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隐藏者
植物形状的单体“隐藏者”散发着微弱的光亮,悬挂在水底无尽的黑暗里,深藏在供热层中。它圆润的身体被呼吸器官突出的分支、超声波探测器的卷须和食物过滤器的蔓状花边环绕着。紧绷的根茎向下沉去,沉入黑暗中。单体悬挂在相对其世界核心上升的对流中,以其携带的矿物质悬浮物为食。它是静止不动的,只有无规律的光波才会暴露其脑部无意识的高度活性,超音波形成的细微颤动表明它在进行密集的多边交流。
单体已经存在了几千年。它在自己的一生中体验过所有能想象到的快乐,相对的,也经历了一些折磨。它到过世界的各层,声视过地核的下层,那儿喷涌着滚滚黑烟;以及冰封的上层,该层的颜色和能量机的板块一样;还到过中间的可居住层中挂着的无数城市岛。它多次改变身体和心理形态;在拥有十分复杂而且不断变化的规则的单体社会等级中浮浮沉沉;它斗争和交配,创造又毁灭,最终厌倦了生活,走上了禁欲和克己之路。现在它正处于深度冥思之中,切断了情感、智力、记忆之类的所有高级心理功能,只留下了纯粹的自我意识,即在无声虚空中那个孤单的点状的“我”。
而现在,经过多年专心的自省,隐藏者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
它意识到了自我。
我是多体。
我是由智慧机体组成的智慧超机体。每一个独立的单体,都不过是我分布式大脑的一个神经细胞。
就像神经纤维把神经元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大脑一样,超声波通信网络也通过水柱把所有独立的单体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实体。
我比独立的单体思考得慢。我太大了,占据了世界的整个水域,而我的“细胞”只能以超声波的速度交换信号。千年对我来说,就像主观时间中的一天一样转瞬即逝。单体生物独立生存,并不会感受到我的那些不慌不忙的想法,这些想法在它们的体内就像潜意识一样流逝……除非它们自己放慢脚步,就像这个植物形态的隐藏者一样。
我的速度很慢,体积很大。对于单体,甚至是对于最古老、经常声视自己生活的单体而言,它们的世界都是庞大、古老而且近乎永恒的。但对我而言,它和我一样如此年轻和幼小,它活过的日子都可以数得过来。
我的“世界”是一颗冰冷的小行星。它有五十万年的历史了。在行星形成的动荡时期,被年轻的恒星系统抛出来的“世界”,在恒星间的黑暗空间里飞驰。它有着同类型天体的速度,即光速的几千分之一。对我来说,这个速度是很快的。我可以用外部的传感器看到星星在向后移动,近处的星星速度更快,远处的速度更慢。我看到行星绕着这些恒星迅速地转圈,而恒星运动的速度就显得慢了很多。回头看我故乡的星团,它逐渐地消散了。年轻恒星逐渐成熟,它们从狂暴中逐渐平静下来,变为稳定地发光,行星云可供燃烧的气体随之逐渐耗尽。我知道,恒星的老化是不可逆转的。但我也知道,它们还有亿万年的生命,远远超过我和“世界”这颗小行星的生命长度。
小行星还很年轻,其内部充斥着存活期很短的同位素。它们的分裂使内海变暖,使所有的水都不会变成冰。但这种能量来源并不是永恒存在的,再过几亿年,辐射热就会耗尽,海洋就会完全冻住。
单体有可能长生不老,但很少有单体能活上万年,它们终究会厌烦这漫长的生命。对它们来说,一亿年就是永恒。对我来说,这就像主观时间里的三百年一样。
这是一段挺长的时间,但我还是想活得更久。
就像所有智慧生物一样,我不想死。
我的多体父母在年轻的原星团上播撒自己的殖民种子时,并非偶然地选择了这颗小行星。它还是一颗非常温暖的行星,刚刚在摄动作用下从新生的行星系中被抛出来。在它航线前方是一颗无情的三倍体积恒星,一颗十分普通的主序黄矮星。两者相距十六光年。万年之后,我的“世界”将靠近它至十分之一光年处,然后沿平缓的双曲线绕行,永远坠入星际太空中,最终冷却并慢慢死去……
但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小行星上就不会有我了。
在黄矮星系中有不少内部有海洋的大型冰卫星。星系还有六十亿年可以平静地进化,这时间甚至对我来说也足够多了。但要移居到这些卫星上,我需要当地文明的帮助,“零文明人”的帮助。
按照“零文明计划”应该准备一个彗星循环机,这样,十万年后,它就会在距离黄矮星最近的时刻抵达我的小行星。那时我所有的单体细胞都可以移居到循环机上,轨道飞行又一个十万年之后它就可以进入矮星系内部。在那里我的单体细胞们会移居到“零文明人”又一次为它们悉心准备好的冰卫星的海洋里。
这就是我的父母选择了向黄矮星方向,向这颗小行星飞行的原因。正是因为它的星系传来信号:“这里有智慧生命”。信号是由我们的“窥视者”通过秘密信息网络发出的,这个网络连接着银河系所有像我这样的多体生命。
在银河系网络中,我们被称作“行骗者族”。
我的使者“蠕虫”在黄矮星系统中工作。他的任务是与“零文明人”取得联系,征服他们,将他们年轻弱小的文明资源全部用到循环机和冰卫星的建设中。
一切都应该顺利进行。
如果清道夫不捣乱的话。
我的“世界”几乎准确地沿着黄矮星引力透镜的焦线飞行,这个透镜使得它所在的星系和我的母星星系之间可以保持通信。我经常与“蠕虫”联系,几十年的时间滞差对我来说根本微不足道。不幸的是,我确切了解到,清道夫也在这个星系中活动。
对当地的“零文明人”,他有完全不同的计划。
金星:吞噬作用
房间里占满整面墙的屏幕如马赛克镶嵌画一般,发出神秘的深蓝色光芒。每一个微型饲养箱所占体积不超过一滴水大,但高精度的全息显微镜却奇迹般地将它放大到普通水族箱的大小。
麦斯威尔·阳站在屏幕前。他正在专心致志地透过玻璃观察他手指大小的黑斑纤毛虫,纤毛虫摆动着纤毛和嘴周边的瓣膜,吸吮着含有大量细菌的水珠。
拉维尼娅·沙斯特里——一个有点儿肥胖的,并不想在模糊的蓝色拟形中隐藏自己年纪的中年女人——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用丈夫观察纤毛虫那样专注平静的目光看着丈夫的后背。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沙斯特里问道。她手里拿着一个带有玉制烟嘴的古董烟斗,“有些人非常讨厌人类,于是就让动物围在身边,但你也不喜欢动物。对你来说动物太像人类了,因此你更喜欢原生动物,对吗?”
“如果你想指责我什么,就直说吧。”阳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你知道的,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沙斯特里没有说话。
“我很抱歉,其实我是在生自己的气。”她平静淡漠地说道,“拉瓦勒,所有问题都在于她。这很愚蠢,但我为她的自杀感到自责。”她从椅子的扶手里拿出一袋烟草,打开后填满烟嘴。
“你觉得她真的是自杀吗?”阳问道。
“几乎确信。没穿太空服被扔到真空中……太过残忍的死法。达尔顿不会这样对她的。”
“为什么?”
“他很冷血,不易暴怒,他和塔妮特的私下关系很好,而且他不喜欢用凶残的报复来恐吓别人。这不是他的风格,更像是你的风格。”沙斯特里点燃了烟斗,房间里弥漫着夹杂着柔和苹果味的昂贵烟草味。天花板下通风控制器面板上的黄色指示器亮了起来。
“又是指责吗?”阳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头看妻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人头大小的半透明变形虫伸展着伪足,翻转着靠近纤毛虫,“你知道的,我与她的死毫无关系。”
“这不是指责,而是在确定事实。你与此无关。但总的来说,大开杀戒的确是你的风格。承认吧,在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中,你总是选择最残酷的那个。”
“我选择最现实的那个。”
“仁慈不等于理想主义。同样地,残酷不等于现实。”沙斯特里吐出一股芬芳的烟雾。
“这是坐标的正交轴。把它们混为一谈,你会陷入典型的认知扭曲。简单地说,你是个疯子。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总得有人跟你说真话。”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疯子。”阳重复道。纤毛虫在水中悬着,扇动着纤毛,没有察觉到变形虫已经逼近,并开始朝自己的方向伸出粗壮的伪足。
“比疯子还糟糕。无能!是的,是的,你搞出那么多错误,现在你想挽回局势,摧毁‘阿撒托斯号’和莱安诺,连同我们女儿——你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一起摧毁。”
“我理解,这是你的父母本能在作怪。”阳点了点头,“我也有这种本能,相信我。”变形虫粗壮的伪足从四面八方围上纤毛虫,边缘围拢,洞口闭合,形成了一个吞噬体。纤毛虫保持不动,它暂时没有感受到它已经被吞噬了。“但你知道的,‘阿撒托斯号’和莱安诺是传染源,而扎拉很可能自己也成了一个宿主,我也为她感到惋惜。但这是唯一的方案,无论你幻想出了怎样仁慈又现实的办法。”
“你确定这是唯一的选择吗?”沙斯特里明显地提高了声音,“甚至都没试着去想想其他办法?难道你看不出自己计划薄弱的地方吗,哪怕从政治合理性的角度出发看看?”
