹豫了半晌,最后说:
「因为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学术目的。」
阿的斯阿贝巴是落尘时代结束后最早重建的城市,不但是将世界灭亡前的自然景观保存得最完善的地方,也是落尘生态学相关研究最蓬勃的区域。重建六十周年的生态学国际研讨会之所以在此地举办,也有这层因素。
下了飞机,生态研究中心的植物小组随即前往举办学会的凯迪斯饭店卸下行李,他们决定在附近享用午餐,并等待下午到来的开会典礼。
即便距离市中心有段距离,但街上依然热闹非凡。就重建的城市来说,算是人口相当多的罕见例子。这个与灭亡前同等喧闹的高原城市,受到独特气候的影响,火辣的阳光十分螫人,但空气中却透着一股寒意。走在街上时,会听到安哈拉语与英语两种语言,但偶尔也会出现耳朵戴着的翻译器无法翻译的语言。在活力四射的街道上,处处都有人在进行喝咖啡的日常仪式,露天咖啡厅的主人纷纷打出手势,招揽组员们走进自家的店内,而每个街口也都能见到把种类不同、颜色鲜艳的水果打成果汁,再装成渐层果汁来兜售的摊贩。
「那个叫做斯普利思兹马基,把酪梨和芒果、木瓜加在一起超好喝,妳一定要喝喝看。」
旁边的允才卖弄了一下知识。有别于先前就来过阿的斯阿贝巴参加学术会议的允才,亚荣这次是初次参加,她的视线先被具有异国风情的美食、色彩鲜艳华丽的工艺品吸引,接着又不自觉地沉浸在其他思绪之中。在这里真的能见到「兰加诺的魔女」吗?要是被假情报欺骗了,那该怎么办?脑中的杂念接连出现,幸亏秀彬把冰凉的咖啡装在盒子内,拿过来分给大家,这些念头才得以暂时消散。直到一路颠簸地搭车返回饭店的路上,杂念才又如云朵般缓缓飘升。
亚荣虽是初次来访衣索比亚,但她从以前就知道,这里等于是落尘生态学的发源地。发生落尘浩劫之前,此地的植物学名不见经传,但经歷落尘时代的同时,衣索比亚的药草学者对民间疗法与重建做出巨大贡献,因此备受人们敬仰,而这项传统延续至今,就连政府也投资许多经费在植物学领域上。同时,衣索比亚也是最积极培育过去植物品种与野生植物的国家。亚荣对此地的了解,大概就是这些。
过去在衣索比亚的研讨会资料集上,也曾刊登「终结期之后的民间药草学者」之类的文章,那时虽然在收到资料集之后翻阅了一下,但因为不是亚荣平时会感兴趣的主题,所以她并没有仔细阅读。亚荣读到上头邀请了某些具知名度的治疗师分享了重建期栽培植物的故事,但并不记得详细写了些什么,顶多只觉得「大概衣索比亚有这样的传统吧」、「身为备受冷落的生态学者,这样的传统真令人欣羡呢」罢了。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怪奇传说」看到那个名字。
匿名者传来的讯息中附了一个连结,是将近十几年前上传的文章。看了一下发表日期,似乎是「怪奇传说」刚创立时撰写的文章。
那篇关于莫斯瓦纳的发文,诉说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亚荣,妳周末真的要跑私人行程吗?这样好吗?这里治安很乱,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加上我们一看就是外国人。」
朴素英组长向亚荣搭话。说实在的,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只身行动,确实让亚荣很有压力,但她同时又说服自己,这就和一个人旅行没有两样。
「不要紧的!就算是蒙古沙漠,我也能独自穿越呢。」
「今天要接受妳访谈的人,是对莫斯瓦纳无所不知的专家吧?真有趣啊,我还以为那么有分量的大人物会来参加生态学研讨会呢……毕竟这次举办得非常盛大隆重,就连相关领域的众多学者也都会出席嘛。」
「好像退休很多年了,因为年纪也大了。」
