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孩子呢?一个非常特殊的孩子。你们的孩子。”
20世纪末,分子优生学的反对者能依赖的武器基本上只有一件,那就是指出当代趋势与历史上的下作行径之间的相似性:19世纪以颅相学和面相学为首的伪科学,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支持关乎种族和阶级差异的偏见;纳粹有关种族优劣的意识形态,直接结果就是大屠杀;激进的生物学决定论思潮基本上限制在学术期刊的纸面上,但因为企图让种族主义成为科学承认的事实而臭名昭著。
然而在接下来的这些年里,种族主义的色彩逐渐褪去。基因工程催生了大量对人类极为有益的新药和疫苗,几十种曾经棘手且往往致命的基因疾病也有了治疗方法,偶尔甚至能被治愈。宣称分子生物学家(就好像他们万众一心似的)妄图创造一个属于雅利安超人的世界(就好像这是唯一有可能滥用科技的方向),这简直荒谬得可笑。利用过往恐惧来夸夸其谈的人们失去了弹药。
到了安吉拉和比尔考虑库克提议的这个时代,占据优势的言论几乎与十年前的风潮刚好相反。践行者称颂现代优生学为反对种族主义神话的力量。个体的遗传特征才是最重要的,需要按照其价值进行“客观”评估,而曾被称为“种族特性”的历史特征组合不再受到现代优生学家的关注,正如国境线之于地质学家。谁会反对降低能够致残的基因疾病的发生率呢?谁会反对降低下一代对动脉硬化、乳腺癌和中风的易感性,提高他们对紫外线、污染和压力(核辐射沉降物就更不用说了)的耐受性呢?
至于培育一个超级出色的孩子,让他/她来解决全世界的环境、政治和社会问题……这么高的期待未必能够成真,但试试看又有什么不好呢?
但话虽如此,安吉拉和比尔想到要接受库克的提议,依然心存警觉,甚至隐约有一丝负罪感,而他们也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是的,优生学仅限富人享受,但几百年来最尖端的医疗进展也是如此。没人会仅仅因为世上大多数人无力支付费用就拒绝接受最新的手术或药物治疗。他们的逻辑是,他们的光顾能够帮助缩短那漫长而缓慢的转化过程,让每一个人的孩子都能享受广泛的基因治疗。好吧……至少是最富裕的国家的中上阶层的每一个人。
他们回到人类潜能公司。库克陪同两位vip参观各种设施,向他们展示会说话的海豚和大脑皮层的切片,但两人还是没有被说服。于是他给了他们一张问卷让他们填写,请他们描述他们想要的孩子的规格,他说,这也许能让他们的选择变得更加具体。
库克扫了一眼表格,皱起眉头。“你们没有回答所有的问题。”
比尔说:“我、我、我们不——”
安吉拉让他别说了。“我们想把一些细节留给概率。有问题吗?”
库克耸耸肩。“技术上当然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儿遗憾,你留白的一些特性有可能对尤金的人生历程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
“这正是我们选择留白的原因。我们不想安排好所有的细节,不给他留下任何空间——”
库克摇摇头。“安吉拉呀安吉拉!你看问题的角度不对。拒绝做出决定并没有给尤金以人身自由,而是在剥夺他的自由!放弃责任不会让他有能力为自己选择什么,却可能让他受困于未必理想的特性。咱们来过一遍这些没有回答的问题吧?”