“合理性?”
透过变形虫半透明的身体可以看到,细小的溶酶体就像一群小型捕食者,正从四面八方冲向被俘虏的、还没有任何防备的纤毛虫。沙斯特里站了起来,手拿着烟斗在房间里踱步。她的脸色依然波澜不惊。
“如果杀了扎拉,你会让大家知道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派她去执行任务,她却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以至于你只好借用大清除来消灭她。你这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我是否需要解释一下这是政治性自杀呢?”
“你还在考虑政治问题。”
“永远不应停止考虑政治问题。达尔顿明白这一点,他现在装作是盟友,但他绝不会错过利用你的弱点对付你的机会。”
“好吧,假设我的方案不好,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恭喜你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
“说正事。”溶酶体钻入包裹着被捕获的纤毛虫的液泡,液泡里的水因消化酶溶液而变黑。“你有什么建议吗?保留飞船和殖民地?即使阿奎拉人明显已经控制了他们?”
“把扎拉从莱安诺救出来。在此之后再攻击小行星,并假装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扎拉曾经是,而且现在仍然是你的密使,她被感染是计划的一部分,你只是进行了一项实验——测验塞德娜文件的危险性——结果实验成功了。你作为无情暴君的名声会得到巩固,而你也珍惜这个名声,不是吗?”
“然后要怎么处理扎拉和‘阿撒托斯号’呢?”纤毛虫终于感受到了周围化学成分的变化。它愤怒地摆动着,敲打着吞噬体的外壁,但为时已晚。
“当然,他们不能去金星。把他们都送回地球隔离。指派扎拉……比如说,担任某块太空舰队所属殖民地的首领。”
“要知道,她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阳用手指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有棱角的由单分子线状物构成的触手闪着黑色亮光,其边缘从某处向微型饲养箱垂去,靠近变形虫,还活着的纤毛虫继续狂暴地拍打着死室的外壁。
“别给她任何实权。这仅仅是一次光荣的流放。而飞船,让它在近地轨道上自毁,就在不抵抗主义区域内。碎片会形成必要的隔离空间。”
“你说到了隔离。这意味着你支持地球问题,我理解得对吗?”阳专注地把操纵器靠近变形虫。
沙斯特里叹了口气。
“是的。如果你同意救出扎拉,如果阿奎拉人在地球上的敌对活动得到证实,我就会支持你的计划。虽然我认为这是你计划中最罪恶和残忍的部分。”
“好吧。”统帅说着,手指猛地一动,“就按你说的来。”
操纵器解剖了变形虫——以一个自信的动作切开了它的外膜和吞噬体壁,活着的未受损伤的纤毛虫挣脱出来,从还没来得及溶解它的消化酶黑雾中窜到了透明水域。
阿尔列金寻求庇护
直升机在伏尔加河上空缓缓飞过,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搅起大量浪花和泡沫。聪明的计策。无论是雷达还是低分辨率摄影都无法将其与快艇区分开来。阿尔列金将又一片苦涩的血液修复剂放进嘴里,充满敬意地看着温蒂。真聪明,知道我们应该躲起来。
“你缓过来了吗?”飞行员问道,并没有转头看他。她的声音异常严肃,眼睛专注地盯着用来控制飞机的虚拟环境的深处。
阿尔列金点了点头。他确实觉得自己几乎恢复正常了……当你刚刚杀了一个孩童,感染了黑花病毒,并且清楚地知道几天后黑花病毒会把你变成什么鬼样子,你能感觉自己有多正常?
“那就请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温蒂提出要求,“你在那个破教堂里做什么,为什么有人会炸掉它,太空舰队找你是为了什么鬼事情,还有……”
“你切断通信了吗?”阿尔列金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当然。爆炸后马上就切断了,然后弄坏了天线,让人以为是被炸坏的……只要你这块生物垃圾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应该救你,保护你!顺便说一句,我还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她的声调变高,几乎要喊叫起来。
“那儿有一个孩子被某种外星病毒感染了。”阿尔列金疲惫地说道,“我把他消灭了,而麦斯威尔·阳决定再消灭他一次,以确保万无一失。”(对自己的感染只字不提。当然,你和我是朋友,而且一起睡过几次,但这会妨碍你把我交出去吗?反正要是我的话,肯定会交出去。)“他们为什么找我呢?我想,他们是来清算我犯下的罪行,像是劫持救助飞行器的事情,还有一些其他事情……”他从肩上拽下一个包,打开后扔到了地上,“拿着,这些钱都是你的。帮我躲起来,然后我们就此别过。”
“我要这些地球上的废纸有屁用?”米勒用脚轻蔑地踢开袋子,“其实你可以给我个漂亮的小盒子。朋友,向我屈服吧,你有些话还没有说完。但是好吧,我也不想知道其他多余的事,该把你送到哪里去?”
阿尔列金没有马上回答。小盒子……现在他才想起它来,他弯下腰,从包里拿出了蔷薇辉石方舟。为了打开这个四个世纪以来一次都没有打开过的做工精细的盖子,不得不花一些力气。在雪白的天鹅绒垫深处有一个黑金色的纪念存储器,“开源纳米系统18tb”——上面写着这样一串古体字母。这么多年来,字母一点也没有褪色。二十二世纪初,18太字节……很好奇,世界上有能识别这块破烂东西的工作设备吗?阿尔列金将这些不必要的想法抛到脑后,关上了盒子,转头面向女飞行员。
“对不起,亲爱的,除了这个,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这不是我的东西。至于要把我送到哪里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确,去哪里呢?
他们早已离开了绿桥地区。伏尔加河两岸尽是荒漠,遍布丘陵和深沟曲壑,全都是无人之地。偶尔在有缺口的多石岬角高处可以看到某个小要塞的栅栏,而栅栏里面是通信塔,旗杆和印有金色厄尔达里德图腾的绿色旗帜。
伊德利斯坦,喀山边界。他在伊德利斯坦认识谁?阿尔列金想了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所有的特工、联络员、护卫队以及国安部的同事朋友们。谁能庇护他躲过太空舰队和木星的追击,躲过操控他意志的无线电波呢?必须藏在地下,而且越深越好……
乌拉尔山脉,这就是他应该去的地方。那儿全是老旧且废弃已久的巨大地下军事掩体。那儿没人能找到他。
“你的燃料够去乌法吗?”阿尔列金问道。
温蒂沉默了几秒钟,她在问代蒙。
“刚好够用。我在那儿可以加返程的油吗?”
“当然。那是一个大基地,当地的萨尔达尔是我的朋友。”
“好吧,但我该如何向太空舰队的人解释这次行动呢?”
“把所有事都推到我头上,”阿尔列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你就说我用武器威胁了你等等,为了有说服力一些,我可以给你身上弄点儿轻伤……总之放轻松好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你的小过失。”
“好吧,我再相信你一次,笨蛋。”温蒂抱怨道,“去乌法,我觉得这儿已经藏不下去了……”
飞行器听从她的意识指令迅速抬升机头,螺旋桨的嚎叫声更大了,他们在伏尔加河、废墟和沙漠的上空加速攀升,越爬越高。
到达乌法时已经夕阳西下,飞机在自己前面很远的地方投下了阴影。古城的废墟在狭长的高原上耸立着。南坡山势陡峭,山脚下多悬崖峭壁,一条宽阔的小河在沙岛中蜿蜒流过。河边和崖脚之间就是新城。在低矮的灰色房屋上方是清真寺、澡堂和室内集市的穹顶;密集的建筑区之间夹杂着菜园、沼泽和河滩。
在城市上空,高原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台。它曾经是某位古代英雄的马术纪念碑基座。这座纪念碑在地球遭到撞击之前,已经在当地一场战争中被摧毁了,废弃的基座现在是一个射击点。角落里高射炮炮管从水泥制永久火力点里伸出来。再远处可以看到一个小型飞机场,上面停着几架刷成沙色的老式飞机,还坐落着几座外形一致的长条形营房建筑,而更远一些是被篱笆围起的公园和萨尔达尔的府邸。乌法是埃米尔国主要的东部前哨根据地,保护着该国免受乌拉尔草原上野生游牧部落的袭击。
“可别射中我们。”温蒂斜眼看着高射炮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联系一下他们?还是算了,我不会冒这个险。”她发射了一枚绿色信号弹,告知对方自己的和平意愿,然后开始向着降落台下降。
“你还是穿好衣服吧。”阿尔列金建议道,“在伊德利斯坦,这样的衣着不太合适。”他怀疑地打量了一下女飞行员被白色紧身衣紧束着的身材。从形式上来说,她穿着完整,甚至连脸都被护面罩遮住了,这完全符合当地的礼节,但是……
“地球人!”温蒂带着无法形容的轻蔑说道,“我应该穿什么呢?我的衣柜里没有更合适的衣服了。好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尽快帮我加油,好吗?”