「这样啊,妳都特地带了礼物来,可别忘了带去,每隔一个小时就告诉我有没有状况,可别因为通讯费很贵就捨不得哟。」
朴组长或许是到现在还把亚荣当成研究员中的菜鸟,一脸担忧的表情。
「对方自称是退休的莫斯瓦纳专家?」
植物组中唯一知道真相的允才忍俊不住。
「那人到底是给妳看了什么资料?」
亚荣偷偷跟允才透露「怪奇传说」网站内容的时候,她很爽快地说,如果亚荣能顺利约到採访,自己会一起前往,但亚荣并不想轻易剥夺允才参加高原之旅的难得机会,所以执意要只身前往。
爆料者说自己晓得莫斯瓦纳的真相,并且称唿它为「散发蓝光的藤蔓」,而这正是亚荣去见那个人的原因。
学术会议开幕式举办得非常盛大,亚荣先是在贴满海报的展示场逛了一圈,接着和来自世界各国的研究人员交换社群帐号,下午则是听了场讲座,主题是《孤立区域形成的自然圆顶与物种的变异:岛屿与废弃场的生态分析》。这场讲座谈的是落尘时代南太平洋区域的孤岛上,凭藉自然条件形成某种扮演圆顶角色的气流,使得落尘时代以前为数众多的物种得以保存下来,让人听了兴致盎然,只是亚荣的心思却不断飘向周末约好的採访。假如真的见到那个人,真的能见到的话……究竟该从什么问题下手好呢?
第二天,亚荣也针对韩半岛野生植物的植被变化发表演讲。现场反应算是热络,但也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因为那天众人瞩目的焦点,是北欧出现的新型生态系统。心中的惋惜是难免的,不过相较于占据亚荣脑海中的问题,这只是桩小事。
翌日,在饭店别馆举办的重建六十周年纪念展览,除了生态学之外,还规划了各种五花八门的主题馆,但唯独落尘分解剂开发过程的展示品特别多。亚荣兴致缺缺地环顾那些展示品,虽然大家都把落尘分解剂视为人类的一种胜利,但亚荣无法苟同这种言过其实的赞美之词。这无疑是造成地球灭亡的肇事者,在地球即将灭亡的前一刻才急忙收拾残局,是有什么好大肆称颂的?……不过,幸亏主要展场的落尘生态学展览内容是亚荣感兴趣的。亚荣的海外研讨会初体验,就在心思都被突来的莫斯瓦纳情报占据之下,不知不觉地过了三天。
周日早晨没有举办任何学术活动,部门的人都乘车前往恩托托山勘查。这座山距离市中心不远,能够观察到海拔三千公尺的热带高山植被。尽管亚荣对于无法亲眼看到在韩国时难以接触的生态植被感到扼腕,但此时她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与爆料者路丹约定见面的场所,是在阿的斯阿贝巴市区的娜塔莉咖啡厅。亚荣提前二十分左右抵达,直到稍微过了约定时间,路丹才现身。虽然两人只透过讯息交谈,但倒是一眼就能看出对方东张西望在找人的样子。路丹是个身强体健的男人,虽然难以估计他实际年龄,但从外貌看来,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岁。
「哇,没想到妳真的来了,直到五分钟前为止,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恶作剧呢。」
刚开始寒暄时,他显得有些兴奋浮躁。亚荣先表示用安哈拉语对谈也无妨,但对方说自己本来是使用奥罗莫语,但翻译器在翻译这个语言时经常出现错误,所以还是用英语交谈好了。
路丹是多年前在「怪奇传说」上传文章的当事人。他说自己与植物学或生态学毫无关系,也与研究学问是八竿子打不着,但二十几岁时曾协助荒芜地带重建作业,后来与人称「兰加诺的魔女」的阿玛拉与娜欧蜜姊妹俩关系很亲暱。