“好的。”
比尔说:“也许概、概、概率也是自由的一、一、一部分。”库克没有理会他。
“身高。你们真的一点儿也不关心他的身高吗?你们俩都远低于平均水平,所以你们肯定认识到了身高造成的劣势。你们难道不希望尤金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体形。我跟你们实话实说,你是超重的,而比尔相当瘦弱。我们可以给尤金一个先发优势,帮他拥有社会最认可的那种体形。当然了,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生活方式,但我们可以影响他的饮食和运动习惯,比你能想象的有用得多。我们可以让他喜欢或不喜欢某些食物,可以让他对运动中产生的内啡肽具有最高的敏感性。”
“阴茎长度——”
安吉拉怒目而视。“这是最微不足道的——”
“你这么认为?最近对哈佛商学院两千名男性毕业生的调查显示,阴茎长度和智商对预期年收入的影响程度相当。”
“面部骨骼结构。最新的群体动力学研究表明,前额和颧骨在决定个人能否占据主导地位方面都扮演着关键性的角色。我会把研究结果发给你一份的。”
“性取向——”
“他当然可以——”
“自己决定?非常抱歉,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证据非常确凿:性取向在胚胎中由几个基因的相互作用决定。听着,我对同性恋没有任何意见,但这个取向很难算是一种祝福。对,人们永远能列举出著名的同性恋天才,但这是个有偏见的样本集;因为我们只听说过成功者。”
“音乐偏好。事实上,我们只能粗略地影响这东西,但你不能低估它的社交优势……”
安吉拉和比尔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他们的心思都没放在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国防部的一个超长广告,音乐振奋人心,喷气式战斗机的对称编队引人入胜。最新的私有化法案意味着每一个纳税人都可以指定他或她的所得税如何在政府机构之间分配,而政府机构反过来可以随意在收入中划出一定的比例,用于投放旨在吸引更多资金的广告。国防部过得不错,社保局正在裁员。
和库克的最近一次会面没能消除他们内心的不安感,但由于缺乏靠得住的理由来支持他们的情绪,他们觉得应该对不安感置之不理。库克在所有论点上都能拿出靠得住的理由,一切都基于最新研究;要是没有至少一打无懈可击的论点,且每个论点都有《自然》杂志上的最新科研报告作为支持,他们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地去找他取消计划呢?
他们甚至无法确定这种不安感的来源,从而让自己安心。也许他们只是害怕尤金注定会带给他们的名声。也许他们已经开始嫉妒儿子那尚不可知但不可避免的伟大成就了。比尔隐约怀疑这整件事等于是在敲掉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好大一块根基,但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形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安吉拉。他怎么能够承认,就他个人而言,他并不想知道基因能从多大程度上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呢?他怎么能够坦白,他宁可拥抱足可安慰心灵的神话——不,别管什么委婉语了,他宁可去听直白的谎言,也不愿面对沉痛的真相:人类可以像汉堡包一样按需定制?
库克向他们保证,他们不需要担心如何培养这个初生的天才。他可以安排孩子插队进入加利福尼亚最优秀的婴儿大学,尤金在那儿会和诺贝尔奖获奖者tpgm相互杂交出的神童一起,听着贝多芬音乐伴奏的康德哲学做刺激大脑发育的婴儿体操,午睡时顺便学习大统一场理论。当然了,最终他会超越在基因上劣于他的同学和仅仅只是聪明而已的教师,但到时候他肯定已经能够指导他自己的教育了。
比尔搂着安吉拉,思考比起直接把几百万澳元投向孟加拉国、埃塞俄比亚或爱丽斯泉,尤金对人类的贡献会不会真的更高。另外,他们能够接受在余生中成天琢磨尤金有可能为这颗垂死的星球创造什么奇迹吗?光是想一想就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了。他们只能缴纳希望税。
安吉拉开始脱比尔的衣服,他也开始脱她的衣服。两个人没有交谈,他们都知道今夜是安吉拉的生理周期中最适合受孕的时间。尽管有抗体作梗,他们并没有放弃他们在祈盼自然受孕的那些年里养成的习惯。
电视里的激昂音乐戛然而止。军武画面淡出,变成雪花纹,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出现在屏幕上,他眼神悲伤,静静地说:“母亲、父亲,我欠你们一个解释。”
男孩背后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蓝天。安吉拉和比尔瞪着屏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徒劳地等待画外音或字幕来说明画面的背景。男孩的视线与安吉拉的视线相遇,她立刻知道他能看见她,也知道了这个孩子是谁。她抓住比尔的手臂,震惊使她头晕目眩,但同时也高兴得无以复加,她轻声说:“是尤金。”
男孩点点头。
惊恐和困惑一时间吞噬了比尔,但为人父母的自豪感随即油然而生,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发明了时、时、时间旅、旅行!”