“我会的。”
飞行器已经降落到了停机坪被挖得凹凸不平的混凝土上,并关闭了发动机。两名头戴黑色土耳其帽,身穿沙色迷彩服,向前斜提着自动步枪的大胡子士兵朝他们跑了过来。门被推开了,螺旋桨的噪音和尘土飞扬的炽热空气涌进了舱室。
“战士们,你们好!”阿尔列金露出一个灿烂无邪的微笑,“我是布莱姆·孔季大尉,能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吗?”
阿斯凡迪亚尔·加图林将军,乌法省的萨尔达尔,并不是阿尔列金曾经的线人。
他只是像所有地面统治者一样,早就开始和“莱安诺生命服务”合作,把自己奴隶们的基因卖给他们。阿尔列金的角色纯粹就是一个中间人。不过,按照他的习惯,他尽量和萨尔达尔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现在也只能指望他们了。一开始的迹象还不错,阿尔列金马上就被带入了府邸中,当副官把他领到将军办公室的镀金门前时,加图林出来迎接了他,这表明将军非常尊重他。
胖胖的老将军带着无比诚恳的喜悦向上尉致以问候。他身穿布满勋章、绣有金银边装饰的制服,额头上系着嵌有大块绿宝石的头巾,胡子一缕一缕地不是很整洁。他微微鞠躬,恭敬地伸出双手,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阁下,愿您安好。”
“大尉,这边请。”加图林向着办公室的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顺着主人手势邀请的方向,阿尔列金坐在了沙发上。
在几句简短的寒暄之后,双方转移到了正事上。
“大尉,您能跟我解释一下黑花事件吗?”加图林先开了口。
阿尔列金努力掩饰住惊讶。黑花病毒的消息已经传得这么广了吗?他们也太快了。
“您为什么想知道它的事?”他问,为了保持信任的语气,他又补充道,“我只是不确定我是否能泄露我所知道的一切。”
“今天,在您来之前的几个小时内,来了两架黑色的飞机,转了一圈,用微波烧毁了那片区域,就是河对面的半公顷土地……”萨尔达尔对着墙挥了挥手,“对了,一群羊和几个牧羊人被活活烧死了。”他不赞成地补充道,“然后他们来到这里,给了我这张照片。”加图林递上了一张植物照片,照片上的植物和阿尔列金熟悉的花颇为相似,“他们说这是某种阿奎拉病原体。他们让我把照片复制出来,到处张贴,如果有人看到类似的东西,就要上报。”
“我知道的不比您多。”阿尔列金赶走讨厌的苍蝇,“是的,有这样一种植物,非常危险,会蜇人,会让人感染某种东西……但我的来访与此事无关。我需要一个地下掩体来满足行动需要,阁下。一个能用的、适合居住的、能让我一个人安顿下来的地下掩体。”
萨尔达尔没考虑多久。
“在乌法没有合适的地方,”他说,“所有的旧掩体不是被我们用于战争就是被回填了。但在更远的东边,在山区……”他又想了一下,“亚曼陶。您听说过吗?也许它就是您想要的。”
“是的,我听说过。”那只讨厌的苍蝇躲闪着,猛地在阿尔列金的脖子上叮了一口。他向苍蝇拍去,并且厌恶地甩了甩手掌,“亚曼陶……这是个非常古老的地方吗?”
“是的,二十世纪的一个巨大的地下建筑群。有完全自给自足的维生系统。如今还有人住在那里。”
“这样吗?”这一点阿尔列金不太喜欢,“谁在那儿呢?”
加图林两手一摊。
“谁也不知道。在地球被攻击之前,它是一个秘密设施。住在里面的人就一直留在了里面,两百年间从未和任何人联系过。难道和你们太空人有联系吗?”
阿尔列金摇了摇头。
“没有。有的话我会知道的。这很有意思,阁下,继续说吧。您怎么知道他们还活着呢?难道掩体的生命保障系统能坚持那么久吗?”
“在亚曼陶是可以的。那儿一直有人在,这一点我们可以确认,空中侦察监测到那儿有排出的暖气。虽然很奇怪——但我总觉得你们太空人应该知道他们。原来他们是完全独立生存的……”
“谢谢您提供的信息,阁下。”阿尔列金站了起来,“您能告诉我地点吗?啊,对了。”
他想起来了,“您能让我的飞行员给飞机加满油吗?我会付现金。”
阿尔列金伸手去拿包,这时,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颤抖从他的手臂开始,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感觉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无法绷紧任何一块肌肉……
“上尉,您还好吗?”萨尔达尔站了起来,一脸担忧。
“没事。”阿尔列金想说,但他的喉肌也不能动了。他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然是黑花病毒了。像老鼠一样,像伊戈尔一样,像赛义德一样。现在他也开始了,不过,非常快。
双腿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腿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膝盖也随之弯曲。阿尔列金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瘫倒在地上,并没有感觉到对地面的撞击。
他还能看到一沓沓的钱从他的包里掉了出来,能听到萨尔达尔大喊大叫地下达命令……然后,紧随着身体的瘫软,他失去了意识。现实世界关闭并熄灭了。
插曲:鱼
太阳风散发着盐水的味道,中性氢原子散发着淡水的味道,快速旋转的银河系质子散发着腐烂藻类的味道,自身船体产生的辐射散发出淡淡的底部泥浆味道。但最强烈、最激动人心的味道来自木卫一。被伊奥尼亚火山抛入太空的硫、氯、氧重阴离子进入了“马吕斯号”的质谱仪中,并且在它的大脑嗅叶中激起了一种不安的、激荡的感觉——食物、荷尔蒙、血液的混合气味。这种混合气味使人不可抗拒地被吸引,迫使所有的感觉器官——照相机、磁力计、光学和无线电波段的光谱仪——都紧绷起来。
粒子探测器使“马吕斯号”的大脑产生了嗅觉,无线电接收器使其产生了听觉。木星磁极层发出的冷蓝色噪音最响亮,遥远的太阳系平稳地嗡嗡作响,银河系轻轻地沙沙作响。在太阳噪音的背景音中,金星的声音格外明显:定位灯塔的间歇性蚊鸣声,控制信号的复杂多频道颤动音。有人从金星那里,从隐蔽地飘浮在厚厚的白云层中的太空舰队总部那里,把“马吕斯号”控制住了。当然,它无法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它没有意识。
无人侦察轨道飞行器“西蒙·马吕斯号”已经绕木星运行五年多了。重达数吨的飞行器由两个舱组成:一个是带有发动机和反应堆的动力舱,另一个是带有天线和科学工具的仪器舱。在仪器舱中,由钨和聚乙烯交替层组成的厚厚的防辐射外壳下是它的电子脑:模仿太平洋鲑鱼生物脑的硅铸件。
识别图像是仿生神经网络迄今为止比传统计算机完成得更好的任务。正是因为这样,太空舰队才将“马吕斯号”送到木星系来识别图像。就像鲑鱼能认出可食用的鱼一样,“马吕斯号”也被训练得能在伽利略卫星的地形背景中本能地识别出人造建筑的几何形状、阿奎拉人的活动轨迹和敌方的建筑。
轨道飞行器正从夜间一侧接近木星,木星的盘面看起来就像星空中被雕刻出的黑色椭圆。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因太阳照射而形成的淡白色光环。太阳本身并不可见——为避免致盲,相机用日冕仪的局部感光板挡住了它。在木星的西边可以看到像小小的镰刀般的欧罗巴星,东边的盖尼米得则像一把朝向相反方向的镰刀。木卫一在航线前方,几乎与太阳在同一条线上,也是看不到的。只有分辨率极高的红外相机才能清晰地分辨出活跃的圆顶形火山和原盆形火山的热斑。但相机根本就看不到木卫一。
所有的长焦相机和“马吕斯号”的光谱仪都被固定在木卫一偏西的一个点上。这是太阳-木卫一系统的第一个拉格朗日点。敌人就是从那儿向地球发出无线电信号来指导自己的间谍。