「不瞒妳说,我真没想到妳会来到这里,就连我也不禁怀疑这会不会是在浪费时间。但我读了妳的电子邮件,发现这件事似乎对妳极为重要,加上身分也很明确。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到妳是真心想相信我的故事。过去也有不少记者找来,想把这对姊妹的故事写成报导,但大家亲耳听完后,或许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所以只在地区性的小杂志刊登过几次而已。尤其科学家都不把我当一回事,虽然准确地来说,是不把阿玛拉的故事当成一回事。亲自找上门来的科学家,妳还是第一个。妳说自己是名生态学者,所以我也曾想过,妳怎么会找上这种网站并与我联系呢?……但我在线上发表的生态学研讨会论文真的找到了妳的名字,所以我认为这次是真的,如今我总算能证明阿玛拉与娜欧蜜的故事了。」
就在亚荣听着故事,同时试着对路丹兴奋的情绪感同身受的那一刻,他换上了不同表情。
「不过其实目前状况有点尴尬,因为我们现在要见的娜欧蜜,她讨厌与人见面。」
根据路丹所说,原本两姊妹之中热络谈论往事的人是身为姊姊的阿玛拉,可是她被多次的无视与嘲弄伤透了心,从许久前就打死不肯多谈了。尽管路丹这次也抱持着一丝希望联系阿玛拉,却遭到无情的拒绝。
「所以我把这件事传达给娜欧蜜了,毕竟不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娜欧蜜有联系你吗?」
「娜欧蜜自然读了邮件,但没有回覆,我打的电话也没接。不过还请妳别担心,因为娜欧蜜很信任我。我已经留了讯息给她,说今天会登门拜访。」
亚荣变得极度焦虑不安。
「抱歉……但今天真的有说好要见面吗?听起来娜欧蜜似乎也不怎么欢迎我们耶。」
「亚荣,伟大的故事都是始于失败,怎能为了这点小事就却步呢?」
路丹耸了一下肩膀,真不晓得是该说他理直气壮,还是说他厚脸皮,总之有点骑虎难下。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亚荣犹豫不决地说:
「也没事先说一声就跑去太失礼了,还是你现在说给我听比较好。路丹你不也说自己知道莫斯瓦纳的真相吗?」
「不行,我又不是当事人,这件事非得听她们姊妹亲口说不可。」
路丹没有事先约好,却依然坚持要去找娜欧蜜,亚荣实在没办法说服他,只好无奈地跟着走了。
娜欧蜜的家位于阿的斯阿贝巴的郊区。住家栉比鳞次,一户挨着一户,巷弄也十分狭窄。他们侧着身子勉强通过巷子后,爬上了铁梯。住家的外墙漆成了明亮的薄荷色,但处处是油漆脱落的斑驳痕迹。两人的面前是一扇彷彿只要轻推就会倒下的破旧深褐色木门,就算环视四周也找不到可按的门铃。路丹貌似对这地方熟门熟路,举起手敲了敲木门,空气中响起了钝重低沉的声响。
「娜欧蜜,我是路丹,我带那位生态学家来啦。」
无人回应。路丹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出个所以然,这时亚荣也听到有人在屋内拖动重物却突然停下动作的声音,但时间过去了,依旧没人回应,看来娜欧蜜是故意不理睬路丹。
「妳看到邮件了吧?妳开开门啊,证明妳故事的机会终于来了!」
亚荣和路丹又等上了许久,但屋内的人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娜欧蜜,娜欧蜜!妳得改改妳那顽固的老毛病。」
就在亚荣看着路丹低声唠叨个不停,心想再这样下去也无济于事,这时大门却冷不防地开启,眼前出现了一位老人,脚下踩着灰色军靴,倚靠在门边站立,个子有些娇小,但眼神十分炯炯有神。亚荣正打算开口打招唿,娜欧蜜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路丹,你怎么能随便就跑来?我现在得捣磨药草,要是现在不赶紧处理,它们就会全部腐烂。你要支付这些药草的钱吗?废话少说,回去吧。」