尤金摇摇头。“不。假设你把胚胎的基因图谱输入一台电脑,而这台电脑能构建出这个生物体成熟后的模拟外表,虽然不牵涉到时间旅行,但可以从多个方面揭示出未来的一种可能性。在这个例子里,用来进行外推计算的所有设备现在都已经存在,但假如合适的设备——复杂得多的某种设备——存在于可能存在的未来,那么同样的事情就也有可能发生。作为一种数学图景,我们不妨假定这个可能存在的未来拥有切实的真实性并正在影响其过去,就像为了方便起见,我们通常在几何光学里假定镜像是存在于制造镜像的镜子背后的真实物体,但它毕竟只是一种图景。”
安吉拉说:“所以由于你有可能会发明这么一个设备,我们能够看见你,和你说话,就好像你正在从未来和我们交谈?”
“对。”
夫妻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疑虑就要画上句号了!现在他们可以搞清楚尤金究竟会为这个世界做出什么贡献了!
“既然你在未来和我们交谈,”安吉拉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告诉我们什么呢?你逆转了温室效应?”尤金悲伤地摇摇头。“你让战争成了过去时?”不。“你结束了一切饥馑?”不。“你发明了癌症的治疗方法?”不。“那你做了什么?”
“怎么说呢?我找到了通往涅槃的道路。”
“什么意思?长生不老?永恒喜乐?地上的天堂?”
“不。涅槃,所有欲望的消亡。”
比尔吓得半死。“你、你、你不是在、在说种、种、种族灭绝吧?你不、不会消、消、消灭——”
“不,父亲。那么做很容易,但我绝对不会去做这种事情。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道路——另外,死亡只是个不完美的解决手段,它无法抹掉已经存在的事物。涅槃则是从未存在过。”
安吉拉说:“我不明白。”
“我的或然存在影响的不只是这台电视机。你们去查银行账户的时候,会发现原本会用来制造我的那笔钱已经被花掉了。别一脸痛苦,钱全都捐给了你们也会同意的慈善机构。从电脑记录来看,授权转账的正是你们自己,所以就别去浪费时间质疑合法性了。”
安吉拉像是要发疯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浪费你的天赋去毁灭自己呢?你明明可以活得快乐而多产,为整个人类做出伟大的贡献。”
“为什么?”尤金皱眉道,“别来叫我解释我的行为,是你们把我制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的。非要问我的主观意见的话,我会说,就个人而言,我看不出我的存在有任何意义,反而是不存在会让我取得更多的成就——但我不会说这是个‘解释’,它仅仅是在合理化最好从神经层面上进行描述的某些过程。”他抱歉地说,“你们的问题事实上没有任何意义。有什么好为什么的?物理定律和时空的边界条件,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从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肥皂剧。
他们访问了银行的电脑记录,刚才的经历并不是一场集体幻觉——他们的账户被清空了。
他们卖掉屋子,这屋子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大了;他们买了一座小得多的屋子,却花掉了大部分卖房款。安吉拉找到一份导游工作,比尔去开垃圾清运车了。
没有他们的支持,库克的研究当然也还在继续。他成功地制造出四只不但会唱而且精通乡村歌曲的黑猩猩,同时获得了诺贝尔奖和格莱美奖;他因为率先植入和接生全世界第三代试管五胞胎而被收入吉尼斯世界纪录。但他的超级婴儿项目,连同世界各地其他优生学专家的类似项目,似乎全都受到了诅咒:赞助商无缘无故撤资,设备故障,实验室失火。
库克直到去世也不知道他曾经取得了多么巨大的成功。
纳粹为宣扬种族主义而编织的血统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