“马吕斯号”昨天更新了飞行程序并改变了轨道,目标是拉格朗日点。阿奎拉的设施几乎看不到了。它没有向设备一侧辐射无线电波或粒子。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红外相机显示出一个直径三十千米、光学厚度不到一米的模糊热斑——透明的、虚空的、像气体云或稀疏的粒子群一样的东西。斑点在视野中缓缓移动,沿簸箕般的昴宿星团的背景经过。
在昴宿星团的背景下观测该天体也是该计划的一部分,“马吕斯”光度仪记录了星团中昴宿六、昴宿五、昴宿四等每颗恒星光芒的瞬间黯淡——这种现象会不定期地出现好几次。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它们——不是一团气体或尘埃,而是某种复杂的分支纤维状的、由毫米直径的纤维编织而成的东西。
某种完全不像自然太空物体的东西。
开采。
鱼群没有感情,它们不知道狩猎的快感。它们的本能不是通过情感来支配自己,而是直接控制自己,现在“马吕斯号”在八年的生命中——两年在飞行中,六年在木星上——第一次开启了追逐的本能。没有等到来自金星的命令——命令要再等一个半小时以上才能到达——轨道飞行器把发射器切换到了连续的遥测流模式。
阿奎拉的设施正在靠近,“马吕斯号”辨别得越来越清楚。超导线制成的细网状骨架非常复杂,像蛋白质分子,像分形,像哥特式的大教堂,它挂在虚空中,旋转着,蠕动着,不断地变换着。它看起来像活的一样。磁极层的离子流为其巨大的螺线环提供了动力。现在已经可以听到,该物体在十米波段上发出噪声,它在吸收木星的自然无线电波并对其进行再辐射,不是向着所有方向,而是以狭窄的强方向光束对准地球。
当“马吕斯号”收到修正轨道和紧急射击仪器舱的指令时,距离设施还有十几兆米。
分离船舱,将动力舱发送到设施上去——金星是这样命令他的。
攻击“木卫一-拉格朗日”,然后自毁。
鱼脑模型没有失去自我保护的本能……但它不能抵抗另一个更强大的本能的召唤。
下子。
淡紫色的氙离子体光束从修正引擎的喷嘴喷出,同一时刻,十二颗火焰弹同步爆炸,将“马吕斯号”撕成两半。它的大脑中有能够感受到疼痛的部分吗?就像真鱼身上通常负责痛觉的部分那样,这部分能像大脑的其他部分一样被精密地仿真吗?没有人知道。无论在仪器舱中的大脑感应到什么,船舱本身都会继续按照已有的航线飞行,不断地传送遥测数据,而被打击的动力舱则随着推力慢慢向侧面偏移,直奔“木卫一-拉格朗日”而去。
前去产卵。
敌人已经发现了它们。不可能注意不到它们,动力舱的等离子体排气管在整个木星系的光学仪器和无线电波中闪闪发光,“马吕斯号”的听觉感受器遭受着白噪声爆炸的冲击,红外线视觉因热爆发而失效:“木卫一-拉格朗日”向它们发射了一束强大的无线电波。仪器舱被擦了个边,主要打击的是动力舱,能量流的密度能让氙气罐爆炸……但轨道修正已经完成,没什么可以使动力舱偏移自己的路线了。
世界时间2481年8月4日凌晨5点47分,“马吕斯号”动力舱以每秒8千米的速度,到达了一个颤动的巨大导线网的正中心。
仪器舱传送到金星的最后影像是一次闪光。仪器舱没有被爆炸击中,只是电池电量耗尽了。船舱继续在轨道上飞行,鱼脑电子舱的电力逐渐耗尽,永远进入了休眠模式。
“马吕斯号”没有看到那一幕,或者也许它看到了,但它没有足够的能量把这些信息传递到金星——散落在木星环平面上的外星科技生命的微小种子复活了。它们启动了无形的电磁场,通过扰动将周围的微尘和雪花旋转起来并拉到自己身边,又不慌不忙地将它们连在一起……它们沿着整个巨大圆环慢慢地形成了几十个甚至几百个刚刚被摧毁的物体的微型复制品。
无论如何,鱼儿都无法感知情感,更不用说像失望这种复杂的感情了。鱼儿只是像在冰冻的池塘里死去了一样。只是死了。
档案:会议纪要
最高机密
太空舰队指挥委员会会议纪要
2481年8月4日
出席人员:
麦斯威尔·阳博士,统帅
拉维尼娅·沙斯特里博士,虫群指挥官
沙哈尔·拉吉·库马尔博士,情报处负责人
卡比尔·奥通加上校,特别行动部负责人
埃纳尔·格林博士,太阳系天文研究所所长
议程:
1.“西蒙·马吕斯号”轨道飞行器针对阿奎拉设施“木卫一-拉格朗日”的行动(发言人:格林)
2.地球上的阿奎拉间谍(发言人:奥通加)
3.战略问题(发言人:阳)
1.“西蒙·马吕斯号”轨道飞行器针对阿奎拉设施“木卫一-拉格朗日”的行动
格林:“西蒙·马吕斯号”轨道飞行器的动力舱和木卫一拉格朗日点处阿奎拉设施的撞击于今天的5点47分成功完成。在靠近之前我们的冲击器因阿奎拉设施发出的强大电磁脉而有所损伤,但这并不妨碍它执行任务,“木卫一-拉格朗日”设施已被摧毁。阿奎拉向地球发送的无线电传输已经终止。(掌声)成功获得了第一批高分辨率的阿奎拉复制品照片。(掌声)
决议:
鉴于格林博士的出色领导,授予其指挥官称号,并奖励其十兆能量奖金。
2.地球上的阿奎拉间谍
奥通加:赛义德·米尔扎耶夫被证实已经死亡。九朵“黑花”已被卫星图像识别并被销毁。所有黑花都是在远离定居点的地方发现的。即使它们感染了其他人,也不太可能出现大规模的感染。新莫斯科的第一朵花还没有找到。
阳:我们关于米尔扎耶夫和“黑花”的主要信息提供人是布莱姆·孔季,他怎么样了?
奥通加:孔季在哪还不知道,我们和他处于失联状态,现有的侦查人力不足以查明所有情况。
决议:
将布莱姆·孔季列入搜寻计划。
3.战略问题
阳:从大战略的角度来看,我们控制着太阳系内部,阿奎拉人控制着外部。他们拥有不可估量的广阔空间和巨大的技术优势。但我们这边最重要的优势是能源。我们离太阳更近了,我们有“萤火虫群”,也就是太阳能集中器,这样的装置阿奎拉人暂时还没有。这一优势必须尽快利用,因为拖长时间对我们不利。
在太阳系中,继太阳之后第二个可用能量来源是木星,更准确地说,是木星的磁场和辐射带,“木卫一-拉格朗日”设施使用的正是这种能量,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因为这个设施功率相对较小,所以到目前为止阿奎拉人开发木星周围资源的能力仍比较薄弱。这于我们而言是一个机会。趁他们在那里建立自己的“萤火虫群”之前,我们还有几年的时间将敌人赶出木星系。
我提议把此时停靠在金星旁的星际飞船“沉睡的克苏鲁号”派往木星。
拉吉·库马尔:“恶魔苏丹阿撒托斯号”离目标更近。
阳:不幸的是,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推测出,“阿撒托斯号”感染了和莱安诺图灵一样的阿奎拉病毒。虽然我们被告知莱安诺和我们的“阿撒托斯号”电脑系统都已经被检查并清洁,但这一点我们不能完全相信。该怎么处理它呢?我认为步骤是显而易见的,而且不需要讨论。首先,隔离感染源,全面信息隔离。来自莱安诺和“阿撒托斯号”的任何可疑文件都不得进入太阳系网络。禁止所有网络接入商从那儿接收视频、音频等除文本信息以外的任何东西,而文本也必须经过严格审核。这也适用于星际间的直接通信。相应的命令已经下达,但不允许局限于治标办法。应该把太空舰队的工作人员救出并送到地球上,对于小行星——用对其居民最人道的方式消灭掉它,而“阿撒托斯号”应在地球轨道上销毁。
我提议对派遣“克苏鲁号”前往木星一事进行投票。
决议:
a)批准:4票赞成,1票反对,1票弃权。
b)为木星系任务制定行动规划和指令。负责人:阳;截止
日期:8月10日。
主席麦斯威尔·阳
签字
盖章
莱安诺:一体化
温暖的。
蓝绿色的。
上面是蓝色,下面是绿色。
炎热的太阳,阵风。
马汗、金属、皮肤、伤口的味道。
蓝蓝的天空和被踩踏的褪色的绿色田野。
钟声近在咫尺,就在头上。
上面是什么?
蓝蓝的天空和印着猴子图案、金边上镶有铃铛的白色旗帜,旗帜随风飘扬,发出清脆的铃声。
前面是什么?
一片被踩踏过的空地,位于其后两箭地外的是敌方队列。铜光闪闪的步兵盾牌、马的胸甲和饰缨、象塔、双轮战车上的旗帜和皇家伞。
我听到什么了?