娜欧蜜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让人不禁怀疑,路丹说自己和娜欧蜜交情甚笃是不是也在扯谎,但路丹似乎早已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娜欧蜜……妳忍心这样对我吗?」
娜欧蜜瞇起眼睛注视路丹,接着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再这样下去,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路丹,等一下,让我试着跟她说说看。」
亚荣要路丹到铁梯下待着,再次敲了敲门,然后又在门前听见了拖动物品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娜欧蜜何以这么做,但总之她应该不是完全避而不谈。亚荣做了一次深唿吸,开口说:
「娜欧蜜,我是亚荣,来自韩国的生态学家。我是为了听有关莫斯瓦纳的故事才登门拜访的。真的很抱歉,因为我没有其他管道,所以才会透过路丹与妳联系。妳方便拨出一点时间吗?不会耽搁太久的。我想从妳口中听到那些故事,我非得从妳口中听到不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次也会被当成空气看待,不然就是听到娜欧蜜大肆抱怨,却没想到大门再次打开了。亚荣紧张兮兮地看着娜欧蜜,但她的表情倒是比稍早前要缓和许多。
「路丹这臭小子,最近越来越讨厌看到他啦。都已经嫌他烦了,还三天两头就跑来找我,摆明了就是把我当成一脚踏入棺材的可怜老人,我可不喜欢这样。」
娜欧蜜耸了耸肩。
「要是妳自己来,我早就让妳进门了,让别人进门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话的同时,她轻轻地往屋内挥了一下手。
「进来吧。」
屋内有别于残破不堪的外观,给人很温馨的感觉。尽管先前想像,既然这是知名药草治疗师姊妹的家,会不会散发出浓浓的药草味,但别说是药草味了,就连药草治疗师该有的物品也没看见,看来刚才说自己在捣磨药草,不过是为了赶走路丹才编出来的说词。
娜欧蜜端出咖啡的时候,亚荣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搁在桌面上,环顾了一下周围,挂满某面墙的众多相框尤其吸引她的目光。相框内出现了年轻时候的姊妹、她们有了些岁数的模样,以及围绕在她们身边的亲朋好友,大概都是娜欧蜜与阿玛拉姊妹受世人称颂为「兰加诺的魔女」时的照片吧。上头写的是安哈拉语,所以没办法得知写什么内容,但玻璃收纳柜中陈列了好几面赠与「兰加诺的魔女」的表扬奖牌。娜欧蜜把咖啡杯装在托盘上端出来,亚荣向她搭话:
「久仰两位的大名。参加学术会议的学者都知道,现在衣索比亚的植物学能如此蓬勃,都是带头重建的药草学者的功劳……」
「他们是这样说的吗?」娜欧蜜瞥了一眼相框说道:「我倒是很想把这些事都抹去呢,但看在阿玛拉的面子上才忍了下来。也没人想好好听我们的故事,只会给我们那种表扬奖牌来封住我们的嘴。」
亚荣面露惊慌,娜欧蜜将咖啡杯放在亚荣的面前。
「相框也就罢了,但说要把表扬奖牌摆在收纳柜的是阿玛拉。直到十年前,阿玛拉还不是这种态度的……如今阿玛拉把我们的真实身分、做过什么都慢慢忘了,转而把那些虚构的名字摆在记忆中,像是治疗师啦、魔女啦,还有什么重建的英雄啦。嗯,比起我们曾经面临的恶劣处境,或许现在能称得上是太平盛世吧。」
娜欧蜜一下说东,一下说西,让亚荣听了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亚荣思考了一会,问:
「冒昧请教,请问阿玛拉现在在哪里呢?」
「姊姊现在人在医院。虽然以这把年纪来说算是健康的,但现在记忆已经不行了。姊姊把那些相框拿出来挂上的时间点,也是在她和我的记忆开始出现分歧的时候。无论是姊姊或是我,身心状态都会随着不同时期或季节而反反覆覆。状态好的时候,我们会在这个家中一起生活,但碰上雾气浓厚的季节,阿玛拉总是待在医院。」
「雾气?」
「因为我们对雾气存有心理阴影,包括我也是,但阿玛拉要严重多了。」
娜欧蜜喝了口咖啡,接着说:
「亚荣小姐,妳说自己是植物生态学者吧?我大概没办法提供妳什么情报。我对植物是一知半解,实在有愧于药草学者的封号。比起我,阿玛拉懂得更多,但遗憾的是现在时机点不对。如果妳是在阿玛拉在家的时候前来,好歹还能得到一点有用的情报。」
亚荣对娜欧蜜以韩国的说法称唿自己为「亚荣小姐」感到神奇,虽然也很想问问这件事,但她毫无头绪,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个……娜欧蜜,我不晓得路丹是怎么传话的,但我不是来问妳如何防治莫斯瓦纳的。关于莫斯瓦纳这种植物的资讯,当然如果能听到会更好,但这并不是我前来的主要目的。」
亚荣嗫嚅地诉说来意。她说自己是研究灭亡与重建期之后自然生态的学者,研究对象是受到落尘的影响改变形貌的植物,最近在韩国一个叫做海月的地方调查异常繁殖的莫斯瓦纳,因此开始寻找这种植物的起源。
「我想知道的,是这种奇特植物的歷史。我想听听这种植物的隐藏版故事,而妳是与这种植物歷史划上等号的人。我经常在重建初期的口述歷史中看到妳的大名。尽管当时大家很少将这种植物称为『莫斯瓦纳』,但各地区的人都为它取了个代表『荣耀』的名字。妳与阿玛拉是因为使用药草进行治疗,特别是利用莫斯瓦纳的民间疗法才声名大噪的吧?根据口述歷史的见证人说法,衣索比亚的人民会积极栽种莫斯瓦纳,妳是主要的推动者,因此拯救了非常多人。」
「看来妳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学者。」
娜欧蜜露出了微笑。
「所以说,亚荣小姐妳也应该查到莫斯瓦纳不具任何治疗效果了吧?毕竟这在植物学界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亚荣没料到娜欧蜜的口中会说出这番话来,于是一时语塞。以莫斯瓦纳民间疗法而打响名号的药草学者,正在探问她是否早就知道莫斯瓦纳毫无治疗效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亚荣稍作迟疑,然后开口:
「明明……是的,我读了相关论文,上面说莫斯瓦纳并没有药效,反而具有毒性。但我也无法妄下断言,因为不是所有论文都能得出接近真相的结论……妳真的有用莫斯瓦纳来治疗吧?所以报导与相框内的照片才会出现莫斯瓦纳。」
「是这里的人至今仍如此深信不疑啰。就算把再多科学证据拿到他们面前,他们仍相信自己亲眼见到的。实际上在几十年前,也确实有许多人接受治疗。」
「那么,莫斯瓦纳真的具有药效吗?」
「怎么可能,把它当成药来使用,就跟灌下剧毒没两样。莫斯瓦纳会严重危害人体。」
「那娜欧蜜妳……」
对话逐渐把亚荣引入了走不出的迷宫。亚荣竭力不要表现出批判纳欧蜜的样子,但最后还是单刀直入地问了:
「妳明知真相是什么,却还是把莫斯瓦纳当成药草来使用吗?」
娜欧蜜笑了。
「我确实想让大家这么以为,因为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亚荣更无言了,但娜欧蜜看着面露惊慌的亚荣,似乎觉得很有趣。
读过各种论文之后,亚荣也确定了莫斯瓦纳并没有任何疗效,但没想到娜欧蜜会坦白说自己早已知情。娜欧蜜与亚荣的想像天差地远。报导中的娜欧蜜是一名魔女,是受到众人赞扬的圣人,也是衣索比亚人的救世主,但此时此刻,娜欧蜜却说自己早就知道莫斯瓦纳不具任何疗效。她是在亲口承认自己至今都在欺骗大家吗?但为什么偏偏选在此时,还是在素昧平生的人面前坦承?