大象的吼声,马儿的嘶鸣声,战斗的号角声。两群情绪高昂的人类生物体准备互相冲杀,击败粉碎对方过程中发出的各种各样的声音。
我在哪里?
在库鲁克舍特拉,在婆罗多之子伟大战役的圣地上/当然是在虚拟世界中。还能是哪里?
我是谁?
我是因陀罗的儿子阿周那,在自己的双轮战车上,在般度的队伍中,系着黑羚羊皮的腰带,一只手里拿着紧绷的弓,另一只手里拿着号角/扎拉·阳,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呢?真是见鬼了!
“这是……”我不认识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
车夫转过身来。一个戴着金色头饰的英俊青年微笑着,露出满口白牙——准确来说,和人们通常描绘的黑天的形象一模一样。
“欢迎您的到来,扎拉。”黑天用“蠕虫”的声音说道,“我把您的意识放到了一个最符合您所面临的伦理困境的神话文明背景中。您对《薄伽梵歌》应该记得很清楚吧?我知道您记得。”
“是的,是的,我明白。我应该和自己的人对抗,这是我的因果报应,或者说是达摩?”
“现在麻烦您把我带回现实世界。”
“如您所愿。”
黑暗和恶心突然袭来。
扎拉睁开双眼。
她躺在床上。依然是在莱安诺的那个腔室里,这儿被指定为她的幽禁地点。她觉得很恶心,就像早上喝了一杯没选好的神经调节剂饮料一样。
“我已经完成了对您神经系统的更新。”不知从哪里传来“蠕虫”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且富有节奏,“对了,既然我们关系已经如此密切,是不是应该直呼对方为‘你’?”
“不,不可以。”扎拉艰难地说道,“正因如此,我想保留某种……象征性的距离。已经过去多久了?”
“从注射开始吗?已经过去四十七分钟了。”
“利比还活着吗?”
“是的,我通过‘官僚儿’打开了她的牢门,没让任何人发现。她现在是自由的,而且她现在的状态对‘官僚儿’来说是最有利的。在行刑之前,所有人都认为她会一直在牢房里。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现在就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吧。”
“那我呢,您不打算放我出去吗?”
“我会放的,如果你们的人自己想不到这一点的话。但我相信,他们能想到。所以,继续我们的谈话吗?”
“我们现在不是在谈话吗?”
“我从您的语气中感觉到了恼怒,甚至是敌意。”“蠕虫”的声音里似乎有些许惋惜,“没必要这样,扎拉。我是您的朋友,我们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我指的是关于严肃事情的谈话,那远比这颗小行星的现状重要得多……我们继续吗?”
扎拉微微点了点头,“我觉得在虚拟的环境中会更舒服……”
她闭上眼睛,准备再次进入摩诃婆罗多的世界里,但这一次,“蠕虫”把她的意识带到了另一种文化背景中。
水下世界的蓝色雾气……显微镜般的视力(扎拉立刻想起了父亲的微型饲养箱)。杆状微生物在水里毫无秩序地旋转着、抽动着。
“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它们是单细胞生物。”“蠕虫”的声音传来,“这是生命发展的第一个阶段。我不知道,也没有人知道地球上的第一批细胞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我想向您展示另一个星球上的生命的故事。它距离这儿几千秒差距,但它的历史与地球相当相似,您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的相似之处。”
“这是什么,例行信息转储吗?生物学课?”
“更贴切地说,是银河社会学。不过,您很快就会发现,这是一回事。我跟您说过银河系网络,但这更像是比喻,而且很片面。为了让您更好地了解太阳系之外的情况,我需要给您展示另一个方面。换个比喻,不用电脑作比喻,而是用生物作比喻。”
“好吧,继续。”
“我课堂的主要思想是:生物体在进化过程中会相互融合成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大的结构。现在您面前展示的是第一阶段。细胞在分裂,但它的后代并不会自由游动,而是仍然黏附在母体上。”
扎拉面前出现了杆状细胞的针形接头。镜头加速,她看到它变得越来越大,分支越来越多。比例尺逐渐减小,直到单个的细胞完全从视野中消失。
“随着细胞家族的壮大,其内部的个别类细胞变得专门化,母细胞学会在同一基因组的基础上产生不同的后代。完整的多细胞生物就这样出现了,然后作为一个统一的整体生活和繁殖。”
在浑浊的水里,长出了一个像……海绵的东西?苔藓虫?珊瑚?从它的缝隙中升起水流一般的半透明的……小孢子?鱼子?虚拟摄像机靠近一个粒子,放至很大,扎拉看到了一只幼虫,它从前面看像多毛虫,而从后面扁平的尾巴处看,像蝌蚪。幼虫呈波浪状地扭动着尾巴,独立地在水中给自己开辟道路。
另一个画面。一整群“多毛蝌蚪”在被阳光穿透的水里玩耍,就像小鱼一样。毫无疑问,“蠕虫”在她面前展示了某个外星物种进化过程中的数百万年。长满石灰色甲壳的“多毛蝌蚪”借助自己发达的刚毛钻进了底部的土中。这里有的相互交配,有的产卵,成熟的卵又孵化出新的幼虫……所以现在他们是自我繁殖,没有母体的“海绵”。这叫什么?
“您要记住的名词是‘幼体生殖’。”“蠕虫”说道,“但这是个次要的细节,让我们回到正题。融合。在第一阶段,正如你所看到的,单细胞生物结合成了多细胞生物。在第二阶段,多细胞之间相互融合,再次形成家族。”
镜头加速,扎拉看到“多毛蝌蚪”越来越少游动,更多的是钻到土里。随着进化,它们的尾巴也越来越小,而多毛的前部发展成了像短的针形多足虫的东西。然后她看到了一座像珊瑚礁的水下的山,接着又看到了那座山的截面。那不是礁石,而是针脚虫群落,类似于水下蚁穴的东西。针脚工虫在它迷宫般的通道里拖着卵和小块食物,不知疲倦地爬行着。在中央洞穴里放着一个没有刺的巨大子宫,看起来就像一条苍白的裸体毛虫。它的产卵管括约肌不停地产卵,同时子宫体上群集着像潮虫一样裸着的雄针脚虫。在群落周围的水里聚集着带有刚毛鳍的狩猎针脚虫。
“蚂蚁的进化之路是一条死路。”“蠕虫”说道,“一些个体通过气味互相交流。化学信号是很窄的信息交流渠道。个别针脚虫在自己的神经系统内部能够处理比与其他个体相交流时更多的信息,因此它们保留了自己的个性。这个家族永远不会发展成那种会使个体会失去个性并沦为细胞角色的完整多体生物。这种程度的融合将在另一个进化分支中实现。在发明出容量更大的交流渠道的生物中实现。让我们来看看它们。”
扎拉又看到了淤泥中聚集的“多毛蝌蚪”,镜头加速,几百万年进化过程飞逝过去。“多毛蝌蚪”不断地成长,刚毛变得更加复杂,进化成爪子和桨鳍之类的东西,但尾巴并没有消失……最后,这个长有蝾螈般光滑尾巴的龙虾一样的生物爬到了陆地上。“龙虾蝾螈”一开始很笨拙。但它们的轮廓渐渐变得精致而瘦削,它们的步态变得快速而自信。
扎拉看到,在其他星球茂密的丛林中出现了不计其数且多样性惊人的“龙虾蝾螈”后代。两条腿的、四条腿的,在树间爬着的、走着的、跳着的,小个的只有手指那么大,大个的比人还高……但最终,虚拟摄像机在这万花筒般的混沌中停在了一个物种上,接下来就只观察它。
这是一种和猫差不多大的优雅生物,身形像袋鼠或两脚恐龙——两条强壮的腿,水平的身体,还有一条长长的用以保持平衡的尾巴。和猫不一样的是,它前面的小脚掌不是两个,而是四个,而且圆锥形头部末端的嘴部周围有一套包括螯、毛刺和下颌骨的复杂系统。它浑身都是刺状的老骨头颜色的甲壳,行动的动作时而像袋鼠般跳跃,时而像鸟儿般优雅地走路。
“这是这颗星球上首先获得智慧的生物,您不应该称呼它为虾蜥类动物。”“蠕虫”仿佛有些自豪地说道。
“这些是您的祖先吗?还是您主人的祖先?”
“不是,我已经说了,我选择这个物种是因为它和人类很像。我的祖先生活在水下,它们的历史对您来说太晦涩了。但我们总有一天会说到他们的,但现在,还是回到虾蜥类动物这个话题上。”
扎拉看到黄昏时分在有缺口的巨大卫星光芒照耀下的热带草原和一大群虾蜥类动物。更大的那些是雄性吗?它们正围守着一群体型小一点的和体型非常小的虾蜥类动物——带着幼崽的雌性?很难理解它们是否穿着衣服,但战士们的甲壳和尾巴上都覆有鲜艳的红黑条纹——战斗纹饰。
“言语。”“蠕虫”意味深长地说道,“有声的言语,这种交流渠道使传递的信息容量大幅提高。个体之间的信息交流大大增加,但他们自己也变得更加聪明了,个体内部的信息交流还是超过了外部的信息交流。在这个阶段有智慧的生物仍然保留着自己的个性。”
两只虾蜥类动物在一个铺满石头的圆形场地上对峙着,明显在准备进行单体搏击。一只装饰有金白色条纹,另一只装饰有粉红色螺旋线。每只的尾巴上都用皮带固定了石齿,石齿让它的尾巴变成了致命的棍棒。角斗士们一边绕着圈子走,一边绷紧尾巴准备进攻,它们愤怒地嘶吼着,下颌骨咔咔作响,而竞技场上的观众们则发出赞许的尖叫和口哨声。这看起来确实很像人的行为。
“所以,它们保留了自己的个性。”“蠕虫”重复道,“但由于信息交流的增多,它们的社会越来越复杂和一体化。军事和经济竞争引发了自然选择。家族发展成氏族和部落,部落联合成国家。”
在平坦的长满青苔的平原上,站着一支庞大而无序的虾蜥类动物大军,所有战士都被涂上了不同的战斗纹饰。它们愤怒地嘶吼着,号叫着,尾巴上被系的不再是石齿,而是金属齿。对面站着另一支军队。同样无序的方阵中,虾蜥类动物身披真正的金属铠甲,前爪中握着向上竖起的长矛。每个方阵的旗杆上都挂着一面绘有复杂抽象符号的战旗,旗帜随风飘扬。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哨声,蛮夷部落冲进了战场。而伴着战鼓般的响声,军团的军人们整齐划一地垂下长矛,将矛头对准前方。
“一般来说,一体化程度较高的社会会战胜一体化程度较低的。”
扎拉看到的还是这个战场,但到处都是野蛮人的尸体。军团的士兵成对地走在战场上,有条不紊地用尾棍将伤员打死。
“言语,文字,然后是印刷品。每一项发明都加强了信息交流,社会的进步速度远比个体大脑进化的速度要快。社会比个体更聪明。媒介的进步使社会更加一体化,在这样的社会里个体的重要性越来越低,结构的重要性越来越高。”
又是战场,但现在军团对面站着的是一排涂有灰绿保护色的虾蜥类动物。他们背上固定着粗大的管状武器(大炮?长管炮?前膛火枪?隐约熟悉的名词莫名地涌入脑海。)军队发出拖长的尖叫声,火绳枪兵整齐划一地向后躲开,尾巴像枪托一样撑住地面。齐射,火药的烟雾——前进的军队中爆发出耀眼的锰粉色火光。
参战者又变换了。空中舰队伴随着低沉的螺旋桨轰鸣声向火绳枪兵的横队冲去。像中国风筝一样的奇妙的三翼和四翼滑翔机,带有被挂在拖绳上的滑翔机的飞碟……来自地面的齐射、来自空中的齐射……火绳枪兵刚刚所在的地方燃起了粉红色的大火,而几乎毫发无损的敌对空军却依旧在他们上方整齐地飞行,只是粉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飞机的底部。
“总而言之,随着在文明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远,智慧生物变得更加社会化了。”“蠕虫”总结道。
画面突变,扎拉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城市的中央,或者说是在一座巨大的房子——一个圆形的、被光亮从上面穿过穹顶照亮的多层井院里。赤陶墙壁上有数百排方形的窗户(每层都相当于扎拉的脚到膝盖处那么高)。招牌像战旗一样挂满每个角落——弯曲的有结节字母一列一列垂直地写在招牌上。在井口旋转着一些状如摩天轮的倾斜结构,它们上下垂直悬置,显然功能等同于电梯。在开放的长廊和楼梯上有数不清的虾蜥类动物窜来窜去。镜头一动,对准了近处的一只。
扎拉马上想到这是一个雌性,或者更准确些说应该是“女性”?这只生物的外壳上闪耀着像亮片和水钻一样的光芒,尾巴尖上还装饰着一个类似海羽的蓝色豪华饰缨。这只充满魅力的虾蜥类动物摇着尾巴,精神抖擞地沿着走廊慢跑。前面的爪子不停地以迅速而自信的动作揪扯着由细线和珠子组成的不明结构。头上戴有金属的……马具?配件?从上面凸出螺旋天线和麦克风的喇叭口,就像老式助听器一样。它的下颚不停地嗒嗒响着,对着话筒吹口哨并且发出尖叫声。它跳进运行着的电梯的包厢,坐在蹄形座位上,把尾巴塞进一个单独的小马蹄床,然后从视线中消失了。
“越往后,智慧生物对社会的依赖性就越强,”“蠕虫”继续说道,“依赖于技术和信息网络,它们的自给自足程度则越来越低,越来越像蚂蚁,再往后就会像巨型多细胞生物体中的细胞一样。决定性的阶段就是计算机网络的出现。信息交流的速度超越了生物脑的处理能力。”
扎拉来到了新的场景,新的历史阶段。房间的四壁是无装饰的红色漆光墙面,房间中央在由交叉型蹄铁制成的奇异的床上卧着一只丑陋的虾蜥类动物。脆弱的双腿和身体像是它巨大而肿胀的尾巴的附属物。(扎拉立刻想到,这些生物的尾巴上沉积着脂肪,就像人类肚子上的脂肪一样。)大胖子的头上戴着一顶和墙壁一样红漆色的长方形护面罩,软管和带子从各个方向脱落下来。四条手臂被埋在一团类似蜘蛛网或棉花糖的奇怪东西里,在以疯狂的速度乱爬。
“电脑做的工作越来越多,活生物做的工作越来越少,”“蠕虫”继续说道,“它们的功能变得越来越专业化。通常,它们会失去智慧,也随之失去个性,最后变成多体超级生物体的一个细胞。让我们来看看它。”
新的画面是从太空俯瞰星球的夜景。如果没有附近巨大的卫星照射到这颗星球上的浅灰色光亮,可能会它错认成遭到攻击前的地球。特大城市以微弱有序的光芒形成星群,道路细线和穿在细线上的较小城市集群把它们连接起来,形成星座。
“这里的每一座城市都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多体超级生物体。个体的虾蜥类动物是它的细胞,计算机网络是它的神经系统。一些最高级的多体发展出了智能,自己的智能。遗憾的是,很难展现出它的视觉形态。”
扎拉好像身处一个昏暗的巨型数据中心。摆满同样的灰色服务器盒子的架子向远处某个方向延伸,看不到一个活着的生命。
“这就是公民人类的中央大脑,智慧之城。如你所见,它看起来相当无聊。”“蠕虫”从容地说道,“自然,多体城市之间会相互交流,争夺资源。竞争会不断衍生出新的形式,但永远不会停止。胜利的多体城市接管失败的多体城市,从而发展壮大,然后在新的水平上继续融合。就像曾经细胞结合成单体,而单体结合成多体一样,现在多体结合成星球大小的超级多体。整个星球正在成为一个完整的生物体,单个多体城市在其中扮演着细胞的角色。这已经是一体化的第四个层面了。”
在扎拉面前的恒星系统中悬着一颗完全黑暗的星球。
“路灯已经不在了。”“蠕虫”解释道,“电脑不再被需要,虾蜥类动物也不再上街。继承了个体意识的生物都沉浸在虚拟世界的永恒幸福中。所以,这个星球已经变成统一的智慧超级多体生物,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为了寻找资源,超级多体生物对其他天体进行了殖民。”
在灰暗卫星地表上空的黑色天空中闪耀着一颗碧铜色的星球,它被笼罩在白色的云纹中。在火山口中间有一个石头圆顶。
环形的轨道站悬挂在群青色的海洋星球之上。
布满格子桁架的空中城堡飘浮在巨型气体云上。蓝黑色的天空被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环形结构所环绕。
“行星之间的信息交流速度有限。因此,不同行星的超多体会再次获得个体性,并保持一段时间,但它们之间的竞争又会导致一体化。到了第五阶段,整个行星系统形成统一的超超级多体,它也会获得智慧。它已经展示不了了,只能概括地讲一下。”
扎拉面前出现了另一张星系地图,星球及其小行星的点沿着不同色彩的轨道边缘爬行,并且每一个点都通过通信线路与其余的点相连。
“超超级多体内部的信息交流以光速进行。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的信号传递需要几分钟,或者几个小时。因此时间对于这样的生物来说流逝得很慢。对于您或者虾蜥类动物而言,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而对行星间超级大脑而言,主观上只过去了一秒钟……”
“我觉得,”扎拉停顿了很长时间后说道,“这还不是最后一个阶段。”
“非常正确。进化是不会停止的。让我们往前回溯大概十亿年。”
扎拉看到一颗濒临死亡的恒星。它混沌地燃烧着,没有形状,上面布满斑点状的凹坑。它正在喷出日珥、等离子流和一团团炭灰,透过这些可以看到下面殷红色的斑。蒸汽化的行星后面拖着彗星状的尾巴。但距红巨星星系最远的地方还不是太热,可以看到飘浮着的可居住太空站的细环在恒星背景下的黑色剪影,以及太阳能板和辐射器的平面。
“随着恒星的老化,行星间多体会离它越来越远,最后它会离开红巨星,利用其辐射和太阳风的压力殖民邻近的世界。按照其主观时间,恒星间的飞行时间并不长,也就几个月,而不是几个世纪。同样的故事在新的阶段又会重复上演。各个星系的行星间多体融合成恒星间多体,后者再整合成银河系超级生物体。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银河系网络。”
扎拉眼前出现了雄伟的银河系光旋。
“是虾蜥类动物创造了它吗?”扎拉问道,“我的意思是,是它的祖先吗?”