「可是究竟为什么……」
「妳仔细观察过莫斯瓦纳吗?」
娜欧蜜开口说:
「莫斯瓦纳可说是一种专门为生存、繁殖与寄生设计出来的植物。该说它是集落尘时代的精神于一身吗?它执拗不屈地存活下来,吸收死去的生物为养分逐步茁壮,一旦在土地上生根,就会搞得天翻地覆。它的生存目的,并不是在原地生生不息,而是尽可能将自己的手脚蔓延到最远处……这种植物本身,与落尘十分相似。」
确实如娜欧蜜所说,莫斯瓦纳与落尘相似,都具有吞噬土地上的一切并逐渐扩大自身势力的特性。
「没错,娜欧蜜,但我知道,莫斯瓦纳并非只是具有剧毒的植物,而这正是我想见妳的真正理由。」
听完亚荣的话后,娜欧蜜的表情起了些微变化。
「我们接到线报,指出有人在莫斯瓦纳异常繁殖的海月目睹奇异的蓝光,于是我开始调查关于蓝光的事,因为我小时候,也偶然在某个奶奶的庭园中见过那种光。我必须找到那彷彿魔法般的现象是怎么来的,后来也才因此认识路丹。路丹说妳知道那种藤蔓植物散发蓝光的真相。」
亚荣说完之后,略显紧张地等候娜欧蜜的反应,而这些话是路丹建议她这么说的。娜欧蜜被亚荣的话撩起了好奇心。
「那座莫斯瓦纳庭园的主人是谁呢?」
路丹说,只要提起这件事,娜欧蜜肯定会好奇是谁栽种这些散发蓝光的莫斯瓦纳。亚荣按捺住想谈论李熙秀的冲动,反倒说:
「娜欧蜜,如果妳告诉我关于莫斯瓦纳的起源,我也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告诉妳。」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亚荣无法猜出娜欧蜜此时在想些什么。娜欧蜜直视亚荣说:
「假如妳的话属实……那可真是一件稀罕的事呢。蓝光莫斯瓦纳如今已不存在了。莫斯瓦纳在数十年间扩散到全世界,但如今莫斯瓦纳的特性已与当年的植物相去甚远。」
娜欧蜜站起身,走向那面挂满相框的墙,并打开墙面前的收纳柜,花了点时间在寻找某样东西。亚荣在一旁静静地等候,感觉到时间彷彿静止似的。娜欧蜜把每个抽屉都打开看一次,最后才拿出一张照片。
「阿玛拉想将真相公诸于世,而路丹是唯一相信我们的朋友,但阿玛拉在过去几年却转变了立场,说自己可能是记错了,还有普林姆村之类的玩意根本就不存在。如今我也能明白阿玛拉何以如此,因为反覆说着谁也不肯相信的过往,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悲惨。」
娜欧蜜放在桌面上的照片,乍看之下只有一片漆黑,但定睛一瞧,就能发现照片的角落拍到了微弱的光团。
「好,我就再说这么一次吧,说不定妳所说的庭园主人恰好是我认识的人。虽然妳还不知道答案,但至少知道该上哪儿去寻答案,也有意前往那个地方探寻真相。」
此时此刻,亚荣的直觉告诉她,关于莫斯瓦纳,还有很长的故事要说。她将笔记本、笔和录音机放在桌面上,倘若娜欧蜜愿意,她打算一字不漏地全部抄写下来,无论娜欧蜜的说词可不可靠。
娜欧蜜再次翻找照片,那上头印着日期。
二〇五九年,十月。
「亚荣小姐,妳的推测没有错,莫斯瓦纳并不是什么万灵丹,甚至还称不上是正式的药草。不过,我们必须让人们相信那是一种药。正如妳的推断,莫斯瓦纳与灭亡时代紧密相关,但并不是以妳所想的那种方式。」
娜欧蜜说完之后,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