“不,是其他更古老的生物。我们称它们为‘隐藏者’,很少有人知道它们……至于银河系网络,它本身作为一个整体还不够智能。它还没有发展到这个阶段。与其说它是一个生物体,不如说它是一个家族,它的细胞——恒星间多体——还拥有个性和智慧,其中一个这样的恒星间多体就是所谓的‘清道夫’,或者是你们认为的阿奎拉人。恒星的免疫系统。正是它们对地球发动了撞击,现在正在传播‘玫瑰’,目的是将人们置于完全的精神控制之下,以被征服的单体和勤务微生物的身份将他们纳入自己的超级生物体中。”
在被阳光照射的草原中央的峡谷边缘上,奇怪的黑色花朵随风摇曳。
扎拉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就是那些虾蜥类动物吗?”
“清道夫是恒星间多体,它由行星间多体组成,而行星间多体由行星多体组成,行星多体由多体城市组成,原来的虾蜥类动物实际上是多体城市的细胞……虽然据我所知,他们早就失去了那种肉身的形态。”
“您呢?”
“我是来自另一个超级生物体的细胞。我们也是银河系网络的一部分。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去摧毁像地球文明这样的异族细胞。”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和平地定居在太阳系,与人类共享太阳系。把内部留给你们,而我们只是占领欧罗巴及其他冰卫星的内部,那是你们无论如何也不会需要的部分,难道不是吗?”
被星光勉强照亮的昏暗小行星在太空中缓缓地飘荡。
“我们的殖民者,从长蛇座tw星协出发的年轻多体生物会来到这里。预计到达时间在十万年之后。没有你们人类的帮助,它是无法登陆的。”
“十万年吗?”扎拉又问,“您是说,人类能活到那么久以后,对吗?”
“从我们的利益出发,我们希望人类能一直活下去,不要被‘清道夫’吞噬。现在您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做朋友了吗?的确,人类无法制定出那样的长远规划。但对于行星间超级生物来说,时间流逝的速度更慢,对于它们来说十万年的时间并不长。因此,要想合作成功,人类必须联合成一个行星间超级生物。”
“成为多体生物的细胞。”
“这吓到您了吗?但你们的进化正在向这个方向发展。我们的介入只是加快了进程。从技术上讲,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有太阳系网络和大脑里的植入物。只需要往上面上传一些程序就可以了。您害怕失去自由,我理解。但替代方案……”
远处传来爆炸声,扎拉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声音来自现实世界,然后还有一个,还有……一连串。
“那是什么?”
“啊,是普拉萨德上校在摧毁莱安诺的防御系统。”“蠕虫”漫不经心地解释道,“最终还是决定摧毁小行星,现在您就要被释放了。”
虚拟太空消失了。扎拉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在牢房的床上……并且感觉明显好多了,出乎意料地几乎正常了。
“是您对普拉萨德下达的命令吗?”
“当然不是了,轮得到我吗?我没有确切消息,但这样的命令只能来自统帅。”
扎拉坐在床上,用手掌按压着太阳穴。她已经什么都不懂了,大脑的信息量已经过载。
“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摧毁莱安诺,这我理解,但为什么要让我撤离?”
“我只能推测。”“蠕虫”谦虚地说道,“你们这些灵长类生物等级分明,这经常会让你们做出非理性的行为。统帅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保住自己男性首领的地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现在他会假装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您也一直在按照他的指示行事。他会给您自由,这意味着他已经为推翻自己的统治迈出了第一步……唉,他们就是这样。”
腔室门被打开了,门槛后站着一群武装者,他们都穿着一样的黑色制服,戴着护面罩遮住脸,但是扎拉一眼就认出了利比蒂娜那苗条的不算高的身形。她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扎拉,我们去‘阿撒托斯号’。”她听到利比紧张的声音,“快点儿。”
莱安诺:肃清
埃里克斯基地——“阿撒托斯号”飞船
2481/08/0411:34:04
命令:mЌeюicыgХюn33љґ_smэ&3‘ХЯЯo
ышшДшЖ37¦лЮ¶iy$›л3Ѓ6
“阿撒托斯号”飞船——埃里克斯基地
2481/08/0411:52:20
确认:已被解密
确认:已着手执行
12:15
窄而高的腔室,灰色的墙壁,这里看起来像一口井。船舱的入口离地面很高,有一个垂直的梯子通向它,但现在梯子被折叠起来抬高了,所以无法进入舱口,况且舱口还是关闭的。房间里的陈设有床、洗脸盆、马桶,还有墙上的屏幕框架。屏幕上有书单,各种宗教圣典和有关生死意义的哲学著作都可供选择,目的是希望受刑人在最后的时间里能找到精神上的慰藉。
但这个女罪犯不读书,她有自己压制意识流的办法。裸体短发女孩精力十足地做着俯卧撑,微弱的引力让她仅用一个食指尖支撑就可以做俯卧撑。她那肌肉发达的身体,肌间凹陷处因植入过肌体植入物而有缝合痕迹的身体,因为汗水而变得闪闪发光。四十五……四十六……她一直数着,数着,什么都不想……
上面传来巨响,犯人快速跳起来收回腿,蹲下,抬眼向上看,动作一气呵成。她看到舱门打开了,梯子像邀请她似的放在那儿。有人来找她了吗?不,还早着呢……重要的是,没有听到任何人到来的动静。舱门开着,梯子被放到底,一片寂静。
有人邀她逃跑。是谁?为什么?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并不习惯花太长时间仔细思考这样的问题。她迅速爬上楼梯,向走廊望去。
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头箍、护面罩和一件黑色紧身衣。
12:29
“编辑成文字。”格温妮德·劳埃德命令代蒙。她站在办公室中央,满意地看着回忆录最后一章的彩色三维语义流程图,“修辞手法平平无奇……虽然没有,但是补充一点点情感的升华。对我们最后的胜利和光明的未来有信心等等。特别是在我解释为什么要从议会获得特别权力的地方。开始吧。”
“准备好了,”代蒙报告道,“共计11000个字符。要读吗?”
“没必要,发到我的太阳系网络博客上吧。”格温妮德挥了挥手,清空视野里的内容。
房间的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这使她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是谁如此无礼?当然,只可能是普拉萨德上校。外卫队兼内卫队首领穿着黑色紧身衣,头戴护面罩,所以只能通过他拟形上的符号来识别。发生什么了?又是紧急情况吗?但“官僚儿”应该会报告的呀……难道又是“官僚儿”的紧急情况?
“劳埃德博士,我有些坏消息。”普拉萨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而缺乏友善,“统帅下令疏散太空舰队的所有人员,然后摧毁莱安诺。”普拉萨德从枪套中抽出手枪,把枪管对准格温妮德的脸,“这个话题不在讨论之列。您本人可以活下来。如果合作,我们就会让您和您的丈夫撤退。如果不,我只能现在就杀了您。我们的任务会变得更加困难,但它还是会完成的。”
一秒钟的迟疑。
“我同意合作,”格温妮德平静地说道,脸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只是心里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要我做什么?”
“给我首席行政长官的令牌。”
“完成了。”(新获得的紧急权力允许她在没有委员会参与的情况下就可以支配令牌。)
“谢谢您的理解。”普拉萨德把枪放回枪套,“其实就是要这个。”
墙壁和地板都在微微颤抖。远处传来轰隆的爆炸声,又一声,还有……
“没什么可怕的,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普拉萨德说,“我们走吧。”
12:32
在双筒望远镜的立体屏幕上出现了莱安诺的灰色石质表面,它处于清晰的阴影中,显得凹凸不平。在米级分辨率的像素下很难看到火箭发射井上打开的黑缝,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火箭后面拖着的照亮屏幕的白色火尾。火箭从莱安诺向各处飞去,雷达小组报告中的数字是绿色的:没有一枚火箭瞄准的是“阿撒托斯号”。
“已解除武装。”瓦加斯大尉满意地点点头,“伽马激光弹‘轻矛’,”他清楚而又从容地说道,“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代蒙报告道。
“开始。”大尉下令。
ic/chat
该死!
你听到了吗?
什么东西爆炸了?
真是见鬼了!这是什么?
进攻?
为什么没有警报?
首长,发生了什么事?
这绝对是意外。
首席行政长官没有接听。
她根本不在线。
她还活着吗?
普拉萨德也不在。
太阳系网络完全被切断了。
到底怎么回事?
谁袭击了我们?
阿奎拉人吗?
火星人吗?
那个该死的“阿撒托斯号”吗?
警报信号呢?怎么没有通知?
别说话了,笨蛋,别等警报了,穿上救生衣。
大家都已经穿上了,你这个白痴!
我个人要去港口了,那里离舱位近一些,祝大家好运。
我在电梯里,贝特干线,电梯不能去港口方向,怎么回事?
vip:我是艾农领地首领,不要惊慌,生命保障系统一切正常,爆炸只发生在武器库里。现在我正在和其他委员会成员协商,请保持在线状态,很快一切都会查清楚的。
怎么样?
首席行政长官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不回答?
电梯怎么不去港口?
vip:我是[arm]公会的负责人,通知一条可靠的消息,所有的火箭都是以无导航状态发射的,所有的激光发射器、冲压炮、轨道防御卫星和气凝胶发生器都自毁了,此命令是通过首席行政长官令牌发出的,令牌在普拉萨德那儿,普拉萨德不接电话,而且隐藏了自己所在的地点。
这又是“官僚儿”吗?
又是什么病毒吗?
真是见鬼了!
大伙儿,通往港口的路被机器人堵住了,我刚才差点儿被杀了,发生了什么?
外卫队和内卫队根本不回应!
为什么没有人宣布任何事情?
发生了什么?
12:48
闸门被打开了,飞船上带有马头图案的密封舱从莱安诺掉落到太空中,仿佛从投石器中被旋转甩出来的小石子飞往悬挂在五百千米处的“阿撒托斯号”方向。几乎同时,另一个气闸中也飞出了同样的密封舱:一个舱室不足以疏散所有有权逃生的人。第二个密封舱从校正引擎中释放出了半透明气流,并且参照第一个矫正了航线。现在它们在同样的距离上以同样的速度作为一个整体互相跟随。
扎拉·阳半躺在椅子上,身上系着安全带。利比蒂娜·埃斯特维斯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她包裹在黑亮的智能皮革中的手紧紧握着扎拉戴着蓝色手链的手,两人都沉默着。可以听到通风设备微弱的噪声。
其他椅子上都坐着似乎一模一样的黑衣武装者,有两张椅子除外。那里坐着格温妮德和亚瑟·劳埃德,格温妮德赤身裸体,梳洗得整整齐齐;亚瑟衣衫不整,穿着白色实验室工作服。
亚瑟的脸上流淌着泪水。
格温妮德看起来还是那么冷静和自信。
12:55
“什么时候发射?”副舰长阿提斯·穆尔问道。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
“距离达到两千千米的时候,”瓦加斯回答,“现在我们自己离炸弹太近了,这样的距离上,小行星的碎片会伤到我们。”
大尉没有看助手,他的目光在虚拟屏幕之间切换。第一块屏幕显示的是缓慢接近对接设施的密封舱,第二块上是莱安诺,第三块是悬停在莱安诺与p2的旋转平面上方的肋形金属圆柱体。这是伽马激光炸弹,它是静止的。它瞄准了莱安诺旋转轨道上的一个固定点,安静地等待着。
ic/chat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难道什么都做不了吗?
调出密封舱,瞄准他们。
我是飞行员,已经试过了,但是控制系统被冻结了,反正飞行途中也会被击毙。
有人要杀我们,一股脑地杀掉我们,为什么?
麦斯威尔·阳,你这个肮脏的白痴!
肮脏的金星,希望你们都死掉!
vip:我是[inf]公会的第二负责人,我已经取消了封锁,手动瞄准了星际通信天线,谁在分站?给我十千伏特!我要以最大的宽带把信号发送到地球、火星、月球,只是把这个聊天记录传过去,他们不会帮助我们,但他们会知道我们。
vip:[inf],我是分站的值班人员。已执行。
vip:谢谢,文件已经传出去了。
我还是不能相信,不,不可能。
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阿撒托斯号”要离开了,二十多分钟后炸弹就会启动,你能做什么?只能告别了。
再见了,莱安诺。
再见了,大家。
13:31
“炸弹,点火。”瓦加斯说。
“炸弹,确认点火。”穆尔一边说,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一瞬间的闪光照亮了太空,在同一时刻,无形的伽马射线击中了莱安诺。
小行星的侧面闪烁着一个白色的小太阳。很快,从它身上释放出一条火尾,扭曲的裂缝向两边蔓延。裂缝中喷出一股股蒸汽和灰尘。小行星在一片沉寂中像花蕾一样绽放,其整个体积都在慢慢地膨胀。
裂口喷出气流,无数碎片随着气流被抛向太空,只有少数落在了“阿撒托斯号”的光学视野不远处——有管道碎片、扭曲的零件、碎玻璃、舱门门扇、桌子、床、人体。
太阳火炉在撞击点处变暗,变紫,然后慢慢熄灭。被扯断的系绳在太空中扭曲成平缓的波浪和螺纹。慢慢地,慢慢地,莱安诺小行星分裂成的几十块岩石互相散开了。
“你知道的,大尉……”穆尔打破了沉默,“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项任务了。”
“是的,当然,”瓦加斯说,他的脸好像石化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后一项任务。我们要被送回地球终身隔离了。”
“去地球?”穆尔沉默了一会儿,“他妈的。现在,说实话,我想过要自杀……但地球……”
“是的,”瓦加斯点了点头,“当然,这是一种更严厉的惩罚。”
阿尔列金自我欺骗
状态:已存档
发件人:本·林上校/监视、保卫和侦查联合机构
收件人:勒夫·格里菲斯博士/莱安诺生命服务/地球分支
主题:布莱姆·孔季,评定
中尉布莱姆·“阿尔列金”·孔季是一个专业水平高、工作责任心弱且忠诚度低的武装者。由于母体(大尉阿曼达·金,2452年)早亡,其职业社会化生涯并没有顺利完成,团体合作精神没有完全被打入印记。此人在职业生涯中形成了“自由雇佣者”的习惯,倾向于签订一次性的合同,完成自愿的个人任务,且有意从自己利益出发,独立地定义这些任务。唯利是图,不重功名,神经系统稳定。个人依恋情绪较少。不太适合团队合作。绝对不建议将其提升到管理岗位。很适合以金钱为报酬的短期个人任务。
非官方的私人评价:他不会出卖你,但也不会忠于你。
您真诚的,本·林
他半夜醒来,四周一片黑暗,苍白的月光透过医院窗户的格栅落在被子上。窗外有潮湿的气息,能听到花园里的苹果掉落在地上的低沉声响。
阿尔列金不想睡觉,他的自我感觉出奇的正常。
他没有像发病时那样被绑在床上,胳膊能动,也没有瘫痪。他的胃没有遭受难以抑制的饥饿感折磨。不过,他还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感觉旁边有人。
事实上,什么人也没有。萨尔达尔好心给了他一个单间。当然是幻觉,是太阳穴处的某种混乱感,阿尔列金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不过摆脱这种看不见的存在感——这种存在并不可怕,反而是友善的——还是不可能的。
阿尔列金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感受着。外人存在的错觉变得更加清晰,它的定位也变得越发明确:在窗外。他的脑子里有东西坚持要看窗外……当然,也是为了确定那里没有人,从而可以安然入睡。阿尔列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抵抗这种召唤……但他为什么不真的去看看呢?难道他不想知道黑花病毒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吗?
他坐起来,看向窗外。
当然,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砖墙,后面是灌木丛和高原的峭壁,再往后是河对岸的草原和牧民篝火的稀疏火光……空中亮着升起的半轮月亮,在月光背景下几乎看不到其他星星,只有一颗在南边闪着光……不,是行星……白色、明亮、不闪烁……阿尔列金无法把目光从它身上移开,他感到越来越强烈的无法控制的不安……
而这时,他受到了巨大冲击。
布莱姆……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他就颤抖不已。这个虚幻的,只在他脑中响起的声音,但是……
她的声音,他的唯一。
那个代替他母亲的人的声音,他从未存在过的母亲。
应该成为他第一个女人的那个人的声音。
但她没有。他十二岁的时候,她就死了。
阿曼达·金,他的母体。
布莱姆,我的男孩,我爱的人。求你。